1
炮火仍在往山谷裡傾瀉。被封在山谷裡的人只剩下寥寥幾個,子彈也快告罄。
日軍的主力終於露頭,炫耀一般地陣列著他們的迫擊炮和機槍。
幾名倖存者被漸漸收緊的火力逼往死角。
歐陽和四道風已經逃出絞殺線,正潛伏在山頂的灌木叢裡。歐陽用望遠鏡看著谷底的殺戮,神情平靜得嚇人,四道風陰沉著臉,盯著自己的槍。
歐陽忽然迅速看了四道風一眼,將目光轉開了,但四道風已經發現,他搶過歐陽手上的望遠鏡,他在望遠鏡裡看見了皮小爪,「你這個王八蛋!我忘了老三!」
皮小爪正用自己管用的那隻手把幾個倖存者推下溪流,他從同伴的手上搶下一支三八大蓋,把它戳在地上,在彈雨中脫去自己的上衣。
「他要幹什麼?」四道風訝異地回頭看著歐陽,他已經習慣向歐陽要答案。
「我不知道。」
「你算屁的軍師?你什麼都不知道!」
歐陽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他也許不知道皮小爪會怎麼做,但他知道皮小爪要做什麼。
皮小爪脫下上衣,裸出缺乏鍛鍊的上身,配著那隻殘臂就格外難看。他站起來,不遮不掩地向逼近來的日軍開槍。一支三八式步槍的長度接近米半,對他那僅存的左手來說,射擊是一個極困難的動作。
幾個日軍躲閃了一下,那發子彈直歪到林梢,又看見皮小爪的殘疾,日軍驚喜地從隱蔽處站了起來。
皮小爪開始拉栓退殼,那個動作更難,他把槍夾在兩腿中間才勉力辦到,用了足半分鐘時間,日軍哈哈大笑。皮小爪再次開槍,瞄準的意圖太過明顯,時間也太長,被他射擊的日軍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笑得前仰後合地向皮小爪走來,皮小爪拉栓,再開槍,已來到身前的日軍壓下了他的槍口,子彈射進土裡。
四道風瞪著眼看著谷底那一片土黃色和那個半裸的身影,手指已經深摳進了土裡。歐陽已經不再看谷底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四道風。四道風那樣危險地沉靜著,像是要爆炸,歐陽輕撫他的後腦,四道風猛地甩開,把頭狠狠往地上一磕,那裡有塊石頭,四道風把自己磕得頭破血流。
皮小爪的槍已經沒了子彈,他可以使用的武器只剩下槍刺,他提起槍向對方刺去。對方輕鬆地架開,另一個人狠狠一槍托砸在他的背上,皮小爪幾乎摔倒,槍也深扎進旁邊的樹根,他正使勁往外拔,一名日軍把刺刀捅進他的腰肋。
皮小爪被當成了靶子,日軍隨心所欲地在他身上練著刺刀,每一個人的刀都並不深入,以便延長這個人當靶子的時間。
歐陽死死地把四道風壓在土裡,四道風的嗚咽像是從土地裡傳來,他怕四道風再傷害自己,抓起那塊帶血的石頭扔開。
皮小爪已經完全無力抵抗,只是狂亂地倒提了槍揮舞,至少有十幾個日軍在拿他練習刺刀,更多的日軍圍在周圍開心。
終於有一個日軍軍官怒氣衝衝地過來,「你們要為了他放走多少中國人?」他對著皮小爪的額頭就是一槍,皮小爪直挺挺地倒下。
日軍開始對順溪流逃走的人射擊,有人倒在水裡,但多數人還是逃走了。
山谷裡的槍炮聲漸漸靜下來,山頂上的四道風也終於安靜下來。歐陽撕開了衣服給他包紮額上的傷口,他甚至不願意直視四道風的眼睛。
四道風的眼睛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2
日軍軍營裡震響著長谷川喜愛的交響樂,長谷川陰沉著臉站在空地邊,他的衣服已經換過,臉上無傷大雅地纏了些繃帶。
幾輛卡車在空地邊卸下中國人的屍體,給仍在城外的掃蕩部隊裝上補充彈藥,一些士兵衝過去拍照歸檔,那將是長谷川今後可以邀功的成績。
長谷川掏出一塊手絹來掩住鼻子,他的心情並不見好。
伊達放馬進來,他興奮得不行,「長谷川君,作戰非常順利!我軍非常勇敢!」
長谷川過了會兒才看見他,他指指自己的耳朵,陰著臉走開,伊達下馬追上去,「您的聽覺還沒恢復?」
長谷川示意他靠近點,「我的耳朵裡似乎飛進了幾隻蒼蠅。戰況如何?」
伊達興奮起來,靠近長谷川,「本隊殲敵上百名!」
「您確定死的都是反抗者嗎?」
「那當然,我們計程車兵遭到了抵抗。」
「是您計程車兵在說謊,」他指指一具屍體,「屍體不會說話嗎?您看他拿得動槍嗎?殲敵一百七?也許只有五個真正的反抗者吧?」
那是個鄉下孩子。伊達愕然了,然後怒氣衝衝去找他的馬,「我要去懲罰他們!」
長谷川擺擺手,「不不!仗打了這麼多年,每個人都學會了應付。我會把他們變成照片,我們得靠這些照片說話,否則總部要有人懷疑我們存在的價值。」
「可是反抗組織仍然存在!」
「是啊,掃蕩之後我們還得在門前修上碉堡,架上機槍,防備下一個炸彈會送到我們的床頭,而且再多幾個炸彈就會讓總部否定我們所有的成績,我們會永遠陷在沽寧。」長谷川看著煙熏火燎的營門外,那裡足有一個小隊的日軍在警戒著,他們緊張得眼都不敢眨,那樣子不像在掃蕩,而是怕被人掃蕩。
「我已經厭倦這座城市了,三年前它是你我的一個機會,現在正在成為一個要命的惡疽,我像厭惡纏身的疾病一樣厭惡它。」長谷川的樣子看起來很落寞。
3
夕陽西下,皮小爪和幾名同伴的屍體被裝上山道邊候著的卡車,疾馳而去。
四道風和歐陽一言不發地在山上疾奔。他們不是在逃,而是在追。
終於跑到山脊上,那卡車已順著山路馳遠,四道風心慌意亂摔了一跤,他跳起來繼續要追,卻被歐陽拉住了,「別追了。」
「我再也看不見他了。」四道風頹憊地坐了下來,「鬼子會把他拍成相片,往後這人就找不著了,他是我兄弟,不是相片啊。」他垂著頭,縮成一團,像塊山脊上的石頭。
歐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哭吧,哭完了好趕路。」
四道風搖了搖頭。
枝葉碎響,唐真從叢林裡鑽了出來,她是被皮小爪推下溪流的一個,衣衫透溼讓她終於像個女人。她看了看這兩人,抱著機槍在旁邊坐下,兩人都無暇顧她。
「我要把他埋了。」四道風哭著。
「埋在這兒?」
「我們都是沒家沒業的光棍,死哪兒埋哪兒。」
「埋什麼?」
「有什麼埋什麼。」四道風在樹下刨了個坑,左手放在地上,掏出刀就要切小指。
歐陽的手覆在他手上,「你說了有什麼埋什麼。」他拿了刀在樹上刻字。
唐真安靜地看著。
四道風問,「寫的什麼?」
「革命同志皮小爪。」
「他是我兄弟。」
歐陽在下邊又加了「我的兄弟」,四道風終於把那個坑覆成了土堆,小小的一捧。
「你得說話。」四道風說。
「我?我說什麼?」
「我說話難聽,開口就罵他,你說,得說真心話。」
歐陽想了想,道:「他好像一直被別人照顧,其實是他在照顧別人,他很愛他的兄弟四道風,雖然他並不瞭解四道風在做什麼,可他為此捨出了生命。」
四道風跪著聽,一個頭磕了下去。
周圍的樹葉沙沙地響著,天,終於黑了。
「我們去哪兒?」歐陽問。
「你說,你是軍師。」四道風道。
「你說,我聽你的。」歐陽想讓四道風振作起來。
四道風仔細打量歐陽,「我們去找你的匪婆子,看你夫妻團聚的醜態。」
歐陽愕然了,但沒說什麼。
「逗你玩兒的,看把你美的。」他沒精打采地站起來,「去沽寧吧,興許你說的是真的,在那裡我們能少死點人。」
4
龍文章一行持槍警戒著在山野裡穿行,六品揹著龍媽媽被護在隊伍中間。
槍聲早已經沒了,日軍已經推進到更遠的地方,但龍文章幾個並不知道。從他們所在的地方望去,營地的方向騰出黑煙。龍文章做了個手勢,幾個人立即進入臨戰狀態,龍文章回頭看了一眼,六品仍不知所措地揹著龍媽媽。
龍文章低聲道:「放下!」
六品放下龍媽媽,拔出他的刀。
「這是在打仗,媽,有什麼動靜您都別過來。」
龍媽媽看著那個繃得弦一樣緊的兒子,她是個聰明的媽媽,什麼都沒說。
龍文章又做了幾個軍事手語,那幾個人沒入山林。龍文章最後看了媽媽一眼,「完事了就來接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啦,不會有事的。」
他拉栓上彈鑽入山林,順著坡勢衝了下去。而六品和滿天星幾個衝到山腳下就扎堆了,他們有點不知所措。
「大烏鴉那個這個……」滿天星學著龍文章的手勢,「是什麼意思?」
六品搖搖頭,「不知道。」
「怎麼老這套?鬼畫符樣就搞些除他沒人懂的?」
龍文章一槍在手,從枝叢中掩殺過來,「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讓你們三左翼,你們四右翼,我掩護兩翼嗎?」
「你幹嗎不直說呢?」滿天星鬱悶道。
「我訓練你們的時候沒說嗎?」
「誰記得住嘛。」
「毫無軍事素養!簡直流寇!打三年仗,全死你們這幫新來的大白菜!」
六品皺眉,「這麼說話不好。」
「你一樣啊,打了三年還是白菜!」
他又揮出幾個手勢,幾個同伴全瞪眼看著,既然不明白什麼意思索性不動。
「散開!平推!」
同伴們終於照他說的做了,龍文章擦了把汗,掩向林端。
山谷裡已經是一片焦土,隊員們陸續放棄警戒姿勢從林間站了起來,連龍文章也放棄了他的軍事動作,山谷裡已經不可能有活物了。
「沒有屍體,鬼子沒撲著他們。」龍文章自我安慰。
「這有血。」六品說。
他跟上了地上的一溜血跡,隊員們跟在他身後,那血跡像是什麼人被拖過造成的,血在谷口的山路邊匯成觸目驚心的一大攤,血泊邊有幾個血染的車輪印,順著車輪駛去的方向淡去。
隊員們喃喃道:「拉走了,去沽寧。」
「剩下一個人四道風就還在,早說過的。」
「那是。」
他們說這種話像是囈語,毫無豪壯之情。
「走吧,鬼子在掃蕩,耗這兒是等死。」龍文章幽幽地說。
人們也懶得拿什麼主意,三三兩兩地跟著他就走。
「你媽呢?」六品突然想起來。
「你給我閉嘴。」龍文章頭也不回。
「你什麼意思?」六品停住。
其他人也跟著停下了,龍文章惱火地轉過身來,「帶著媽走?這種日子?有吃的嗎?樹皮管夠!有醫藥嗎?鄉下人治牛治馬的草藥倒有!有子彈嗎?上屍體上找去!有人歡迎嗎?等你敢見人再說吧!有結果嗎?」他指著那攤血泊,「只有灰飛煙滅,就此失蹤,像他媽一隻臭蟲!」
他忽然住嘴了,龍媽媽不知何時已在他身邊站著,她壓根兒就沒準備相信自己的兒子,她看看龍文章,目光裡像早洞悉了一切。
「大夥兒別跟髒仔生氣,他就是個嘴臭,心地還好。」
「我不是怕他們生氣!」
龍媽媽嘆了口氣,「都知道你怕什麼。」
「我什麼都不怕!」
「你對你媽老是先哄,哄不住就急,急不過就蹺家。上回蹺家是說什麼來的?幫我買瓶豉汁豆油,可好了,一瓶豉汁買了六年。」
「您翻這老賬幹什麼?」
「你要做大事,你把媽擱哪兒呢?」
滿天星道:「帶不帶媽走,大夥舉手吧。」
「我的媽!要你們舉什麼手?」
六品迫不及待地舉起了一隻手,剩下六隻手全舉了起來。六品的手反倒放下了,他去背龍媽媽,龍媽媽樂了,她很配合地讓六品背上。
龍文章一瞬間轉了十七八個念頭,終於發現已成定局,他只好找準了六品,「如果我媽有個三長兩短,六品,你記住。」
「知道你孝順,可是髒仔,媽真受不了你這樣子來孝順。」
「別叫我髒仔。」
「那好嘍,你爸在世時最中意叫你屎精。」
「我求求您了。」龍文章一臉崩潰,乾脆兩步跨到隊伍前頭。
一行人繼續向樹林深處走去。
5
那輛載著皮小爪等人屍體的卡車駛進日軍軍營,照例又停在空地邊卸下屍體。
長谷川看著窗外黑暗裡那輛夜歸的卡車,掩住口鼻使勁地呼氣,仍然無效,耳鳴依舊。他坐下來煩亂地翻看桌上堆積如山的公函。
伊達在旁邊一壺清酒自酌自飲已漸入佳境,他仍很興奮,說話也很大聲,「再有幾天,以沽寧為徑,六千精兵就能擴散成一百五十公里包圍圈!那時候我們再以公路為網,據點為鎖,像漁網一樣再掃蕩一遍,追殲殘敵……」
長谷川抬頭,「你們這些軍人,是不是說起掃蕩、追殲、殘敵就有性交的快感?」
伊達愣住,「長谷川君?」
長谷川也有些後悔,他很少這樣暴露自己的刻毒,「對不起,我是說這次掃蕩太勞師動眾了,」他拍拍手上的公函,「造就這麼多要看的公文……」
一聲尖利的剎車聲在門外響起,門被推開,一個日本軍官站在門外,長谷川並沒有聽見也沒看見,他仍在牢騷,「軍部不過是怕被海軍搶足風頭……」
軍官皺了皺眉,「軍部急令。」
長谷川仍沒聽見,「……出自幾個官僚的想入非非……」
伊達強烈暗示地大聲敬禮說:「宇多田少佐閣下,軍部有什麼命令?!」
長谷川終於轉過身來,他有些目瞪口呆。
宇多田瞪著他把公文遞了過來,長谷川低下頭看,以掩飾自己的難堪。
「知道這個人在哪兒嗎?」宇多田問。
長谷川竭力想聽清,伊達湊近他道:「知道這個人的所在嗎?」
長谷川看著宇多田,「不知道,但是我保證,三天之內一定把他送到軍部!」
「是您自己說的三天。」宇多田轉身要走,又看了看長谷川,「長谷川隊長,您似乎對軍部有很大的意見,請您在後天的會議上親自向將軍痛陳吧。」
長谷川仍聽不清,胡亂應道:「是、是的。」
宇多田憤然出去,長谷川一屁股坐下,喃喃罵道:「該死的四道風!」
「有什麼重要的命令會從軍部越級下發?」伊達同情地看著他。
長谷川看看手上的公文,「你還記得一個叫何莫修的人嗎?」
伊達茫然,顯然已經不記得何莫修是誰。
長谷川站起來,向伊達揮揮手,「去高家。」
何莫修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各種語言的地圖和旅行手冊差點將他淹沒。門響了一聲,何莫修昏昏然地抬起頭來,高三寶和高昕都巴巴地瞪著他。
「你在幹嗎?」高昕沒好氣地問。
「我在找一條可以不用護照的秘密通道。」
「這書上印得有?」
「我從重慶飛印度,再從印度坐船去澳大利亞,嗯,這是其一;不過澳大利亞怕也是交戰國了,坐船會被打沉的;蘇維埃倒是中立國,我也許可以上哪艘蘇聯貨船做偷渡客,到海參崴再收買漁民去阿拉斯加,再去加拿大,嗯,這樣子去美國……」
高昕白他一眼,「你真是個差勁的世界公民。」
高三寶道:「小何,我想……你還是先計劃一下怎麼離開沽寧比較好,城外打得炮火連天的。」
「我的思維習慣一向是把最難辦的放在最後解決……」
高昕嚷嚷:「我開眼啦,原來你是在逃避現實?」
何莫修又氣又急,「你不要提醒我!」他頹然靠倒,才半天工夫他憔悴了很多,「我不知道沒有自由是這麼難受的,我現在去不了美國,連英國法國都去不了……」
「去不了火星,去不了金星。」高昕沒心沒肺地火上加油。
「小昕別鬧,小何別急壞了身子,大家一起想辦法。」
「我想上黃石公園登山,看塞納河的夕陽,跟乞力馬紮羅的野獸同舞,和毛利人共進晚餐……」
高昕撇撇嘴,「無病呻吟!沽寧城外的小土包他都爬不動,一個跟著航運表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何莫修長嘆,「小昕,我知道,你氣我是怕我著急,你也氣我不是你喜歡的那種人,天大的事情一個哈欠全沒了,我真的做不來,我只覺得窒息。」
「你你你……什麼嘛!我氣什麼你知道嗎?你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吧?」
何莫修愣了愣,「我也不知道……這些年做美國人好像自由一點。」
「好吧,那我跟你說做中國人的自由吧。是中國人,有種的話,我陪你,咱們一塊兒闖過鬼子封鎖線,中國大得很,愛上哪兒上哪兒。是美國人吧,聽說鬼子正要修一個集中營,專擱留在中國沒走的倒運大鼻子……」
「集中營?!」何莫修已經快哭了出來。
「小昕!」高三寶瞪她一眼,轉而安慰何莫修,「沒事,小何你是中國人,是沽寧人,鬼子要找來我就說你早走了,早……」
「鬼子會找來?」何莫修又捱了一擊。
「不會不會,誰知道你在這兒?」
「知道啊,高伯伯,那個長谷川三年前見過我的。」
「他不記得,三年呢,你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正說著,全福氣喘吁吁跑了進來,「鬼、鬼……長、長!」
高三寶皺眉,「五十多的人了,說話還要這樣嗎?」
「那個姓長的鬼子在客廳,他要見何博士。」全福嚇得發抖。
高三寶猛地站起來,幾乎一下摔在地上,「你們躲、躲……不,我是說你躲一躲,去小昕的房間,這裡我來。」
高昕沒說話,她看到了高三寶衣衫下面在簌簌發抖,高三寶嘆了口氣,「那是個黃蜂刺尾底針,可我是狗急跳牆兔急咬了,不不,用你們年輕人的話,我很憤怒,對,我很憤怒,憤怒就不會害怕了,姓高的已經是個破落戶了,沒什麼好怕的。」
「爸爸別遇到上次那樣,要不我去?」高昕實在放心不下。
高三寶給自己壯膽子,「不!姓高的這輩子最丟臉的就是被惡人嚇得瘋掉,這臉不掙回來就是殘的,對了,不是聽見又槍又炮的嗎?四道風好小子要打回來啦!哈哈!小何說的,世界反法西斯同盟也開打了,沒幾天啦,我是說小鬼子!」
高昕看他一眼,拉著一片茫然的何莫修進了自己屋,高三寶定定神,可以說是果敢地向樓梯口走去。
高三寶走進客廳,長谷川和伊達早已經在座,身後隨著一群日軍,這個陣勢不善,高三寶硬著頭皮坐下。
「只有高會長一個人嗎?」
「沽寧商會名存實亡,會長二字愧不敢當。高某也是家道敗落,走的走散的散,連家傭也不剩下幾個。」
一名翻譯居然低下身給長谷川翻譯,高三寶越發上火,他當然知道長谷川的中文比很多中國人更好。
翻譯向高三寶調轉了頭,「會長的乘龍快婿呢?」
「長谷川先生是不是把中國話忙忘了?中間夾個傳聲筒還有什麼好談?」
長谷川聽了翻譯,臉上有點怒意,想了想終於讓翻譯退下。
「我耳力欠佳,請高會長大聲說話。」
「先生有疾嗎?在下真是擔心極了,聽說有人在先生門前放了個炸彈?莫不是,呵呵……」他故意把聲音放很小,長谷川竭力傾聽還是聽不到,這讓高三寶越來越無畏。
「言歸正傳吧,我要談的是貴婿的前程。」
「小婿?」高三寶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早已走啦!堂堂一個博士,又怎會在這小地方呆足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