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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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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掉?」

「是的,要燒的東西已經燒完了。」他惡意地笑笑,「中國人的惡劣工藝和我設計的機場是格格不入的,我們很講究完美。」

「你沒想過……它也許能派一些別的用途嗎?」

「什麼用途?燒一些你這樣的人嗎?」

「比如說……燒一些熱水。」

「你們想喝熱水?我們可是每天都在供應你們寶貴的糧食!」他躍躍欲試地揮揮鞭子,「你很貪心啊,高君。」

「不是給我們喝,是給你們洗澡。」

渡邊手上的鞭子停止了揮動,他有點疑惑,這傢伙腦子反應實在不快。

「你們不是很喜歡洗澡嗎?叫什麼?風呂對不對?」

「你居然還了解一點我們的習慣。」

「它不會影響您的設計,我會建一座房子遮住它的外觀,反正有很多勞力……照您的設計。」

「這不太像你。你一直很恨我們,別否認,我看得出來。」渡邊有些疑惑,建議對他是有吸引力的,可他搞不清何莫修的動機。

何莫修苦笑,「怎麼說呢?沒有人願意天天捱揍的。」

渡邊恍然大悟,「看來你終於學會了服從——是個不錯的主意,可得有司令官的同意!你可以走了。」

「也許……您能給我一點磺胺?」

渡邊皺皺眉,「那是軍隊專用的強效消炎藥,你要它幹什麼?」

何莫修抬起他昨天割破的右手,炎熱的天氣、整夜的不過血、鏽鐵片的感染,他的傷口已經潰爛。

渡邊看了看,問:「很嚴重,怎麼弄的?」

「幹活傷到了。」

「工作是不會傷成這樣的,我的鞭子也不會,你撒謊,這是你自己乾的。」

何莫修不再說話了。

「你這個懦夫,你是想自殺,對不對?可你又沒有自殺的勇氣。」

何莫修吁了口氣:「是的,我做不到,我怕這樣下去我的手會殘廢。」

「好好的服從,心情好的時候也許會幫你想想辦法。」渡邊終於釋然,負著手走開,他現在覺得自己比何莫修高出一大截來,而且靠的不是鞭子。

渡邊徑直來到指揮官的臨時休憩之處,長谷川幾個搬了桌椅在天棚下休息,渡邊湊了上去,跟長谷川附耳說著什麼。

「他要幹什麼?」宇多田皺著眉,他不喜歡有事光告訴長谷川。

長谷川說:「他想用那焚屍爐幫我們改造浴室。」

「在這種地方還能泡在熱水裡?不錯的主意!」

「聽見了嗎?宇多田長官已經答應你了。」

渡邊點頭哈腰,「謝謝!謝謝。」

那兩位指揮官連點頭都懶得點,渡邊撿了多大便宜似的走開。

工地的大門邊,守衛大門的日軍突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從望遠鏡裡看著,鏡頭裡的地平線上,走過來的分明是一箇中國人。那是六品。

「一箇中國人!」

「他以為這裡會賑粥嗎?開槍射他!」

日軍開了一槍,子彈貼著六品頭上飛過,六品抬頭看了看,仍然在往前走,又一發子彈打在他腳下,六品站住,慢慢舉起了雙手。

「把他抓過來!我們需要勞力!」

幾個日軍開啟鐵絲網的大門向那裡衝去。

龍文章氣喘吁吁地翻過山野,他往山下看去,日軍已經衝到六品身邊,一槍托撞在他的腹部。

龍文章急得不行,他身無長物,崗樓上的一名日軍向這邊看了過來,龍文章只好臥倒,他搞不清楚六品到底要幹什麼。

六品沒有動手,正任幾名日軍搜身。

「他什麼也沒有。」搜完身上的日軍說。

另一個日軍捏著六品的肌肉,「他很結實,是很好的勞力。像牛,像馬,給他一點草,讓他幹活。」

六品木然地被押進工地的大門,門關上。

龍文章莫明其妙,在他的心思中,六品應當像他一樣與日軍拼個你死我活。

六品手裡被日軍塞上了一把鎬。他在一群敲碎石的人群中已經看見了龍媽媽,六品指指一邊的大錘又指指那群人對日軍說:「我幹那個。」

日軍笑了,把錘塞給他,順便又給了一槍托,「這個傻瓜以為幹得多就掙得多!」

六品看也沒看他們,他徑直朝龍媽媽走去,一錘子下去,龍媽媽敲了這半天才下來個邊角的石頭粉碎。

龍媽媽轉頭看到了他,「六品?你怎麼來了?」她已經累得茫茫然了。

六品把龍媽媽攙開,「龍文章託我來照顧您。」

龍媽媽回頭在人群裡尋覓著,「髒仔呢?」

六品信口胡說:「在山上呢,他這些天一直都看著您,他讓您好好地撐下去。」

龍媽媽茫然地點頭,「撐下去撐下去,你們都說仗快打完了,我可得撐下去。」

監工瞧著龍媽媽沒幹活,一鞭子抽了下來,六品拿胳膊擋住,手上多了條血痕。六品一錘子敲在身邊的大石頭上,要幾個人對付半天的石頭上現出條裂縫。

監工嚇住。

六品開始幹活,一錘錘地下去讓旁邊的日軍都瞠目結舌——他一個人完成的比五個人還多。

監工指著龍媽媽問六品:「你的不錯!她的,你什麼人?」

「我媽媽。」

「孝子!孝子!」他伸了伸拇指,就此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走開。

龍媽媽在六品的保護下終於可以休息,她向山上張望著。

龍文章呆呆地看著人群中的母親,他知道憑老年人的目力是絕對看不見他的。他終於放棄了無希望的眺望,渾身乏力地癱軟下來。

5

龍文章陰著臉走進高家,八斤看見他分外高興,「你上哪去了?你還在找槍嗎?你急壞了吧?」

「槍呢?」

八斤把槍給他,「六品昨晚上給我的,他說跟你開個玩笑……」

龍文章一把搶了過來,怒氣沖天地朝裡面走去。八斤終於覺得不像是玩笑,怯怯地跟在後邊。

飯桌前只坐著兩個人,高三寶和四道風正在吃那種粗糲到割嗓子的雜麵餑餑。四道風吃東西的樣子像對食物充滿了仇恨,高三寶一邊把吃的掰成小塊小塊,一邊偷眼看他,「小四,這個……昨兒晚上是怎麼回事呀?」

「沒怎麼回事,我正琢磨為了認錯一槍把自個兒崩了。」

高三寶嚇了一跳,「這是怎麼說的?我……就是問問。」

龍文章連急帶怒地衝了進來,二話沒說,抬起槍口就對著四道風,「這樣下去所有人會被你害死!你必須拿個主意!」

四道風瞧瞧槍口,「真要開刀問斬?照這打。」

他指指胸口,龍文章不可能對他開槍,把槍托掉轉過來想給他一下,四道風抓住槍托,一拳把龍文章放翻,他也許厭戰,可打架永遠是從生理到心理的需要。他把槍拍在桌上,高三寶連忙捧起桌上的食物退到一邊。

龍文章又撲了過來,兩人攪作一團。其他隊友衝進來把兩人拉扯開,龍文章已經吃了大虧,他選擇了一個並不適合自己的方式,臉上青腫了一塊,鼻子正流著血。

「仰著、仰著。」八斤拍拍龍文章背。

龍文章仰了兩秒鐘就氣不過,把八斤甩開,瞪著四道風說:「我告訴你,六品走啦,他是對你不抱希望了,乾脆自己進鬼子營去啦!軍師也死啦,這隊人沒指望啦!」

四道風沒心沒肺地說:「這不合你的心願嗎?你不一直就想樹倒猢猻散,好顯擺你萬事都對嗎?」

龍文章氣得沒話,「我也走啦!我一個人一杆槍,找自己人去!跟你們白瞎八年!」

「啊哈哈!」

「你那個哈哈是什麼意思?」

「自個琢磨去吧!」他推開幾個人,趾高氣揚地出去。儘管吵和打都贏了,可他真像是落荒而逃。

龍文章氣得肺都快炸了,他捂著鼻子,衝進他的屋子,開始收拾自己的細軟。

「你上哪兒?」八斤一步不離地跟著他,後面跟著那一幫隊員。

「我又不是沽寧人,還非得死在沽寧?哪都可以去,哪都有鬼子可以殺!」他拿著他的槍和一個輕飄飄的小包,氣沖沖往門口走去。

「龍教官。」八斤喊他。

龍文章回頭,八斤和一幫隊友都瞪著他。「你們瞪我幹嗎?瞪我也走。」

「不是,龍教官我們商量過了,我們跟你一塊兒走。」

「你說什麼?」龍文章有些發傻,他只是想發洩發洩,卻沒想過這種後果。

「跟你一塊兒走。我們特懂你的苦衷,我們可以跟鬼子拼死,可不想這麼耗死。」

「我得把話說明白,我走,是我自個的事,我不想挖四道風的牆腳,也不想拆四道風的招牌。」

「不是啦。四道風已經完啦,你跟他吵吵,其實每一句都吵到我們心裡去了。」

「我再跟你們把話說明白,其實我不知道去哪兒,其實我沒地方可去。」

「總有地方,大不了去山裡打游擊,我們打仗的本事都是龍教官你教的。」

「那就再說明白一點吧,其實你們就是散兵遊勇,根本不會打仗,其實……我那套,打這種仗也用不上。」

「你是愛惜我們嗎?能多救一箇中國人多救一箇中國人,能多殺一個鬼子多殺一個鬼子,你和軍師想的是一樣的。」

「少跟我嘰嘰歪歪!我非得說明白了嗎?我根本就沒想走!我媽在這兒我能走哪?我就是心情不好嚷了玩的!」他把槍一放,包一放,拍拍手,自覺萬事大吉。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可並沒有放鬆的意思,八斤盯著他,「這麼說吧,你不走我們也走,這麼活著不如拼死。」

龍文章呆呆地看著那些人跟著八斤走了。他很想攔,可自尊心放不下來,最後他只好對著門外的背影嚷嚷:「必生者可俘,必死者可殺!打仗拼死是為了活著!」

八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們受教了,謝謝龍教官!」

「我不是要教你們,我是讓你們別走!」龍文章已經顧不得面子了,他衝到門邊,那些人影已經消失在迷宮一樣的巷道里。

龍文章茫然回頭,玄關外有鏡子,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衣衫破爛,鬍子拉碴,他實在和他一向針砭的武裝叫化子沒什麼兩樣了,他一下子沮喪起來。

屋裡空得讓人難以忍受。

高昕焦急地下樓來,她在樓梯口攔住全福,「四道風呢?」

「沒見著呀。」全福說。

高昕急得直跺腳,「他的人都散啦!」她匆匆下樓,忽然聽見腳下傳來一個噴嚏,高昕沒在意,又下了幾步。她站住了,看著自己腳下,然後飛跑著下樓。

高昕小心地拉開樓梯間的門,四道風蜷在一堆笤帚和雜物中間,門外射進的光線使他遮住了眼睛,退縮了一下,卻沒停住自己的喃喃細語:「越來越窄,越來越窄,透不過氣。殺人不用子彈,你沒死,可給撕成兩半……第一個人死好像就在昨天,我一直等著哪個鬼子把我做了,可歐陽病鬼搶了先,他是個打不死的藥葫蘆呀!我一直誇他,禍害遺千年……」他那雙眼裡全是空虛,高昕的心也一下被撕裂了,她緊緊把四道風抱住。

「不要了,我不想再拖上任何人。病鬼給我講故事,講從混混做了好人的周處,講被關在瓶子裡的妖怪,他說妖怪被老天爺關在瓶子裡,第一個一千年他想如果能出來就改做好事,第二個一千年他還想做好事,第三個一千年他想算了,我還做壞事。病鬼說所以人和妖怪都要看見希望……我看不見希望……」

高昕心疼地說:「你要說,你要跟他們說呀!」

「已經說不出來了,越說越痛。等人都散光了,我就出去殺掉我看見的第一個鬼子,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沒個盼頭,打八年了,最後我死了,我累了。」

高昕想不出別的辦法,她拉起他的手想讓他抱住自己,可四道風的手像木棍子一樣滑下來,高昕安慰著說:「你喜歡的人死了,可你還會喜歡別的人。你看,這樣你就有希望了,有希望才有目標,有目標才有滿意,滿意了,你就不難受了。」她又把四道風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你看。」

「病鬼跟我說過你,他說我們沒可能,跟錢跟學問沒相干,我要一個,我就知道我要,你是兩個,你要一塊兒。我說二加一等於三,我賺,哇哈哈……他說一塊兒還是兩人,三除二得一點五,怎麼都缺,他跟他老婆才是四除二,互通有無,你中有我。」

「他胡說!我們也可以四除二的,大不了一加一!」

「別再逗我玩了。你是我發的夢,可不是希望。」

「就是的!我可以為你做隨便什麼事情!」

「我也可以為你做隨便什麼事情,那又怎麼樣呢?」

「我為小何做不來的!你要怎麼樣呢?這仗打不完了,我們不等了,我們在一塊兒吧,你以為兩個人在一塊兒就是結果了嗎?兩個人的希望比你一個人熬好,我們一起,一起長大,等著戰爭結束。」

四道風靠在板壁上,頭撞出一聲重響,這干擾不了他的苦思。

「跟我私奔吧。」他說。

「什麼?」高昕嚇了一跳。

「跟我私奔。我會死在沽寧,在沽寧就會。」

「好的。」高昕說,她是那種冒失而絕不反悔的人。

四道風苦笑,「你瘋了。小姐跟窮書生私奔,小姐鞦韆蕩過牆,砸在窮書生頭上。」

高昕微笑,「你的軍師這麼跟你講這故事嗎?」

「我在茶館聽來的,聽忘了。」

「你是個又窮又愛打架的傢伙,我一蕩蕩過牆,砸在你的大笨腦袋上。」

「我是個爛命一條的渾人,我說私奔是鬧著玩的。」

「我不是鬧著玩的,我說真的,因為你說死不是鬧著玩的。你看,我真的樂意為你做一切事情。」

四道風愕然地看著高昕,高昕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堅毅。

6

工地上,日本人吹響了哨子,那是放飯。六品把一碗剛蓋底的也不知什麼玩意端給龍媽媽,那裡邊的內容讓他犯愣。

頭頂一個聲音傳來,「你是自己進來的,就為吃鬼子賞的這口食嗎?」

六品抬頭看看,是滿天星,身後還有幾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愣頭青,很有些呼朋喚黨的意思。

「滿天星,你還好嗎?」六品有些驚喜。

「是四道風派你來救我們?」

六品愣了一下,因為滿天星現在看起來比四道風更傲慢。

「不是,可是……」他看看周圍的人,「這種話不要在這裡說。」

滿天星漫不經心地說:「他們都知道,都不是外人。」

六品嚇了一跳,「都……?你在說什麼呀?」

「我說我是四道風的人,四道風會來救他們,他們相信我。」

「你瘋了嗎?在這種地方讓人知道你是四道風?」

「你不要管這些,我只問你,你想逃出去嗎?」他又擺出一副對何莫修的樣子,可六品不是何莫修,他氣呼呼地說:「要逃大家一起逃,你可記住我是自己進來的。」

「我就說你有病。外邊的人怎麼樣了?」

「換個地方我再跟你說這件事情。」

滿天星似乎受到了傷害,他有點惱火地看看別人,正好看見何莫修過來,他說:「我一定會逃出去,你不要礙我的事。還有,何莫修現在跟鬼子站一邊了,你不要信他。」他悻悻地走開。

何莫修過來,滿天星說的什麼他已聽見,他看著六品說:「我沒有解釋的力氣。你相信我嗎?」

「你的樣子真慘。」六品仔細看著對方滿是鞭痕的臉,那是個早該倒下卻仍在掙扎的人。

「我看不到我的樣子,只知道每個人看我都像看賊。」

「我是粗人,只知道對好人要好,對壞人要提防,你——不是壞人。」

何莫修忽然間熱淚盈眶,「謝謝……跟我來,我要讓你看一個人。」

六品狐疑著,簡單如他,他還沒想到他將要見到的是歐陽。

天色漸漸落黑。

滿天星和他的同伴在挖一條地溝,這條地溝靠近鐵絲網的邊沿,幾個日軍形影不離地監視著。又一批勞工被驅趕進了這條地溝,也帶來了幾桶水,日本人對進度的貪婪是永無止境的。

一個年輕的勞工靠近滿天星,「大個子傻瓜跟漢奸住一塊兒了,他們做一夥了。」

滿天星恨恨地看著遠處的工棚,「不管他們了,沒他們更好。」

「水來了。」另一個勞工說。

滿天星點點頭,大口地喝水,他其實不是在喝水,而是把水往身上澆,其他人也都這麼做著。他在日軍轉身的當頭躺下,幾個勞工快手快腳地把土蓋在他身上。

藉著夜色,藉著日軍的疏忽,這群勞工都在做這樣的事情,幾個人埋上一個,日軍一直沒有發現。

何莫修和六品鬱郁地坐在歐陽身邊。歐陽仍昏昏沉沉。何莫修嘆了口氣,「我覺得很孤獨,其實一直都是,我的同事說我的家在火星上,我走了半個地球,高伯伯和小昕是地球上離我最近的人,也許還有歐陽。我的天真是我的裝甲,現在裝甲被粉碎了,滿地都是我的碎片。」他看看六品,「你懂我說的嗎?」

「一開仗我們全村就被殺光了,是那個長谷川鬼子乾的。」他顯然是理解了何莫修的某一部分,「不過能像你這樣說話真好,有學問真好。」

何莫修苦笑,「我只有技能,沒有做人的學問。我做事情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除了這次。謝謝鬼子,現在我終於覺得很痛,痛得很真實。」

六品沒說話,看看傷痕累累的何莫修,他手上包著的破布滲著膿血。

「你想逃走嗎?」何莫修問。

六品瞪著他,因為滿天星問過同樣的問題而被他回絕了。

何莫修笑笑,「我說的逃,是所有人一起逃,帶著歐陽,帶著龍媽媽,所有人。歐陽說要顧所有人,這種地方生不如死,拉幫結夥可能有個憑依,可那是假的,你要記得所有人,要不就像我以前一樣,一片空虛。」

六品訝然,「所有人?怎麼逃?」

「你來了,這事就成了。那天他們燒掉了所有的死者,死人的骨灰鋪在跑道上,那天我就想,我們要逃,而且我會殺了他們,真的會殺,沒有人可以這樣作踐別人。」

六品沉默下來,這樣的何莫修是他所沒有見過的。他現在對何莫修有了另一種感覺,那種感覺是他對歐陽、對四道風才有的。

夜漸漸深了。地溝裡有影子在蠕動著,滿天星從土裡鑽了出來,水和著泥粘在他的身上,他看起來像個土偶。

他輕輕拍打著地面,他的同伴們也鑽了出來。

「跟我走。」滿天星把沾滿泥土的衣服蒙在頭上,在小跑和匐匍中避過探照燈光,其他人有樣學樣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有驚無險地爬到了鐵絲網邊,只要越過那雙層t字鐵絲網就可以自由了。

滿天星把衣服纏繞在手上,開始爬那鐵絲網。幾個勞工使勁拉住那鐵絲網,好讓同伴們爬過的時候不發出聲音。

一切很順利,一小半人已經翻過兩道鐵絲網,正幫著另一些人逃出來。

一勞工佩服地說:「星哥,你真行!」

滿天星得意地笑笑,「快走。山上會合,咱們去找四道風。」

那勞工轉身開跑,腳危險地從草叢裡露著的引信頭上擦過。他終於踩上了一個,腳下轟然炸開。

警報尖厲地鳴響起來。

勞工們開始不辨東西地潰逃,地雷在他們腳下炸響,不斷有人被掀翻。日軍從空地上漫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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