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喧鬧後,夜晚的機場顯得格外安靜。幾個想家的勞工坐在工棚外看著黑沉沉的夜色,遠遠的南邊傳來隱隱的轟炸聲。幾個四道風的人都在棚裡,六品正埋頭搗著草藥,龍文章看得氣不過,「給那老頭子治傷的?」
「也給軍師,傷口又破了。」
龍文章看看苦笑的歐陽,無奈的趙老大,茫然的何莫修,忿忿地說:「這事我做錯了麼?在這種地方,拿槍指著你的頭,不是明擺著站鬼子一邊嗎?」
「沒有對錯,只是些人情之常。」歐陽說。
「國難當頭,哪顧得那些雞毛蒜皮?」
「龍文章,你哪都好,就是太瞧不起雞毛蒜皮,自然也就瞧不起雞毛蒜皮的升斗小民,你滿心救國救民於水火,最後倒成了找個大道理就斃掉了一切人。要不要我告訴你共黨生存至今的訣竅?不外乎聽人說話,如果你真聰明就把自己放低一點,想想升斗小民,人之常情……」
「說說還是我不對。」
「不是說對錯,只是說做人的平和……」
歐陽的話沒說完,郵差一頭衝了進來,「南邊在轟炸!」
龍文章瞪他一眼,「不可能,南邊都是山,他們炸山幹什麼?」
「你自己聽!」
龍文章躥到門口聽了一會兒,轉過頭來,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不是飛機轟炸,是地炮開火。」他難以抑制地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淚,他手忙腳亂地擦著。幾個人莫明其妙地看著他,不知他忽然何來的喜欲狂與悲蒼涼。
「鬼子炮我聽熟了,不是鬼子炮,是地面開炮,從南向北打。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的共黨同志?還有你這個傻六品!」他抱著六品狠親一下,「是我軍在開炮!我軍就要光復!國軍就要光復啦!」所有人呆呆地看著他,不知該悲該喜。
另一個工棚裡,偌大間棚被四道風和沙觀止獨佔。四道風正在給沙觀止打理身上的傷口,他拿了個盆跪在地上給沙觀止洗腳。現在的沙觀止已經完全掩不住老態,他疲倦得都坐不直了,但看起來反而有些溫順。
「您這是槍走火打的?」
「嗯。」
「槍是為打我掛身上的?」
「哼!」
「您倒真夠糊塗,您出門最遠走到藥鋪,沙門方圓一里地我是說死不去,您掖這兩門炮做鬼呀?難不成我還怕您要打人沒了靶子?」
沙觀止惱羞成怒,「你再說我現在就打!現在就打!」他拿了槍跟四道風比畫,四道風看也沒看去窗邊倒水,「早跟您說,眼看七十的人了,要玩槍也換把靠得住的,非弄這麼兩把老古董,又沉又打不準,我那日本擼子一大堆,要不要給你拿兩把?」
「打不準?我倒打給你瞧瞧!」他指了四道風,四道風低下頭看他傷口,那等於把腦袋頂他槍口上,沙觀止愣了一會兒,總沒辦法對著一個正給自己治傷的人開槍。
四道風心疼地看著,「這離著沽寧二十里地,就您算是出遠門了。出遠門也不帶個藥,沙門那麼多人就沒誰幫您記著?」
「你當我是來養病的?我是來跟你同歸於盡的!帶藥幹什麼?」
四道風瞧著他叔叔苦笑一下,沙觀止從沒見過侄子笑得如此淒涼,不由愣住。
「您就那麼想殺我?我不過殺了一個滿沽寧都想殺的人。」
「那是你大師兄!」
「咱們不說這事好嗎?您青筋都快爆了,我知道親近的人死了是什麼味道。」
沙觀止重重地喘著粗氣,慢慢地平靜下來。
「我蹲這兒也不是等您來的,我有事,是打鬼子的事。我跟您打個商量好嗎?」
「跟你沒什麼商量好打。」
「等出了這勞工營,我由您發落,三刀六洞還是三槍六洞隨您便,可不是現在。」
「我不答應,那太便宜你了。」
「便宜我總比便宜鬼子好吧?」
沙觀止看來有點同感,但立刻堅決地搖頭。
「我要睡了,今天把我累的。」四道風說。
「不許睡!」沙觀止用槍敲了敲床鋪,「跟我把這事說清楚!」
「我一直好想跟您說話說個通宵,可現在您開口除了怎麼殺我不說別的。就算豬也不樂意跟操刀的談油煎爆炒吧?睡了,您也睡吧。」
「我睡不著!」
四道風倒是倒頭就著,他開始輕微地打呼,沙觀止一腳踢過去,「起來陪我說話!」
「別碰了您傷腳。」四道風矇矇矓矓地說。
「這圈裡也睡得著!你是豬呀?」
可四道風就是睡著了。沙觀止沒轍,只好找塊鋪板倒下,他以為他睡不著,可立刻就睡著了。四道風爬了起來,找塊東西給叔叔蓋上,他呆呆地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所有的漫不經心都是裝的,他只能這樣來回避沙觀止的仇恨,他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叔叔臉上的某條皺紋,他也這樣做了。
「天一亮我就殺了你。」沙觀止閉著眼說。四道風愣了,然後發現那只是夢囈。
「好的,天一亮您就殺了我。」他突然覺得苦澀,三十一歲的四道風已經有了五六十歲人的苦澀。
5
一大早,一架破爛的飛機就扶扶搖搖地從機場上空穿場而過,一枚炸彈從機腹下落了下來,目標是下邊的工棚。
四道風睜開眼,他昨夜就睡在沙觀止身邊的鋪板上,沙觀止還在熟睡。他聽了聽頭頂的呼嘯聲,一把把沙觀止抱住,猛地滾到一邊。
一枚黑漆漆的炸彈穿破屋頂砸下來,把沙觀止剛躺的鋪板砸成了碎片。
沙觀止驚醒過來,「你小子要先下手為強哪?!」
四道風沒說話,只管伏在叔叔身上,其實那麼大一個炸彈要是炸開,他那點血肉根本擋不住。
趙老大和六品跑了進來。「老四你沒事吧?」趙老大問。
「快走!」四道風頭也不抬。
「是木頭做的炸彈,鬼子飛機在訓練。」
四道風訕訕看看那枚死氣沉沉的炸彈,放開沙觀止。沙觀止的神情有點怪異,忽然猛給了四道風一下子,「死木頭也把你嚇成這樣?!」
趙老大和六品看著這對怪異的叔侄,不知說什麼,只好把那木頭炸彈抬了出去。
歐陽坐在工棚邊看著那些飛機訓練,四道風過來,「我押中間那架今天會掉下來!你押哪架?」
「你仔細看看,到現在投下來的炸彈就一個,是飛得最好的那架投的。他們練的不是投彈,是自殺式的撞擊戰術。」
「什麼撞擊?」
「我也不大清楚,看了這半天好像就是帶一枚炸彈,開著飛機撞向目標,甭管軍艦還是陣地,只要是值得一撞的目標。」
「瘋了?就這幫半大孩子?」
「是瘋了,最後他們也許會在嬰兒身上綁了炸彈扔向敵人,在帝國的要求下。你看輕了他們。」他看看四道風,「你叔叔怎麼樣?很高興看見你沒被他拿炮炸了。」
「你猜猜看。」
「你小子總是一個混賴的辦法,大概是賭咒發誓出了營由他怎麼怎麼吧?」
「哎,你怎麼知道?出了營我就撒腿,反正他追不上,等哪天氣消了再去看他。」
「還用想嗎?你對他是哄,哄不過就跑,跑了又要想。」
四道風訕笑,「有水嗎?」
「喝的水有,你要幹什麼吧?」
「他那人好潔淨,早上要洗漱。」
「那就沒有,這是勞工營。」
「通融通融。」四道風賠著笑。
「去跟趙老大要吧,給你攢出來了,幾個人今天沒水喝。」
「你怎麼知道?」四道風驚得眼都瞪圓了。
「我們都希望馬克思幫你渡過這一關呢。」
「你沒死可真好!」
「什麼?」歐陽瞪他一眼。
四道風如孩童般地吐了吐舌頭,歡蹦亂跳地跑開。他從趙老大那裡端來小半盆水,又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破布,低眉順眼地給沙觀止端過去,「叔叔洗臉。」
沙觀止看了一眼,「這哪條陰溝裡淘出來的?」
「回叔叔的話,這是幾個死共黨省出來的,是我們喝的水。」
沙觀止目瞪口呆,「就喝這個,你們真是……」
「是豬,在這種圈裡都睡得著。」
「原來你小子裝睡!」沙觀止一掌揮了過去。
「回叔叔的話,連叔叔要殺我的夢話都聽見了。」
沙觀止愣了一下,他並不想去提這件事情,於是決定洗臉,他看看毛巾,「這又是誰的尿布?」
「回叔叔的話,沽寧人被趕到這來時能穿條褲衩子就不錯了。」
沙觀止忽然有些黯然,他從盆裡倒了些水打溼那布,隨便擦了一把,「端回去給他們,我不領死共黨的情。」
四道風樂了,「端回去?死共黨會領叔叔的情!」
沙觀止發了發狠,「出了營,三槍六洞,一下也少不了你的。」
「那不是便宜我了?」
「我先打斷你一雙腿子,再給你腦門上一槍!便宜你?哼!」
「能不能光廢我一雙腿子?我以後好陪著叔叔?」
「你不要得便宜賣乖!」
「其實外邊有個女孩家在等著我。」四道風一臉沮喪,那當然也是裝的。
沙觀止愣了愣,忍不住又問:「誰家的女孩?」
「好人家的女孩。」
「有沒有圓房?」
「叔叔沒發話哪敢圓房,只是親親抱抱的兩下。」
「那就還好。」沙觀止很有些長輩架子地說。
「只是門不當戶不對。」
「又是什麼了不起的來頭了?」
「是本城大富商高三寶的獨生千金。」
「嗯,名聲倒也還好,算他是白道老大吧,我是黑道第一,白配黑,紅搭綠,鮮花就該插在狗屎上,又有什麼不對了?」
「叔叔這麼說就好,我出了營就跟她完婚。」
沙觀止猛然醒悟過來,「你想得美!出了營就給我死!」
四道風嘆了口氣,「死之前能看見叔叔笑笑就好了。」
沙觀止想想也嘆了口氣,「其實你本性也還不壞,就是讓死共黨給帶壞的。」
「叔叔跟我在一塊兒快不快活?」
「快個屁活!」
「我跟叔叔在一塊兒倒蠻快活,就像跟死共黨一塊兒一樣快活。」
沙觀止想笑,想生氣,想跺腳,又有些傷感,想了半晌都只化作一聲嘆息。
6
沙觀止拄著棍子在勞工們的白眼下散步,他仍繃著臉,但瞧起來心情並不壞。他的表情忽然又變得陰鬱起來,因為長谷川在鐵絲門外看著他,並衝他招了招手,沙觀止猶豫了一下,過去。「沙老爺子找到我們共同的仇人了嗎?」
「幾千人呢,有那麼容易的?再過三五天吧。」
「老爺子的氣色好了很多呢。」
沙觀止打了個幹哈哈,「復仇有望,自然就好一些。」
長谷川笑笑,「老爺子就說了吧,就算有些額外的要求也是可以答應的。」
「說了沒有!」
「老爺子是何等傲氣的人?要不是有事要瞞,又哪裡忍得在下的廢話?」
「就算要告訴你什麼,那也得等四道風成了屍體。」
長谷川眼睛頓時發亮,「原來老爺子已經胸有成竹?那就好!需要什麼只管開口!」
「那就把沙某的鄉里鄉親都放了吧。」
「想想令徒死時的慘狀,老爺子是不是還有心說笑?」
沙觀止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走開,長谷川招手叫來幾個士兵,「看緊他,注意所有跟他接觸的人。」幾個士兵點點頭,若即若離地跟了上去。
沙觀止回到工棚處,在棚外坐了下來,長谷川的挑撥仍讓他氣哼哼的,過了會兒忽然嘆了口長氣,「老了。」這樣就放下了心裡那塊大石頭,陽光曬得他很舒服,沙觀止心無掛礙地望著太陽,直到被陽光刺出一個大噴嚏。
所有警惕他的人們都轉過頭來,沙觀止因此而微笑。
歐陽和趙老大幾個正躲在棚邊用幾塊石頭擺地形,策劃下一步行動,歐陽忽然拍拍四道風,往他身後指了一下。四道風回頭看見沙觀止的笑臉,他也樂了。
龍文章說:「專心一點,鬼子飛機已經往南線開拔了,我們還沒能拿出主意來。」
歐陽輕輕碰碰他,讓他不要說話。
沙觀止起身打算回工棚,廖金頭和那幾個幫徒正縮在工棚之間的犄角里嘀嘀咕咕,看他來了便住嘴,說的顯然是他。
沙觀止哼了一聲走開,但廖金頭跟了上來,「老爺子精神好健旺呢。」
「滾開。」
「滾開就沒法給您老賠罪了,我們幾個正商量怎麼給您賠罪。」
「等你們能活了出去再說吧。」沙觀止實在是煩這幾人,煩到正眼都不願意看,他剛轉身,頭上就著了一悶棍,他頭暈腦漲地倒在地上,廖金頭幾個撲上來把他壓住,一個人死死捂著他的嘴,一個人死掐著他咽喉。
廖金頭又發起了狠,「您死了我們自然就活著出去了。除了您那傻侄兒,天底下沒誰拿您當人,可您這就死了,他也不知道誰幹的。」他在他身上搜槍,摸他慣常放槍的腰間卻找不到什麼。「媽的!這死老鬼沒帶槍!」
沙觀止掙扎,昨天被打的地方讓四道風纏上了繃帶,槍被他藏在那了,他握住槍把對掐他喉嚨的人就是一槍。他那種強裝藥的改造槍開起來跟放炮一樣,那名幫徒被子彈衝撞得從他身上飛開,胸腹間爆開駭人的血花。
沙觀止昏昏沉沉站了起來,剩下三個已作鳥獸散,沙觀止盯死了他最恨的廖金頭開槍,廖金頭鞋底抹油地逃開了,沙觀止那一槍轟在工棚上。他搖搖晃晃在後邊接著追,本已忘卻的恨意一下全被撩撥出來,只是這次全發在廖金頭身上。
那一聲震耳的槍聲讓勞工營炸了窩,勞工們惶然,日軍在營外拿槍瞄著,但還不敢貿然衝進來。
已經離勞工營有一段距離的長谷川轉身回望,他一臉驚喜,「他終於忍不住了!——跟我回去!」
他不顧儀表地朝勞工營跑去,整隊形影不離的護衛跟在身後。
歐陽和四道風衝到轉角,正碰上沙觀止搖搖晃晃拿槍對著,四道風把歐陽往身後一拉,但沙觀止要找的並不是他們。「幫我殺!殺了他!」
四道風問:「殺誰?」
話音未落,廖金頭和兩個幫徒從工棚的犄角旮旯裡衝了出來,亡命奔逃。沙觀止開槍,實在是眼神不濟事了,又一槍落空。
「叔叔你幹什麼呀?」
日軍已經找著槍聲的源頭,向這邊瞄準,四道風攔腰抱住沙觀止往工棚裡躲。
「殺了他!」歐陽喊。
四道風愣住,「你怎麼也……」
「他是跑去找鬼子!」歐陽著急地說。
四道風終於醒悟過來,廖金頭幾個人跑去的正是大門方向,所幸門外的日軍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反而把大門關上了。
「攔住他們!」
現在的四道風在勞工營已是一呼百應了,廖金頭幾個頓時成為眾矢之的,郵差斜刺裡衝出來撈翻一個,拳頭棍棒齊下,那幫徒立刻一命嗚呼。廖金頭和僅剩的一人嚇得心膽俱裂,在營裡左衝右突,那名幫徒終於捱了沙觀止一槍,但廖金頭逃跑的本事實在是與生俱來,一件衣服被四道風撕了下來,光著上身卻跑得更為麻利。四道風跺了跺腳,跑向工棚,手忙腳亂從暗處翻出自己的雙槍。
日軍仍沒能搞清營裡的狀況,只是莫明其妙地把槍口捅在鐵絲網裡瞄著。
長谷川終於跑了過來。就算沒立刻明白裡邊的局勢,他也看出有利可圖,「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個人搶出來!」
日軍立刻開啟大門,一排日軍端著刺刀氣勢洶洶向裡邊衝去。
廖金頭像動物一樣嗅到了那線生機,疾奔中繞了個彎,把幾個勞工甩下一截,亡命地向那隊日軍狂奔。
他終於被六品一把撈住,撲倒在地上,幾個勞工撲了上去,但日軍也衝了過來,槍托拳腳齊下地想把人分開。
勞工們壓抑已久的憤怒在這個時候忽然爆發了,他們舉著棍棒石頭,甚至以自己的肉身一起向日軍砸了過來,對廖金頭的追趕演變成一場失去控制的暴動。
廖金頭從人堆裡掙扎出來,向著大門爬去,一發子彈從他頭上飛過,沙觀止自始至終也沒打算放過他。
「老爺子,您能不能打準一點?」歐陽焦急地看著沙觀止瞄準,他恨不得把槍搶過來自己打。
「廢話!」沙觀止又氣又急,他終於放棄了那種甩手開槍的神氣姿勢,跪在地上,雙手握槍,瞄準。這一槍打得一個正舉起刺刀的日軍仰天飛了出去。
四道風終於從工棚裡衝了出來,他開槍,廖金頭學了乖,拖過一個日軍擋在身前做肉盾。
鐵絲網外的日軍向這邊開槍,歐陽絕望地把沙觀止和四道風推入拐角,「帶上所有同志快走!」
「你呢?」
「先顧你叔叔!他年紀大啦!」
對四道風來說,這是個無法推諉的理由,他拖了沙觀止向僻靜處的鐵絲網跑去。歐陽跑向他的反方向,一路推搡龍文章和趙老大幾個,讓他們跟上四道風離開。
勞工們仍在與衝進營的日軍廝打,歐陽拖了六品跑開。日軍開始齊射,當頭的幾個勞工倒了下來。
歐陽對六品說:「你們先走!」他轉身跑向那些仍在用拳頭棍棒與槍械較量的勞工,教他們把雙手放在板壁上,那是個不再抵抗的姿勢。
「不行!」勞工狂怒地甩開他。
「聽我的!馬上就要勝利了!我們很快就會回來!——我發誓!」他的神情中自有一股說服力,勞工們終於照做。歐陽轉頭想跟上四道風他們,卻發現六品一直在他身後等著。六品攙著歐陽跑開,剛才的劇烈運動讓他這個重傷者幾欲暈厥。
四道風已經在鐵絲網上開出了一道口子,他先讓叔叔鑽了過去,然後是趙老大和郵差,四道風擔心地回望,他看不見歐陽。
「他做事,你放心啦!」龍文章說。
四道風想想也是,鑽過鐵絲網攙住了叔叔。
廖金頭被幾個日軍從營裡拖了出來,他僥倖餘生,但已經被恐懼燒暈了頭。
「你現在會把一切告訴我嗎?」長谷川走到他身前看著。
廖金頭回頭看了一下,六品正扶著歐陽跑過空地。
「就是他!他是共黨的頭目!」
長谷川瞳孔縮小了,眼裡放出狂喜的光,「抓住他,我要他活著!」
一群日軍向歐陽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