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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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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上的幾個日軍恣意笑鬧著,「新娘的!新娘的!」

於是新娘來上煙上糖,幾個日軍大把大把地往口袋裡揣著,那蓋頭卻撩得他們好奇心大起,伸了手就掀,新娘避開。

「呸!什麼玩意?」四道風憤憤地罵了一句,他發現歐陽神情很怪,眼神也有些發直,便伸手在歐陽眼前晃晃,「你不是跟鬼子一樣見不得女人吧?」

歐陽醒過神來苦笑一下,「我搞錯了,哪有這麼巧的?」

關卡上的日軍攪得不可開交,新郎官終於匆匆趕來,二話不說,先把一卷錢塞到日軍手裡。

日軍仍然不依,新郎只好揭下了新娘的蓋頭。

歐陽的身子猛震了一下,他的直覺一點沒錯,那是思楓。

「沒用的!親嘴!嘴的親!」

那新郎官是趙老大,被日軍一下一下地往思楓身邊推著,平日的運籌帷幄已經跑了沒影,他不知所措又有些憤怒。思楓輕柔但堅決地抱住了趙老大的脖子,趙老大掙扎了一下,終於放棄,他被思楓拉近,親吻。

呼哨,跺腳,幾個日軍樂不可支。四道風莫明其妙地看看那廂又看看歐陽,歐陽像化在街頭的石頭。

思楓終於看見他,慢慢把趙老大推開。

歐陽沉默地掉頭走開,四道風悻悻地又看了一眼,跟上他。

歐陽和四道風坐在空寂無人的巷子裡,這是往他們那處地下據點的必經之路。兩人都有些垂頭喪氣,四道風忽然往牆上踢了一腳。

「別鬧了,假的,當然是假的。」歐陽說。

「假的就行啦?」

「假的……就行。」

「我說不行!」四道風已經瞧見巷頭的人影,跳起來就衝趙老大過去,歐陽強把他拉住。來的那一行人因方才的突發事件怏怏不樂,趙老大沉悶而思楓默然。歐陽推開四道風,迎向他們,「歡迎大家……我一直在擔心。」他刻意迴避著思楓的目光。

趙老大看看兩人,「你……在等我們?」

「碰巧了,歡迎來沽寧。」他也覺得語氣過於生硬了一些,於是伸出一隻手與趙老大相握,握到的卻是一隻冰冷的假肢。趙老大把左手伸給他,歐陽生澀地握了一下,他忍不住掃了一眼思楓,想了三年的久別重逢竟帶著股苦味。

4

飯店裡的夥計把成桌的酒宴抬進了高家,高三寶是連桌椅訂的整席,那送餐的佇列看起來像在搬家。

高三寶的面子仍在,多少也能做出個賓朋滿座的樣子。客廳裡擺滿了宴席,連門外也擺得到處都是。

高三寶端著酒從席間站起來,高舉過頂,「諸位,壽星什麼的就是個胡扯的話,高某把眾位朋友冷落日久,連五十五歲的壽酒都是關起門來自個兒喝了,今日就是要喝個痛快,大家夥兒以酒澆愁,一醉方休!」

全福在後面直拉他,高三寶甩開了,「這第一杯不敬大家,敬門外的鬼,望沽寧城的孤魂野鬼們早死早投胎!」

滿座轟然應諾,不喝酒的人都跟著高三寶一飲而盡。

高三寶靠近一個人,「都預備好了嗎?」

那人指指夥計們抬進來的一口大木箱,那是專裝一些大號餐具用的,高三寶滿意地點點頭,夥計們把木箱抬進了廚房。

廚房裡正忙得不可開交,雖說飯菜不是在高三寶家做的,可一些碗筷還是要在高三寶家洗,一些大菜也要在此分流。

何莫修穿得像夥計一樣混了進來,一個夥計使了個眼色,他跟他們混在一起,把那口大木箱裡的碗碟搬出來。

吃飯家伙搬空,何莫修聞到了那裡面散出的積味,一咬牙和他的行李鑽了進去。

這口箱子顯然就是夾帶私貨用的,夥計們往箱子上加了一個夾層,然後在夾層上又放上用過的碗碟。

「好了沒有?」高昕鑽進來,她今天把自己穿得像個男人。

夥計指了指箱子,高昕樂了,「真的看不出來,小何,能透氣嗎?」

「還好啦。」

「我來送你。」

「再見,你走吧。」

「你那麼想我走嗎?」

「不是啦,我不想你以後一看見沒洗的碗筷就想起我。」

高昕笑了,「我一定會送你的。」她把一封信交給夥計,「等你們送走他後就把這個給我爸,不過現在我跟你們一起走。」

那夥計點點頭,一揮手,幾人一塊兒把箱子抬出去。

高三寶看著夥計抬著那口箱出來,和人應酬的時候就憑空多了一道心事,他心不在焉地和人碰杯,「譚老請酒。」

「在那箱子裡呢?」

高三寶苦笑,「這杯祝他一路順風,也向譚老順致歉意吧。」

「我為公理而爭,不想這世道亂了,公理也一塊兒亂了。」

他倆喝酒。

高昕趁著高三寶仰脖的工夫跟著箱子一起出去了,高三寶再往那邊看時,箱子正好抬出大門,高昕已不見人影。

夥計們抬著那口箱子匆匆通過監視的日軍,高昕離了一段距離跟著。在一個巷角處,夥計們放下箱子,何莫修從裡面爬出來。夥計們又匆匆抬著箱子離開。

高昕把路條遞給他,「拿好了,你出城的路條。」

何莫修接過來,發現高昕還有一張,便問:「怎麼有兩張?」

高昕樂了,「我爸買什麼東西都愛留一手,買路條也是兩張。」

「喔。」他忽然想起來,「你拿它幹嗎?」

「我送你呀!」她笑得太高興了,以至何莫修越發狐疑,「我覺得你不像是送我,倒像要去你特別想去的地方。」

「走吧走吧,你讓鬼子嚇得疑心病越來越重了。」她拍拍何莫修,轉身走去。

何莫修狐疑地跟著。

因為有那兩張路條,他們一路上都沒遇上任何障礙,順利地出了城。

高昕心情很好地在郊野裡走著,何莫修認真地打量著她,「我越來越不信你只是出來送我了。」

「你說什麼?」她已經把拎著行李的何莫修扔得很遠。

「有什麼高興的事說出來好了,我會使勁和你一塊兒高興。」

「使勁嗎?哈哈!」

「說吧,你是個很容易悶壞的人。」

「以後再不會悶著了,我要去找四道風!喂,你不要搞錯意思,我是去找那群叫四道風的抗日義士,不是那個拉黃包車的傻瓜。」

何莫修使勁笑著,很像苦笑,「當然,他現在已經不拉黃包車了。」

「你說話大聲點好不好?」

何莫修大了點聲,「我在為你高興。」

「我也要做戰士了,如果你在美國聽到沽寧的勝利訊息,記住有我一個。」

「不可能的,沽寧太小,美國只關心太平洋那麼大的地方。」

「你老唧唧地說什麼?又不是小雞!」

何莫修忽然間氣往上撞,他把箱子一放,嚷了出來:「我說你去找他好了!我說我可能有本事讓你難受,可你所有的快樂全是為他準備的!」

高昕愣了,「你說什麼?」

「小聲聽不見!大聲也聽不見!你是不是就喜歡把男人當西瓜切成兩瓤?一瓤理想,一瓤現實?我就是你想擺脫掉的那瓤現實?我多想成為你那瓤該死的理想!」

何莫修大概這輩子也沒這麼嚷嚷過,高昕啞了。

周圍的曠野裡出現了幾個陌生人,一言不發地向他們走過來。何莫修退了一步,想起高昕又往前進了一步。

一個陌生人道:「何先生嗎?高會長讓我們在這兒等您。」

何莫修立刻就放鬆了,高昕仍警惕著,「我們要去哪兒?」

「葵花渡,船在那裡等著。」

高昕也終於相信,兩人毫無戒備地隨著那幾人走了。

5

地下室裡。歐陽的人和思楓的人已經把這地下空間填滿了,大部分人素不相識,氣氛有些沉悶。

歐陽站了起來,「大夥兒認識一下,他們是老唐的人,是我們的同志和兄弟!老唐這個名字你們應該聽說過,在潮安一帶比四道風更響,鬼子這回的掃蕩就是衝我們兩隊人馬!」

他的介紹還是很有用的,兩撥人開始互相打量,有人握手,甚至有人擁抱,有人在幫對方包紮傷口。

八斤掰開一塊乾糧,遞給他並不認識的郵差,郵差笑了一下,接過去。

歐陽注意到思楓的身子在微微發顫,也注意到她的紅衣服下有一塊異樣的殷紅。他向唐真道:「唐真,帶她去你的房間……換一下衣服。」

「這邊,師孃。」

歐陽因為唐真用的稱呼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兩人進小間,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是趙老大,「來,有事跟你談。」

歐陽跟著趙老大走向地道口。四道風很沒正形地坐在地上,看見趙老大便狠狠地橫了一眼,歐陽瞪他一眼,四道風轉開了頭。

歐陽在院裡悶悶地坐下了。趙老大過來,嘴上的一根菸已經燒到了頭,他貪婪地猛吸一口,踩了。

「我們絕不在這院子裡留下人來過的痕跡。」

趙老大連忙把菸頭埋了,強笑:「真背運,剛到沽寧就被你管,在潮安被老唐管,對上還說我是你們上級。」

「對上對下您都是我們的上級。」

「對不起,是為了混進城,要不然那麼大幫人真不知道怎麼進來。他們真的沒法再打了,彈盡糧絕傷痕累累,你看見的是我們的全部主力。」

「真的不要說對不起,是我請你們來沽寧暫避的,您不相信我的理解力嗎?」

趙老大寬慰地笑笑,「那就好,這趟我們是來避難的,可也帶來了別的事情。」

「說吧,我所有的人都在這兒,您也看到了。」

「不是打鬼子,是救人。」

歐陽苦笑,「現在人命不如草,又有誰這麼幸運呢?」

「這沽寧有一個叫何莫修的,並不知名,可現在忽然變得很重要了。」

「巧了,我認識,如果他是潛伏人員,那我真是看走眼了。」

「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知道美國人向國字頭要他,國字頭在沽寧沒有眼線,又向我們要他。」

歐陽愣了半晌,「怎麼給?國際郵政?」

「他大概真的很重要。國字頭把美國潛艇的專用頻率都給了我們,找著人後直接聯絡大鼻子,打移交。」

歐陽神情古怪地看了趙老大一眼,趙老大苦笑,「你覺得彆扭,我也彆扭,上半輩子就跟大鼻子帝國主義鬥,可現在……這就叫世界反法西斯同盟。」

「走吧,這不是件多難的事,但我們還是要準備一下。」

兩人起身進了地下室,四道風也跟了下去。

看著歐陽和趙老大準備外出,四道風又開始不安起來,他也給自己披掛著,雙刀雙槍,外加兩個手榴彈。

歐陽看看他,「小事兒,你不用動了。」

「我得去,萬一你讓那個過河拆橋的賣了就慘了。」

歐陽皺皺眉,「這麼說真不讓你去了。」

「好了好了,他是千嬌百媚的可心人,好了吧?」

歐陽瞧瞧趙老大,莞爾之餘也就默許了。他正要往外走,思楓跟了上來,她已經換了套素淨的衣服。

「你不要去了,你有傷。」歐陽仍迴避著對方的眼神。

思楓看看他,「孩子氣要耍到什麼時候,歐陽同志?」

歐陽有些赧然。

四道風探頭過來,「對了,咱們去幹什麼?」

歐陽立刻找到了一個下坡的臺階,「你得改改這個動腿不動腦的毛病!」

四道風咧咧嘴,跟著三人一起出去,直奔高家。

幾人來到高家的時候,高三寶仍自忙於應酬。一轉頭,正好看見剛進門的四個人,也不說話也不就席,帽簷壓得很低,在門邊一站倒像在找什麼人。高三寶皺了皺眉過去,「請問幾位……」

「東家萬壽無疆,本想帶著象牙手杖來做壽禮,可我拿它換了扁擔。」

高三寶愣了一下,看著那張被歐陽搞得認不出來的臉,「風、風……」他比了四個手指頭,四道風點點頭。

「請請請!這幾位一道吧?一起請!」他手忙腳亂地把幾個人讓到樓上。

高三寶關上房門,門外的喧譁頓時遠了。他一臉欣喜地迎向幾位不速之客,樂得像孩子似的直搓著手,「幾位幾位,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幾位有何貴幹?可是缺了什麼?缺錢缺藥?哪怕是缺槍,高某也一定想法弄來!高某對幾位都有些嗔怪了,三年都沒個音訊,難道是忘了沽寧還有高某這號人物了?」

歐陽幾個弄得有些詫然,倒是趙老大咧嘴一樂,「看來你們在這兒幹得不錯。」

「何止不錯?四道風是什麼?是沽寧人,跟鬼子鬥足三年,鬼子連邊都擦不著的沽寧人。那叫什麼?那叫希望。」

歐陽苦笑,「不瞞您說,我們今天是為了貴婿何莫修來的。」

高三寶訝然,「這書呆子怎麼忽然吃香起來了?早曉得把他託付給你們好了,你們靠不住還有誰靠得住!」

「還有誰在找他?您把他託付給誰了?」

「德國人託了鬼子找他,高某再不才也不會就範,暗地找路把他送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走的哪條路?」

「才走了沒一個時辰。沽寧陸路就一條,水上倒四通八達,自然走水路。」

全福在外邊敲門,「老爺,是我。」

高三寶開啟門,全福進來,「姑爺已經走了,夥計送來一封信,說是小姐讓送的。」

高三寶疑惑了兩秒,忽然明白了什麼,一把搶過來。他看完信,疑惑地看四道風一眼,又懷疑地看一眼。

「我臉上生花嗎?」四道風被看得有點發毛。

「小女走了,去找……閣下去了?」

「我在這兒!」

高三寶看了看信,「她說,要去碧綠的山野——你戰鬥過的地方。」

「她找我幹什麼?」

高三寶不知說什麼,他氣得跺了跺腳。

歐陽看著高三寶急急道,「走水路在哪裡上船?這事很重要,會長可能把令婿和千金都送到鬼子手上去了。」

高三寶被他的緊張弄得愣了,「我託的人是可靠的,高某怎麼說也曾執掌過沽寧的航運網路呀。」

「直到今天我們用的武器全從鬼子屍體上撿的,為什麼?因為沽寧所有的地下通道全被沙門掌握著,武器和醫藥根本運不進來。」

「我託的人絕不會跟那幫漢奸私通。」

「希望如此,」歐陽踱到窗邊,「會長您看看下邊。」

高三寶俯首,包圍了他家幾天幾夜的日軍正在撤走。

歐陽回過頭來,「他們不用在這裡待著了,因為已經得到了他們想要的。」

「葵花渡!快去葵花渡!」

6

歐陽一行四人在巷子裡疾走,四道風滿腹牢騷,「我們幹嗎要救那個廢物?」

「上級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趙老大說。

四道風橫了他一眼,「為那個廢物不惜一切代價?」他轉向歐陽,「你的上級準是收了那小子銀子,他家有錢,準沒錯。」

「我的上級是你,你的上級是他,你們誰收了銀子?」

四道風不由得又瞪了趙老大一眼。

思楓說:「四哥,我們是為了盟軍陣線救他的。盟軍就是指美國人。」

「那就沒錯了,他遞了大鼻子銀子。」

「老四,能不能想點別的?我們連要對付什麼都不知道。」歐陽有些惱火。

「分頭行動吧,老唐回去再帶些人,我們把人追回來,在葵花渡碰頭。」趙老大說。

「你回去碼人,我們三個追人,」四道風看著趙老大,「我是隊長。」

歐陽欲說什麼,趙老大止住了他,「這樣也好,我會盡快和你們會合。」

四道風毫不客氣地指了指分叉的巷子,「好就走那邊,你自個兒。」

趙老大苦笑了一下,和他們岔開了方向。

「現在好了,就我們三個自己人。」

歐陽惱火地瞪著四道風,「他就是你的自己人,而且你該聽他的命令。」

四道風斜他一眼,走向一個方向。

思楓跟在後面,「四哥,錯了吧?咱們得走水道繞出去。」

「沒錯,我要闖正門,血洗鬼子的關卡!」

思楓懷疑地看看歐陽,歐陽苦笑,「他沒瘋,他只是看你來了高興,在發人來瘋。」

思楓莞爾一笑,確實,趙老大被轟走之後,他們變得很輕鬆。

四道風在街口站住了,前方就是出城的關卡。他很嚴肅地看看歐陽和思楓,「從現在啥事都聽我的。別怕死,別往後躲,鬼子都是紙糊的,我待會兒一腳踢散一個給你們瞧瞧。」

歐陽沒好氣地瞧著他,「人來瘋發夠沒有?你老實說怎麼過關!」他是無論如何不相信四道風會硬闖的。

「闖啊!」他揮了揮手,真的是徑直朝日軍關卡大步走了過去。

日軍拉動槍栓,歐陽、思楓驚住。四道風伸手入懷,掏出的卻是一張紙片,「我們是沙門的人!現在要出城辦事!」

那是古爍給他的所謂漢奸證。

歐陽擦了把冷汗,看著思楓苦笑了一下,但那張證讓一切順利之極,守卡的日軍看了一眼,讓開了關卡。他們通過,四道風的大搖大擺比李六野更甚。

「下次你身上有那種東西,麻煩先告訴我好嗎?」歐陽小聲地說。

「你被嚇到了吧?」

思楓微笑,「難得有人能把他嚇出一身冷汗,四哥真厲害。」

「我哪有出汗?」歐陽抱怨。

四道風哈哈一樂,那份得意難以言表。城郊的風景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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