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大亮了。
卡車已駛過平原的路段,前方是兩山對峙的夾道。
四道風踢了同車的日軍一腳,把他的乾糧袋搶了過來,又對著另外一個捏了捏拳頭,於是他得到了兩個乾糧袋,四道風扔給其他人,「吃吧,這就當早飯了。」他搖頭拒絕了別人遞給他的乾糧,「我不吃鬼爪子碰過的東西。」
他坐到車廂口監視著,又有人拿乾糧碰他的肩,四道風瞪眼就要發作,一看是思楓,總算忍住,「嫂子,要吃壞肚子的。」
「你倒看這是不是你打鬼爪子裡搶出來的?」
那分明是幾個沽寧街頭上就有賣的肉包子,雖然涼了,也叫四道風樂得合不攏嘴,「嫂子真不是蓋的,跑得燒起來了還記得這個!」他抓著個包子衝著高昕指指畫畫,「瞧見沒,善良賢淑是可以當包子吃的,漂亮臉蛋行嗎?就知道出來野,給我們添多少麻煩?」
高昕咬著嘴唇,很想搶白一句,最後卻成了嘀咕:「你怎麼知道我做不來?」
四道風又去攪唐真,「現在的女人逼男人做和尚啊,瞧那位,給你吃包子?槍子管夠吧!」
唐真白他一眼,搗弄著自己的機槍。
歐陽沒好氣地把他的包子搶了過來,「吃個包子而已,你要數落幾個呀?」他把包子遞給唐真,「不嫌他手髒嘴臭就吃。」
「哎,我誇你老婆呢,說你傻人有傻福。」
「你誇一個不用罵一片,再說,跟你比起來我還真不知道傻在哪兒。」
四道風拖拖拉拉準備吃飯,卻發現自個兒的包子落在唐真手上了,唐真轉身去喂昏昏沉沉的八斤。他看看思楓,思楓帶的東西已經分光,抱歉地衝他攤攤手,高昕把自己那份遞給他,四道風有點愕然地看著,後腦上忽然著了一下,歐陽從他身邊擠過,繃著臉坐在何莫修身邊。
何莫修悵然地看著車後逝去的公路,歐陽把一塊乾糧遞給他,何莫修接了過來,「謝謝。」
「走完這幾十公里山路就到潮安界內了,晚點可還趕得上,你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何莫修有些悵然若失,「我該感激你們,來幫我這麼個一點用不上的人,可我真想說的是真羨慕你們。」
歐陽拍拍他,「多說點話吧,既然大家死活都捆一堆了,就多交交心,瞧瞧我們老四,神憎鬼厭的嘴,可就還討人喜歡。」
四道風白他一眼,「老子不是為討人喜歡才說話的。」
何莫修忽然嘆口氣,「是該多說點話,等到了那邊就只能對著牆說中國話了。」
生路眼看著越來越近,他卻越發失落起來。
2
潮安日軍司令部通訊室裡,日軍譯碼員把電碼譯了出來。
「沽寧急電!」
宇多田拿過來看了一眼,匆匆出去。
飯田屋裡的音樂放得震天響,桌上的清酒已經喝空了幾瓶,兩人在交響樂的旋律中微醺。飯田把著手裡的酒杯,瞧著窗外的景色道:「很難碰到一個真喜歡貝多芬和華格納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在附庸風雅。」
「他們的心已經被世俗淹沒了。」
「長谷川君,到我身邊來吧?我有很多聽命令的人,但沒有能理解命令的人。」
「您已經說過了,能為麾下您效力是我夢想的事情。」
飯田醺醺然地笑笑,「說過了嗎?長谷川君,我們真是有很多共同點啊。我意識到你抓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概比這次掃蕩更加重要,我和本島通電,他們非常驚喜,讓我們立刻把何莫修送回日本。」
「這真是太好了!」
「我也會因此回國一趟,活動一下,都是你的功勞。」
「那真比什麼都好。」
宇多田敲了敲門,進來,看這兩人竟如此融洽,不由有點發愣,「司令官,沽寧來電……」
飯田揚揚手,「放下放下,那裡已經沒什麼要緊的事情。」
宇多田放下電報,拿起酒瓶給飯田倒滿,長谷川存心把杯中酒一口喝乾了,也放在他的面前,宇多田不光給他倒上,還微微鞠了一躬才離去,長谷川嘴角泛出一絲笑意。
「押運何莫修的車也快到了吧?」
長谷川胸有成竹地說:「肯定到潮安了,也許就在門外。」
飯田點點頭愉悅地微笑,終於微微打了個哈欠,「酒意微醺,我倦欲眠。」
「那麼屬下這就告退了。」
「你不用急著回去,我讓他們給你安排住處,就在隔壁好了。」他到桌邊打鈴叫人,忽然掃見宇多田放在桌上的電文,他掃了長谷川一眼,看看電文,又掃長谷川一眼,「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看起來有些疑惑。
長谷川恭謹地說:「將軍不明白的屬下也未必明白。」
「不,你必須明白。你說你們和沽寧抵抗組織爆發了一場惡戰,並且全殲了他們,把人搶到了手上?」
「是的,那真是一場惡戰,敵軍顯示了罕見的決心和戰鬥組織能力,我懷疑有盟軍間諜直接參與,可惜沒有抓到。」他信口開河之餘還不忘沉痛地搖頭。
「那麼何莫修此人在誰手上?」
「在我們手上,馬上就要送到……」
飯田把那份電文甩在他的臉上,他變起臉來比什麼都快,「你這個蠢貨!從沽寧來的急電!他被抵抗者帶走了!並且坐著你們提供的卡車!」
長谷川有點蒙了,他撿起電文看著,被按鈴傳喚的宇多田也正好進來。
「我不明白,留守沽寧的伊達副隊長是個大驚小怪的笨蛋……」
長谷川還沒說完,飯田又衝他摔過來一塊鎮紙,「你要把所有的錯事全推到別人頭上嗎?伊達是我上司的兒子!蠢材!因為你的愚蠢我驚動了本島的陸軍總部!現在甚至連首相也知道這件事情!」
長谷川被砸得有些昏昏然,那讓飯田更加惱火,「帶他走!」
「去哪兒?」宇多田問。
「帶他去通訊室!長谷川隊長,我現在責成你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個人追回來!你可以調動能調動的所有兵力,可當我一覺睡醒的時候,如果他還不能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沒往下說,殺氣騰騰地瞪長谷川一眼,走進臥室。
宇多田把那塊鎮紙撿起來放在桌上,看了長谷川一眼,幸災樂禍溢於言表,「將軍很久沒這麼憤怒了,這可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長谷川怒氣衝衝轉身出去,又氣急敗壞地衝進通訊室,對著通訊兵叫喊:「找到伊達!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不在沽寧,你的部下說的。」通訊兵又倨傲起來。
「他怎麼敢離開沽寧?」
宇多田道:「我不想提醒你,將軍要的可不是伊達。」
長谷川總算想起現在不是找出氣筒或者推卸責任的時候,他撲向桌上的地圖,那些大卷的地圖一人展開很難,宇多田這些總部的人冷淡地看著,存心讓他狼狽。
「聯絡掃蕩圈內所有的部隊和哨卡!我要知道目標的位置!」
通訊兵道:「這需要將軍的命令。」
宇多田笑笑,「將軍讓他負責,在將軍睡醒之前。」
於是通訊兵立刻拔插著各路線頭,開啟了所有電臺,瘋狂地忙起來。
公路上,伊達的騎兵正在通過歐陽他們遇上的第一個大坑,樹幹搭起的簡易橋還在路上架著,幾輛車堵在那裡。
一個騎兵正在向路邊的步兵問路,他轉向伊達,指著大路,「他們沿大路去了!」
「走這邊!」伊達勒馬下了路面在野地上賓士,向歐陽他們追去。
歐陽他們乘坐的卡車正通過山路上設的一處斷頭卡,遠遠的山頭上隱隱響著槍聲,司機給哨卡上的日軍看證件和路條,趙老大裝模作樣地對車下的日軍點頭哈腰。
一個哨兵走到車後察看,歐陽不卑不亢地瞧著他,一臉流氓相地抹抹鼻子。
日軍放行,少頃,車開始駛動。
歐陽噓了口氣,對思楓說:「這是你的地盤了吧?」
「是的,這裡的人都知道一個叫老唐的人。」思楓看起來心事重重。
「居然一槍未發從沽寧闖到潮安……」他看看思楓,「有什麼不對嗎?」
「你沒什麼不對,是我,」她苦笑,「你們在沽寧打仗要人少,我們鄉下人就圖人多,發展了很多抗日武裝,也不知道掃蕩之後還剩多少。」
歐陽愣了一下,和她一起聽著來自兩側山上的槍聲。
身後的哨卡邊,一個日軍頭目接到部下的通報,匆匆跑向話機,那名頭目一邊接著電話,一邊狐疑地看著那輛駛遠的卡車。
潮安日軍司令部裡,一個個日軍通訊兵通報著讓長谷川肝尖打戰的內容,每報一個,他手上的紅筆就又要在大地圖上推進一步。
「那輛車已經通過第五封鎖線。」
「第四封鎖線核實,他們早已經走了。」
「第三封鎖線早晨有一輛沽寧駐軍的車通過,還撞壞了電線杆。」
這簡直是催長谷川的命,他手上的筆已經瀕臨代表掃蕩圈的紅線邊沿。
「第二封鎖線山田中隊長報告,那輛車好像剛過烏頭山。」
長谷川跳了起來,「再查!」
通訊兵繼續忙碌,長谷川查著地圖,一臉詫異,「他們是衝著潮安的方向來的。」
宇多田笑,「也許是要把人給您送來吧?」
長谷川顧不得這句搶白,因為通訊兵已經複查完畢,「沒錯啦,開車的是沽寧駐軍,載的是中國人,通行證是伊達副隊長開的。」
「命令第二封鎖線向第一封鎖線靠攏,給我接通第一封鎖線的指揮官!」
宇多田看看長谷川,「這怎麼行?你會攪亂全域性,有很多抵抗分子會因此逃生!」
「將軍現在要的不是很多抵抗分子,是某個特定的人,而且不是死人,要活人。」
「居然用幾千人堵一輛卡車!我會稟報將軍,追究你的責任!」
長谷川苦笑,「你不知道他們中間有個活見了鬼的大腦。」他轉向通訊兵,「接通了嗎?」
「正在接,會很快的。」通訊兵答。
第一封鎖線上,神崎計程車兵分散在周圍的曠野上,藉著地形的掩護正向一個叫大荷村的村子猛烈地傾瀉火力。大荷村是倚傍公路的一個大村子,村子裡只有零星的土槍在還擊,以至於這場戰役有點像日軍單方面的娛樂。
神崎的車駛來,指揮進攻的中隊長過來敬禮。
「這裡在幹什麼?」
「神崎隊長,這裡的村民居然敢向我們開火,打傷了一名士兵。我正打算試用一下新配發的毒氣。」
炮彈的煙塵在村子裡炸開,神崎心不在焉地看著,「太浪費了,留著對付真正的敵軍吧。」
中隊長仍很亢奮,「消滅了這些抵抗分子,我們就把長谷川隊的笨蛋們遠遠拋在後邊了!」
神崎惱火地說:「別提那個渾蛋!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居然很被將軍器重!」
一名通訊兵跑來,「神崎隊長,潮安總部的電話。」
神崎向指揮車走去。中隊長回頭看看進攻的佇列,拔出戰刀揮動了一下,「讓神崎隊長看看我隊的善戰!衝鋒!」
日軍開始衝鋒。
神崎在槍炮聲中暴跳如雷地和電話爭吵著,他計程車兵很快就攻進了村子裡,那是場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勝利。
神崎摔開了電話,狂怒地在車邊踱著步子。中隊長又屁顛顛地跑過來,「神崎隊長,我們已經攻克了大荷村!」
「長谷川這個渾蛋!他居然敢用將軍的名義來命令我!」
「他怎麼敢!」
「他居然敢命令我這個一線指揮官來幫他抓區區的一隊抵抗分子!而且還一定要活捉!——把這裡收拾出來,我要它做我的指揮部!」
「是!」
神崎忽然想了起來,「你們把毒氣帶來了嗎?」
「是的!」
「太好了,」他搓了搓手,「還有一箇中隊會來增援你們,準備集合。」
「是!……我隊還抓了兩百多名俘虜!」
神崎不耐煩地揮揮手,「我用得上那些老太婆和小孩子嗎?」
中隊長恍然大悟,點點頭飛跑著去了。
3
一隊從關卡上撤下的日軍快速上了兩輛卡車,那兩輛車在路邊停著,像在等候什麼。
歐陽一夥乘坐的那輛車駛來,關卡上的日軍看也沒看就揮手讓通過。車上的日軍瞧著那輛駛遠的車,臉上的神情顯示他們已經知道車上坐的是什麼人。日軍的頭目揮了一下手,四挺機槍被架上了兩輛卡車的駕駛室頂,兩輛車離得很遠地跟著歐陽他們,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卡車一路上幾乎還沒有開得這樣順利過,路上沒了日軍也沒了哨卡,只有一些零星的槍聲在響著。
車裡很安靜,一路顛簸,現在的輕鬆讓大多數人沉沉睡去。昏迷中的八斤忽然猛烈掙扎,「真姐快跑!」
有人輕笑,唐真似乎在睡著,也惱火地動彈了一下。
歐陽靠著車篷小憩,嘴角泛著微笑。思楓的手伸了過來,歐陽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頭,在這難得的空暇中,兩個人的表情顯得滿足之極。歐陽忽然覺得不對,睜開眼,四道風極認真地看著他,那表情如小孩在觀察螞蟻,「你們兩個也真是怪有趣的,我看你嘴角都忍出大燎泡來了,這麼著,等到了地頭給你倆關進黑屋子裡,三天三夜不許見人。」
歐陽感覺到思楓的手迅速縮回去了,他惱羞成怒,「這種小事不用你管!瞄一下這個瞄一下那個,你自己找個人瞄行嗎?」
「我瞄誰?瞄她呀?」他指的是高昕。
說瞄還真瞄,他直愣愣地看著,高昕迅速將頭轉開,卻又立刻轉回來。儘管臉色緋紅,高昕仍勇敢地迎著四道風的目光,短暫的目光交接中,四道風迅速敗下陣來。
歐陽勝利地大笑,直到被思楓打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也曾是為人師表的人,生硬地把笑聲打住。
四道風羞惱地站起來,「一車子怪胎!」他宣佈完畢,打算找個怪胎少些的地方待著,車忽然急轉,車裡的人滾了一地。四道風穩住了平衡,車外一個讓人牙磣的金屬摩擦聲傳來,四道風撩開篷布,一個粗大的炮筒直直地對著他,他下意識地掏槍,用兩支手槍對著那個炮筒。
歐陽摁住他,「不是衝我們的!」
那炮確實不是衝他們這輛近在咫尺的卡車,而是要對付一個遠端火炮陣地,炮管從車邊搖過,一個炮手將一個偌大的藥包塞進炮膛,另一個炮手關上炮閂,所有人都掩上了耳朵,一個炮手猛拉了一下發火繩,巨響聲淹沒了一切,那發重型炮彈飛了出去,地面都在震動。
山野外,龍文章警覺地聽著空中那個過火車一樣的呼嘯聲,「快跑!九點方向!」
他帶著的人頓時亂套,總是有人搞不清他說的方向,龍文章只好帶頭拔足狂奔,「散兵遊勇!那邊!」
滿天星忍不住抱怨,「你能不能直接東南一指?老是點七點八的鬼搞得清啊?又沒帶過表……」轟然一聲,他們剛才藏身的那棵大樹碎屑紛飛地倒了下來,爆炸實在太近了,為了碎嘴而耽誤腳程的滿天星昏昏然地站住,他被震蒙了。
龍文章笑呵呵地看著他,「我知道你聽不見,不過還是得說——死老百姓!」
「什麼?」
「我說快跑!單發完了準是齊射!」
這回大家知道都聽他的,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屁股後邊往山腰上狂奔。
龍文章一張碎嘴,跑路時不忘叨叨:「你們好狗運,那發炮彈打的是空爆,要沒削在樹上你們死一半了。我得說這仗打得總算有個打仗的樣子,這可是師團級的大炮,不是以前那些個耗子放屁的小手炮,你們沒見過大炮齊射吧?那真叫山呼海嘯。」
六品說:「小手炮也蠻厲害的。」
龍文章掉頭,「老實做駱駝吧,你壓根兒不懂,開這炮的在十公里開外,你找都找不著,這兒吧。」他在一處山彎裡躲了下來,所有人依樣畫葫蘆,龍文章望著炮彈飛來的方向直納悶,「鬼子這炮今兒打得真準,要說咱們偽裝得夠好啦。」
滿天星又說:「要不咱別往沽寧去了,這都快繞潮安來了。」
龍文章瞪他一眼,「你懂什麼?軍人就是要在需要的時候趕到需要的地!」
「我又不是丘八。」
「我是!」
一發炮彈又在左近炸開,然後是龍文章吹噓的齊射,確實是山呼海嘯,躲在山彎裡的他們幾乎被飛土給埋了起來。
硝煙終於漸漸散去,六品從龍媽媽身上爬了起來,「龍烏鴉真沒吹,這還真是山呼海嘯。」
龍文章瞪他一眼,「別把我媽壓壞了!你沉得像頭活驢。」
龍媽媽拍拍六品身上的土,「沒事沒事,我說,六品你這好孩子也得顧自個呀。」
龍文章怪沒趣地轉開頭,「邪門了,倒好像鬼子的觀察哨跟著咱們跑似的……」
六品突然神情怪異地看著龍文章,龍文章這才發現自己被兩支土槍、兩支梭鏢指上了,為首的那年輕小夥子衝龍文章輕輕噓了一聲,然後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龍文章站起來,仍被土槍和梭鏢指著,他沒好氣地看看自己的押解者,那小夥子向林子裡努努嘴,龍文章看過去,他頓時瞠目結舌。幾十人的農民武裝,寒磣加業餘,牽著騾子趕著驢,拉著糧袋揹著被套,連手上的破舊武器都當了扁擔在使。
這幫人的頭兒是一個臉似佃農衣似地主的半老頭子,叫荀臘八,荀臘八看看押解龍文章的那個小夥子問:「海螃蟹,怎麼回事?」
海螃蟹道:「那邊有票人,我把他們頭兒抓來了。」
龍文章瞪他一眼,「別吹爆了,我就是來看看。你們是逃難的?」他又瞪了荀臘八一眼,荀臘八被他瞪得有些怯場,「我們是大荷村抗日遊擊隊。」
龍文章奚落道:「游擊隊?我只知道這裡是老唐的地盤,那麼您就是老唐了?」
「我們就是老唐的人,我們叫……叫……」
遠處傳來炮彈的尖嘯,他和龍文章都分了神,龍文章很快聽出來那炮彈和這邊關係不大,掉頭接著問:「叫什麼?」
炮彈在遠遠的山尖上爆炸了,荀臘八縮了一下脖子,「炸……」
「炸什麼?」
「炸雷!」荀臘八說了個名。海螃蟹幾個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並不曾有這樣響亮的名號。
龍文章一臉不屑,「炸雷也好悶雷也罷,麻煩你們逃難時小心點,不要連累了我們,」他指指那支叫化子似的隊伍,自覺仁至義盡,開步就走,「這個樣子二十公里外的鬼子都能看見你們!」
海螃蟹醒悟過來,「怎麼倒成他審我們啦?」
荀臘八看著龍文章,「等等!」
龍文章沒要停的意思。
幾支土兵器又對上了龍文章。龍文章沒工夫計較,他仔細地聽著從空中傳來的怪聲,那是已經找好修正點飛過來的第二批炮彈,他指了一個方向,「快跑!那邊!」
人們跟著他跑,樹林瞬間便被炮火覆蓋了,幾頭家畜倒了黴。
荀臘八欽佩地抬起頭來,「打得可真準……」
「準個屁!沒一炮不歪的!要炸你們的倒炸到了我們!」龍文章氣哼哼地走開,這回總算是沒人敢再攔他。
龍文章回到等待他的隊員身邊,六品問:「怎麼啦?」
「一幫農民,咱們離他們遠點。」
六品看看他身後,龍文章回頭,荀臘八追了過來,這回有點低三下四,「這位大哥,你算是把我們救啦!」
「沒事啦,各有各忙吧,告辭。」
「各位大哥是做什麼的?」
龍文章不耐煩地說:「你看我們像做什麼的?」
「是啊是啊,你們是老唐的人吧?」
「你不說你是老唐的人嗎?」
「要說老唐長什麼樣咱也沒見過,一定是像各位一樣的英雄。」
龍文章實在不耐煩跟這鄉巴佬胡纏,揮了個手勢就要開路。
荀臘八把他的槍托把住了,龍文章皺眉,「你到底有什麼事?我不想在這塊兒被炮彈追著炸。」
「這位大哥能不能……您能不能……」
他看看龍文章的槍,龍文章恍然大悟,把槍從他手上掙出來,「要下我的槍?」
「不是不是,大家都是打鬼子,能不能通融幾支……」
「是啊,這炮火紛飛的,鬼子追著打,槍可是比人命還重要……那麼您要不要連命拿走呢?」
「不不!要不隨便給幾支吧?我們那全是土造傢伙什兒,撐破天把鬼子打成麻子,要不三支?兩支?」
龍文章把槍重重頓在荀臘八身前,「問問我的槍吧!」
老荀嚇了一跳,「別!別!大哥這是怎麼說的?」
「我不是說要衝你開槍,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你打我我也不打你,我就讓你問問它這些天干掉多少鬼子!十個!」這個數字讓荀臘八又嚇了一跳,「你拿得動就拿走它吧!」
「哪有那麼多?」六品懷疑地問。
「掄你的刀去!我百步穿楊你看得見嗎?」
「我十二個。」滿天星說。
龍文章瞪了他一眼,他已經不打算再搭理荀臘八了,帶隊走開。荀臘八瞧著他們遁入山林,直到海螃蟹幾個從山道上追出來,「村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