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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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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日軍向刑房衝去,當頭的日軍一腳踢開門,也不知觸動了哪處機關,一個火盆迎空蕩了過來,他下意識去抓,卻不曾想吊著火盆的鐵鏈也已經燒紅,一聲慘叫,熾紅的火炭滿天星斗地對後邊的日軍灑了過去。

日軍現在已成了驚弓之鳥,立刻在屋外臥倒了一地,那扇門又緩緩關上了,讓他們更覺高深莫測。

歐陽躺在地上,腦後枕著一個氧氣筒,手上抓著一個鐵錘。槍炮在遠處響,近處一片寂靜,靜得能聽到又一個日軍走上臺階、重量壓著木階的輕響。

門又被踢開了。歐陽用盡全力,對已經被擰鬆的氧氣筒氣閥砸了下去。

氣流衝得氧氣筒如火箭一樣滑飛,那個踢門的倒霉蛋從門裡倒飛了出去,摔倒在階下人事不省。

裝著鬆緊簧的門又緩緩關上了。

無論是周圍的爆炸還是屋裡的玄虛都讓日軍驚惶,一個傢伙掏出了手榴彈擰鬆,另一位向他使了個眼色,悄悄向虛掩的視窗潛近。

歐陽手足並用地爬向屋裡林立的刑具和醫具,躲藏在後邊。

窗戶被槍托猛然砸開,那個很有腦子的日軍從窗外跳了進來,突然傳來他令人發瘮的慘叫和嘶吼——他結結實實落在窗下放著的一塊釘板上。

隔著一個刑臺,歐陽手足癱軟地躺在地上,外邊是再沒人敢進來了,但開始射擊,子彈洞穿了薄木板,穿透了對面的板壁。

不斷增多的槍洞裡透進陽光,歐陽看著它們苦笑,是不屈,也是無奈。

門終於被砸得翻倒了下來,歐陽看著一個氣得發瘋的日軍衝了過來,向他舉起槍托。

一柄刀忽然從對面的窗外飛了進來,釘在那傢伙的動脈上,然後一個手榴彈穿越了整個房間,飛進了屋外的日軍群中。

爆炸,木築的刑房快塌了一樣。歐陽動彈不得,只看見一對自來得握在一雙手上,那個身子都被刑臺遮沒了,槍在猛烈地射擊,熾熱的彈殼落在歐陽身上。屋外唐真的機槍轟響,趙老大虛張聲勢地嚷嚷:「一排照左!二排朝右!殺他個片甲不留!」

歐陽微笑,「老四,你小子好大動靜……」

他暈了過去。

4

何莫修睜開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昏迷前日軍對他扎來的槍刺,貼著他的耳根深紮在土裡,要殺他的人倒在他身上。那日軍倒救了他的命,在爆炸中為他擔當了大部分迎面直衝的氣浪。

六品在不遠處翻尋著。何莫修輕輕掙動了一下難以動彈的肢體,「哎,這兒。」

六品跌跌撞撞衝了過來,什麼都沒顧得做,先把他緊緊抱住。

「哎,能不能……請先讓我出來,謝謝。」他劫後餘生地笑了一笑,並且立刻恢復了他的禮貌。

遠處日軍在潰退,不成隊形地漫過了機場,對背後追射的子彈甚至無心還擊。

長谷川的坐車猛烈地顛簸著,輪子輾進了彈坑裡,差點翻轉。長谷川和宇多田從裡邊掙扎出來,奔向伊達的坦克。

「伊達,帶上我!帶上我!」長谷川狂亂地敲打著坦克的鐵甲。

坦克停下來,長谷川和宇多田爬上去,副駕駛和裝彈手很不幸地被趕了下來。

那輛坦克成了這個潰逃隊形的前鋒,炮塔往後倒著,因為缺了兩名固定乘員而不能發出一炮,它輾著滾滾的塵土,一路上潰逃的日軍不斷往上攀爬,一個日軍從坦克上掉了下來,在煙塵中被履帶碾過,非人的慘叫聲似乎給這次潰逃打上了一個驚歎號。

山野上,華盛頓吳擦擦額上的汗對龍文章說:「你的朋友們真是一個奇蹟……」

「何止!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奇蹟!」龍文章容光煥發,從這場仗開始後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一排機槍彈濺射的彈線從山脊上一路劃了過來,那是戰場上最後一個在抵抗的日軍:唯一成功升空的鳥山。

飛機尖嘯著從山脊上方掠過,幾個國民黨兵在掃射中摔倒,那條彈線向華盛頓吳和龍文章掃了過來,龍文章推倒了朋友,自己也跳入草窩。

那架發狂的飛機招來了所有的國民黨軍隊向它射擊。它迅速地開始冒煙,搖搖欲墜,但仍堅持了一個盤旋,調整了一下航向,帶著那枚五百公斤的炸彈,向山脊上的指揮所撞來。

整個山野都用子彈在空中交織一場死亡之雨,那架飛機飄搖翻飛,帶著垂死的尖嘯。

龍文章躍上了山脊的最高處,不閃不避地對那架飛機開火,從何莫修所制的瞄準鏡裡,他能清晰地看見鳥山在機艙裡痙攣抽搐。

射擊!射擊!射擊!打光了所有的子彈,龍文章瞪著那架飛機徑直向自己撞來,飛機掠過的狂風颳飛了他的帽子,那架飛機擦過山脊,落向後山。

爆炸和煙塵,這是這場戰爭中最後一次劇烈爆炸。

龍文章閉上眼,長長地呼吸了一口山脊上的烈風。

四道風意氣風發地揹著歐陽走在山道上,歐陽心安理得地由他揹著。

「這就去給你找大夫!國字頭的大夫,聽說挺好使!至少人家不缺藥,不使白不使!哎,病鬼你見沒見過換了皮的龍烏鴉?挺括括的皮,屁股像婆娘一樣擰來擰去……哎,你們幾個怎麼不說話?」

他說的是趙老大幾個,趙老大苦笑,「話都讓你說完了。」

「你就是那種會讓屁悶死的人……哎,醫院呢?」

他這又問的是山道邊坐著的一個傷員,那傷員悻悻地看他一眼,將頭低下。

四道風找上了另一個,「醫院呢?哥們給句話。」

這名傷員往一個大略的方向指了指,仍不說話。

四道風狐疑著轉過一道小彎,眼前的枝叢已經被徹底地翻卷過來,露出下邊深深的土壤,半副機翼和著植被在旁邊畢畢剝剝地燃燒著。後山的醫院已經完全被抹平了,一地殘骸、扯碎的擔架和灌木殘枝。

四道風往一個方向急急奔去,甚至不及放下歐陽,那是一道山壁,高昕靜靜地靠坐在山壁上,身邊倒伏著那位二十歲士兵的屍體。沙觀止垂頭坐在旁邊,蒼老而沮喪,似乎又老去了十歲。

四道風屏住了呼吸靜靜看著,高昕微闔著眼簾,美得出塵,平靜而安詳,這份平靜安詳都不該屬於他認識的高昕。他看了很久,他背上的人似乎和他一起凝住了。

沙觀止終於抬起頭來,他呆滯地看看四道風,「……一架鬼子飛機,王八蛋的,貼著山撞過來……她要救人,」他幾乎是怨恨地看看那具士兵的屍體,「……人沒救著……炸了……讓推得撞在這山石上……我沒動她……她當時就……」

四道風慢慢跪了下來,附帶著放下了背上的歐陽,他輕手輕腳向那個女孩爬去。那個女孩在這暮色的陽光下似乎恢復了她二十歲時全部的燦爛和光彩。

四道風環抱了她的腰,失去生命的肢體仍然柔軟,他將臉頰貼上了高昕的臉頰,對方的臉頰似乎還帶一絲緋紅,仍然溫熱。四道風就這麼靜靜貼著,似乎希望自己的體溫能喚醒這個曾和他一起熾熱的生命。

「第四。」歐陽輕輕叫道。

四道風不動。

「老四!」

四道風閉上了眼睛,他呼吸著高昕的氣味,這樣的世界怎能被人干擾。

「老四!」

四道風紋絲不動,歐陽支撐起了半個身子,他有一種錯覺,四道風、高昕似乎就要和那塊山石化為一體了。

5

潰逃的坦克駛過了沽寧入城處的牌坊,身後是蝗蟲一樣的日軍。

藉著城市建築的掩護和原有的哨卡工事,日軍開始組織起有效的狙擊。求勝心切的國民黨軍隊被壓在入城必經的長街之上,在那段光禿禿的街面上,國民黨士兵的屍體不斷增多。

僵局從白天一直持續到晚上。華盛頓吳靜靜地看著彈道的光亮在入城口交織,他的應急指揮所就設在這兒。他微微吁了口氣,問龍文章:「還記得我們當年在這裡被鬼子屠殺嗎?」

「我永遠記得流在這裡的血。」

「所以我尤其受不了我們在這裡還要死人!」他一拳對他的地圖砸了下去,那種平靜實在是一種強忍的慍怒。

「忍耐一下好嗎?真的,我們在這裡這些年,每天都是絕境。」

「你們,你的朋友,有沒有辦法?」

「幾年來和我一塊兒打鬼子的有六七百人,我叫他們叫化子、爛白菜、草頭軍……」他苦笑,「我很激動,不是為這場正規軍的大戰,不是為光復,我為他們激動。」

「你們在城裡還有好幾百人?」

「不,我是說這些年我經歷了好幾百人,每一個都死了,活著的你都見到了。」

「我不要激動,我要方法!」

龍文章嘆了口氣,拍拍華盛頓吳的肩,轉身出去。

龍文章和華盛頓吳從指揮所出來,入城處集結著雙方所有的火力,傷兵正從那裡撤下來。龍文章眼裡忽然射出狂喜的光芒,他瞪著擔架上那個蒼白瘦弱不成人形的人,狂喜得說不出話來。他呆呆地站著,對著過來的擔架伸出一隻手,歐陽伸出手簡單地和他握了一下。他的目標並非龍文章,而是華盛頓吳,「是不是攻不進沽寧?」

華盛頓吳惱火地問:「你又是誰?不不,我認得你。」

「我也認得你,年輕人。」

「不再年輕了。」華盛頓吳苦笑了一下,在昔日的救命恩人面前,他就算放不下架子至少也可以不那麼緊繃。

「找一些士兵,向前線的鬼子喊這句話。」他流暢地說了一遍日語。

「什麼意思?」華盛頓吳皺著眉。

「美國人在廣島扔下一顆超級炸彈,廣島這座城市已經消失了。」

「怎麼講?」華盛頓吳更加不明白了。

歐陽苦笑,「就是這麼講。是事實……是他們的高層竭力掩蓋的事實。」

「亂其軍心?」

「您對付的敵軍到過南京,他們大部分是廣島人,而現在廣島……」他嘆了口氣,那並非高興。

「共黨也信因果?」

「我只信生也有時,死也有日。何時播種,何時收穫,萬物各有時節。」

華盛頓吳蹙眉看了歐陽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匆匆去了。歐陽這才吁了口氣,看著身邊的郵差,「終於可以問了,思楓同志呢?」

「……思楓同志?」

「我的妻子和女兒,她們還好嗎?」

郵差怔怔地看著歐陽——一副摧毀殆盡的身軀,似乎連一口氣都可以吹倒。

「思楓同志……她去尋找更多的援助,孩子在城裡,會長和龍媽媽照顧他。」

歐陽寬慰地點點頭,「我真該睡個覺了,真想睡醒就能看見她們。」郵差扶著他慢慢躺倒下來。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郵差看著掠過夜空的彈道,一臉悲傷。

6

日軍的工事已經儘可能地加固,淅瀝的雨水澆淋著工事後鋼盔的閃光。

一個粗豪的喉嚨在黑夜裡喊著歐陽教的那句日語,遠處是另一個,再遠處又是一個,此起彼伏中重複著同一句話,在雨夜和戰場中聽起來頗為詭異。

日軍開始騷動,但軍官仍壓制著,「不要相信,他們瘋了。」

「是的是的。」土兵們附和著,儘管他們自己的眼裡就閃著瘋狂的光芒。

兩個士兵忽然在工事邊亡命廝打,軍官拳打腳踢地把他們分開,「你們瘋啦!」

打架的人仍彼此揮動著拳腳以示威脅。

「他說炸彈總落在城裡,而他家住在鄉下!」

「他說我家也被炸了,整個廣島都被炸了!」

軍官一耳光對那鄉下兵揮了過去,「沒有炸彈!根本沒有什麼炸彈!」他在顫抖,臉上的表情在抽搐。旁邊的人面面相覷,一場混亂在即,他們全無信心。

城外的陣地上,雨水和泥水和在一起,水光下閃爍著軍民混雜的散兵線,華盛頓吳的部隊和百姓攪在一起,百姓為了回到被佔領的家,戰鬥的心思比軍人更甚。

到處都是他們這樣準備作戰的人們。

四道風坐在汙泥裡,他遠離人群,他已經失去了任何期盼。

沙觀止搖著他,「我要個丫頭!聽見沒有,要個丫頭!」

「你要什麼?」四道風一臉茫然。

「要個丫頭!你們說過給我生個丫頭!說過全家一塊兒過!我知道生孩子的人死了!可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個!我四十歲上才遇見你嬸子,各色娘兒們見了萬千,可還不是好好活!」

那算是沙觀止式的安慰,四道風笑得慘然而不抱希望。沙觀止號啕大哭,高昕對他來說絕非萬千娘兒們中的一個,他很清楚不太可能有人那樣對他這怪老頭子。

「你要聽話嘛,你要孝順!我叫你好好活,你就得好好活!」

四道風輕輕把沙觀止推開了,他走開,那對他是舔不好的致命傷,沙觀止在泥坑裡呆坐,這是打仗,人人生離死別,叔侄倆的肝腸寸斷並無人掛懷。

人群裡的何莫修又在做一個古怪玩意,像是在手推車把里加裝了一個木桶,他停了手,叫住了從身邊走過的四道風。四道風停下,何莫修哀慟地看著他,「我想跟你說,傷心的不止你一個,別太傷心……我是說,別一個人傷心,我可以陪你……」

沒等他話說完,四道風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看起來像要揍人,何莫修生挺著,四道風卻改了主意,把何莫修放開,找個人少的角落去了。

何莫修擦擦臉上的雨水,發著愣,直到一副擔架在身邊停下,歐陽在擔架上拍了拍他,「老四呢?」

何莫修木然指個方向,歐陽向抬擔架的人示意跟過去。

「他大概想一個人待著。」

歐陽猶豫,終於讓擔架在何莫修身邊放下,他注意到何莫修的手工,「這是什麼?」

「炸藥,點上,推著,送到鬼子跟前,爆炸。」

「太險了。」歐陽立刻明白他話裡邊蘊含的意思。

「沒辦法,沒有重武器,援軍還沒來。今晚不攻進城裡,天一亮大夥全玩完。」

「誰去送?」

「總會有人去的。」他摸索著桶沿上的導火索。

歐陽觀察著何莫修了無生趣的神情,他忽然明白高昕之死打擊的不止四道風一個,他用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摸索著何莫修的肩膀,嘆了口氣,「小何……」

「她死了,我可能都沒資格傷心。可我曾經是為她留在這裡的,後來我告訴自己是為這片土地、為了你們,可你會忘記一個七年裡天天出現在你夢裡的人嗎?我想過,沒有她也能生活,看她的哀愁,看她的歡樂,可我現在看見一片漆黑,和四道風一樣,我不想看這個。」何莫修快哭了出來。

「我只求你,不要自己來……這麼說可能不對,可你跟我們不一樣。」

「我今天開了槍,幾年來的第一槍,可殺的人比你們誰都多。」他不是誇耀而是自責,一個寧可自殺也不殺人的人不會炫耀這個的。

「你救的人也比我們誰都多。小何,求求你,快到頭了,你能把你的才能用在該用的地方。」他揉著何莫修的肩膀,幾近懇求。

那隻扭曲殘破的手讓何莫修點點頭。

「保證?」

「保證。」何莫修臉上掠過一絲譏誚的表情,他並不保證。

沽寧日軍司令部。

這裡早已亂成了一團,宇多田衝著話筒在叫嚷,伊達抓著馬鞭進來,「騎兵隊人太少,無法控制騷亂,而且……」

長谷川氣極反笑,「而且他們自己也是廣島人。」

伊達點頭,「滯留本城的還有幾個大隊等待登船的殘兵,他們現在不顧一切地想要登船,成了最大的騷亂之源。」

「他們不知道港口已經被美軍潛艇封鎖嗎?一啟航就成了活靶子?」

「知道,所以騷亂。」

宇多田扔下電話,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有一個高層軍官向廣島撥了電話,我要知道是哪個渾蛋!」

「所有的高層軍官都在這裡。」伊達說。

長谷川譏誚地看著宇多田,「宇多田君,現在要指揮軍隊只需要編造一個謠言,我們是一隻被謠言指揮的軍隊。」他已經意識到完全失控的局勢了,譏誚嘲諷都意味著放棄。

宇多田氣惱地看著他,沮喪得說不出話來。

城外,華盛頓吳望著黑沉沉的天幕,雨已經停了,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候,是攻擊的好時候。

「時候到了。」他拿著衝鋒槍走向他的部隊。

他被龍文章攔住,「這次我得參戰,你不能再把我擱後邊護著。」龍文章全副武裝,臉上要多迫切有多迫切。

華盛頓吳微笑,「此戰必勝,你不參戰我都要逼你參戰。」

龍文章並不計較他話裡的意思,振作地摘下了槍。

新一輪攻擊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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