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寫‘四道風到此一遊’?」
「‘遊’字還是不會寫。」
「謝天謝地。」歐陽給四道風貼上一撮鬍子。
3
長谷川又在窗前捅自己的耳朵,直到看見幾個沙門會幫徒過來。
李六野赫然其間,古爍跟在最後,身邊的人有三個是昨晚一起吃雞的。廖金頭賊頭賊腦湊到古爍身邊,「爍哥怎這麼陽氣不足?」
「搓了十八圈麻將。」
「咋不叫我呢?大輸贏吧?」
「大輸贏。」
「誰贏了?」
「都輸了。」
「總有個贏家吧?」
古爍看著正從房裡走出來的長谷川,說:「鬼贏了。」
廖金頭當這是氣話,賊兮兮地笑了起來。身邊的同伴捅了古爍一下,他知道古爍正因為皮小爪的死壓著一股火。
長谷川在門口站定,刻意江湖氣地衝李六野抱拳作揖,「六爺跟我說話一定要大聲,慚愧得很,中了你那師弟的毛招。」
李六野多少有點赧然,「那畜生跟沙門三年不通音信了。」
「哦,總有些聯絡吧?」
「真沒有。」
長谷川笑了笑,「六爺知道我想要什麼還這麼說,是拿我不當朋友拿四道風當朋友啊。」
「我當然和你是好朋友,要不是看師父面子早把那畜生三刀六洞了!要有半句假話叫我生不如死!」
長谷川瞧出李六野不是在說假話,樂了,「我當然信六爺的話。其實這次掃蕩四道風也是插翅難飛,只是想起和六爺的交情,就好像骨鯁在喉,想知道我的好朋友是幫我還是幫別人,這點小心思六爺能明白吧?」
李六野簡直有些感動,他說:「那當然。我們槍上討生活的人最討厭就是吃碗麵翻碗底,我回去一定跟師父好好說說,讓我們沙門在這事上能多多出力,好對得起你長谷川的交情!」
「那就好。其實請六爺來一是掛念,二是有兩件對六爺舉手之勞的小事。」
「說說,二十件都給你弄好。」
「其一呢,我明天有些公務出門,手上有個想要的人被此地商會的高三寶藏了,我料他會想法把人送出去,這沽寧明暗道都是沙門的,到時煩請把人給我送來。」
「這也太省事了。那老頭就是空架子,要不要我把人給你搜出來?」
「不不,最好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讓老頭有苦說不出比較有趣。」
李六野大笑,「你很壞嘛,還有一件什麼事?」
長谷川謙虛地笑笑,「這更好辦了,這趟掃蕩頗有斬獲,那邊有些屍體想請六爺幫看一下,也許四道風大意失荊州就在其中也說不定呢?」
李六野頓時來勁,「看看!看看!他要就此掛了我也不用跟師父費口舌了。」
長谷川引路。古爍幾個沒好氣地跟著,他們自然知道四道風活得好好的。
李六野看得貪婪,眼罩換了三四次也沒看到他想看的,「死小子命大,這圈沒有。」
長谷川反倒不像他那麼失望,「我想這種掃蕩也很難抓住他那樣的人,我只有靠六爺了。」
「你放心,只要師父說個行字,不幾天我就把那廝給你帶來。」
「等公幹回來我給沙老爺子備份厚禮。」
兩人寒暄著從屍體邊走開,眾幫徒求之不得地跟上,幾個人已經快吐了出來。古爍一向是能離李六野多遠就多遠,他落在最後,但眼角突然掃見什麼,他站住。
那是一具昨晚剛運到的屍體,古爍注意的不是那屍體的遍體鱗傷,而是那長短不一的兩隻手。古爍被雷劈了一樣,兩眼冒火,他回過頭來,他的世界一下成了無聲的,眼裡只剩下長谷川那顆聳動的頭顱,古爍撞開身前的廖金頭向那顆頭顱衝過去。他才把槍拔出一半,幾個一直關注他的幫徒便死死把他抱住了。古爍掙扎,他還是聽不見聲音,周圍一下亂了套,李六野和長谷川回過頭來,李六野在無聲地喝問著什麼,一個幫徒在古爍臉上狠扇了一掌,古爍的世界又恢復了聲音。
另一個幫徒正在回覆李六野的問話:「啥事沒有,六爺,爍哥昨晚牌上輸給我們了,火氣一直沒消呢。」
「我操!刀把子討生活的人就這麼輸不起,來這給我丟人?」
廖金頭笑笑,「爍哥顧家小的嘛,準是輸脫底褲跟老婆沒法交代了。」
「你那麼看著我幹嗎?找死?」
幾個幫徒使勁把古爍的腦袋摁了下來,「給六爺賠罪!給六爺賠罪!」
長谷川也來打哈哈,「麻將這東西很是有趣,哪天跟六爺來上兩圈?」
「我煩那個,我就好拋光洋,押天地頭,賭多大都行!」
「那也好,我最傾慕的就是六爺這股豪氣!」
李六野哈哈大笑,拋開了古爍。
幾個幫徒仍死死夾著古爍,古爍身子一震,一縷血絲從嘴裡溢了出來。
總算出得日軍司令部大門來,幾個貼心的幫徒夾著古爍進了一家茶館,館子裡僅有的客人嚇得悄悄溜了出去。古爍被推坐在桌邊,他現在像個關節不會打彎的人,幫徒忙著給他推宮過血。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掐人中、噴茶水地搞了一氣,古爍終於醒了點神。
「爍哥,你說話鬆鬆氣,實在不想說罵我們也行。」
「漢奸兩字怎麼寫?」古爍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
幫徒難堪地笑笑,「爍哥這又是何苦來呢?」
「我知道咱們就是漢奸,可不識字,我特想知道這倆字怎麼寫,可又沒臉問人。」
幫徒們都不說話,古爍直衝衝地向掌櫃走去,「你,寫給我看。」掌櫃嚇了一跳,搖頭不迭。古爍把槍拍在櫃上,掌櫃戰戰兢兢用指頭蘸了茶水,在櫃上寫給他看。
古爍一言不發地端詳半天,長嘆一口氣,「是真難看哪。」他推開幫徒們,直投鬧市而去。
4
城內外進出的關防明顯加強,街頭充斥著各種服色的日軍,這讓這座小城裡的兵力幾乎飽和,剩下些許空間也被街頭巷尾橫行惡作的沙門幫徒佔據。
歐陽心事重重地看著這一切,他回頭看一眼四道風,那傢伙不知從哪兒弄了包瓜子在嘴上嗑著。
「給了錢的。」他把瓜子向歐陽遞過去,歐陽搖搖頭,向一間飯館走去。
飯館裡很空落,日本人統治下還能撮得起館子的人實在不多。
四道風要了一桌子菜,坐在角落裡吃得不亦樂乎,想起來了便給歐陽夾一筷子,他已經很成功地把歐陽的偵察變成自己重溫鄉情。
「吃一點吃一點,知道你頭痛吃不得油膩,可你也瘦得像活鬼。」
「滿大街晃的都是鬼,你就沒往心裡去?」
「吃飽了才好驅鬼。」
歐陽猶豫了一下,道:「沙門的人在沽寧可攪得越來越兇了……」
四道風看歐陽一眼,仍在吃,但已不像剛才一樣貪嘴。
「你什麼都可以說,就不說這個?」歐陽苦笑。
四道風可勁地嚼一塊排骨,不回答。
「那就不說了。」
四道風釋然了些,給歐陽碗裡放上一塊排骨。
「唐真昨天晚上要我殺了李六野。」
「這有什麼稀奇?小瘋婆子跟誰都這麼說,還說要殺我叔叔,我叔叔招她啦?」
「她說只要殺了李六野,我要幹什麼都行,這事你怎麼看?」
四道風愣了愣神,終於不再吃了。他琢磨著這話的意思,然後拍著桌子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你喜歡那挺機槍?那你幹嗎不抱著那挺機槍睡啊?放一百二十個心啦!我不會告訴你匪婆子的!要不要我今晚上再躲出去?」
歐陽目光冰冷地看著他,「你明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她被逼得沒別的希望了,被我們逼的,你我兩個,你大英雄,我大局為重,我打哈哈,說她是小女孩,好像這樣就顯出我們的大了,大總是比較方便騎在小的頭上,對不對?」
歐陽的冷峻讓四道風終於停止了笑聲,「你抽風呢?為個女人跟我這麼說話?」
「她是四道風的一員,而且我也不是光為她說。老四,一邊是死,一邊是活,我們一直是那條夾縫中間活下來的,現在城外的縫被鬼子填死了,城裡的縫也叫沙門填沒了,你說怎麼辦吧?」
「說半天還不就是要我跳出來跟我叔叔鬥!」
「早不是你和你叔叔的事情了,是我們還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掃蕩把我們壓到這個地方來,這個地方有兩幫人,說到頭,兩幫人最後都會選擇用槍。」
「用槍是不是?」他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街心,那是沽寧城的繁華處,目之所及處有三個巡邏的日軍,還有幾個沙門幫徒。
歐陽從館子裡趕出來,正看見四道風一邊掏槍一邊抹去臉上化的裝。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四道風的槍就響了,兩個正對他的日軍一頭栽倒,他回身,又一槍貫穿了第三個日軍的頭顱。
人群驚竄。
「我是四道風!」四道風的一句嚷嚷讓人群逃跑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四道風這三個字在街頭巷尾已經有莫大的威力。
「我是專殺鬼子的四道風!我是沽寧人,不殺任何一個沽寧人的沽寧人!」他掃過那幾個幫徒,那幾個人正想拔槍,卻迅速將手從槍上挪開。他掃過歐陽,歐陽苦笑,他明白四道風正在給他一個確切無疑的答案,他什麼也不能幹,只能將一隻手塞在衣襟裡,監視著四道風的身後。
「不過話說在頭裡,哪個不爭氣的沽寧人要把壞事做得太絕的話,我……」四道風想說句狠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憋了半天才冒出句:「我……我操他祖宗!」
話一齣口,他頓時覺得這話實在沒什麼力度,但已經沒時間後悔了。日本人聞聲而來,歐陽出槍,把跑在最前的一個日軍撂倒,他一拍四道風,兩人拔腿就跑。
歐陽和四道風縮在一個門洞裡,抓了狂的日軍在巷口跑來跑去。幾個日軍從巷子那頭縱穿過來。眼看再無藏身之處,身後的門突然開了,一個戰戰兢兢的市民探出頭來,「四道風吧?你是他本人吧?在跟鬼子鬥吧?」
「都對,能進去嗎?」
市民連忙讓開,兩人進院,門關上。逼近的日軍紛沓而過。
日軍的喧囂還在周圍響著,四道風一屁股坐了下來,「對不住。」他說。
「回頭再說。」歐陽還在聽著外邊的動靜。
「老子在給你認錯!」
歐陽聽著日軍的聲音往另一個方向遠去了,回頭苦笑,「我聽見了,我接受。」
「別這麼陰陽怪氣的說話,你恨我恨得牙癢癢的,你直說。」
「真的不是。我不該逼你,我逼你了,我也該認錯。」
四道風狠狠在牆上捅了一拳,弄得這陋舍有些震動,戶主忙紮了進來,「怎麼啦?」
「滾蛋!」
「對不起,他在說我。」歐陽抱歉地衝戶主笑笑。戶主退了出去。
「說真的,我一直就不想逼你,你是個特別戀家鄉的人,家鄉當然不光這沽寧城,還有人,你不想和養你長大的人為敵,這我明白,我明白可還逼你,是我不對。」
四道風不說話,悶聲摳著牆皮。
「老四,咱回山裡吧。山裡還有林子,在這兒咱們什麼也幹不了,可能都活不了。」
「就不!」
「別撒孩子氣。」
「我、我、我跟沙門斗!」
「沙門的人都不是善碴,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你連句狠話都說不出來,平心而論,老四,這仗還沒打已經死輸了。」他不再說了,他是真不想逼四道風。
四道風默默地盯著牆壁發呆。
5
李六野在幫徒們的簇擁下走過街頭。他的飛揚跋扈讓市民見他便遠遁,他躊躇滿志要進沙門院子時,廖金頭跑過來說著什麼,李六野一腳把廖金頭踢得從臺階上滾了下去,他狂怒地進院。
沙觀止正在小爐邊扇火,聽見李六野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一臉的火氣說:「我的祖宗是他什麼人?」
「欺師滅祖,師父。」
「我、我把他……我把他個孽障……我……」他氣得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手上的扇子伸到爐子上著了火,他狂怒地扔了。
李六野瞧著師父這形狀,屈得哭了出來,「我不知道我怎麼他了,師父,都不知道做錯了什麼,他要沙門就讓他坐大好了,我爛命一條行走江湖也罷,在沽寧除了您老人家也沒別的牽掛了。」
沙觀止心痛得不行,忙撫慰他,「這是怎麼講?沙門傳到你這已經第四代了,就算在我手上也沒像今天這樣興旺過,你哪有做錯什麼?你是沙門的大功臣才對!」
「做人可是真難哪。」李六野仍在垂淚。
「哪裡話來的?天底下會有讓我徒弟害怕的玩意?不過六野,那孽障倒也不是小人,他是讓赤匪給蠱惑的,那赤匪才真不是東西!」
「要不是礙著小四,十個赤匪我也給師父抓來了!」
「你就去抓嘛,我好斷了他的手筋腳筋!」
「可小四死保呢,他現在自家人都不要了。」
「你……你把那孽障也抓來!」
李六野頓時有了精神,「交給長谷川哪?」
「給他那孽障就死定了!交給我!我拿鏈子鎖了!」
「師父,那咱這就形同和小四放對了?」
「兩幫人馬才叫放對!他就從這出去的,使的槍都是管我要的!放什麼對?這叫清理門戶!」
不管清理門戶還是放對,這都正是李六野要的,他突然又變得精神抖擻了。
四道風和歐陽心事重重地回到藏身之處,通往地道的蓋子從裡邊鎖上了,歐陽按暗號敲了敲。蓋子開啟時露出八斤年輕稚氣的臉,歐陽的臉上少了點陰鬱,「八斤,你找過來了?」
「所有人都找過來了,軍師。」
歐陽和四道風趕緊下到地下室。八斤所謂的所有人,加上唐真也只有八個。
歐陽看了看四道風,四道風低著頭不讓人看見他的黯然,然後打了個哈欠,「我困了,我要睡,愛說話你說吧。」他扒開張鋪躺下,順手用被褥蓋住了臉,歐陽不知道被褥下邊是什麼表情,他回頭看看來的人,「還有……還有十個人呢?撤的時候是二十個。」
「犧牲了。」
回答得乾淨而爽快,歐陽為之一愣,「犧牲了?確定?」
八斤道:「我們都對過了,劉老虎讓第一頓排炮炸死了;小爪子、馬瞎子死在營地了;阿寶、二黑進城時沒混過去……」
「好了,別算了,你們誰見過龍文章那一隊?」
「沒。恐怕凶多吉少,現在城外的鬼子見人就開槍,老百姓也不放過。」
「軍師,什麼時候行動?進到城裡來了,我們可以大大的搞一下!」
「是呀,你知道八斤把什麼帶出來了?八斤!」
八斤得意地讓歐陽看揹簍,那裡是炸藥。
「足足二十八斤!都是一點點從臭彈裡摳出來的!軍師,夠把鬼子的王八殼掀個底朝天啦!——什麼時候行動?」
歐陽看四道風,四道風裝模作樣地打鼾。
「暫時……不動。」歐陽說。
年輕的臉驚詫而失望,「怎麼能不動?」
「你們不要急著去犧牲,先想想怎麼活下來,活下來就能成四道風這樣的老油子,就能殺更多的鬼子。」
「那死了的同志怎麼辦?」
歐陽咬了咬牙,「咱們現在只能想活著的。」
年輕的臉龐有憤怒,也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