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野的小屋外,所有人都聚集在空地上,歐陽和思楓的婚禮正在進行。
趙老大站了起來,「作為證婚人,我在敵人的掃蕩圈裡見證了這個革命的婚禮。歐陽山川同志和思楓同志……對不起,儘管不是真名,但他們真心地結為永遠的革命伴侶……」
遠處兩發照明炮彈飛上天,幾個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槍,趙老大笑笑,「鬼子真是湊趣,我正覺得為了這兩位的持久論戰總該有些禮花煙火。」他嚴肅下來,「掃蕩仍在繼續,日子也得過下去。我喜歡你們這樣,在這樣的條件下也沒忘了正常的生活。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我自己也曾這樣,為了不被解僱趕去工作,工作時又匆匆忙忙想著回家,娶老婆不是因為需要老婆,是因為有一點點錢,這點點錢在人世短暫的一遭裡有助於虛假的安全。好了,現在安全沒了,被粉碎了,我看見這裡有兩個身體健康心地清白的人,他們很有勇氣,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生活對他們來說是真實的,戰爭或者婚姻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做做樣子,他們真不愧是一對……」他想著措詞,「一對夫妻,他們讓我這老傢伙忽然明白了夫妻的意思。」
也許是太長的話讓四道風有些跑神,也許是他真有些感觸,他轉頭看著高昕,高昕專注地聽著,忽然發現他熾熱的目光,有些慌亂地向小屋走去,四道風醒過神來,看看趙老大,「你咋那麼多屁話?」
趙老大不好意思地笑笑,「話多自然是有感而發。」
「謝謝老趙!我沒想過你能把證婚人當得這麼稱職。」歐陽真誠地說。
趙老大把他和思楓的手握在一起,看看天空,「他們結婚了。如果真有個老天,請保佑他們。」他又看看所有人,「我叨叨完了,你們可以樂一樂,千萬小心輕放,鬼子就在山外。」
人們輕輕地碰杯,眉目間傳染著婚禮的喜氣。
四道風糾纏著歐陽和思楓,「那個什麼證婚人,幹嗎不讓我來?」
「因為你不是黨員。」
「為什麼我不是黨員?」
「因為你沒寫入黨申請。」
「為什麼你不讓我寫?」
「因為你壓根兒不會寫字。」
「為什麼你不替我寫?」
「因為我不喜歡,因為這事沒有替的,就算不識字,行動上也得亮那麼個意思。」
「我沒亮意思嗎?我乾的還少呀?」
「你幹什麼根本就是你喜歡那麼幹,並沒什麼對我黨的特殊情感呀。」
「你小子又在繞我!」
「明明是你在繞我!」
思楓忽然在歐陽耳邊說了一句什麼,歐陽有些赧然地笑了笑。
「她說什麼她說什麼?」四道風又急了。
「她說——如果你急於入黨的目的就是做證婚人,等我們有了孩子,你可以來做乾爸爸。」
四道風頓時滿足了,「真的?不準再找那個姓趙的啦!」
思楓笑著點點頭,四道風樂開了懷,指著思楓的肚子說:「我要崽子!」
思楓鬧個大紅臉,歐陽氣得迎頭砸了他一下,「崽子丫頭又關你屁事啦!」他忽然色變,一干隊員鬼鬼祟祟靠了過來,他想退,四道風反應更快,一把把他抓住。
歐陽被一夥隊員抓起來拋向空中,接住,又拋,他的自由落體運動終於以一次失敗的降落告終,慘重地摔在地上,幾個肇事者全傻了。
「不要再鬧啦!我警告你們!」歐陽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
四道風趕緊揮揮手,「別鬧啦!鬧得人圓不了房,你們擔當得起嗎?」
「罪魁禍首就是你!」
四道風一副很乖巧的樣子,扶著歐陽蹭到樹邊坐下,歐陽看著那小屋,忽然笑了,「真沒想過我這亡命徒還有今天,一間新房,一個妻子,一個真正的婚禮,一幫狐朋狗友。」他看看四道風,「忙你的去吧,摔一下也死不了。」
「沒事,我陪你。」
歐陽苦笑,「不是啊,你是不是該給點時間?我陪老婆。」
四道風剛想起這茬來,訕訕地要走,歐陽卻想起什麼,叫他:「老四,有個事,老趙和我都想聽聽你的主意。」
四道風本來就不大想走,立刻坐下。
「美國人想用一噸武器和醫藥換小何……」
歐陽沒往下說,實際上他用一種猶豫不決的態度來說這事已經覺得很內疚。
「不換啦!」四道風乾脆地說。
「什麼?」歐陽訝然。
「當然不換!我算看出來了,但凡大鼻子要換什麼準是咱們吃虧!你聰明還是傻呀?還想從他們那兒得什麼!」
歐陽羞愧無比,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你說得太對了!人自身的價值才真正無限!我是人窮志短利慾薰心!我看我簡直是窮瘋了,動這門子心思!」他拍拍四道風,「謝謝老四,這關鍵時刻能站穩腳跟的還就是你!」他想就此走開,在這個婚禮上他還沒跟思楓單獨處過。
「哎,一噸是多少呀?」
歐陽再次訝然,四道風那一頭霧水的樣兒簡直讓他要氣暈過去。
「一噸……折成上足子彈的機槍大概就是一百挺,折成你那個所謂寶貝掌心雷就是兩三千個……」
「不早說!聽見個一字我還想沒油水呢!」他對滿天星喊道,「叫廢物雞……請小何來一下!」
廚房裡,何莫修正搗弄著他那些沒人能弄明白的玩意,他把廚房裡能用上的容器都佔了,總的成果是一大盆黏稠的油性液體。
高昕憂鬱地進來,屋外的快樂似乎與她不相干,「你還在做這個?太難聞了。」她被那股嗆人的化合味燻得眼都睜不開。
何莫修茫然回頭,「你跟我說話?」
高昕看著那個似乎剛從外星神遊回來的表情,忽然一陣委屈,哭了出來。
「你哭什麼?」
「被你燻的!」
「只是一點硝酸硫酸還有甘油什麼的,不至於啊?」
「你覺不覺得我們在這裡一點用沒有?什麼都幹不了,他們也什麼都不跟我們說?他們高興啊,他們不高興啊,都跟你沒什麼關係?」
「我馬上就快成了,我這就有用給他們看!」
她終於明白這個人在這個時候並不是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氣沖沖地掉頭走開,「你當然是有用啦……我去睡啦!」
何莫修覺得有必要去關照一下她,但看看就要完成的造物,終於決定繼續工作。
滿天星探頭進來,「小何,隊長叫你過去。」
何莫修答應了一聲,他終於完成了他的作品,一盆看不出任何內容的混濁油性液體。他極小心地用一個小瓶裝上了一瓶,塞緊,向門外跑去。
一條山蛇從窗外遊了進來。
四道風極熱切地望著小屋,對歐陽沒好氣的眼光視若無睹。何莫修從屋裡出來,迎上了滿天星,向這邊走來。
四道風熱情地說:「小何,跟你說件事……」
何莫修更加熱情,「不不!我先給你們看一樣東西!」他小心翼翼地亮出那小瓶液體,四道風莫明其妙地看著,「菜籽油?」
「您真幽默!」何莫修笑著拍拍他,「只要解決了它的穩定性,也就終結了你們炸藥短缺的問題,這是一種類似硝化甘油的液態炸藥。」何莫修得意地笑笑,「爆速更高的改良型,我的改良,威力是黃色炸藥的幾倍,與你們的土炸藥更是雲泥之別……」
四道風終於忍不住,「你在說什麼?就是你拿洗腳盆盛的那噁心玩意?」
「英雄不問出處!即使裝在尿壺裡它也還叫烈性炸藥。」
「你的洗腳水會炸,你的洗澡水是不是能發動汽車?」
何莫修友好而疑惑地說:「我是想把命名權留給你們,可叫它洗腳水總是不太好……」四道風一把把那瓶子搶了過來就想往腳下摔,何莫修臉色煞白地搶住,「不要!穩定性還沒解決,一摔就炸!」
「嚇唬誰?老子見過會燒的油,就沒見過會爆的洗腳水!」
那瓶子在爭搶中脫手,向地上落去,歐陽接住,疑惑地看著。
廚房裡,那蛇在案板上游動著,身子微微觸碰到案邊放著的一隻碗。碗危險地一點點向案下傾斜,案下放著何莫修的那盆液體,碗終於向盆裡掉去。
歐陽剛從小瓶上抬起視線,整座房子就從眼前瞬間被爆上了半空。何莫修的炸藥確實出色,這樣大的爆炸居然沒什麼煙塵,只是一個燦爛的閃光,一聲巨響,整座房子就從眼前消失了。仍糾纏不清的何莫修和四道風一起摔在地上,歐陽也未能倖免,在巨大的震動中摔倒,手上的瓶子向樹根滾了過去,歐陽昏昏然中一把搶住。
空地邊的人們東倒西歪地摔了一地,費牛勁整出來的婚宴連桌子被掀翻了。
趙老大匍匐在地,「大夥兒小心!鬼子打炮!」
龍文章疑惑地說:「沒聽見炮彈聲!」
歐陽愕然地又看了看手上的瓶子,「你的……你的炸藥?」
何莫修茫然地點了點頭,趙老大幾個已經向那堆廢墟跑去。
「屋裡有沒有人?還有沒有人?」
「都在外邊,連八斤都出來了!」
「馬克思保佑!」趙老大拍了下額頭。
「謝天謝地!」何莫修也跟著噓了口長氣。
四道風忽然把何莫修掀在地上,狂怒地跳起來,「沒有人?她在裡邊!」他瘋了似的向那堆廢墟跑去,用一種發狂的速度在焦木裡邊扒著。
歐陽莫明其妙,「都在這兒呀?」
何莫修從地上爬起來,忽然之間恍然大悟,猛捶了一下腦袋,跟著四道風開始在廢墟里狂扒,他邊扒邊哭,「她在裡邊!小昕在裡邊!」
所有人都傻了,那樣猛烈的爆炸,根本沒有生還的希望。
高昕出現在唏噓的人們身後,端著一個盆,頭髮溼漉漉的,身上的衣服也還沒幹透,她詫異地瞧著這一切,「剛才是怎麼啦?」
被她問話的人莫明其妙地回身看著她,何莫修回頭,四道風也回頭。四道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上仍抓著半個窗框,「你……你不在裡邊?」
「我去河邊了。」高昕因為問話的人而臉微紅了一下。
四道風鬆了口氣,「沒事……沒事啦,大夥都該忙啥忙啥吧。」
何莫修抹了一把黑白相間的臉,忽然歡笑起來,狠狠把高昕抱住,「太好啦!你沒死!你怎麼會死呢!」
「到底怎麼回事?」高昕並不避諱他的擁抱。
「管他怎麼回事呢!我再不做太前衛的試驗了!」
四道風面沉如鐵地走開。歐陽在人圈外看著四道風過來,他的面色比四道風絕好看不到哪裡去,手上還捏著那個瓶子,他現在進退兩難,不知拿那東西怎麼辦。
四道風沉著臉,「我要揍死他,逮空我就揍死他!」
「你為什麼揍死他?為他炸了營地還是為他的擁抱?」
「揍死他還要理由嗎?!」
歐陽瞪著他,又看看身邊的思楓,思楓苦笑,歐陽也苦笑,「我也很想揍死他。」他提高了嗓門,「收拾一下還能用的東西!立刻撤退!我就不信方圓十里地的鬼子還有沒被我們吵醒的。」
一行人倉促地收拾著,經過這一輪爆炸,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了。簡單地整理一下,這行沒了安身之處的人們惶惶然奔進深夜的山道之中。
思楓看著前邊滿天星揹著的包袱裡露出電臺一角,只是形狀已經不像電臺。
歐陽苦笑,「炸成四塊,我簡直懷疑他是蓄意為之,現在跟誰都聯絡不上,更別提拿他換東西了。」
思楓看了看隊尾,何莫修恓惶而吃力地跟著隊伍,如同沒臉見人的罪犯,她再看看歐陽,「咱們難夫難妻該上哪兒呢?」
歐陽看了看黑沉沉的山脈,道:「沽寧。除了沽寧我想不起別的地方。」
2
古爍大汗淋漓地醒來,屋裡的火堆已經燒得只剩餘燼,所有的破絮和衣服都圍在自己身上,小乞丐和羅非雨蜷縮著把他抱在中間,這是像這樣什麼都沒有的人能想到的治病方式。古爍愣了很久,看著蜷在身邊的小乞丐,他從破絮裡一點點掙出來,唯恐驚醒了那兩個人,全身仍然痠痛,走路有點打晃,但昨天幾乎要了命的惡疾今天已經奇蹟般地痊癒。
初晨的陽光已經很媚,今天看來天氣不錯。
「你又要走啊?」小乞丐半睡半醒地說。
「不是,就算要走也一定會跟你們打個招呼。」他的聲音很溫和,這是他從前沒有的聲調,「幹什麼要救一隻過街老鼠?」
小乞丐睡眼惺忪地看看他,「你又不是老鼠,你是四哥的漢奸朋友。」
「我告訴你,我不是漢奸了,你信不信?」
「信哪。」
「我說不是你就信?」
「四哥說做漢奸的人笑不出來的,笑也是假笑。」
「我在笑嗎?」古爍詫然。
他確實在笑,嘴角有道下意識的笑紋,那是真有開心事才會有的微笑。
小乞丐一骨碌爬起來,「吵死了,有得睡不好好睡,不睡了!」他收拾收拾要出去。
「你幹嗎去?」
「鬼子掃蕩也快完了,四哥和軍師他們說不定這兩天就回來,我去收拾一下,攢點情報,好等他們回來。」
古爍莞爾,「你還真忙,小毛孩能管多少?」
「毛孩?我是情報員哪!軍師說我是四道風在沽寧的眼睛!跟你說也不懂啦,這趟我就跟四哥走了,他說夠槍高就行了。」
「說不定這趟我也跟你們走了。」
小乞丐嚴肅地說:「我們還是歡迎你棄暗投明的,我走啦!」
他說走就走,古爍怪有趣地看著:「哎,你叫什麼名字?」
「小……難聽死了,等我進四道風就有真正的名字啦!」
他一溜煙兒出去,羅非雨仍在沉睡。
古爍坐在火邊撥燃火堆,多少天甚至多少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生的趣味。
小乞丐在街頭巷尾穿梭,他跑過河邊,穿過那片廢棄雜院迷宮一樣的門,來到地道所在的小院。四下無人,小乞丐仍仔細地看了看,然後奔向隱蔽在柴房裡的地道口。他掀開地道蓋,進去。
地下室裡空空蕩蕩,十幾天沒人呆過,已經一片積塵。小乞丐熟練地開始打掃,他忽然發現積塵中有一個淺淺的腳印,他愣了一下,然後聽見空屋裡有一個很古怪的呼吸聲,似乎嗓子漏了氣,那叫人心裡發毛。小乞丐四顧一看,小隔間裡紋絲不動坐著一個恐怖的影子,那是李六野。
「鬼呀!」小乞丐掉頭就往地道口跑,剛掀開蓋子,十幾支黑漆漆的短槍居高臨下地對準了他。
任誰都沒有想到,小乞丐會這樣一去不返。
傍晚將近,畏畏縮縮的羅非雨又在忙活東拼西湊而來的晚飯。
古爍無所事事地坐著,他有些心緒不寧,「這都晚飯了,怎麼還沒回來?」
「多了一張嘴,他想多要點吧。」
古爍從懷裡掏出些錢,「這點錢拿去,比我兒子都大不了多少,老要飯也不是回事。」他仍是不安心,走到門邊看了看,一個急促的腳步聲跑了過來,古爍閃身在門後掏出了槍。
一個叫化子急急地跑進來,「非雨呀,你小兄弟闖了什麼了不得的禍啦?」
「沒幹什麼呀。」
「剛才幾十號沙門的人把他從街上拖過去了,李獨眼親自帶的隊,說抓什麼特要緊的人著落在他身上!」
羅非雨抱著的柴火全落在地上,他慌亂地看門邊藏著的古爍,古爍持槍而立,表情和姿勢都像是已經凝固。
「我再去幫你打聽一下……好好的一個孩子……」那叫化子搖頭嘆氣地去了。
古爍愣了一會兒,合上槍機,把槍插回了腰間,「我走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羅非雨呆呆地看著古爍走遠。
南方人有把晚飯放在屋外來吃的習慣,巷子裡剛擺好的小桌紛紛翻倒,一個主婦驚得把手上的菜摔在地上。人們驚懼地看著古爍從他們面前走過,「古三,古老三」的聲音在人們的竊竊私語中傳得越來越響。
古爍對這些騷動視若無睹,他在一家雜貨店門前站住,「要禮帖,要最好的。」
掌櫃把一張大紅燙金的禮帖遞了過來,像躲瘟疫一樣地離著很遠。
「我不會寫字,你幫我寫:沙門老祖大阿爺名諱觀止敬啟,逆徒古爍拜上……」
掌櫃哆哆嗦嗦地寫好帖子,古爍接過來,留下錢,轉身往沙門的方向走去。
古爍來到沙門會門前。他在院門外開始磕頭,沙門的幫徒錯愕地從院裡擁出來,古爍還沒進院已經形同被包圍,他將帖子頂在頭上,一個幫徒把他的帖子接了過去。
良久,接過帖子的幫徒跑了出來,「大阿爺叫你進去。」
沙觀止表情漠然地坐在天井裡,李六野也坐在旁邊,看著古爍進來,他的獨眼裡交織著難以言喻的仇恨和驚喜。古爍嚴格地照著沙門的程式,向沙觀止行了大禮,「大阿爺,古爍有好多忍了很久的話想跟您說。」
沙觀止淡漠地看著他,「既然忍了很久,就繼續忍著吧。」
古爍絕望地看著沙觀止的神情道:「大阿爺,您以前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沙門沒這份排場,您老跟我們有說有笑,逢端午節還一起包個粽子,」他看李六野一眼,「連他都還像個人樣……」
李六野哼了一聲,一柄刀從手上飛出,扎進了古爍的膝蓋。古爍看看膝蓋又看看那刀,「我知道說什麼也都白搭,我是拿命換命。大阿爺您也說江湖人的狠只對江湖人,我這百多斤全擱在這兒,煩請大阿爺高抬貴手,放那孩子一馬。」
「什麼孩子?」
古爍看著沙觀止,很快確定這老頭子只是在睜眼充愣,「那我是白來了?我是指著大阿爺的良心才送上門的。」
沙觀止惱羞成怒,「我瞧你是上門來撒野的!」
「大阿爺,您睜眼看看好嗎?朗朗乾坤,呆這院子裡可分不出青紅皂白。」
沙觀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猛地把一隻杯子摔在地上,他退入了後堂,李六野也跟了進去。聽著大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古爍苦笑,他握住了槍柄。
槍手是老早就伏下的,從四面八方掩殺出來向古爍開火,古爍在院中央的一片空曠中根本避無可避,靠著桌子擋了一陣排槍,可那竹桌根本擋不住子彈,他從桌子後翻滾出來時已經掛了幾處彩。
槍林彈雨把他藏身的樹打出了幾十個彈洞,古爍還擊,幾個幫徒從藏身處倒了下來,卻沒一個傷在致命處,古爍全打的是他們的腿。古爍靠在樹後裝上最後兩匣子彈,一處幾乎命中心臟的傷口已經將血浸透了半邊衣裳。
「窩心!這仗打得窩心!自己兄弟打自己兄弟!李獨眼,你不跟鬼子有交情嗎?幹嗎不弄幫鬼子來給三爺喂槍?」
李六野陰沉地在後堂坐著,身邊的手下遲疑地看他,李六野一聲不吭地舉槍把他們逼了出去。
一通快射,剛衝出去的幫徒滾了一地。
李六野只是默默地數著槍聲,在槍聲將歇時猛然衝出,已經打光了子彈的古爍正衝向緊閉的大門,李六野雙槍齊發命中了他的雙膝,古爍被衝擊力撞得摔在門邊。他已經沒什麼反抗能力了,索性往門上一靠,對四下隱隱藏藏的幫徒們打著哈哈,「沙門的門從來不關哪!說啥來著?光明磊落!這些年怎麼老關哪?我說爺們兒,見不得天日嗎?我今兒聽見一句特有道理的話,做漢奸的人笑不出來!你們關著門做惡事,能笑出來嗎?能像我這樣笑嗎?」
幫徒們已經不再藏了,散落在四周沉默地看著。
李六野從後堂閃出來,「我知道你想啥,罵個痛快再一槍把自個兒崩了。我知道你還留了發子彈,你是坐地鼎古爍嘛,做事把穩。」
古爍笑了笑,毫不否認地拿槍對準自己的頭。
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一直走到一個以古爍的槍法鐵定命中的距離,「不是想我死嗎?來,拿那發子彈打我!打死我!我可捨不得讓你死,我這些天每一分鐘都想著你,你身上的每一寸皮,每一塊肉,每一滴血我都要派上用場。」
古爍看著他,毫不猶豫地開槍,李六野閃了一下,然後看看自己肩上剛添的彈孔,發出一種毛骨悚然的笑聲,「我還是沒死啊!我是打不死的李六野!可你怎麼辦哪?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什麼叫受活罪嗎?」
古爍毫不退縮地瞪著他,身上的血已經流淌進院門前的石縫裡。
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
3
沽寧城外的山腳,歐陽伸手在樹洞裡掏摸,但並沒找到他以為會有的情報,他看看身邊的四道風和龍文章,面有憂色。
「可能封鎖得太嚴,小孩子出不來城。」龍文章說。
四道風搖搖頭,「才怪!我們家小湯包從來沒誤過這種事情。」
歐陽皺著眉,「封鎖不會太緊,大荷村那仗鬼子元氣大傷,神崎隊半月前就拉走休整,就剩下沽寧這點兵在苦撐。」
龍文章忽然緊盯著草叢裡的某處,下意識地摸槍,直到一個人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地從那裡出來,那是羅非雨。
「你們來晚啦!他讓沙門的人抓了!古三爺去救他,打進了沙門就再沒出來!周圍人說槍聲響炸了窩!兩天前的事了……」
羅非雨身體本來羸弱,一陣急跑加上這陣急說,一口氣上不來暈了過去。
「他是誰?」歐陽把著他的脈搏問。
「小湯包的朋友。」四道風沉著臉。
「就是說小湯包……」
「還有古爍。」
幾人沉默下來,心裡都隱隱有個不祥的感覺。
暮色漸濃,趁著暮色,幾人悄悄溜進沽寧城。
化過裝的四道風和歐陽走在沽寧街頭,其他成員三三兩兩散落在他們周圍。
沽寧與他們走的時候比並沒有什麼改變,仍是很多的沙門幫徒,甚至比他們走的時候更多,因為掃蕩,城內的日軍兵力不足,沙門已經在街頭設上了卡子,實際接手了城內的部分防務。
四道風仇視地看著。
「別惹他們。」歐陽拍拍四道風的頭,強行讓他把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沽寧舊有的集會場所滿江樓,相對寬闊的一片空地上會聚了大量的沙門幫徒,歐陽突然覺得不對,拖著四道風走向旁邊的巷口,他的眼角掃見樓頂上掛著的什麼,臉色變了一下,但沒露出聲色,他把四道風往巷口又擠了一下。
「你別老擠我!」四道風抗議著,他的眼神掃見地上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新的血液又從上方滴了下來。四道風抬頭,樓頂上高懸著古爍被斫下的頭顱,四道風愣住,他很難相信看到的事情。
在歐陽的暗示下,其他幾個隊員已經靠過來,他們將四道風擁進巷子。四道風一拳把龍文章打得撞到牆邊,但六品把他攔腰抱住,歐陽抱住了他的另一隻手,四道風狂怒地掙扎著,同伴沉默而竭力地把他拖進巷子。
樓前的幫徒將目光轉了過來,那幾個扭成一團的人影在巷口一閃而沒,那引起了幾個幫徒的些許疑心,正要過去,李六野躊躇滿志地從樓上下來,幫徒們趕緊回身躬腰,「六爺。」
李六野擦著手上的血,「放話出去,古爍的腦袋我就掛在這兒了,如果四道風沒種來取,我就會一直掛到爛掉。」
幫徒們對他的殘忍早已麻木,忍耐地點頭。
「還要放話,古老三活了四個對時,眨巴眼工夫老子都沒浪費,都讓他受著活罪,最後是趁他還清醒,老子親自把他的頭砍下來的。要讓小四知道他這哥們兒死得多慘,讓他想熬都熬不住。」
「是。」幫徒們等李六野遠去才敢恢復正常的活動,所有人都沉默著,儘量不去看那個懸在頭頂上的熟人。
四道風仍和他的同伴們扭成一團,這會兒才把他往前拖動了幾米。歐陽掃一眼巷口,掏出槍倒轉了,對著四道風的後腦猶豫著想要砸下去,四道風掙扎的四肢卻一下僵直,一口血噴出來,暈了過去。幾人七手八腳將他架了,奔去另一條巷子。
黑夜已經降臨,整個沽寧籠罩在一片漆黑中。
高家的門鈴被摁響,全福開門,他一下愣住,高昕神情憂鬱地站在門外。
全福轉身,「老爺……」龍文章閃身過來,一下掩住他的嘴,全福驚恐地瞪大了眼,瞧著整隊人從高昕身後出現,閃身進門。
高三寶愕然地從客廳站起身來,看著玄關處那支傷痕累累的隊伍,四道風仍昏迷著,被六品背在背上。
高三寶不知該驚喜還是憂慮,他手足無措地安頓著這幫從天而降的人們。
隊員們坐在桌邊,沉默地吃著匆促準備的食物,高三寶同樣沉默地陪坐著。
歐陽抱歉地說:「實在是打擾了高會長,我們舊有的藏身之處現在也不大穩當,只想在這裡借寓一晚。」
「打擾是絕沒有的,我只是沒承想一下能見到這麼些義士,可得適應一下。」
全福過來,「四爺醒了。」
歐陽站起身來,「我去看他。」
「四爺說他誰也不要見,說他現在誰也不認識。」
歐陽苦笑,他注意到全福神情古怪,問道:「還有什麼?」
「他要酒,他說有多少酒要多少酒。」
歐陽點點頭,拿著高家幾瓶現成的酒上樓。房門緊閉,他敲了敲門。
「是酒就放下,是人就走開。」
「有酒又有人呢?」
屋裡沉默了很長一會兒,四道風開啟門,他一臉疲憊地看著歐陽,「我不是不見人,我說不見人,就為了不見你。」
「我知道。」
「大的死了,二的死了,三的也死了,你厲害,你能說,每回不知道怎麼著就給你說好了,可這是生死患難。你太能說,你是夠本事把活人心裡說好受,可你不是神仙,不能把死人說活過來。」
「你說得對。」
「我不想聽你說了,要被你一說就好,我覺得對不住他們,覺得好多事情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你從來也沒忘了他們,我只是來給你送點酒,順便看看你,行嗎?」
「你看到了。」
歐陽點點頭,把酒遞到四道風手裡,四道風就勢想關門,歐陽一陣衝動,把門頂住了,「我是老哄你,可很多事要靠自己去明白的!再開啟門的時候,你別讓自己太難受了,行嗎?」
四道風深沉地看了他一下,緩慢而堅決地把門關上了。
歐陽鬱郁地回到客廳,大部分人已經倦極而眠,歐陽呆坐著,看著那尊已經指向午夜的時鐘。
思楓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歐陽黯然,「我們用最討厭的方式學會成熟,從同志和朋友的屍體中學會成熟,你以為你又活過來的時候,其實你的一部分已經永遠死掉了,我們都是些追求永恆的短命鬼。」
思楓將他的手貼著自己面頰,「別這樣好嗎?一個老四已經讓我們很擔心了。」
歐陽苦笑,「我不會怎麼樣,我不過是個多愁善感的老油條,他才是要命的,我把他帶進這場戰爭,可他不過是個誤以為戰爭是遊戲的孩子。」他難受得想哭,「我喜歡老四,他的活力像我們的信念一樣堅強,可現在為了他能活下去,我卻祈望他最可愛的那個部分在今晚死掉。」
時鐘頓了一下,緩緩地敲出十二點。
四道風坐在窗臺上,屋裡黑著燈,他聽著樓下傳來的鐘聲,看看天上的月色,把一瓶酒結結實實全灌了下去。酒瓶滾在地上,四道風捂著臉,對著夜色籠罩下的沽寧低沉地嗚咽。
何莫修是最沒有憂愁的一個人,他正忙著對付四分五裂的電臺和剛被拆散的幾臺收音機。
高昕進來,她看了看忙碌的何莫修,說:「跟他們一塊兒你倒過得挺高興的。」
電火花飛濺,何莫修飛退,摸了摸燒焦的一塊眉毛道:「沒有啦,將功折罪,彌補過失,哈哈!」
「犯錯都犯得這麼高興,老天爺一定很寵著做事專心的人。」
何莫修笑著搖頭,開始忙活,「才不是呢,其實我一直連我在幹什麼都不知道。」
「你很成功地忘掉我了,是吧?」
何莫修手上的改錐忽然一下插錯了地方,電得他狠狠痙攣了一下,他有點狼狽地回頭,高昕正坦率地看著他,何莫修嘬了嘬被電到的手指頭道:「那又談何容易?只是找到些能做的事情,也許會有用,忙起來會忘了別的……都不是啦,我覺得他很合適你,你註定會喜歡那麼個無拘無束的傢伙。」
「他真有那麼好嗎?」
「他是我想做的那種人,想要什麼就說,想保護什麼就能豁出命來。」
「你還真小看自己了,如果不打仗,你準是女孩理想的物件。」
「不是你理想的,那也沒什麼意義。」何莫修的口氣有些酸酸的。
「也許是。」
「別開玩笑了,攪得電臺修不好,回頭他們真不要我了。」
「誰跟你開玩笑?」
「是開玩笑,你底氣不足的時候就會把眼睛瞪很大。」
「我沒瞪眼!」
何莫修搖搖頭,「我幹活了,說了四十八小時內修好。」
高昕很久沒吱聲,何莫修忙碌中回頭看了一下,她抱著膝坐在地上,頭埋在兩膝之間,何莫修從沒見她這樣沮喪過,頓時慌神,「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好多事情出了岔子,我本該喜歡你的卻偏想著他,真見到他了又覺得你好。我覺得我神經病,大家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偏我儘想這種無聊的事情。」
何莫修沉默地心痛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因為自己也身在局中。
「我搞不清,我要上去了。我到現在也搞不明白他是個什麼人,也不知道對他是怎麼想的,可他在那舔傷口,他完了大家就都完了,我得上去。」
何莫修如被針紮了一下,「去吧……去吧。」
「我只跟你說,我喜歡的人也許用不著頂天立地,可一定得是我真喜歡的。我看著你看了三年,可不知道是不是真喜歡你,我對他也是一樣。」
何莫修苦笑,「是嗎?」
「是這場仗打的,把什麼都攪亂了……我要等等,等這場仗打完,一切都恢復正常,大家都冷靜下來,英雄和懦夫不靠打殺來區別的時候,我才能知道我到底要什麼,你和他,都不是我胡思亂想得出來的。」
何莫修愣著,高昕卻沮喪得不行,「是不是死沒出息?這幾天就知道了,其實最婆婆媽媽的就是我了,什麼時候啊想這些。」
「不是,我很佩服你,這種時候這麼清醒,你和戰場上的男人一樣勇敢。」
高昕給了何莫修一拳,「得了吧,他們的戰場上有女人,可都拿著機槍。」
她仍提不太起精神,沒精打采地離去。何莫修茫然若失,他想回到工作,卻再一次被狠狠地電到,久違多少天的煩亂再次來臨。
高昕來到樓上,輕輕地敲了敲門。
四道風置若罔聞,他搖搖空了的酒瓶,「拿酒來!再沒酒老子出去喝啦!」他坐在地上,屋裡一團糟,空瓶、短槍和兩隻不知什麼時候甩掉的鞋子到處瞎扔著。
高昕沒說話,拿起鑰匙就開門,四道風惱火地抓起一隻鞋子扔過去,「不準進來!我不要聽你嘴上說的!說了別進來,進來我拿刀扔你!」
門仍然開了,四道風一柄刀擲了過去,刀貼著高昕的耳釘在門框上。
四道風訕訕地看著她,「是你?……你走吧,我脾氣不好,會傷人的。」
高昕費了點勁才把刀拔下來,她走到四道風身邊。
「走吧,沒見過男人難受嗎?」
「見過。」
「那就更沒啥好看了。」他越說越煩躁,「走啊!你扎過來幹什麼?我兄弟全死光了!一個比一個慘!你當你在有什麼用?你當老子現在有心跟你談那些嘰嘰歪歪的事情?」
「你以為你是誰?你當我要跟你做什麼?」高昕終於有些惱火。
「滾啦!」
「我就是來告訴你,這是我的家!被你弄成豬窩一樣的是小何的房間!你躺的是我家的地板!喝的是我爸的酒!你上次該死沒死了,血管裡還流著我的血!」
這大概是讓四道風最難堪的一件事情,他直喘了幾口大氣才說出話來,「我早還啦!還你們兩條小命!」
「這是沽寧!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剛才死了的是你的兄弟,以後還會死的是你的鄉親!爛醉如泥要死要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反正往下會死光的是你的四道風!」
四道風藉著酒勁一個耳光甩了過去,高昕半點不示弱,順手把手上的刀扔了過來,四道風伸手就操住了,他氣急敗壞地看著她。
高昕逼了上去,「等你們都死光了,最後就留下我們!沒半點希望地活著!被人叫作亡國奴!」
「別過來!」那刀在四道風手上絕對是個障礙,他怕傷著對方,只好閃避。可這屋裡並不大,高昕直逼上來,「好漢子!在戰場上也不過這把勁頭,拿來打女人!」
「你該打!」
高昕把幾個空瓶子扔了過去,那對四道風的光腳是極大的苦處,高昕步步緊逼,他跳到窗臺上,「再過來我跳下去!」
「以前還有個人也跟我說要跳樓,可他比你有出息多了!」
「別以為我不敢跳!」
他一抬腳就跳了下去,高昕怔住,樓下傳來四道風沉重的落地聲。
她衝過去往樓下看,什麼也看不見。
歐陽和思楓正偎依著小睡,忽然被那陣異動一下驚醒,歐陽聽聽樓上又聽聽外邊,同樣被驚醒的趙老大幾個正看著他。
歐陽掏出槍,警惕地掃視著門窗外,地處市井的高家實在不是好的藏身處。
「待這兒不是長久之計,得準備走人。」歐陽說。
趙老大看看樓上,「可老四怎麼辦?他現在等於廢了……」
門猛地一下被撞開,四道風一瘸一拐走了進來,他讓所有人愕然,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樓上,他嚷嚷著:「別走!誰都不許走!就戳這兒!」
歐陽目瞪口呆,「不走怎麼辦?鬼子撒網我們還能躲漏,沙門下的可是絕戶網。」
「我滅了他們。」他說得很平淡,但每一個人聽著都覺得是真的。
歐陽除外,並非懷疑他的勇氣,而是清楚四道風和沙門的糾纏不清。
「包括你師兄?」
四道風瞪他一眼,坐下,拔出了紮在腳心的一小塊玻璃,他看了看,嫌惡地扔了,「滅的就是他,他早該睡了。」
他瘸著上樓去,留下同伴們瞠然目視著他的背影。
4
滿江樓上,長谷川居高臨下看著眼前殺氣騰騰的陣仗。在周圍民居和街巷裡,明的暗的沙門幫徒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部分人還配上了長槍佔領了制高處,那是像龍文章一樣的冷槍手。
李六野得意地看著長谷川道:「我說過,一隻蒼蠅都得我點頭它才能出去。」
「大陣仗,可是不是太大陣仗了?」
「把沽寧翻過來也是可以的。」
「李君確定他會來麼?」
李六野陰鷙地掃視著樓下的沽寧,「一定會。我能感覺到他就在沽寧。」
「因為那顆頭?」話有點奚落人,顯然長谷川對這套江湖把戲是不大當真的。
李六野木然點頭,「請你來是想談筆生意。」
長谷川笑笑,「生意?以李君和我的交情?」
「有交情是因為一向的生意做得還不錯。」
「不知道李君需要些什麼?」
「我在清理門戶,這是沙門自家的事,我想要南城在這兩天干淨一點。」
「什麼叫乾淨?」
「就是沒有你的軍隊。我不想被人叫作漢奸。」
旁邊的伊達勃然生怒,長谷川止住,「這有些過分吧?我和李君是過命的交情,可沽寧畢竟是帝國佔領的城市。」
「我知道你沒人,為了掃蕩你的兵全撒在城外,城裡邊你根本顧不過來,你不會白做,我給你一個四道風的活人,是專給他們遞情報的。」
長谷川的眼睛一下瞪圓了,李六野笑笑,他知道自己已經大功告成。
果然,長谷川思忖片刻,點點頭表示同意,「那就這麼定了。李君,我會給你一個乾淨的沽寧。」
長谷川從滿江樓出來,徑直帶走了所有的日軍,李六野一直看著他們消失。
幾個雨點砸在街面上,然後是更密的雨點。
李六野站在樓前,仰天瞪著從天降下的雨水。忽來的雨讓街上的人多了些匆忙,有的行人撐開了雨傘,有的地方披上塊油布,街邊的黃包車支上了早有預備的頂篷,人人都是歸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