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機場剛剛又經歷過一場轟炸,勞工們又開始被槍逼著收拾殘局。
長谷川手上拿著沙觀止的左輪,他把裡邊的子彈一顆顆放在桌上,遠處的硝煙與忙碌似乎與他無關。他看看彈頭上的切口,又看看旁邊站著的廖金頭,「這些子彈真的是沙老頭兒為四道風準備的?」
廖金頭點點頭,「是的,一槍轟死頭牛絕沒問題。這老頭失心瘋了,上哪都掖著這兩把槍,說是怕碰見四道風時沒帶槍。您知道他怎麼瘸的嗎?槍走火,打在自個兒腳趾頭上,半個腳掌都沒了……」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仇恨的力量,我只想知道這種仇恨值不值得信任。」
「哪怕這子彈要穿過他腦袋再打在四道風身上,他也會開槍的。」
長谷川看著那子彈笑笑,廖金頭說的是他很願意看到的情景。
「長谷太君,您放我回去吧。我就是到哪都不多不少的一個廢人。」
「你很重要,現在能給我通風報信的人越來越少了,怎麼樣?把你知道的全告訴我需要什麼代價?」
「我知道的已經全說了。」
「你知道的多過說出來的,只是你也知道帝國將敗是明擺著的事情。真後悔以前沒好好看重你,這樣完全只考慮自己的動物才是我需要的。」
「哪裡哪裡。」廖金頭賠著笑。
「滾吧,想想我的建議,你在為戰後打算,可我能讓你活不過這場戰爭。」
廖金頭灰溜溜地出去。
沙觀止和幾個幫徒站在屋外的空地上,被日軍荷槍實彈地看押著,廖金頭悄然歸入他們的行列。沙觀止目不轉瞬地盯著工棚,他臉色灰敗,目光似乎要燒熾起來,「四道風,你不應該活得比我還長的。」
此時的四道風和幾個勞工已被日軍押到跑道之畔,燃煙未盡,日軍遠遠指著跑道中央一枚半截紮在土裡的臭彈嚷嚷:「挖出來!搬走!」
那枚航空炸彈足有半人高,四道風看看幾個嚇軟了腿的勞工,又瞪一眼那幫不比勞工們膽大的日軍,挑釁的目光立刻招來了幾個日軍的槍托,「你!第一個!」
四道風拿了把鎬向那枚炸彈走去,方才還耀武揚威的日軍立刻又往後退了一點,乖覺地臥倒在地上。
四道風在那炸彈前看了看,一鎬對著彈尾上一個風帽式的玩意挖了過去。
「蠢貨!」日軍嚇得驚叫。
「快跑!快跑開!」勞工們四散奔逃,跑了一氣炸彈沒炸,又莫明其妙地站住。
四道風站在炸彈邊,看著那個風帽嗚嗚地旋轉,直到停止。他把那個風帽擰下來,嘀咕:「你們才是蠢貨!老子炸飛機缺的就是炸藥,這不浪費嗎?」他粗手粗腳地卸著炸彈引信,這對習慣從臭彈裡找炸藥的他來說不算什麼,可足以讓任何外行憂心。四道風把炸彈引信重重扔在地上,剛聚攏的日軍又趕緊臥倒,他笑笑,掄鎬在彈體上重重砸了一下以示無事,探起身的日軍再次臥倒。
當確定此患已除時,日軍開始互相擁抱,萬歲聲頻頻傳來,這種興奮立刻轉成對勞工的粗暴,槍托又砸了下來,「你們!搬出來!」
勞工們開始挖開炸彈周圍的土,這枚炸彈必須從跑道上搬離。
跑道盡頭,一名日軍正興奮地向宇多田彙報,「英勇的武士們已經排除了跑道上的炸彈,我們的機群即將著陸!」
「笨蛋!為什麼不讓中國人排彈?」
「這個……我們擔心他們粗手笨腳引爆了炸彈,損壞跑道。」
宇多田對這個回答還滿意,點點頭看著天上的雲層,他已經看見頭幾架飛機的影子,「長谷川君呢?這樣的場合他應該在的。」
伊達說:「抓來了幾個勞工,他要親自把他們送進勞工營。」
「不知輕重!一百個中國勞工也比不上一個精銳的飛行員,不,一萬個!」
伊達無奈地聳了聳肩。
四道風幾個已經將那枚炸彈拖到跑道之畔,砸出的土坑也已經填好。
飛機越來越近了,那飛機飛得飄搖不定如同醉酒,劣質的燃油燒得引擎發出放屁打嗝一樣的聲音。「啊,這就是帝國神鷹啊!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被盟軍轟炸了。」四道風身邊的幾個日軍硬著頭皮稱讚。
第一架飛機勉強將機頭對準了跑道,從機輪著地它就偏離了正確方向,歪歪斜斜地努力了一氣,照著跑道側紮了過來,機頭的方向不偏不倚對著剛挖出的炸彈。
日軍們目瞪口呆,四道風猛推了身邊的勞工一把,「快跑!」他和勞工拔腿狂奔,日軍終於回過神來,跟著一起逃跑。身後,那架飛機準確地命中了那枚臭彈,爆炸,半副機翼飛上了半空。
爆炸的硝煙在跑道盡頭看得一清二楚,一名日軍跑過來,「撞、撞、撞撞……」伊達一記耳光扇了過去,他口齒利落起來,「第一架著陸的飛機撞上了炸彈!」
宇多田吃了一驚,「炸彈不是已經挖出來了嗎?」
「是、是飛機歪了!」
「飛機呢?」
「和駕駛它的蠢貨一起玉碎了!」
宇多田愣了半晌,拔腿朝跑道那邊狂奔,一群人昏昏然跟著。飛機仍在燃燒,又有幾架破破爛爛的飛機同樣歪斜地著陸,停在離四道風他們不遠的地方。
「下機!列隊!」一個瘸子飛行員從機艙裡蹦了出來,他怒發如狂,表情獰惡,那是飛行隊長鳥山。幾個飛行員茫茫然從飛機裡跳了出來,在鳥山面前列隊,待他們摘下飛行帽後,鳥山開始使足了力氣抽他們耳光。
四道風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幫所謂的飛行員根本就是一群中學生年齡的毛孩子,身邊的日軍同樣的瞠目結舌。
鳥山打得手痛,終於向他們轉過身來,「笨蛋!不要讓中國人看見!」
日軍醒過神來,推搡著勞工們,「回去的!你們回去的!」
「笨蛋!給我拿根棍子來!」
日軍忙搶過四道風手上的鏟子,顛顛跑去遞給鳥山,然後押著四道風幾個走開。
四道風走至半截回頭看看,鳥山用倒轉的鏟子在痛毆這群半大孩子,打至酣處,半截鏟柄斷裂飛了出去。
四道風臉上寫著深重的失望,那不是他這欺硬怕軟之人喜歡的目標。因為太過失望,他沒發現身後被長谷川等日軍押送過來的沙觀止,他們的目的地都是勞工營。
鳥山打得累了正在喘氣,宇多田跑過來,「我是基地指揮官宇多田!」
「我是鳥山隊長。」他喘口氣又拿起半截棍子。
宇多田看著眼前孩子般的飛行員,又看看那些掉了漆,缺乏保養,彈孔在機體上清晰可見的飛機,疑惑地問:「不是最精銳的飛行員和最新式的戰鬥機嗎?」
「不,是最最精銳的神風特攻戰術!」他又過去揍人,「渾蛋!你們要撞擊的是敵軍的飛機和陣地!你們白白浪費了一架飛機!」
宇多田愣住,他無法掩飾自己的沮喪。
2
四道風走進勞工營,何莫修正要出去。「你要去燒水嗎?」四道風問。
「飛行隊來了,鬼子讓準備熱水。剛才那爆炸怎麼回事?」
「告訴軍師,咱們撤吧,這仗沒法打了,除了破爛就是……」他發現何莫修盯著鐵絲網的外邊,他順著轉頭,立刻閃到何莫修身後。
沙觀止被看押著,就站在營門外,他看著長谷川過來,問:「我的條件你答應?」
「是的,如果你發現四道風,可以殺了他,但要把其他的人交給我。」
沙觀止無可無不可,也懶得作答。
「如果沙老爺子能逮到那位共黨的頭腦,就可以安然無恙地回去。」
「打了幾年交道,你先生何許人也?沙某若不清楚,也就不會賞你那記耳光了。」
長谷川笑笑,做了個請的手勢,一名日軍把沙觀止的槍還給了他。
「子彈。」沙觀止立刻發現彈膛是空的。
長谷川從口袋裡伸出手來,十二發改裝過的子彈落在沙觀止手上,「我喜歡先生做的這種子彈,不過最好在我走後再裝上。」
「要不是怕做了你會跑了四道風,這子彈有一半是為你準備的。」
長谷川又笑了笑,日軍正打算把另外幾支槍還給廖金頭和幾個沙門幫徒,沙觀止阻止道:「他們的就不用給了,十二發子彈夠把四道風打成醬了。」
長谷川想了想,點點頭,於是日軍把那幾支槍又收了回去。
一名日軍匆匆跑來,「宇多田指揮官請您去!」
「等一會兒。」
「他很憤怒,因為剛才的事故。」
長谷川淡淡地說:「如果真有一隊無敵戰鬥機來倒奇怪了。」他轉向沙觀止,「那麼祝沙老爺子好運,我明天會來看你。」
沙觀止也不理他,低著頭只管裝彈,長谷川走開。
沙觀止手腳實在不太利索了,一發子彈掉在地上,廖金頭幫他撿起來。身後,何莫修推著一輛車通過,四道風隱在車後。
沙觀止裝好彈,把兩支槍掖在腰裡,走進勞工營,鐵絲網大門在身後關上。
四道風從車後稍微直起點腰來,回頭看看沙觀止的背影,那個一瘸一拐的蒼老身影讓他惘然。「你跟我出來幹什麼?」何莫修疑惑地說。
「你管不著!」他拐進鍋爐房,揭了地道蓋就往裡鑽。
「你去找軍師幹什麼?」
「我不是找軍師,我是顛人!」
「這怎麼行?」
「我就先顛了,你們也全撤出來,這仗沒法打了!」
他已經在地道口消失了。何莫修急得有點茫然,遲疑一會兒也鑽了進去。
四道風用一種與地老鼠媲美的速度鑽進地道,那種前所未有的惶然讓歐陽怔住,「喂,天塌下來啦?」
「仗沒法打了,我扯呼,你跟著來,大家全撤,咱們換個地方打鬼子!」
「你能不能把話講清楚?」
「飛機來了,全破爛貨,開飛機的,全一色奶毛沒褪的小孩鬼子!我叔叔也來了,手託兩門這式的大炮,燒得不輕,就算我死他跟前也得照轟個三兩炮的!」
說完,他又朝出口的方向爬去。
「請你說得再清楚些!」
「這還不明白!你要我去殺毛孩子嗎?殺了毛孩子再被我叔叔一槍崩了?還是你要我殺毛孩子,為殺他們先把我叔叔做了?我這麼跟你說吧,那票飛機咱們不用管啦,掉啊撞的自己就玩完啦!」
他話說完已經沒入黑暗中了。歐陽瞠然看著,何莫修鑽到他身邊。
「沙觀止來了?」
何莫修點點頭。
「扶我起來。」
「你要幹什麼?」
「我得上去。老四這道傷從來就沒好過,倒像我的傷一樣越爛越深,該治了。」
「你要殺了沙觀止?」
「不,我不會,那樣老四隻會覺得他在世界上的最後兩個親人,一下全沒了。」
3
沙觀止在勞工營裡逡巡了幾圈,他一無所得。勞工們都避著這幾個沙門的人,目光裡毫不掩飾憎恨與厭惡。
幫徒揪過來一個勞工想打,沙觀止伸手止住,「算了,積點陰功吧。」他又苦笑,「積什麼陰功?沙門做的最後一件事還是壞事。」他向著工棚走去。
棚裡有近百號人,因為機場已近完工,如果沒有轟炸導致的搶修,那大部分人是閒著的,龍文章、趙老大和郵差都在其中。沙觀止的到來讓這棚裡的人都沉默了。
沙觀止環視一圈,說:「我知道四道風在這兒,也知道你們中間有四道風的人。我不找四道風的人,單要四道風這個人。」他迎著那些冷漠而警惕的目光,「所以四道風的人現在請站出來吧,我要你們捎個話,我不想給鬼子辦事,你們放心。」
人群沒什麼動靜,廖金頭嘴角露出一絲譏笑。
「再不出來就只有罰酒了。」
他又等了等,然後伸手把身邊的廖金頭揪過來,槍口對準了他的腦門,「說吧,誰是四道風的人?或者瞧瞧你自個兒的腦花。」
廖金頭目瞪口呆,「老爺子您搞錯了!我是廖金頭!」
沙觀止一聲不吭地把左輪的機頭開啟。
趙老大莫明其妙看看龍文章,龍文章臉色陰沉,「他沒搞錯。那傢伙跟誰都有一腿子,一個最會鑽縫的老油條。」趙老大恍然大悟。
四道風已經跑到機場邊的山上了。他一邊扯下身上的號衣,一邊往勞工營回望了一眼,這一眼正好看見何莫修和歐陽走進勞工營的大門,四道風目瞪口呆,他別無選擇,又把號衣套在身上往回跑。
沙觀止仍用槍指著廖金頭,和所有人對峙。
廖金頭苦著臉,「老爺子,我是一直陪著您的人呀!我是最忠心的……」
沙觀止冷哼一聲,「你沒走,不過是沙門爛船還有兩斤釘,釘子沒偷光你捨不得。」
「可我真不知道四道風……」
「四年找不到四道風的影子,不是你姓廖的一直跟他通氣又何至如此?沙某可以糊塗四年,可就要死了,這糊塗也不用裝了。」
廖金頭可憐巴巴地看了龍文章一眼,龍文章瞪得他又把頭低了下來,他可憐兮兮地哀求著:「殺了我也不知道啊!」
「我幹嗎帶四個吃裡爬外的東西?」他看一眼那三個幫徒,那幾個立刻後退,「就是殺了你,他們三個還能說出來。」
他手上又緊了一下,廖金頭的堅持到此為止,「我說!」他看著龍文章,「他……」
身後一個人突然打斷了他,那是六品,六品看著沙觀止說:「你要帶什麼話?」
沙觀止把廖金頭推開,用槍指著六品的額頭,但六品又被一個人推開了,歐陽出現在沙觀止面前,苦笑,佝僂,忍著傷痛,「沙老爺子,老四不在,您要帶什麼話?」
「好極了,你也在這,我就怕子彈不夠。」對於歐陽,沙觀止無論如何是記得的。
「老爺子,您現在恨天恨地,扛挺機槍來也不夠的。」
沙觀止如獲至寶地揪住歐陽,用槍死死頂著他,「這是我的私事,所有人出去。」
「一個個出去,跟平常一樣,別讓鬼子看出破綻來。」歐陽看看沙觀止的槍口,「老爺子也不想讓鬼子落著便宜的,是不是?」
沙觀止陰沉地點了點頭,「我只想你們跟姓長的鬼子一起死了。」
於是其他隊員和勞工們一個個從工棚裡散了出來。趙老大和龍文章掃視鐵絲網外的日軍,長谷川並不在,而那些人沒想到沙觀止一進營就能把人號出來,所以並未覺察。
趙老大說:「放兩個人看著鬼子動靜,其他人上別的工棚。」
廖金頭幾個縮手縮腳想開溜,被龍文章一手一個叉住,「你幾位跟我來。」幾個人苦著臉跟著來到一個工棚。趙老大沖郵差使眼色,郵差向外邊張望,暫時沒事。
趙老大皺皺眉,「這怎麼講?不能響槍,又不能讓鬼子發現。」
龍文章笑笑,對廖金頭說:「你們幾個知道怎麼做了?」
廖金頭和幾個幫徒搖了搖頭。
「我這麼說,他出去了你們沒好日子過,打跑了鬼子,你們叫漢奸,還是沒好日子過。」
廖金頭遲疑著看看一個幫徒,那幫徒也在看他,兩人用眼神迅速交換了意見。
工棚裡,歐陽和沙觀止仍在對峙。歐陽看了看槍口,又看看沙觀止,「都坐下好嗎?我是半死不活,老爺子腿腳也不方便。」
沙觀止猶豫一下,槍口仍沒離開歐陽,歐陽坐下他才坐下。
「老爺子這又是何苦來的?為一個執念跟整個沽寧作對。」
「你如果又想耍你的如簧巧舌,那就大可不必了。」
「就算殺了我和老四,那股怨氣也還會在老爺子胸口淤著。老爺子一世清修,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知道什麼叫萬念俱灰嗎?」
歐陽看看那張怨毒而蒼老的臉,眼神充滿了同情。沙觀止被針扎著一樣一槍把砸在歐陽頭上,嚷嚷起來:「別那麼看我!用不著你來可憐!」
「我只是打心裡明白老爺子的苦處。」歐陽苦笑著坐直了。
「用不著明白!沙門完了,我老婆也快死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去他的清修,去他的基業,老子就要站在你們的屍首旁邊,讓笑話我的人瞧一瞧,老子還是沽寧王!」
「只是亂世中抓來一根救命稻草而已,老爺子如果不是自尊太過,就會明白想要的其實只是一點親情。」
「閉嘴!你再說我真殺了你……我本來沒打算殺你,留著你跟姓長的鬼子作對,我只想殺了四道風,再把自個兒殺了!」
「其實您該恨的是我啊,為什麼只惦著老四?鬼子沒來時就是您叔侄相依為命,您沒忘了,他也沒忘……」
沙觀止是沒忘,而且記憶比歐陽想象的更為強烈,他再次把歐陽打得摔在地上。歐陽昏昏沉沉從地上爬起來,他發現自己的傷口又破了。
廖金頭和幾個幫徒一頭紮了進來,「老爺子,四道風的人要殺了我們!」
「你們死活自己管去!」
廖金頭撲地跪下,「老爺子指條生路吧!」
沙觀止一腳踢了過去,手卻被一個幫徒一把抓住。廖金頭狠狠一拳砸在沙觀止還纏著繃帶的腳掌上,沙觀止痛得頓時摔倒,一支槍被搶了過去,他想扣動另一支槍的扳機,可那支槍也被幫徒抓著。
廖金頭兇相畢露,一腳踢中沙觀止腹部,龍文章幾個也從窗戶裡跳了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勞工。
大家對沙門積怨已久,幾十雙壯小夥子的拳頭揮舞,沙觀止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剩下的那支槍也立刻被搶了下來。
出手最重的還數那幾個沙門幫徒,一個幫徒一腳踢得沙觀止險些暈去。廖金頭後退了一步,從懷裡掏出一根棍子瞄準了沙觀止的後腦。
歐陽被何莫修扶了起來,眼前人足紛沓,「住手!」他發現自己喊不大聲,轉對何莫修說:「讓他們住手!」
何莫修正要說話,只見廖金頭一棍對沙觀止狠狠敲下,他沒輕沒重地伸手去攔,一隻手被打得幾乎斷折。廖金頭一把將何莫修推開,第二次對著沙觀止出手,忽然他整個人騰空飛了起來,腦袋險些把板壁給撞穿。
四道風彷彿從天而降,他沒管廖金頭的死活,拳腳交加地往人堆裡砸去,一頭撲在沙觀止身上。
「住手!」歐陽的這一聲總算被人們聽見,毆鬥停了下來,最後一個還想動手的幫徒被六品一把甩開。
日軍狐疑地在鐵絲網外瞧著,棚裡的動靜已經被他們注意到了。
郵差猛推了一個勞工一把,「跟我打架!」
那勞工會意,跟他假模假式地打起來,日軍愉快地看了會兒,走開。
沙觀止這一會兒被收拾得夠嗆,帶著臉上身上的淤青,被四道風扶了起來,他已經被打得暈頭轉向,找不著他要找的人,甚至看不見眼前的四道風,「殺了他,殺了姓廖的……」他這會兒就是個無依無助的七旬老人。
四道風心痛得嘴唇打戰,「好的,叔叔,跑不了他。」
廖金頭從牆邊爬起來,正對上四道風的眼神,他打個寒噤,話都不敢說。
「你可來了,小四。」四道風的聲音讓沙觀止立刻想起自己魂縈夢繞的仇來。
「我來了,我再也不躲著您了,我不知道您找我找成這樣。」
沙觀止開始找他的槍,不在腰上也不在手上,他忘了他的槍剛被搶了。
「他的槍呢?」四道風問。
「老四……」龍文章知道他要做什麼,想阻止。
「他的槍!」
兩支左輪被人們遞了過來,四道風把它們塞到沙觀止手上,沙觀止抓緊槍,如同抓住兩個巨大的保證。「我不逃了,我不知道,叔叔,我不知道我活著就會把您害成這樣。」他跪了下來,幫著沙觀止把槍口對好了自己的額頭。
沙觀止茫然看著他,扳機上的手指緊了又松。
「開完槍您就知道您什麼都沒了!殺了他您就知道您恨的其實是鬼子!那時候笑的也只有鬼子!」歐陽一臉焦急。
沙觀止似乎聽了又似乎沒聽,身子一軟倒了,四道風把他抱住。「你們出去!」
「老四……」
「你也出去,」他看著歐陽,樣子看起來冷靜了些,「這事不能再靠你擋著了,他是我叔叔,是我一直當爸爸一樣的人。」
歐陽深深看他一眼,又看看幾乎丟了半條老命的沙觀止,很不放心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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