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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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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條船靠在沽寧河的堤岸邊,船上已經空了。

夜深人靜,一輛放空的黃包車從街頭跑過。四道風從窄巷裡躥出來,壓低了帽子和嗓音,「我要包車。」

車伕被他嚇了一跳,那是小饃頭。

「四哥!」

四道風點點頭,往巷子裡揮了揮手,古爍把一個綁得嚴嚴實實也包得嚴嚴實實的人形往車上扛,那是李六野,即使是這樣他仍把腰一彎,摸著瞎對古爍撞了過來。古爍毫不客氣地狠砸了幾拳,李六野悶哼了一聲。

「三的,別往死裡打。」

小饃頭看得發愣,「四哥,那啥呀?」

「李六野。」

「四哥處決漢奸是吧?回頭給我也撈一槍吧?我爹就是被漢奸亂槍打死的,我得報仇,我可沒少幫你們,行裡哥們兒都叫我小四道風啦。」

四道風點點頭,不語。他揮手讓歐陽幾個出來,然後走開,他的心情顯然很不好。

這一行人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古爍走在頭裡,前邊有幾個人影在晃盪,那是沙門幫徒。

古爍大聲嚷嚷:「沙門辦事!閒人閃開!」

「爍哥真精神,辦事回來啦?」

「回來啦。」

「六爺呢?」

「六爺要忙啥事從來不告訴我們,只讓我先把人帶回來。」

那幾個幫徒賊兮兮往車上看了看,古爍使勁對著李六野就是一腳。李六野狂暴地掙動,嗚嗚地咆哮。

幾個幫徒哈哈地樂。

「你們蹲這兒幹嗎?」

「四道風在沽寧,我們蹲四道風呢。」

古爍皺皺眉,掃了眼隱在車後邊的四道風。

「咱們跟四道風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嗎?」

「四道風把大阿爺惹毛啦,大阿爺說要把他身邊那共黨斷了手腳筋給日本人,把四道風銬了鎖家裡,六爺沒跟你說呀?」

「六爺太忙——我要去交差了。」

幫徒連忙讓開,前邊關卡上的日軍也早看見了這幫人,懶得再問什麼,徑直開啟了路障。

雖是順利過關,幾個人的臉上卻沒見半點輕鬆。

他們轉進一條巷子,巷子裡也是幢幢的人影和火光,沙門幫徒幾乎把住了沽寧每一處路口。古爍走一段喊一聲「沙門辦事,閒人閃開」,他不再和那些幫徒搭訕。

歐陽落後兩步,等著四道風過來,他低聲說道:「這城裡快呆不下人了。」

「我瞧得見。」

「我們會被封死在地底下,連吃喝都找不著,更別說打鬼子。」

「跟我叔叔沒相干,準是這一隻眼。」

「現在不是跟誰有相干的問題。」

「你又想逼我幹什麼?」

歐陽愣住,四道風為表達不同意見連動手都有過,但從沒像現在這樣冷漠。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如果你還想李六野活著,就不能這麼把他帶回去。」

「老子要他活,誰敢要他死?」

「唐真。」

四道風傻了,顯然那是個他也撓頭的麻煩人物。

2

雜院的門被規則地敲響,八斤過來開門。歐陽進來,伸手就摁在八斤嘴上,把他的一句招呼摁在嘴裡。

「放那屋吧。」歐陽打量一下這個破落的院子,指了其中一間屋子。

四道風把李六野扛了進來,徑直走向歐陽指的空屋,何莫修幾個跟著進來。

「思楓,你帶他們下去。八斤,這個俘虜非常重要,你不要告訴別人。」

「是啦,軍師。」

古爍徑直跟著四道風,根本沒打算往地下室去。

「古爍,你也下去休息吧。」

古爍搖了搖頭,「他已經手軟了,我怕他再心軟。」

歐陽再沒說什麼,其實他也有同樣的擔心。他一低頭閃進地道。趙老大驚喜地迎上來,「你已經是地頭蛇了,我們連出都出不去,你居然又進又出?」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要對付的只是鬼子,沒有沙門。」

「很艱難嗎?」趙老大看著歐陽憂鬱的表情。

「三年來沒這麼難過,早知道這樣,我絕不會叫你們來沽寧。」

趙老大愣住,歐陽吁了口長氣,「趕快發報吧,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扔掉手上的兩個燙手山芋。」

「兩個?」趙老大看看高昕,高昕正自來熟地研究思楓的槍。

「她很燙手嗎?」

歐陽搖頭不語,開始折騰電臺。

四道風把包在李六野身上的破布解開了,露出李六野一雙怨毒的眼睛,他的嘴被塞著,四道風去扯那布。

「操……!」

四道風連忙又把那布塞了回去,「我可告你,你在這兒有的是仇人,把她驚動了就不得好死。」

李六野眼角除了怨毒又多了層冷笑。

「我不殺你不是圖你怎麼著,是為了我叔叔,誰讓全世界都當你怪物就他當你是兒子?我也真搞不懂你幹嗎這麼恨我,我是氣你玩來著,你不也老逼我嗎?」

古爍悻悻地在旁邊道:「你說,我牽條狗來,你把他說動了那狗就能把自個兒下鍋了,自個兒給你端上來。」

四道風從李六野身邊坐開了,茫然地在一邊苦想。

「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告訴我,我替你動手。」

「你當我是不敢動手嗎?」四道風瞪古爍一眼。

「我知道,我也替你那共黨軍師說句他沒說的話,你記著我們兄弟的情分,今天你活了,你礙著你叔叔的情分,明天你死了。」

四道風惱火地說:「都這麼聰明跟我這糊塗蛋做兄弟幹嗎?」

「我的活法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的己是我老婆孩子,加上你們兄弟幾個,你的己是你的那群四道風,你得為他們想著!」

四道風沒說話,李六野倒在那邊發出乾嚥聲,四道風一下跳了起來,「我靠!他把堵嘴布吞了要噎死自個兒!」

「你啥都別管,等一分鐘就行。」

四道風只等了兩秒鐘,他撲過去從李六野嘴裡把那塊布往外抻,布剛抻出來李六野就狠狠咬住了他的手,古爍使勁捏開他的下巴,四道風才把被咬得鮮血淋漓的手掙出來,古爍氣往上撞,掏出槍開啟槍機。

「行了行了,我沒啥事!」

古爍把槍收了,他實在有些絕望,「我不該跟你回來,他一個綁手綁腳的把你治成這樣,他外邊三兩千人,我們沒活路了。」

四道風沒說話,只是給李六野嘴上又綁上一道布條。

地下,歐陽正在調整電臺,電臺似乎用永恆的靜噪考驗著他的耐心。周圍人在緊張地等待著,最緊張的是何莫修,最不緊張的是高昕,就這會兒工夫她已經快把這地下空間踩出一條坑來,「老師,四道風呢?」

「他自己長腿的。」

「他是不是還跟李六……」

思楓打斷她,「高小姐是被李六野嚇壞了,戰鬥已經結束,你在安全的地方。」

歐陽被她嚇出一身冷汗,他回身看了一眼,唐真已經直愣愣地盯著他。

「什麼嘛,」高昕回頭,她看見唐真,頓時眉開眼笑,「小真你現在真的是……」

唐真掉頭走開,而電臺也終於發出和諧的電波聲。

「連上大鼻子了,趙老大,暗號。」

趙老大拿出一張紙,極彆扭地念著:「我尋找這些嬌弱花兒一般的韻律,呼喚一顆星星年輕沉思的心靈。」

歐陽詫異地看著他。

「不是我寫的,大鼻子就好這口。」

「很美,但這樣脆弱的東西不適合於戰爭。」他一邊說話一邊快速地擊鍵,屋裡安靜下來,他們還是第一次跟叫作盟軍的人聯絡。

思楓幫歐陽快譯電文,「我是孤獨的靜靜夫人,在紡紗機上我紡著你的命運。」

趙老大在一旁道:「聽說這位夫人是艘潛水艇,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東西。」

「一種全密封耐壓殼體的水下作戰艦艇,我可以給你們畫結構圖。」何莫修說。

歐陽打著鍵,掃他一眼,「我只想知道你做了什麼,他們要這樣對你?」

何莫修聳了聳肩,「我也覺得小題大做。」

歐陽再沒說什麼,他盯著電文,「讓我們把他送到潛艇的停泊點,謝謝合作。」

「在哪兒?」趙老大問。

思楓直起了身子,她看了看大家,惶惑而難以置信,「明天傍晚六點……潮安?!」

「哪兒?!」趙老大嚇了一跳。

「潮安,我們剛逃出來的地方。」

歐陽氣極,「開什麼玩笑?離沽寧足足一百五十公里!不是一百五十公里的路!是一百五十公里掃蕩圈!」他敲著鍵,「我告他們沒門,要人就來沽寧!」

思楓扯著從電報機裡源源不斷冒出的打孔紙條看著,眉頭皺得很緊,「他們說不可能,沽寧海域的反潛網太嚴密。」

趙老大憤憤道:「扯!比沽寧的反游擊隊網還嚴密嗎?」

歐陽皺著眉頭猛敲鍵,而思楓則在看那些打孔紙條,兩人的神情都越來越難看。

「他們說我們不過是配合,必須聽他們的。」

「他們是天王老子嗎?老子把鴨子打下來,做得了,給他端上來,他說重來,你們不過是配合我的嘴!」趙老大拍拍何莫修,「對不起兄弟,我可不是說你是鴨子。」

何莫修苦笑。

歐陽說:「我這麼回的,說到底,是貴方向我方尋求合作。」

電臺裡又冒出些紙條,思楓看了看,給歐陽,歐陽看後再沒說話。

趙老大不解地看著兩人,「又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斷掉了。」

何莫修站起來,看了看那些紙條,然後對歐陽說:「謝謝你維護我的心情,摩爾斯電碼我也認識。」他轉頭向著其他人,笑得比哭更難看,「他們說,說到底,我們要帶走的不過是一箇中國人。」

歐陽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3

夜已深了,大部分人都已經睡去,沒睡的幾個人都在傷著腦筋或者傷著心情。

高昕陪何莫修坐著,她看著他沒精打采的樣子,已經連嘆氣都嘆不出來,「別這樣啦,走不了就走不了,沒什麼的。」

「是啊,走不了也好。」

「就是嘛。」高昕笑靨如花。

何莫修剛看出點生趣來,地道口輕響了一聲,高昕立刻充滿期盼地回過頭去,何莫修嘆了一口氣,頭紮下去再也不抬起來了。

電臺邊,趙老大一根根地抽著煙,「你不要再傷腦筋了,我會告訴上級,一應責任由我承擔,可這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歐陽閉著眼睛道:「辦法總是在有和沒有之間。」

「你看看這裡還能打的有沒有十個?再算算這一百五十公里上的鬼子有幾千?」

「我們現在爭的不過是個生死存亡,這幾年爭的也是這個。」

「老弟,我不跟你掰字眼。」

歐陽沒有回答,因為聞到思楓的氣息。思楓把一杯水給歐陽端了過來,自然還有他久違的藥。歐陽笑笑,「謝謝,我想了三年,說的可不是藥。」

「嗯,好好看著她,好好看著老唐,主意就會出來的。」

歐陽和思楓一起瞪著他,趙老大後悔莫及,「對不起,我是說你們倆處著吧,我就不在這兒汙染空氣了。」

「你也坐在這兒想,我也不知道主意會從哪個腦袋裡蹦出來。」他站起身來,把藥吃了,把一杯水喝光,衝思楓點了點頭,「我出去想。」

「去吧。」

「憑什麼你出去想,我就得坐在這兒?」

「我把諸葛亮藏後院了,我去跟他問個主意。」歐陽頭也不回地出了地道口,舒展了一下筋骨,步向藏著李六野的小屋。

四道風和古爍都已經倦極而眠,李六野目光炯炯,怨毒地瞪著他們。歐陽進來,那兩人立刻驚醒。

歐陽解開李六野嘴上的布條,古爍先掐住李六野的下頜,才敢掏出他嘴裡的破布。李六野活動了一下嘴角,居然沒罵,只是嘿嘿地陰笑,「殺了我,你們也必死無疑,沙門兩千七百幫徒,一天看不見我就會把沽寧翻個底朝天,你們變成耗子也會被翻出來。」

「我們知道六爺的能耐。」

「我可不是要你別殺我,老子只要活下來,管叫你們求死不得,只後悔爸媽把你們生了出來。」

「六爺真是威風至極,不知要如何對付我們?」

李六野雙眼一閉,來了個不理不睬。

歐陽搖搖頭,古爍又把李六野的嘴堵上。

「古爍,你知道多少?」

「我?姓李的從來就沒信過我,沙門封城這麼大事連個風聲也沒給。」

「別的呢?」

「還有什麼?鬼子頭長谷川不在沽寧,今兒去了潮安鬼子總部開會,遞的話是讓我們明晨把那空心大少送到地頭,就這麼些,這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那你們又在那村子裡耽擱什麼?」

「姓李的除了狠就是個貪,想多榨些,不然現在早跟沽寧的鬼子碰頭交人了。」

四道風湊了過來,「要不我回沙門吧,要鎖要銬由他,先把這圍給撤了。」

歐陽想都不想就搖頭,他在想別的事情,而且已經隱約想起點什麼,但就差那一線天光。

門突然被狠狠地砸響了。

四道風和古爍立刻掏槍,歐陽還沒及反應,門又被重重地砸了一下,倒下的門板重重砸在他頭上,唐真闖了進來。

四道風一愣,他的反應讓古爍不敢開槍。

唐真可沒含糊,槍口稍一歪,便找準了被綁成粽子的李六野,然後她開槍。槍沒響,歐陽從後邊攔腰把她抱住,兩隻手指卡在扳機圈後,扳機摳不下去。

唐真使了使勁,歐陽的指骨傳來響聲,他被砸到的頭上,流下一縷血絲。

四道風一聲不吭地用槍對住了唐真,歐陽瞪他,「老四,你也把槍放下。」

四道風瞪了唐真很久,終於把槍放下。

歐陽衝唐真嚷嚷:「你殺他,我們就全毀了。」

「他死一百次都不夠,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歐陽看看四道風,四道風惱火地擋在李六野身前,古爍則一臉譏誚,顯然他也認為李六野該死。

「他……很重要。」

「有什麼重要?」

歐陽語塞。

「我不是驢子,你別這樣哄我。」

稍微壓低的槍口又抬了起來,四道風往前跨了一步,拿胸口堵著槍口。

歐陽著急地想著,說著:「唐真,你聽我說,他真的很重要……是咱們完成這次任務的關鍵……」他忽然想起什麼,一下子有些出神,那是個觸機而發的主意。

「什麼任務?」

歐陽在出神。

「你們騙我。」唐真打算再次開槍。

歐陽恍然大悟,他放開了唐真,狂喜地握住了她的手,「不不!沒有騙你!這是真的!剛才是假的,可現在是真的!唐真同學,我被你逼出來一個主意!可能是解決所有問題的主意!」

唐真惱火地甩開,四道風和古爍莫明其妙地看著他。

「你不會開槍的,雖然你對誰都不理,可我明白,這群人對你很重要。為了我們你不會開槍,可我希望你是為了自己不要開槍,說得不客氣一點,你不必用你的一生來報復一條瘋狗。」

唐真掉頭衝了出去。歐陽迎著四道風和古爍古怪的眼神說道:「真的,我有了一個主意,被砸出來的主意!」

一絲溫熱直流到眼角,歐陽擦了一下,這才知道自己在流血。

幾人回到地下室。歐陽一邊任由思楓給自己包紮傷口,一邊說著自己想到的主意:「我來排列我們現在的麻煩。其一,鬼子掃蕩;其二,沙門搗亂;其三,得把何博士送到那位靜靜夫人臥著的潮安……」

何莫修和高昕遠遠地坐在人圈之外,但仍沒忘了插嘴,「小何、小何就好。」

「好,小何是對我們最有用的人,有了他,我們才好把這些糖葫蘆穿成串。沽寧已經不是避難所,是我們需要趕緊逃離的地方,既然要逃,索性再逃遠一點,逃出鬼子的掃蕩圈,潮安就在掃蕩圈的邊緣。」

趙老大忍不住插嘴,「我知道有了主意的人很興奮,但能不能有個重點,現在我只聽出你贊同把何老弟送到潮安。」

歐陽歉意地笑笑,「長谷川也要求李六野把他送到潮安,就在今晚。」

「移花接木呀?一百五十公里?不大現實。」趙老大也有點明白了。

「如果每次打仗,我都要想躲開子彈這事現實不現實,現在一定千彈百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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