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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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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轟炸仍在繼續,日軍的大本營已經被炸得七零八落,那支儀仗隊也潰不成軍。

一輛小車從爆炸的煙塵中衝了過來,一頭撞上了營房。幾個日軍狼狽地從車上跳下,與長谷川死不對付的總部軍官宇多田也在其中,他現在佩戴著大佐軍銜。

長谷川灰頭土臉地迎了過去,宇多田氣惱地拍拍身上的塵土,「長谷川,這就是你的沽寧?」

「實在對不起啦,宇多田君!」

宇多田倨傲地掃視周圍,「將軍派我來沽寧,不光是視察,還要解決很多你不能解決的問題。」

一個炸彈落在他們旁邊,掀得他們全都仆倒在地上。

四道風一幫人從巷子裡狂奔而過,子彈在四面八方呼嘯,天上的轟炸並未能緩解地面的戰鬥。被他們打急了的日軍開著卡車在街上狂駛,整車的日軍從車上跳下來,抄進了他們前邊的巷子。四道風剛衝過一道巷彎就被對面的彈雨蓋了回來,他一把將往前衝的六品拖住,「這裡不通!成車的鬼子!」

幾人正想往後折,但後面的追兵已經抄了上來。龍文章抱怨著,「你走的什麼路?根本沒照原定計劃!」

四道風吐掉嘴裡的沙土,「你的計劃壓根兒不管用!一大早所有事就亂套啦!」

唐真瞪兩人一眼,「你們上鬼子跟前去吵!沒被鬼子打死先被你們吵死!」

兩人終於住嘴,四道風探頭看看,前邊堵截的日軍從巷子裡遮遮掩掩摸了過來,他摘下一枚手榴彈扔了過去。

龍文章譏笑,「你那玩意又能炸死幾個?」

話音未落,巨大的爆炸中大塊的瓦礫和梁木如雨落下,後邊的追兵被震得摔成了一團。被日軍堵住的巷子瞬間成了一片廢墟,日軍的卡車殘骸在巷口熊熊燃燒。

四道風莫明其妙看看其他人,「我扔了個什麼玩意?」

龍文章一臉驚喜,「是航空炸彈,拜託,天上的飛機把我們救了。」他有點驕傲,就像是他自己把大家救了一樣。

其他人沒空與龍文章爭辯,趁著日軍死傷狼藉的當兒,從開啟的通道衝了出去,在最後掩護的四道風忽然大叫起來:「他媽的!這裡不是碼頭!」

龍文章詫異地看著他,「你暈頭啦?這裡當然不是碼頭!」

「我們費多大勁就為讓他們把炸彈扔在碼頭!現在全扔老百姓家裡來了!」

龍文章也傻了,奔跑中回頭看看剛才的廢墟,那確實是些民宅。

「全白忙啦!軍師為這快死啦!我們到底在圖什麼?」四道風臉上交織著沮喪、失望、憤怒。

龍文章竭力安慰他,「飛得太高了,他們靠高空轟炸來躲避地面的防空火力。」

「他們的命是命,沽寧人的命不是命嗎?」他指著一個在剛才的戰鬥中重傷的隊友,「他的命不是命嗎?」

「在戰爭中,這個叫合理傷亡。」

四道風伸手去搶龍文章的步槍,龍文章下意識地抓住,「你幹什麼?」

「我把它打下來!我告訴它,這個也叫合理傷亡!」

「你又在胡鬧!」他和四道風爭搶著,「你打不下來!你看,它們已經走了!」

天空中,轟炸完畢的機群飛走,看起來優哉遊哉,它們身下,半個沽寧熊熊燃燒。

四道風無力地坐倒,事情一再演變成他最不想見的樣子,他看起來憂鬱而痛苦。

2

龍媽媽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端到歐陽面前,和何莫修一塊兒期待地看著他。

「雞湯麵?」歐陽樂了,「咱們還有雞?」

「高會長送的。快吃吧,別又說留給別人,打沽寧鬧饑荒你就光喝水了。」

「我喝水也能活的,不過我肯定吃。」他看著滿天星進來,「轟炸完了?」

「完了,可算是完了。」滿天星雖然因病而萎靡不振,卻仍掩不住一臉火氣。

何莫修偷偷搡了他一把,滿天星住嘴,但歐陽實在是個很細心的人,「把話說完,這樣瞞著對我的傷沒有好處。」

何莫修囁嚅:「他們出動的全是高空轟炸機……沽寧城損失慘重。」

「有多慘重?」

「北城……已經剩不下什麼像樣的房子了。」

歐陽愣了一下,猛烈地咳起來,他揮揮手,「把麵條拿開。」

何莫修剛把麵條端在手裡,歐陽拿毛巾緊捂了嘴,一口血咳了出來。

「就不該告訴你。」何莫修後悔莫及地說。

「淤在胸口的血,遲早都要吐的,扶我起來。」他看看何莫修,「我不會死的,可我一定得起來。」何莫修和滿天星猶猶豫豫地把他扶了起來。

沽寧日軍司令部,轟炸激起的煙塵和硝煙還在窗外飄蕩,長谷川、伊達和剛到的宇多田正在聽取一名軍官的報告。

「碼頭區破壞嚴重,但經搶修後應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設施還可投入使用,著彈最多的是與碼頭相鄰的北城區,有幾條街道已經完全被從城市裡抹去了……」

長谷川和伊達看著宇多田,因為現在他是這裡最有發言權的人。宇多田陰晴不定的神色最後泛出了一臉笑意,「很好。沒想到在這樣的轟炸下碼頭還能儲存。」

長谷川鬆了口氣,「是的,敵軍轟炸頻繁,沽寧港已經是我們所剩不多還能運轉的幾個港口之一了。」

「我是為它來的。兩位,我受命與你們合作,在沽寧緊急修建一個野戰機場,我們的港口必須有防空保護。這是將軍親自簽署的命令,請多關照。」

「我們會全力合作,並且已經在做相應準備了。」

「以您的預計,這座機場需要多久完工?將軍讓我轉告,沒有人員和物資,也沒有工程機械,他們都調去對付南面中國軍隊的攻勢了。」

「一個月。」長谷川說。

伊達嚇了一跳,惶然地看著他。

「一個月?」宇多田也嚇了一跳,「就算有最好的裝置,最快也要三個月,這是一位行家告訴我的。」

「我不是行家,可是我有人。」長谷川一臉深不可測的樣子。

「您有什麼?」

「這裡有整座城市,這座城市的中國人從來沒為帝國做過什麼。」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您有把握嗎?」宇多田說。

「奇蹟總是在高壓之下產生的。」長谷川笑了笑。

宇多田也笑了,「我們可以嘗試一下,這是個很有趣的想法。」

「我知道您會喜歡的,所以在您到達之前已經把抓夫隊派出去了,雖然因為轟炸被耽誤了一會兒,但是我想他們現在已經開始行動了。」

宇多田欣然地點了點頭。

一片廢墟中,六品從院牆裡探出頭來,他看向牆外將沽寧分為南北兩界的大街,街頭隔十幾米就有一個武裝的日軍站著,這個長隊一直排到不可見處。

六品從牆頭跳下來,「過不去,我不知道鬼子在搞什麼。」

龍文章皺眉,「還在圍捕我們吧?」

「可能吧。」六品說,他看看四道風,「我們回不去了。」

四道風仍很沮喪,他瞪六品一眼,「回去幹什麼?回去有什麼用?」

牆外邊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聲,一整隊汽車開了過來,停在封鎖線邊。

「這裡太危險……」龍文章有些不安,他看著四道風說,「我們走好嗎?」

四道風無精打采地起身和大家一起離開,他像是行屍走肉。

剛下車的日軍一列列進入了南城的巷子,他們用步槍和刺刀拉開了一道網,然後挨家挨戶破門而入。家家戶戶響起哭喊聲,對沽寧人,這是一場難逃的劫數。

何莫修和滿天星架著歐陽走向院門口。他虛弱得不像樣,兩腿幾乎是拖在地上。

滿天星去開院門,剛開條縫就退了一步,猛地將院門關上,「鬼子!」

外邊已經響起了腳步聲,隨即重重的槍托砸在門上,滿天星將整個身子都抵在門上,向著何莫修嚷嚷:「上閂!門閂!」

何莫修扔下歐陽,拿起門閂拼命頂上,刺刀的刀鋒已經從門縫裡伸了進來,威脅地在他和滿天星之間划動著。

「你們再挺一會兒!」歐陽說著轉身跑開,他摔倒在地上,傷口立刻破了,鮮血泉湧。何莫修和滿天星很想去幫他,但那扇門已經叫他們應接不暇。

歐陽爬起來,跌跌撞撞將黃包車上的暗箱蓋蓋上,他衝進屋裡,拿著一些東西衝出來,扔進了地下埋著的一口暗箱,他勉力將箱蓋蓋上,血在旁邊灑了一地。

滿天星輕叫了一聲,刺刀在他腰肋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兩個日軍翻牆跳進來,滿天星撲上去抓住一個。「不要動手!」歐陽說。滿天星猶豫了一下,立刻被日軍用槍托痛毆。

何莫修一個人再也頂不住,門被撞開了。幾個日軍一擁而入,他們用槍逼著院裡的這幾個人,龍媽媽在廚房門口不知所措地看著。

歐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他失血過多,眼前的世界已經成了一片模糊的紅色,跟前的日軍狐疑地看著他,「血的?哪裡的?」何莫修指指眼前的刺刀,又指指滿天星腰肋上的傷口。日軍哈哈大笑,又抽風似的忽然拉動槍栓,「出去!工作!工作!」

「什麼工作?」何莫修問,他看見日軍推搡歐陽,立刻去攔,「他不能去!他病了!」

日軍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槍頂住了歐陽的頭。何莫修一把抱住歐陽,「他沒有病!他好了!」他背上捱了一槍托,暈頭轉向地把歐陽扶起。

日軍把龍媽媽也推了過來,四個人被推推搡搡趕出了院子。日軍搜查了一下四處,發現再沒其他人便離開,他們並沒費心對這裡做進一步的搜查。

剛經過轟炸的人們又從屋裡被趕了出來,本來就狹窄的街巷被日軍的機槍和刺刀逼得更為狹窄。一個被喇叭放大的生硬中文吵得人頭暈:為帝國工作,這是你們的榮幸……為帝國工作,這是你們的榮幸……

何莫修和滿天星兩人架著昏昏沉沉的歐陽,何莫修另一隻手扶著龍媽媽,滿天星另一隻手捂著腰上的傷口。

龍媽媽惶惑地問:「他們要幹什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何莫修茫然地說。

烈日當空,蒸發著地面的水汽,這個龐大而蕪雜的隊伍被刺刀威脅著向城外緩緩移動。

3

曾經的長巷成了廢墟,住民在上邊挖掘著親人的屍體和賴以為生的物品。四道風和他的隊友沉著臉從旁邊走過,他幾乎沒有抬頭的勇氣。

封鎖了南北城區的那條散兵線終於撤離,龍文章從巷口縮回頭來,「他們走了,也不知道在搞什麼。」

六品如釋重負,「可以回家了。」他輕輕碰碰四道風,「你聽見了嗎?」

四道風沒好氣,「亂碰什麼?我又沒聾又沒傻!」他跳起來走過南北分界的街道,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仍走得大搖大擺,因為他從心裡認定這是沽寧人自己的城市。

被日軍押送的人群在挪動,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人群身後跟著押送的卡車,卡車頂上架著機槍。

沽寧城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歐陽眼裡模糊一片,除了身邊的人他看不清更遠的地方。

又傷又病,滿天星終於架不住,昏昏沉沉倒下,他拖得歐陽也一起倒下,何莫修放開龍媽媽想把他們拉起來,可他沒法架著兩個人前進。他看看身後,日軍正把走不動道的人拖到路邊行刑。

「起來,我求求你們。」何莫修急得想哭。

滿天星仍人事不省,歐陽卻掙扎著爬了起來,他攙起滿天星,何莫修愣住,「我不是說你。」

「說誰都一樣,走吧。」

何莫修瞧著生命垂危的歐陽扶著重病在身的滿天星,他架著滿天星的另半邊身子,手上攙著龍媽媽,龍媽媽也已經搖搖晃晃了。

要去的地方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烈日當空下只有漫長的地平線。

街上已沒了日本兵。

四道風一行異常順利地來到雜院,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四道風頓時直了眼,血跡一直往屋裡延伸,那是歐陽爬過的痕跡。他衝向屋裡,屋裡也是血跡,他又衝了出來,與同樣慌張的龍文章撞個滿懷,四道風狂怒地把龍文章推開,他看著院子裡那攤血跡,歐陽曾經停在那裡把東西藏起來。四道風跪下,開啟埋在地裡的暗箱,裡邊是幾支槍、一點藥、密碼本,歐陽在裡邊放了他們生存的必需品。他茫然地看了看其他人,龍文章的狀況比他好不了多少,「我媽沒啦!」他幾乎哭出來。

四道風兩隻腳蜷在身下,用一種極難受的姿勢向後躺倒。他沒什麼表情,但已經完全垮了。

4

沽寧的南邊是片相對荒涼的郊野,雖然伴著山,但植被和水源都相對較少。日軍抓來的人都集中在這裡,被刺刀和機槍威脅著,暴曬於炎炎烈日之下。

暑氣蒸騰,不斷有人失去知覺倒下。

滿天星早就人事不省了,被何莫修和歐陽一左一右地強架著,身邊的龍媽媽也垮了下來。歐陽一手架住一個,他的傷口早已破裂,血壓根兒就沒有止住過,這是一個早該倒下甚至死去的人,可他仍頑強地堅持著。

長谷川的坐車從遠處駛來,他和宇多田坐在車裡,兩人談笑風生,似乎從未有過齟齬一樣。

長谷川說:「我向總部要求的時間是三個月,但機場將在一個月內完成,當然,這都是在宇多田閣下的帶領下實現的。」

宇多田看著車外的人道:「長谷川君,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您是個有辦法的人。」

「作為開工的儀式,想請您說幾句話。」

「我不知道說什麼。」

長谷川笑了笑,「我已經讓他們暴曬了兩個小時,說什麼都會聽的。」

車在人群前邊停下來,宇多田和長谷川下車,一排日軍上前護衛著,並架了兩挺機槍,這讓曬得昏昏沉沉的人們抬起了頭。

何莫修慌不迭地往後躲著,長谷川是認識他的。

宇多田剛才的笑臉全沒了,他凶神惡煞地運了運氣,說:「帝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之前你們一直在坐享其成,現在到你們出力的時候了!」

那些面黃肌瘦形銷骨立的人看著他,壓根兒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瘋話。

「這座機場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安全,用皇軍高貴的生命保衛你們的土地不被白種人佔領!」

歐陽身邊的一位市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那稍微打斷了宇多田的說話,他被拖出去用槍托重重地毆擊。

「我們日本人是很有秩序和紀律的!現在要教你們也懂得秩序和紀律……」

宇多田的講話已經進入一種半瘋狂的狀態,那是因為日本在整個亞洲的失敗以及慘重的傷亡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打擊。

「……就是這樣吧!你們一輩子都會記得這些日子,因為你們榮幸地為東亞共榮服務過!——解散!滾回你們的勞工營吧!」

就在他轉身上車的同時,許多體力衰竭的人猝然摔倒,清醒的人臉上多少有些輕鬆,至少不用再暴曬在烈日之下了。

何莫修小聲地對歐陽說:「謝天謝地,他說完了。」

歐陽仍站著,似乎已經聽不見聲音了。

何莫修怯怯地看著他,「你聽得見我嗎?」

歐陽仍不動。

「可以休息了……你聽見了嗎?」

大概是聽見了,歐陽忽然如坍塌的沙堆一樣倒了下來。

另一廂的人們在空地邊站住了,眼前只是一片荒涼的空地,他們根本看不見宇多田所說的勞工營。

幾輛卡車停在他們眼前,日軍從車上卸下簡陋的工具。一個便裝日本人下車,他是這個工程的設計師之一,叫渡邊淳良。他看著眼前困憊的人群惡意地笑著,「要勞工營嗎?現在開始自己蓋吧。」他看著人們絕望的神情,滿意地離開。

夕陽西下,經過一個悽慘的白天之後,黑夜終於來臨。

車燈、電筒光和探照燈交織監視著這片塵土滿天的工地。歐陽躺在黃土上,在塵土飛揚中艱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成了一次艱難的掙扎。

其他的人正在挖地基,何莫修用發狂的速度在挖好的地基溝上橫向刨出了剛剛能容得下一人的凹槽,他回身去拖歐陽,「你休息吧,什麼也不要管了,傷得這麼重,鬼子發現一定會打死你的。」

歐陽已經無力回答,何莫修剛把他塞進那凹槽,渡邊和幾個日軍監工過來,他們幾乎就站在歐陽的頭上。

「他為什麼不工作?」

渡邊指的是何莫修還無暇顧及的滿天星,滿天星正昏昏沉沉靠在溝沿上。

「他病了!」何莫修說。

「不能讓一個病人浪費我們寶貴的口糧!」渡邊揮了揮手,兩個日軍打算下溝把滿天星拖上來。

「可你們沒給任何稱得上口糧的東西!」何莫修撲上去死擋,他不光知道被拖走是什麼下場,還知道如果日軍下溝,那歐陽就會被發現。

旁邊的日軍哈哈大笑,渡邊一鞭抽在何莫修臉上,「我碰上一個很講道理的人!」

何莫修白淨的臉上現出一道血痕,他仍然護著滿天星,那種勇氣源於垂危的歐陽,「至少你們給點水!你們不會損失什麼,而他這樣的人就可以起來工作!」

渡邊想了想,「你好像有點道理。」他走開,並對幾個日軍示意,「教會他服從。」

何莫修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幾個日軍的槍托和拳頭已落到他身上。何莫修抱住頭死扛著,直到被人一腳從溝上踢了下來,摔在歐陽身邊。

幾個日軍揚長而去。龍媽媽把何莫修扶起來,他擦擦嘴角的血漬,看看歐陽,歐陽無力地看著他,何莫修苦笑,「我知道跟他們說什麼都沒用,可是我笨嘛,想不出別的辦法。」

「你已經盡力了。」龍媽媽心疼地安慰他。

何莫修的提議還是通過了,一輛卡車駛過來,卸下幾口水桶。人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在經過那樣暴曬的一天後,水早就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日軍惡意地笑了笑,退開。

人們從地溝裡跳出來,開始鬨搶,水很快被打翻了。

何莫修脫下外套,撲了過去,他從人群下掙扎出來時,手裡拿著一件浸溼了的衣服。他回到歐陽身邊,把水小心地擠在歐陽的嘴唇上,第一滴水沾唇,歐陽就醒了,「有水了?」

「有了。」

「去給他們。」

「都有,龍媽媽有,滿天星也有,我也有。」

「被抓來的不止我們四個呀,小何。」

「我管不了他們。」

「這樣不行,得抱團,得互相照顧,別因為沒糧沒水就不信別人,人不是活一天算一天的,得有個信念。」

「我做不來的,我沒你的能耐也沒你的信念,只能做到這樣了。」

歐陽苦笑,他也知道眼下這樣對何莫修來說已經是勉為其難。

「逃吧,小何。」

「什麼?」何莫修愣住。

「你不能落在鬼子手裡,逃吧,不要管我。不過能照顧別人的時候,記得照顧別人。」

「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歐陽又暈厥過去了,何莫修剛想把他扶起來,一滴雨水忽然落在手上。他怔怔地看著黑漆漆的天穹,「下雨了。」何莫修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如臨末日的表情,「龍媽媽,把你們的衣服給我,要乾的!」

「怎麼了?」龍媽媽疑惑地問。

「他的傷絕不能進水啊!」

龍媽媽醒悟過來,趕緊脫了衣服丟過去。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迅速把工地澆成了泥水奔流的沼澤,剛還受著乾渴之苦的人們現在又面臨著雨水之患。

剛挖好的地基都快被沖塌了,何莫修在泥水裡竭力掙扎著,想把歐陽從泥水裡拖出來,但那是徒勞,因為日本人把剛爬出溝的人們又踢了回去,「工作工作!你們要愛惜自己的勞動成果!」

抱著歐陽的何莫修看著歐陽在泥漿裡浸泡,真是絕望之極。他再一次爬了起來,把歐陽交給龍媽媽,「別讓他沾到水!」他搶了把鎬向溝沿跑去,狂亂地在那裡挖著,他的行動和那些竭力護住溝沿不塌掉的人們截然不同,立刻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

渡邊大喊呵斥:「你!幹什麼?」

「洩洪溝!開條洩洪溝!」

渡邊看了看,發現何莫修的行動是正確的,他有些吃驚,「你懂土木工程?」

「是選修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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