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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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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莫修眼窩已經深陷了下去。高昕坐在旁邊託著腮靜靜地看著他。

何莫修醒來,對著高昕無力地笑笑,「天黑了嗎?」

「我不知道。」

「你就一直在這裡邊待著嗎?這不好,真的不好。」

「爸爸出去了,找可靠的醫生。」她猶豫了一下,「上次給四道風治傷的那個。」

何莫修笑了,「你提他就提他好了,還要怕我心情不好,這不像你。」

「少說傻話。」

「我真沒用,借你的詞,真他媽沒用。」

高昕知道他想逗她,她沒精打采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啦,我不會死的,昨天在樓頂……是昨天嗎?我不知道過了幾天。」

「昨天。」

「昨天我為什麼沒從樓上跳下去,是因為怕死嗎?」

高昕強笑了笑,「當然。你怕死,所以你不會死的。」

「不是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在你面前死,嚇著你。」

「傻話。我沒心沒肺的,膽子又比你大,怎麼會嚇到我?」她忽然打了個寒噤,又說,「是啦,我怕你死,你別在我面前死,你現在死我會記得你的。」

何莫修笑,「別誘惑我。」

高昕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不跟你開玩笑了。你說不會死,幹嗎還老說些死人才說的話?」

「好了,別哭別哭,我不說了。」

高昕止住了哭。她想了想,突然無比堅決地做了個決定,「你得到外面去。」她說。她拖過來一張靠椅,把何莫修架到椅子上坐好。

「有點胡鬧了吧?」何莫修說。

「你想不想胡鬧?」

「想,想得要命。」何莫修病懨懨的臉上忽然有些孩子氣的熱切。

「你藏夠了嗎?」

「早就夠了,我又沒做什麼錯事。」

「那就來吧。」

何莫修點點頭,高昕歪倒了椅子,連椅子帶何莫修拖了出去,椅腿在地上磨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二樓傳出的摩擦聲讓所有人回頭,高昕在樓梯口停了下來。椅子沒法在樓梯上拖,她把何莫修架起來,一步步挪下梯級,何莫修多少有點赧然,衝樓下目瞪口呆的人們點點頭,高昕則一臉挑釁的神情。

那位譚老頓了頓柺杖,走了過去,「小何,你可算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啊,你可知曉,你若再藏頭露尾,連老朽的祖宅都要盡成瓦礫了?」

何莫修苦笑,「等這口氣喘過來,我就去把自己送到鬼子手上。」

「譚老伯,我等會兒和您說。」高昕一邊架著何莫修,一邊說。

「跟你又有什麼好說?本夫子不與女子小人同謀。」

高昕把何莫修放在客廳的椅子上,周圍的人躲瘟疫一樣閃開了,高昕沒好氣地瞪他們一眼,拿幾個軟墊給何莫修墊上,細心地把他安置妥帖。

何莫修終於沐浴在陽光之下,高昕的髮絲飄在他的臉上,何莫修用嶄新而陌生的眼光看著,他幸福地嘆氣,「好了,現在我可以去見日本人,而且我不怕他們。」

「你躺著吧。」高昕拍拍他的頭。

她直起身來,徑直向譚老走去。譚老對她真有些畏懼,後退一步,「你得知道,老朽不是光自家一個人說話!這許多的鄉里鄉親左鄰右舍,哪一個不是被搞得流離失所?你要跟我糾纏,就先問問他們!」

「人多就有理,是不是?」

「自然是人眾為理,我也不來與你口舌,只是告訴你要識得為十舍一,雖死猶榮的大體!」

「譚老伯,鬼子沒來的時候,每年都是您主祭河神嗎?」

「那是鄉親抬愛,日酋來後也荒廢許久了。」

「我從小就看您殺祭祀用的羔羊,我從小就好怕你哦。」

「盡說這些閒話幹什麼?」譚老莫明其妙。

「沒什麼,您覺得小何像祭祀用的羊嗎?還是您多年沒主祭,老早就手癢癢了?鬼子來了您什麼都不做,光惦著有誰能為您的十舍他的一。您這大才要多想想怎麼個一保十,恐怕鬼子今天還在島上過不來。」

譚老氣得張口結舌,「這什麼話?我是為眾陳詞!陳老三,是你們公推我出頭的!怎麼倒高高掛起啦?你去門口招個手,讓那些日酋過來!我們不與她多話!」

他叫到的人猶豫一下,沒動。

高昕從牆上摘下一支父親的燧發槍,站在大門的玄關處,「誰敢去我就開槍。」

一鄰居道:「高小姐你放心,誰也不會去的,誰做得下這個臉子?譚老他是老糊塗了。」

「誰說我糊塗了?我就去!」他往前走了一步,高昕毫不含糊地把槍舉了起來,譚老嚇得後退不迭,「沒王法了!我七十!我七十了!」

那鄰居勸阻道:「譚老你就少說兩句吧,房子而已,比得過一條人命嗎?」

譚老被眾人擁到客廳另一頭去了。高昕放下槍,往玄關放了張椅子,她在那坐了下來。

全福瞠目結舌地看著她,何莫修也靜靜地看著她,如果以前是熱戀的話,現在則是不折不扣的傾慕。

「全叔,把我爸的火藥拿過來。」

全福不敢說半個不字,哆哆嗦嗦地去了。高昕噓了口氣看看何莫修,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今天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別老看我,說好多遍啦。」

何莫修笑了笑,「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你得有陽光。」

全福把火藥和鐵砂拿來,高昕笨拙地開始裝彈。

「小心別炸膛。」何莫修溫柔地提醒著。

高昕把頭支在槍上,疲倦而羞澀地笑了,在何莫修的眼裡,這樣的高昕美得無以復加。

全福從窗戶裡偷偷地望出去,高三寶家周圍三三兩兩散落的日軍仍在監視著。

照到廳裡的陽光漸漸沒了,太陽已經落山。高昕也終於折騰累了,她拄著火槍沉沉睡去。

何莫修悄悄地從躺椅上起來,輕憐蜜愛地看了高昕一會兒,他回頭,客廳那邊的人們正看著他,有擔心,有懷疑,有怨恨。

何莫修將一隻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們不要出聲,然後慢慢彎下身子,施了一個他認為最隆重的歐洲宮廷禮節。他掉頭向門外走去,這個義舉沒能進行到底,高三寶風急火燎地闖了進來。他一下把所有人都驚動了,客廳那邊的鄰居騷動起來,何莫修嚇得險些摔在地上,驚跳起來的高昕第一眼就看見了何莫修。

「你在幹什麼?」高昕驚奇地問。

「我……這個那個……」

「扮英雄嗎?」

高三寶看看眼前的兩人,「你們在幹什麼?他怎麼出來了?」

譚老搶先告狀,「小高,你可知你不在的這段時間令千金如何作踐我們嗎?」

高昕手上正拿著一杆火槍,高三寶不用提醒也看出來了。

「你拿這個幹什麼?」

高昕不回答,一眼瞪得譚老退回了人群,她這才把槍放下。

高三寶長嘆了口氣,「有出息的人都殺到鬼子窩裡去了,你們倒好,在自家窩裡攪得天翻地覆。」

「有出息的人?是不是四道風?」高昕眼睛頓時發亮。

高三寶沉著臉點點頭,卻壓不住高興,「光天化日之下,格殺鬼子於鬧市,完了還不慌不忙報號——我是沽寧四道風!這小子!」

高昕幸福地感嘆,「他是在告訴我們掃蕩剿不死他,他永遠和我們在一塊啊!」

何莫修看著高昕心曠神怡的表情,他知道他的幸福已經離他遠去了。

2

歐陽在電臺旁痛苦地揉著腦門,隊員們有一多半在呼呼大睡。四道風終於醒來,在鋪上拱了兩下,拱到歐陽那頭看著。

「頭又痛了?」

「算著也該痛了。」

「好啦,我欠你的。」

「不是,是電臺聯絡不上。」他苦笑,「只有兩個原因,電臺壞了,或者人……」

「你老婆跟人私奔了。」

歐陽瞪著他,「就算我為你這種粗野的笑話笑了,心情也不會好。」

「好啦,擔心她不是嗎?有難同當,我陪你一起擔心。」

「我擔心所有人。」

「最擔心誰呢?」

歐陽沉默一會兒,說:「你不懂失去聯絡表示什麼,所以才樂得出來。」

四道風站起來,向地下室的出口走去,「你不想跟我說話。我賤出名堂來了,還去給你弄藥。」

「瞎鬧,這都晚上了。」

「我這身筋骨就好晚上活動。」

「那倒是真的,不過已有人告訴鬼子我們的去向了,搞不好連南北城都知道。」

四道風警惕起來,「有奸細嗎?我去做了他。」

歐陽哭笑不得,「是你自己啊,三具屍體兩個活人,外加一個響噹噹的字號,頭頂上是個什麼樣子,我現在都不敢想。」

四道風有些難堪,訕訕地坐下,「我是不是個特別爛的人?」

歐陽答非所問地說:「你拉過黃包車,有輛車別的都挺好,就是輪子是個三角的,跑起來直撲騰……」

「哪有這種車?」

「對呀,沒認識你的時候我也會說,哪有這種人?」他點點頭作為結論,「就是說還行。」

四道風又愣住了,顯然他對於歐陽的話是好是壞還沒有明白過來。

高三寶家,拉滅了燈的全福拉上窗簾,點上一截蠟燭,他把蠟燭拿到客廳一角,所有人都在這裡坐著。

「各位,連著幾天擾了大家的好日子,都是高某一意孤行,在這先說聲抱歉之至。」高三寶一個深躬鞠了下去,久久不起,周圍一片竊竊私語。

「我這準女婿不幸,成了鬼子得之而後快的人物,他又還有幾分氣節,到了鬼子手上多是一死。高某這兩天涎了老臉,對不住鄰居,就為給他找一條生路,一天奔波,生路算是找好,事情卻不再是高某一家的事情,是生是死,望大家給個商量。」

黑暗中人聲嗡嗡,高三寶有些緊張地說:「鬼子造成的損失,高某定會補償,這跟眼下說的事是沒相干的。」

鄰居們說:「活,誰又說得出死呢?」「老高,這商量什麼?你要把我們愧死呀?」

「我得問譚老的意思。」高三寶轉向譚老。譚老一雙小眼轉了轉,看看高昕又看看何莫修。高三寶衝譚老笑笑,「這麼說吧,現在我跟大家討主意就是個笑話,因為誰說了都可以不算,只有你說了算!」

高昕氣往上衝,「他說什麼都不算!」

「活。」譚老衝高昕瞪了回去,「我是自有分寸,可不是怕你的粉拳。」

高昕一下把他抱住,譚老驚慌地掙扎,「近之怨遠之憎,何其難養……」

「又不要你養!」

高三寶終於露出些鬆快的神情,一直沉悶的客廳總算有了些歡愉的氣氛。

何莫修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間,他的行李箱又再次開啟。

高昕在一旁幫他收拾,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即使眼神相觸也是儘快挪開。

高三寶拿著一個精緻的小盒過來,「小何,這才有空跟你交代,仗著以前在沽寧航道上還有些面子,我這奔了一天才找到……」

「有面子就有路子,你就快說吧。」高昕催促道。

「出城路條拿到了,然後水路上有船等你,現在水路還安全,出了沽寧地界你就只是普通中國人,好辦得多。這東西拿好,紙幣現在不如紙,光洋又沉,這個你就是拿到國外,別人也知道價值不菲。」

何莫修開啟,盒子裡是精緻的首飾。

「這個不要了。」他將盒子遞回去。

「是昕兒的首飾,當嫁妝辦的,你拿著也說得過。」

高昕被搞得有些赧然,抓過來看了看立刻知道怎麼打發了,「我還有這個呢?送給你啦,換錢或者送女孩都好使!」

何莫修黯然地收了,高昕始終是把他放在一個哥們兒而非情人的位置。

「剩下的就是如何瞞過門外的鬼子,我明兒要在家辦個壽酒,請柬今兒已經發了,你可以跟著送飯的夥計混出去,也是自己人。」

「你還八個月才五十六呢!」高昕睜大了眼睛。

「要你提醒?我順便給鄰居們道個歉!不過有件事我特納悶,這門口的鬼子不是專盯小何嗎?我冷眼旁觀,連一個跟小何照過面的也沒有啊,豈不是說很容易就可以混出去?」

「才不會呢,那個長谷鬼子都狡猾成精了。」

「我想也是,所以一切是小心為上。」他拍拍何莫修,「遠行在即,儘快休息吧,不過為這小心二字,你今晚還是睡那間見不得人的小屋。」

「高伯伯,我……」

「對,你覺得這安排有什麼破綻就說出來,大家從長計議。」

「不是,我、我不想走了。」

高三寶和高昕一起驚訝地瞪著他。

「我知道……我必須得走了,我也一定會走……」他笑得有些蒼涼,「我只是說,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留戀這個地方。」

高三寶和高昕舒了一口氣,立刻又有了些落寞之情。

3

一大早,高三寶家就開始忙活,有人正佈置大門,往門上貼了一個大大的壽字,人們談笑風生,根本不像流離失所的樣子。

日軍司令部外,伊達送長谷川出來,他的車在門外候著,那是高三寶的老林肯。

「那麼我去總部了,這兩天你要小心。」長谷川向伊達交代著。

伊達一低頭,「放心吧,自昨天開始,城內的防衛也大大加強,四道風已經無處可去了。」

「不要太相信你的軍隊,多借助李六野,沙門是非常好用的。」

「他武藝很高,但他的人戰鬥力不行。」

「他不是軍隊,可對付刺客最好的辦法就是刺客。」

伊達似有所悟,一名監視高家的日軍匆匆跑來,「隊長,高三寶今天要過壽!」

「知道了。」長谷川對伊達說,「告訴李六野,他做得很好,請他明天早上親自把何莫修送到潮安,那時候他會真正知道跟我合作的好處。」

「對不起,我看不出為什麼要在一箇中國人身上花那麼大精力,也看不出他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利益。」

長谷川春風滿面,「因為他能成為籌碼,因為他手到擒來。至於利益,伊達君,會議桌上能爭到的利益多於戰場,靠這個籌碼我會在會議桌上改變我們這支該死的三流部隊的現狀!」長谷川向伊達點頭以示決心,他上車,徑直駛向城外。

歐陽和四道風在街頭的人群裡張望,四道風今天的裝顯然是歐陽很用心化的,一部絡腮鬍子幾乎遮了半張臉,另半張臉上還有一塊大得讓人噁心的胎記。

四道風看著遠去的車懷念地說:「那是高老闆的車,他很燒包,十萬人的城也要搞個車,經常被我們黃包車堵熄了火。」

「你真是個老沽寧了。」

「那是。」四道風有些得意。

「如果你不那麼賣老字號,看看車裡,你就會發現裡面坐著我們的死對頭,沽寧最高軍事指揮官長谷川弘次大人。」

四道風仔細看了一眼,差點沒把鼻子氣歪,但車已經駛遠了。

迎面過來的幾個市民看四道風一眼,嫌惡地將目光轉開。四道風老大疑惑,「你今天在我臉上搞了什麼花樣?」

歐陽仔細看了看,「挺好的,很自然。」

「什麼東西很自然?」

「俊得自然,讓人不敢看第二眼,這就是我的目的。」歐陽拉著他走進藥鋪。

藥架上幾乎空了,西藥完全沒了,中藥也空了大半。

四道風兩手支在櫃上,幾乎把那張臉頂到夥計臉上,「怎麼會沒貨呢?你再找找!我救人的,家裡那個都快嚥氣啦!」

「自家的貨我還不明白?」夥計儘量把臉離遠了。

四道風對歐陽攤攤手,歐陽笑笑,「算了,我也想到了,只是來碰碰運氣。」

「那你怎麼辦?」

「你少做讓我頭痛的事情就好。」

「你真是,痛成這樣就預備著點,我叔叔給我講過螞蚱過冬的故事,你聽過沒?」

歐陽沒理他,出去了。他在街頭站住,對面就是思楓曾經營的那家店,店名仍舊,只是早已鵲巢鳩佔。

歐陽安靜地看著,開啟話匣子的四道風跟上來,「我跟你說吧,這個螞蚱吧,真是太好笑了,」他自己先樂了,「它不搭窩,這個螞蚱它……」

「我聽過。」

「有什麼好看的?」四道風住嘴,跟著歐陽的目光好奇地往那家店看著。

「我不是不預備藥,我預備了,但給了我……老婆,這樣我一頭痛就會想起她。」他赧然地笑笑,「我是不是很那個?」

「哪個?毛病?」

「浪漫。」他有點心虛地笑笑,「三十多歲的人了,真是。」

「這個浪漫,跟那些個發展工作、組織、鬥爭什麼的都是共黨的詞?」

歐陽違心地點頭不迭,「對對,都是共黨的詞。你應該儘快入黨,我認為現在的中國只有共產黨才懂真正的浪漫,因為我們沒有蠅營狗苟。」

「好像不壞,你現在痛得蠻愜意的樣子。」四道風有點羨慕地看著他。

「是嗎?」

「頭痛就是想老婆,越痛就越想老婆,你現在很痛嗎?」

歐陽笑了,「痛得要命……老四謝謝,不用藥了,你已經治好了我的頭痛。」

「原來老婆還能當藥使?難怪三的天天守著黃臉婆不放。」

「對對,你不光該入黨,也該結婚了,二十七的人都該抱著崽子了。」

「我才不要!什麼動靜?」他突然被一陣鑼鼓聲吸引了。

「有人成親哪,你瞧,鬼子再加上掃蕩都擋不住這事,結婚生子,中國人就得過中國人的日子,你又怎能擋得住?」

「就是不要。」他是個有熱鬧必看的人,想都不想就朝熱鬧處去,歐陽只好跟著。

正像歐陽猜測的那樣,這是一場婚禮。新娘來自城外,整個送親隊伍被阻在關卡那邊,送親隊急得不行,把一整盤煙和糖果給卡上的日軍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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