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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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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炸雷從雲層裡劈了下來,廖金頭打了個寒噤,「六爺,咱們進去吧。」

「你怕被雷劈?」

「不是,小的是瞧您傷口沒好利索,怕叫雨淋壞了。」

李六野將就著聽了這話,正打算進去,一隻獨眼忽然驚訝地瞪大了,一片一模一樣的硃紅色油紙雨傘幾乎淹沒了整條街道,正向這邊漫了過來。

「點子來了!叫人操傢伙!」

廖金頭莫明其妙,「沒見哪!」

「睜開你那狗眼!有滿街人打一種傘的嗎?」

一旦被提醒,廖金頭也立刻覺得恐怖,樹林一樣壓過來的紅紙傘鬼氣森森。

「孃的,比咱們人還多呀。」廖金頭罵了一句,顫著腿吹響了尖厲的哨音。

沙門幫徒從匿藏的各處街巷裡躥了出來,在空地上會整合一片,他們護衛的中心是李六野和那顆人頭。

那片雨傘越來越近,幫徒們越來越膽戰,他們面面相覷著,看來只要有一個人拔足就會讓這個群體落跑。

李六野拔出槍來,瞪著那片傘又掃一眼自己的幫徒,幫徒們也三三兩兩地拔出槍來。那片紅雨傘停也不停從跟前跑過,傘後的內容叫幫徒們瞠目結舌,那不過是一些普通的市民。

廖金頭偷眼看看李六野,李六野垂下了槍口,臉上的表情難看之極。

廖金頭揪住一個,「喂,這傘哪裡來的?」

「高老爺做善事,一瞧下雨就在前邊派雨傘嘛。」

廖金頭又生氣又慶幸,「滾你媽的腳巴丫子!六爺,是姓高的老不死……」

李六野繃了一張冷臉走開,虛驚一場的幫徒訕訕散去。

滿江樓前的空地上又空了,李六野把槍插回腰裡上樓,他在樓道的小鏡子前照著自己的尊容。一個聲音突然傳來,「李獨眼,你一個人時是不是特愛照鏡子?可那是人店裡的照妖鏡啊,你在裡邊照出個什麼?」

李六野渾身一下都僵硬了,他慢慢地回身,四道風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他的座位上,一隻手拿著只雞腿在嚼,另一隻手裡的槍指著他。

李六野恨恨地看著他,「你不敢殺我,大阿爺絕不會放過你……」

「小渾蛋別這樣好不好?一打架就說要找大人,難怪從小就沒人愛跟你玩兒。」

李六野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他轉了話頭,「你要的是古爍的頭,來這幹什麼?」

「古爍給我託夢,他想要你那顆頭。」

李六野猛地向窗欞撞去,四道風並非措手不及,但猶豫了一下沒有開槍,李六野趁著這一下撞破窗欞,往街面上落去,他顧不得疼痛爬了起來,幾輛黃包車立刻把他隔開了。

李六野一眼看見車上唐真的臉,連忙閃身往街角一避,「開槍!開槍!」他衝幫徒嚷嚷。被隔在空地那頭的幫徒不分青紅皂白地開槍,幾輛黃包車調了過來,子彈打在上邊竟然發出金屬的聲音。

唐真回掃了一梭子,子彈卻是打在地上,混混們滾成了一團,幾個反應遲鈍的被反彈回來的跳彈擊倒。

歐陽幾個用槍指著那群不敢抬頭的幫徒,「誰都不要開槍!我保你們一件事,李六野死了,你們不會有半點麻煩!」

閣樓裡藏著的一名幫徒悄悄用步槍瞄著他,剛剛套住,一發子彈敲在他的槍機上,那槍成了廢鐵。

龍文章在遠處的屋頂上笑著招了招手,繼續他的場外監視。

李六野剛找準了個方向,四道風從樓上跳下來落在他的面前,李六野心膽俱喪,舍下保命的幫眾往旁邊的巷子裡跑去,四道風毫不猶豫地緊追著,歐陽示意六品和郵差跟了上去。

縱橫八達的巷子裡出現了很奇怪的場面:李六野亡命地拔足狂奔,四道風緊追不捨,分散在巷子裡的一些幫徒看見李六野跑、四道風追,於是也嚇破了膽,跟著李六野一塊兒狂奔,另一些卻追在四道風身後想撈點什麼便宜。六品和郵差又追在所有人身後,在這無頭無尾無前無後的巷子裡,已經不知道誰追誰。

歐陽看看天色,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眼前近百號蠢蠢欲動的幫徒,「別動,不要動。到現在為止我們沒殺過你們一個人,你們知道為什麼,因為老四很重情義,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來的,還是那個情義,用你們的話說,別讓我難做。」

他的話對那些惶惶然的幫徒多少起了些撫慰作用,他走向那些幫徒,幫徒們自動讓開條縫,歐陽走到他們中間,看著那顆高懸的頭顱。

雨幕下已經看不清古爍的臉了,歐陽抹去臉上的雨水,「哪位知道……」

一聲重響,一架靠在民房邊的梯子重重倒在地上,那東西放得隱蔽,如果沒這一下的話誰也發現不了,旁邊有幾個幫徒,表情都很淡然,也不知道誰做的。

「不管誰做的,我謝謝他,今兒大家沒再開槍,我也謝謝大家。」

那梯子有些架不穩,幾個幫徒索性明目張膽地幫他扶住,歐陽感激地看了一眼,再沒說什麼,爬了上去,他用早準備好的布把那個木籠罩住,抱在懷裡。

四道風在巷子裡奔跑。跟著李六野逃跑的那些傢伙讓他頭痛,他好容易找著空隙放出一槍,那一槍貼著李六野的耳邊擦過,李六野已經連還手的勇氣也沒了,前面出現一條河,他縱身往河裡一跳,一個猛子扎得再不露頭。跟著他跑的人六七個跟著下了餃子,三四個沿著河邊跑開。

四道風從巷裡追出來,看一眼被自己逼得跳河的幾個人,抱起街邊的一塊騎馬石跟著跳了下去。

李六野剛打河那邊露頭,就看見四道風抱著石頭從河裡冒了出來,於是他又上岸開跑,跑向沙門的方向。

終於沒了障礙,四道風扔掉石頭拔槍要射,卻發現槍管裡往外流著水,他惱火地插回腰間,接著追。

沙門外的街面,李六野一馬當先,四道風跟在後面,眼見李六野已經近了沙門的長階,四道風甩手一柄刀飛了出去,李六野連滾帶爬地跌進了沙門的大門。

「快關門!關上大門!」

四道風用一種恍若隔世的眼光看著那兩扇門在自己眼前隆隆關上,他回頭,一群幫徒追了上來,四道風漫不經心地緊了緊手上的刀,那幫幫徒轟然散去。

六品和郵差追了上來,四道風又回望了沙門一眼,沉默地潛入小巷,兩人跟著。

除了不明就裡仍在窺望的市民,方才的惡鬥就像水溶入沙,什麼也沒發生過。

沙觀止訝然地看著李六野如喪家之犬一樣撞了進來,摔在地上。

「什麼驚破天的事,六野?」

「四道風這狗雜種,他跟我玩陰的!」

沙觀止頓時就不太樂意,「他是狗雜種,我又是什麼?」

「師父對不起,我是真叫他氣瘋了。」

「算啦……可是你屁股上扎的是什麼?」

李六野這才想起痛,咬著牙把屁股上那把飛刀拔了下來,沙觀止皺著眉看了看,「是小四的刀沒錯。」

「當然是他的!那小子……」

「當然是他不對,可六野,這也不是個辦法。」

「我有什麼辦法?他就聽外人的,跟我就跟仇人似的!」

「師父老啦,前些日子打香火,居然三五槍才打滅一個。」

李六野頓時老實,「師父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沙觀止甚感欣慰地點點頭,「就你是好孩子,可就又委屈你。」

「師父說吧,其實只要不為那些外人來跟我戧戧,我跟小四也沒什麼仇怨。」

「那我就不要這老臉,出來做個和事佬,以後大家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小四是一錯再錯,你看怎麼罰好吧?」

「都是自家人,只要他當大夥的面認個錯,仨響頭,什麼事也就沒了。」

「那這事成了,我在這世上跟他爸也差不多,我就替他這麼定了。六野,叫人把風放出去,這種亂世,一家人就該關起門來過。」

李六野想想還是不甘心,「師父,我就讓這最後一次啦。」

「那當然。他要再沒分寸,不用你來了,師父親自清理門戶。」

李六野終於默不作聲。

5

高三寶家的園子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墳堆,四道風坐在旁邊把一隻燒雞分成一塊塊的,歐陽和思楓過來,站在一旁沒有打擾他。

「我現在知道老天爺想幹什麼了。」四道風說。

歐陽擔心地看著他,「老四,別胡思亂想。」

四道風苦笑,那種苦澀的紋路還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的嘴邊,讓歐陽和思楓心痛。

「當年我們四個拉車的叫四道風,大風三年前就死了,老二半月前死了,老三現在也死了,一二三四,現在該我了。」

「求你別這麼想,你是四道風啊,四道風就是開開心心的。」

「我比不上你們,你們高興難受都兩個肩膀挑,我的哥們為了我全死光了。」

「還有我們。」

「你們跟他們是兩回事。」

那是實情,歐陽也啞然。

思楓道:「還有喜歡你的女孩。」

四道風咧咧嘴,「管屁用,輕飄飄的。」

「還有你叔叔。」

歐陽嗔怪地看她一眼,但想想就由她說下去。

「叔叔跟我成仇人了。」

「沙老爺子剛在滿沽寧遞話,要認回你這侄子。我們正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可你遲早會知道。」

「我真想見他,我一直想聽叔叔嘮叨家長裡短,罵我也行,說些打鬼子之外的事情。」四道風忽然有些振作。

歐陽和思楓互相看了看,如果四道風在憧憬的話,他們則是在憂慮。

第二天一早,四道風就出了高家的門,他在一家雜貨鋪門前站住,「要禮帖,要最好的。」

老闆把一份大紅燙金的帖子放上櫃臺,幾天前他拿過同樣一份給古爍。

「我不會寫字,你幫我寫。」

連線兩句一樣的話,老闆不由愕然抬頭,「寫什麼?」

「叔叔安康,小四拜上。」

老闆惶恐地寫著,把寫好的帖子遞給四道風,四道風像古爍一樣接過帖子,在櫃檯上留下錢,然後轉身離開。

四道風在街上攔住一個幫徒,那幫徒抬眼一看,頓時嚇得不行,「四……四哥,我沒……沒做壞事。」

四道風點點頭,「我不殺你,沒幹壞事就更不殺你。」他把手上的帖子在幫徒眼前晃了晃,「你幫我辦件事,幫我把這帖子給我叔叔送去。」

幫徒忙不迭地點頭,拿著帖子一路狂跑去了,四道風跟在他身後,向沙門走去。

四道風站在沙門的長階下,看著那兩扇大開的門,他昨天站在這門前時以為自己永遠再不會進去。

門裡門外沒一個人,沙門似乎放棄了警戒,周圍也沒有人,四道風一步步走上長階,手上拎著糕點。

院子裡也沒幾個人,沙觀止和李六野坐在一桌很清淡的飯菜旁,那送帖的幫徒惶恐地站在一邊,沙觀止看看那措辭簡潔的帖子,「他倒還知道祝我安康。」他多少有點欣慰。

李六野不知好壞地嗯了一聲,眼睛忽然瞪得像個槍口,四道風正從外邊進來。

四道風離了一段距離就跪下了,把手上拎的糕點放在一邊,他十足像個來探長輩的,這讓沙觀止更加滿意。「你可知道錯啦?」

「小四是個永遠不知道錯的人,只是鬼子來前渾渾噩噩,鬼子來後就分出了黑白。」

「人也大了,嘴也利了,跟共黨學的?」

「讓鬼子逼的,不過叔叔,我就是來看您老人家,不想再提那幫喪門星。」

沙觀止微笑,「知道就好,我也不想。」

四道風恭恭敬敬把糕點放在桌上,沙觀止看著這久不見面的侄兒,目光裡充滿愛惜,這讓李六野極不愉快。

「瘦了。」

「叔叔也瘦了。」

「是老了,老得不想跟你生氣了。我瞧你懂事了,可也見外了,知道帶東西了。」

「叔叔愛吃的東西也不貴,再說叔叔愛吃,小四哪還管什麼貴賤?」

沙觀止樂不可支,拍拍身邊的李六野,「坐坐!都坐!」他轉向四道風,「知道你吃不得清淡,還是老例!」他從桌下拿出只燒雞,以為可讓四道風開懷,四道風卻只是憂鬱地笑笑,「小時候窮,吃到只燒雞就以為上了天堂,現在還是窮,可就不知道什麼是個天堂。」

沙觀止幫四道風撕著雞,「愁什麼?年紀輕輕有啥愁?坐,吃,兩個字……」他忽然由李六野的表情想起什麼,「慢來,還有個正事。」

「最好別說。」四道風苦笑。

「那得說!你上次呢,怎麼說?也不怪你,怪那幫共黨,把你師兄整得那叫九死一生,你師兄寬宏大量,也放話了,認個錯,仨響頭,一切皆過。我知道你面子薄,把人都趕開了……」

四道風似乎在笑,又有點像要哭,似乎在生氣,又像是很平靜,「別說這個好嗎?我就是好久不見叔叔了,很想跟叔叔一塊兒吃飯的味道。」

「我也想啊!你以為你磕頭只是給你師兄面子?這樣我們又是一家人了!什麼都揭過了在一條道上才是一家人!你現在快當我們是仇人了!」

「叔叔,門關得太緊了。」

「開著呢。」沙觀止看看大開的門。

「打鬼子來的那一天就關上了。」

沙觀止擔心地問:「你腦子讓共黨弄壞了?」

「叔叔真的不是想和我吃飯,那我也說吧,要磕頭,沒問題。」

沙觀止高興地說:「著啊!這就妥了!」

「兩個條件。」他看看李六野,「一,他永遠離開沽寧,算我看著叔叔面子放他條生路;二,沙門以後跟我一塊兒打鬼子。倆條件,別說仨響頭,三十個三百個我現在就磕。」

那兩人由愕然到憤怒,沙觀止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我求您了叔叔,我在世上就您這一個親人。」

「你……你……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

「根本不是誰有多大的能耐啊……」

沙觀止又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四道風站了起來,「我走了,這頓飯終於是指望不上了,您會放我走吧,叔叔?」

沙觀止陰著臉,「你走了看看。」

四道風抬腿就走,走到院門前的時候,他看見一攤滲入石板縫裡的血跡,四道風在血跡旁邊站住,「這是古爍的血吧?」

沙觀止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李六野已經殺氣畢露。

「如果我走出這個門,您也會殺了我嗎?」

「我打斷你的腿。」沙觀止惱怒地說。

四道風嘆口氣,「您知道我的,要打斷我的腿只好等我死了以後。」

李六野狠狠地說:「那就去死!」

「這回我聽你的。」他抬腿就跨到院門外。

方才空無一人的街巷突然擁出了眾多全副武裝的幫徒,如臨大敵地把整個沙門圍了起來。

四道風看看他們,轉頭對門裡的沙觀止苦笑,「叔叔,我真不想把你我的事跟打鬼子攪在一起。」他掏槍,往沙門衝了回去。

門外的幫徒愣了一下,兩扇大門在眼前轟轟關上,身後突然響起了槍聲,那是歐陽和他的隊員。「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還是昨天的規矩!」

幫徒們迅速地潰亂了,既然昨天已敗過一次,今天又何苦掙扎。

四道風進門就徑直朝李六野撲過去,身後的大門正被幫徒隆隆地關上,更多的幫徒從院裡的藏匿處擁出。

沙觀止站了起來。

「叔叔,您要瞧我怎麼死就別走了!」

沙觀止臉色鐵青地避入後堂,留下四道風在一個八面埋伏的決鬥場。

四道風和李六野幾個在一通對射後滾倒在地,身上頓時多了一塊殷紅,他對著看不見的對手哈哈大笑,「小六子被打毛了吧?沙門八大金剛居然全部出動來保你條狗命?」他對著潛到身後的一個身影開槍,那人倒下,四道風怪叫著:「啊喲,沒打著腿!看來你們也只好等我死了再打斷我的腿!」

白幃飄飄,沙觀止在後堂坐著,聽著外邊的槍聲與四道風的笑罵。

六品用刀狠劈著大門,那門看起來簡直不可撼動,趙老大氣惱地說:「我就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按計劃出來!非要又衝進去!」

「他很聽話了,只是不會全聽話。」歐陽說,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布包,開啟,裡邊是何莫修炸完營地還剩下的那小瓶液體炸藥。

「用這個?」趙老大有些色變。

「我們等不起,沙門知道他的能耐。」

幾個人退到一邊,歐陽把那個小瓶衝門上甩了過去,自己也迅速臥倒。

又是一次沒有煙塵的爆炸,兩扇堅不可摧的大門似乎毫無損傷,少頃卻轟然倒下——門扉已經被活活震脫了。

他們跳起來衝進去。

院子裡靜得讓歐陽他們有些意外,如果不是那些翻倒的傢俱和嶄新的彈孔,根本看不出發生過槍戰。

四道風買的糕點和沙觀止準備的燒雞同樣被踐踏得不成模樣,歐陽看著地上一攤新鮮的血液,向後堂衝去。

沙觀止仍坐著,似乎未曾動過,歐陽一行衝進來也沒能讓他動一下。

「四道風呢?」

「受傷了,被六野幾個追出去了,」他炯炯地看著歐陽,「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把我侄兒害死了,把我家也攪成這樣?」

歐陽看看那個泥雕木塑般的老頭,止住沒好氣的龍文章,他們一起退了出去。

四道風捂著肚子從巷子裡一瘸一拐地跑過,一發子彈飛了過來,碎磚渣濺了他一臉。李六野和他的槍手們追過來,四道風的身影在院牆上一閃而沒。

李六野幾個跟著越牆,牆裡一把刀飛了過來,一個槍手傷了腿摔下。

李六野揮著手,「他沒子彈了!連刀都扔出來了!快上!」

又一個槍手越牆,牆裡砰地響了一槍,他摔了下來。

「可惜了的,小六子,這個坑本來是給你挖的。」四道風大叫。

李六野氣得不行,「小日本呢?怎麼要用的時候就沒了?」

「六爺,您讓他們這兩天不許來南城的。」

李六野叫著:「四道風,你就在這院裡等死吧!」他又小聲對幫徒說:「你們上那邊,我上這邊,兩邊一起上。」

四道風在院裡笑,「八大金剛還剩幾個?是不是讓大夥一起上?告你們小六子壞透了根子,準是讓你們給我喂槍,他好打我黑槍。」

「我要那麼想就天打雷劈!」

「什麼時候他跟你們說話這麼客氣過?想想吧!」

幾個槍手懷疑地看著李六野,但並不敢看多久。

四道風無遮無掩地躺在地上,身上已經掛了好幾處槍傷,他不抱什麼希望地掏著自己的口袋,居然找出了最後一發子彈,他簡直有些驚喜,把這發子彈填進了彈膛,另一支就讓它那麼空著,兩支槍仍指著小院的兩邊。

一個槍手冒冒失失地爬上牆,露頭就看見四道風的空槍,四道風衝那顆腦袋笑笑,「相好的,我夠留面子啦。」

那槍手自覺地摔了下去。

第二個探頭,看著四道風,先舉手再跳牆,那已經不像生死相搏了。

牆那邊立刻傳來李六野打人的聲音,「你們都想死了?給我上哪!他沒子彈了!他要有子彈還不打死一個少一個!」

「打死一個少一個是你小六子的辦法,四道風是打死你一個就能活很多。」

「你,給我上!快!」

四道風微笑,現在他用那支有子彈的槍瞄準。

露頭的是李六野,四道風迎頭就是一槍,李六野摔了下去,傳來沉重的落地聲和氣急敗壞的罵聲,「四道風,我要把你扒皮抽筋再送去陪古爍!」

「得了吧,小六子,跟我玩兒詐?就想想你哪次鬥嘴能贏了我吧?」他恨得拿槍把敲自己的頭,因為最後一發子彈也沒能把李六野打死。

李六野痛得拿腦袋在撞牆,四道風那槍打掉了他的一隻耳朵。幾個被他揍得鼻青臉腫的幫徒在一旁淡漠地看著他,眼神中有止不住的怨恨。

院裡與院外陷入了僵峙,幫徒們牆裡牆外兩頭怕,所差的只是院裡兩支空槍對牆外十多支彈藥足足的槍。

李六野仍在叫囂:「四道風,你完了,流血都把你流死了。」

「我已經死了好不好?我說你幹嗎不衝進來?咱倆一塊兒給大家個清淨?」

「我還有六個人。」李六野悻悻地說。

「五個人,一條狗。」

「你小子等著。」

「我當然在等著,要不把你們逗這兒來幹什麼?」

「你是逃命逃到這兒來的。」

「逃?我逗狗玩兒呢,不逗這兒來,怕你這沒出息的狗被打慘了去找鬼子。」

「別給我狗長狗短的,老子是沽寧王,要你死你就別想好活。」

「沽寧瘋狗王。」

李六野快氣炸了肺,看看身邊的人,「你那什麼眼神?」

「六爺,我壓根兒沒看您。」

「你們眼神全不對,就沒一個信得過的!」

幫徒默然地將頭轉開。

四道風說:「我說哥幾個,跟著條瘋狗不受氣嗎?幹嗎不趁兵精彈足把他做了?」

幫徒們仍沉默著。

李六野搶著槍柄衝一個幫徒砸了過去,「幹嗎不回話?幹嗎不回?你們還真想反了不成?」

「怎麼回?」

「罵他!越狠越好!」

幫徒沒精打采地喊:「四哥,你安靜會兒吧,會把我們害死的。」

牆裡頭真沉默了。

李六野越想越不對,他現在已接近瘋狂,「他怎麼不回話?怎麼說閉嘴就閉嘴?」

幫徒苦笑,「四哥,你怎麼真不說話了?」

四道風說:「他現在總覺得誰都要殺他誰都要害他,我不想害死你們。」

牆外的幾外幫徒愣住,神情開始有些惻然。

李六野衝那幫徒又是一槍柄,「你們還記他的好!當我沒聽見,還叫他四哥!」

那幫徒終於憤然掙了起來,他看看李六野,又看看那幾個同伴,「沙門的事越來越難做了,哥幾個,好自為之吧!」他掉頭就走,李六野瞄著他就要扣動扳機,卻突然被一名幫徒撞了一下,子彈打在牆上,李六野一腳把撞他的人踢開,瞄準,他已經抓狂,「你也反我!你們都反我……」

轉身走掉的那名幫徒回身開槍,李六野的槍口也向他轉過來,兩人在極近距離的對射中都倒在地上。幫徒們去扶倒地的同伴,同伴掙扎起來,「哥幾個醒醒吧,他要活著回去了大夥兒都死定了。」

李六野又爬了起來,那幾個人的眼神令他明白有些變故已經發生,他閃身飛退,幾支槍打得身後磚屑亂飛,比打四道風時專心得多。

四道風瞠目結舌聽著外邊的槍聲,他以為是使詐,但那種聲音是使詐裝不出來的。四道風終於決定出去,他緩慢而謹慎地開啟院門。

李六野正縮在牆外和那幾個槍手對射,四道風從門洞裡出來,正好出現在他身後,李六野回身,被四道風的一支空槍對著。

李六野想也不想就翻牆逃跑,四道風一支空槍擲出去砸在他後腦上,李六野在那邊撲通落地,傳來狂怒的大罵聲:「他媽的!就知道你沒子彈!」

四道風慘笑著靠在牆上,幾個幫徒扶他,四道風掙開,「追呀!你們想做古爍?」他第一個追了上去。李六野被包抄得沒了去路,只好使出攀牆的功夫,幾個槍手被他落在身後,但同樣擅於此道的四道風仍在身後追著。

兩人在屋頂上追逐,都受了傷,誰也快不過誰。

屋頂下方的路面上,日軍的軍樂隊正在奏樂,掃蕩的日軍正在歸城。

李六野在屋頂盡頭站住了,這是分開南北城的主路,街那邊屋頂的距離寬到他不敢跳越,本來往街上一跳並不會摔死,但四道風已從屋脊上直起身來,另一支空槍仍握在手上,槍口正對著他,他吃不準那槍裡是不是真沒了子彈。

「你拿支空槍對著我幹什麼?」

「那你轉過身來幹什麼?往下跳啊?這麼高可摔不死你李六野。」

李六野不說話了,索性抬起手上兩支槍對著四道風,四道風嬉皮笑臉從衣服裡掏出他身上唯一還可稱作武器的東西,那枚一直沒捨得用的手榴彈,「我就不喜歡吃虧,現在兩對二。」

「你肯定沒子彈了。」

「你比我認識的一個女人還會嘰嘰歪歪。」

兩人又僵持上了,軍樂隊的聲音越來越近,李六野回頭看看街上的日軍,本來絕望而瘋狂的眼神里又燃起了希望,他說:「你一開槍,日本人就全上來。」

「我是不敢開槍。」四道風笑笑,他一隻手指繃了一下,拉開了手榴彈的拉環。

「你瘋了!」

「你抓走那個小叫化子,他在哪裡?」

李六野忽然幸災樂禍地笑了,「古爍死那天我就把他送給小日本啦!他是不是你特要緊的人?」

四道風忽然顯得有點憂傷,他點了點頭,「那就萬事都妥了。」他舉槍,李六野也舉槍,並摳下扳機,兩槍全打在四道風身上,四道風把那支槍扔了出去,砸中李六野的額頭。

李六野在頭破血流中狂喜,「我就知道你沒子彈!」

可他忘了四道風還有個手榴彈,多餘的舉槍也只是為了耗掉延時引爆的時間。四道風把手榴彈甩出去,李六野的額頭又著了第二下,那個手榴彈彈開,幾乎在他身邊炸開了,李六野被氣浪和碎片衝得飛上了天,劃了個弧線,重重摔在街面上日軍的隊前,整齊的日軍隊形頓時亂成一鍋粥。

四道風也同樣被氣浪波及,他倒在屋頂上翻了個身,順著屋脊滑落,院裡傳來重重的落地聲。

長谷川匆匆過來,看著在軍醫救治下翻滾掙扎的李六野,周圍的日軍狂亂地展開搜捕。

軍醫轉過身來,對長谷川搖了搖頭。

「送回去吧,他已經沒用了。」長谷川面色鐵青地走開。

搜捕了半天,日軍一無所獲,終於收隊歸去。

暮色漸臨,歐陽出現在街頭,他看看街對面的郵差,郵差搖了搖頭,歐陽的臉上有了絕望的神情,他向另一條巷子走去。

歐陽終於在一處發現了血跡,那是四道風和李六野隔牆對峙的地方,歐陽無力地坐了下來。

巷子裡傳來小心的腳步聲,歐陽站起來,一個人在巷子那頭出現,那是最後倒戈的沙門幫徒之一,他看看歐陽,手上比了四個指頭。

歐陽點點頭。

「請跟我來。」

曲裡拐彎的小巷已經提前讓此處進入了黑夜,歐陽跟著那個人穿過一段堆滿雜物的甬道,然後進入一間與黑暗同體的小屋,那幫徒閃在一邊,點燃了一支蠟燭,於是歐陽看見了四道風,他躺在雜物間的一張小床上,人事不省,被包紮得木乃伊一般。歐陽走上前去探探他的鼻息,然後開心地笑了。

沙門。李六野被抬進內堂時仍在狂嘶掙扎,兩手在胸口抓撓著似乎要撕下自己的皮肉,幾個幫徒只好強制著把他綁在床上。

沙觀止臉色蒼白看著一位中醫給他把脈,中醫搖頭嘆氣讓他知道大勢已去,「令徒血氣太旺,又打小練的硬氣功,所以現在還能活著,實在也是令人驚訝的奇事。」

「怎麼能治好呢?」

「治是沒得治啦,這麼掙死掙活過個三五天總會斷氣的,我想那味道跟下油鍋一樣吧?」

沙觀止愣了一下,排開幫徒,掏出自己的槍頂著李六野的頭,他看著李六野,再沒了一點殺氣。轟然槍響,李六野的痛苦結束了,連同他為非作歹的半生。

6

那間地下室又恢復了生氣。歐陽他們已經從高家轉移到了這裡,隨著李六野的離去,這又成了他們避風避難的地方。

唐真旁若無人地在自來水管前洗她的頭髮,八斤也不顧別人的鬼臉在一旁幫著倒水。

何莫修在跟歐陽嘮叨:「我修好了你們的電臺,又給你們改造了帶裝甲的黃包車,現在又修好了你們泥沙淤積的水管,我可以留下來了吧?」

「你還發明瞭一種崩掉我們整個營地的炸藥。」歐陽說。

何莫修不大好意思,「把你的新房從潮安崩到沽寧來了,這就不用提了吧?」

歐陽笑著看思楓,思楓正在小間裡收拾,那個小空間現在被她佈置得很像一個家,而且還有一扇嚴絲合縫的門,上面貼了一個明顯屬於趙老大手筆的雙喜字。

歐陽笑,「你還為我的新房發明了房門這種東西,確實比布簾子人道,謝謝。」

「我一直在將我的功折我的罪。」

龍文章很不滿意地拿著步槍過來,槍上怪模怪樣地土造了一個瞄準鏡,「他還給我的槍上裝了個瞄準鏡,讓我現在一舉槍就暈菜,順便告你們一聲,千萬別讓他碰你們的傢伙。」

何莫修認真地看著他,「我用的是蔡司鏡的原理,只是你需要適應。」

歐陽又笑,「日本人以為你死了,美國你又不去,現在你是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戰士,不過以後別再把我們叫成你們。」

何莫修在他的話裡繞著,終於繞明白時,歐陽和思楓已經手拉著手出去了。兩人偎依著坐在院子裡,已經不再是那種碰碰手指頭就臉紅的戀人。

思楓看看院子,「你覺得這裡安全嗎?」

「既然李六野沒把這地方告訴長谷川,既然沙門現在都養成了瞞上不瞞下的習慣,既然老四現在都在他們找的好地方休養,我得說,安全。」

「我倒覺得你是急於找個家。」

「當然,這是這場戰爭的目的,從沒家到有家。」

「我們會有孩子嗎?」

歐陽神情捉摸不定地看著她,思楓也因為這個問題有些赧然。

「沒結婚想要結婚,結婚了就想要孩子,有了孩子盼他長大,他長大了就盼他結婚,他結婚了又盼他生孫子,這種生活……」

「不挺好的嗎?」思楓接道。

「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挺不錯,老實說……所以……」他看著思楓,「明天你們就回潮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千萬不要死,你死了我也沒法活了。」那不再是開玩笑了,顯得認真之極。

「最後這句不像你說的話。」

「是我說的,生生死死十多年,我比誰都明白這話的意思,所以一定好好活著。」

「我會……為你的子子孫孫無窮盡好好活著,不,為你為我好好活著。」

歐陽深情地看著思楓,將她的手緊緊握住。

7

四道風住的地方是一處臨海的小屋,這是沙門幫徒給他找的休養之處。

他坐在沙灘上,身上的繃帶已經明顯少了,正怔怔地看著某一個方向。高昕在那裡游泳,她從棧頭上跳水,一次又一次,四道風也就一直看著。

歐陽踩著沙,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來。

四道風回頭看看他,又看看高昕,說:「我又用了她不少血。」

「你不用太大的負擔。她跟我說過,她不能打仗,可她的血在打仗。」

「我愛她。」

歐陽忽然絆了一跤,「你說什麼?」

「說真的,我愛她。」

歐陽莫明其妙地瞪著他,他並非不明白四道風的心情,只是這種字從四道風嘴裡吐出來真像狗嘴裡吐出的象牙。

「你……說真的,明白那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四道風看起來蒼白而疲倦,也許那算一種成熟,「我明白。我以前的日子都成了空的,我要有個人在心裡想著。我愛她。」他看著遠處,高昕再次跳進水裡,波光瀲灩。

歐陽不忍心地拍拍他的肩打斷他的憧憬,「老四,剛剛得到訊息,我們的小湯包……沒了。」

四道風一怔,低下頭察看身上的傷疤,他抬起頭時,眼裡已裝滿淚水,「他是我的小兄弟,叫作五道風。」

歐陽默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著,四道風忽然嘆了口氣,「李六野死了,也不知道我叔叔怎樣了。」

「對不起,老四。」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這些天我想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我不像你,什麼事都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叫人聽著心裡高興;可老多事情,就算我不說出來,我也很明白。」他看看歐陽,「我真想去看看他,你陪我去看看他。」

歐陽看著他,這樣的四道風是他所沒見過的,成熟了很多,卻也憂鬱了很多。他迎著四道風有些無助有些傷感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

日出日落,日軍佔領下的沽寧人茫然而不抱希望地繼續生活。

沙門已經破敗了,看上去蕭條而冷落。沙觀止陰著臉從沙門裡出來。他戴著黑袖圈,走向不遠處的藥鋪。

照例是那幾服中藥,這已差不多成了沙觀止生活的全部。他拿起包好的藥正要走開,忽然被一左一右兩個人夾住了。

「沙老爺子,借一步說話。」

沙觀止像料到有此一著似的,冷笑,「你們能知道我出門的時間,又敢在沙門百步開外對我來這手,自然連我的一多半手下都跟了你們,又還要借一步到哪裡說話?沽寧已經是你們的了。」

那兩人摘掉了帽子,一個是歐陽,一個是六品,龍文章在旁邊監視。

歐陽道:「實在對不住,沙老爺子,只是令侄有些事情很想跟老爺子說開……」

「四道風,穿著長衫我就不認得你了嗎?你何不把自己燒成灰試試呢?」

他說的是站在櫃檯另一端的一個人,那是四道風,四道風摘下帽子,內疚得抬不起頭來,「叔叔,我只是惦記你,沒別的辦法……」

「你現在看好。」他伸手掏槍,歐陽和六品下意識地要有所動作,四道風止住。

沙觀止並不是開槍,而是把那支大號左輪的子彈一發發排出來放在櫃檯上,每一發上邊都有十字切口,封了鉛,「瞧好了嗎?每一發都開了切口,灌了水銀,這種子彈可以在肚子上開碗大個洞,可以把一條胳膊撕下來,每一發都是給你預備的。」

幾個人沉默著,沙觀止又小心翼翼把子彈收好。四道風嘆口氣,「叔叔你走吧。」

「你放了我,我仍會殺了你。」

「叔叔好走。」

沙觀止把槍插回腰間,拎著他的藥出去了。

歐陽終於想起離開,他拍拍四道風,幾個人出去。四道風悶頭走著,歐陽把剛買的一隻燒雞遞給他,四道風苦笑,「以前四個人吃一隻雞,現在一個人吃一隻雞。」

「我跟你吃一隻雞。」歐陽安慰地說。

六品說:「我也跟你吃一隻雞。」

龍文章笑笑,「我湊湊合合吃你一口雞。」

四道風笑了笑,那種憂鬱和傷感大概從此就印在他身上了,他確實在死亡中學會了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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