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我在做該做的事情,我願意跟你們待在一起,做些會被同行笑話的東西,我相信我離不開你們。」
他冰冷但是堅決,歐陽嘆口氣再沒說下去。趙老大生硬地宣佈了決定:「已經向上級彙報了,你會跟我們的人在一起,可不是跟我們在一起。」
何莫修愣了一下,氣沖沖地起身走開,夜色下回蕩著他因憤怒而變得尖銳的聲音,「我討厭你們!我會逃走!」
歐陽按住想起身去追的四道風,眼裡滿是理解和同情,「他會明白的。」歐陽說。
5
沽寧人韌性驚人,戰爭剛過便開始收拾滿目瘡痍的家園,晨光下的人們從廢墟里撿出還能使用的一點東西,繼續平日的營生。
四道風從巷裡出來,廢墟邊居然支開了籠屜,一個沽寧人在僅存半邊的包子鋪邊賣他的包子。
四道風訝然地過去,「這什麼包子?」
「吃下去能飽肚子,只能這麼說了。」
籠屜揭開,四道風看著裡邊那些黑坨坨的玩意,「什麼餡的?」
「野菜餡的。糧食讓鬼子折騰光了,可老天照應,今年城外的野菜長得特別好。」
「老天沒照應,是城外死的人多。那些人死不瞑目,就肥了土讓野菜長旺一點,是沽寧人在照應沽寧人。」
「哎喲,您這麼說可惡心了。」
「這有什麼噁心?跟春夏秋冬一個道理。」四道風買了兩個包子,珍惜地咀嚼著走開,一路看著這座正在復甦的城市。
沽寧正常開業的第一輛黃包車從他對面駛來,那讓四道風無由地衝動,他嚥下最後一口包子,擦擦手張開雙臂,「我是四道風!我要使你的車!」
車伕嚇了一跳,「我說四哥,你要車還叫號幹什麼呀?」
「我不是要坐你的車,我要拉你的車,拉你,回頭錢照給。」
車伕乖乖給他讓了出來,「你這脾氣今生改不了啦,怎麼?四哥以後還帶我們拉車呀?」
四道風沒說話,他現在說話愛想,他拉著車伕跑了一段才回話,「不啦。這地方跑不開啦,好多熟人熟客都撞不見了,傷心。」
「四哥要去哪兒?」
「別人跟我說中國很大。」
「我說四哥現在要去哪兒?」
「沙門。」
「沙門都完了你還去幹什麼?」
「誰要出遠門了都得先回趟家。」四道風拉著車伕跑遠了。
沙門的門上緊貼著中日文字的封條,即使戰事已經過去,人們仍遠遠繞著走,它現在就像一座鬼宅。
牆下扔著一隻鞋子,那是沙觀止的鞋,牆瓦摔脫了幾塊,顯然有人從這裡爬了過去。一個人遮遮掩掩地過來,撿起那隻鞋看看又扔了,那是廖金頭。
他開始爬牆。
院裡七零八落地倒著幾個死人,整個院裡已經沒有活氣,所有人都死於長谷川下的絕戶令,唯一的動靜是沙觀止的愛鳥在啁啾。
沙觀止呆滯地坐在自己臥室門口,一隻腳有鞋,一隻腳沒鞋。床上蚊帳低垂著,地上的血早已乾涸。沙觀止不知道坐了多久,鳥叫聲讓他清醒過來,清醒了就必須得做點什麼,他掏出槍對住了自己的頭。
他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槍口,被這槍打中的人是什麼樣子他也見過。於是他換了個方法,他走到大堂裡,找了根繩子掛在樑上。
沙觀止呆滯地看著那個繩圈,呆滯地想了想死前該辦的事情,終於想起一件,便又進另一間房子把快餓死的鳥放了。
眼角餘光掃見了什麼,沙觀止回頭,廖金頭背了個袋子正站在門口,手上還抓著一個座鐘。兩人打了個照面,廖金頭嚇得跳起來,他把座鐘照著沙觀止頭上一甩,掉頭就跑。
沙觀止被砸個正著,所有的怒火全被砸了出來,他什麼都忘了,只記得他的仇恨,「我把你個殺千刀的!」沙觀止瘸著腿猛追。
廖金頭揹著偷來的東西徑直向他爬進來的牆段跑去,沙觀止一槍打碎了他跟前的一塊牆磚,廖金頭魂飛天外,扔了東西開始抓牆,沙觀止一把拖住了他的腿。
「老爺子,我跟您可沒深仇大恨。」
「老子殺定你了!」
那雙熾燒到瘋狂的眼睛讓廖金頭不敢再看,他在牆頭上抓了塊磚頭拍在沙觀止頭上,沙觀止鬆手,廖金頭照牆那邊摔了過去。
沙觀止爬了起來,無處宣洩的怨憤不僅讓他撐住了那一砸,而且翻牆的動作幾近利索,看起來他打算追到天涯海角。
廖金頭狂奔,又一槍貼著他身邊劃過,他一邊跑一邊大叫:「抓漢奸!殺漢奸呀!他是沙門的大阿爺沙觀止!」
沙觀止又緊趕了幾步,忽然發現身後的人在衝他聚攏,他回身,沖人群威脅地揮著槍,「你們懂什麼?走開!老子在清理門戶!」
打頭的人走了過來,一個陰鬱的漢子,身上扎著孝布,「您就是我們久仰大名的沙老爺子?」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看著人群向他逼近,「怎麼著?」他仍拿槍對著,可圍過來的每一個人都燃著像他一樣的仇恨,卻不像他那麼瘋狂,這種忍耐和壓抑讓他心驚。他終於軟了手,回頭看看廖金頭,廖金頭嘿嘿笑著正要開溜,沙觀止氣極地一槍打了過去,他對自己的槍法已經完全絕望了,廖金頭卻慘叫了一聲,捂住了大腿一頭栽倒。
背後伸過來的一個拳頭砸在沙觀止肩上,他跑,被從門洞裡伸出的一根棍子絆倒,更多的拳頭和棍棒打了過來。沙觀止胡開了一槍,人群稍退,他頭暈眼花地爬起,重傷的廖金頭正掙扎著爬進一家民宅。
沙觀止紅著眼睛將槍口向人群亂揮了幾下,藉著這暫時的威懾趕進那家民宅,人群立刻將窄小的院門圍上了。
這是一座被燒通了的民宅,根本沒有人,院裡有幾個墳堆,插著一串紙錢。
沙觀止進來,聽著外邊人聲喧譁,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漬,他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那個姓廖的傢伙找出來殺掉。
他用不著費什麼心,大攤的血跡標明瞭廖金頭的去向。廖金頭從墳堆後爬了出來,他被沙觀止的開花彈打中了動脈,那種流血根本不可能止住。
「老爺子,我錯了,我該死,求您,救我……」
看著那個人的哀憐,看著院裡的悽零寥落,沙觀止燒通天的怒火忽然歇止下來,他在廖金頭身邊坐下,「你該死,我也該死,我就該早早把大門一關來個一槍一個的,從六野打頭,到我這閉門清修的老渾蛋截止……就留下一個小四,」想起他的侄子,沙觀止便止不住微笑,「小四小四,那女娃娃多好呀,我真想你們有個孩子。」
廖金頭抽搐了一下,在沙觀止身邊死去了,沙觀止伸手給他闔上眼睛。幾塊石頭從門外飛了進來,沙觀止拿槍指著門,「別進來啦,讓我一個人死。」
四道風拉著車在街頭賓士,他跑得爽利,敞開了衣襟露出了結實的胸膛和腹肌,渾身冒著熱氣。
滿目瘡痍的沽寧從身邊一掠而過,多少有了點希望的沽寧也從身邊一掠而過。他聽見一個女孩俏皮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各種的腔調變著法兒,時似怒,時似嗔,時撒嬌,時認真,那種聲音註定要縈繞他一世。
「四道風?四道風!四道風。四道風?!」
四道風大聲地答應:「哎,聽著呢。」
車座上的車伕遲疑地在空蕩的巷子裡找著跟四道風說話的物件。
他奔過巷道的迷宮,街巷從他身邊紛錯而過,每個閃過的巷口都給他帶來高昕的隻字片語,他愛的女孩已經與他愛的家鄉融成了一體。
「我們兩個,兩個一起頂過這場戰爭。」
「我真的樂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我是不懂什麼快意恩仇的大事啦,就想跟小四一塊待著。」
四道風衝過一個巷口,猛地停住了,身上熱氣蒸騰,眼裡含著淚水,「我就要走啦!你跟我一塊兒嗎?」
沒有人回答他,四道風卻好像聽見了什麼,他樂了,「我是個傻瓜啦,早說了一塊兒走的。我們約了一塊兒私奔嘛,我這個傻瓜。」
他被人拉了拉袖子,四道風回頭,車伕一臉遲疑的神情,「四哥,你還好吧?」
「好。」他的笑容無法退去,「小何說對了,我是個好狗運的渾蛋,能這樣去想一個人。」
車伕根本不明白他說什麼,往一邊指了指,「四哥,那邊……」
四道風抬頭,看見民宅邊擁著的一群人,正拿著棍棒和任何可做武器的東西在嚷嚷:「姓沙的老東西有槍。」「被他打死一個了。」「去叫幾個兵來,就說是沽寧的頭號漢奸沙觀止。」
四道風立刻反應過來,他向人群衝過去,雙手把住門不讓別人進,「叔……」
轟的一聲槍響,身後的人們都看見四道風的身子猛震了一下,然後他進了院,把門在身後合上。
墳堆邊的沙觀止驚駭莫名地瞪著四道風,四道風靠著房門,一道血漬在肚腹部迅速擴散,他臉白得嚇人,對著沙觀止苦笑了一下,「叔叔……」
「我……打到你啦?」
「沒事、沒事。」四道風看起來疲憊之極,「擦過去了。」
沙觀止哭了出來,「小四小四,你又來看我啦?」
「是啊,我來看叔叔。」
「小四,叔叔正在想,叔叔要陪你一塊兒打鬼子,你該多開心啊。」
「不打啦,打完啦,我來陪叔叔回家。」
「家沒啦,被鬼子殺光啦,叔叔沒地方可去啦。」
「沒事的,病鬼跟我說中國大得很,別光想著沽寧。」
院子裡有條破布,他撿起來在自己肚腹上用力綁上,沙觀止呆滯地看著。
門開了,扶著沙觀止出來的四道風讓人們後退,四道風看了看周圍,「我是四道風,我叔叔跟我走。」
他的威望讓人對此沒有異議,人們更關注的是他本身。車伕問:「四哥,剛才那槍……」
「沒打著。」他說,他攙著沙觀止離開,人們下意識地跟著。四道風停住了,「我要走了,別跟著。你們好好過吧,鄉里鄉親。」
人們站住了,四道風走開,他的步子已經見了蹣跚,他和那個半痴呆的老頭子已經不知道是誰攙著誰。
夏末的曠野快被野花和野草覆蓋,正像四道風說的,死的人太多,讓野生的花草都空前茂盛。
四道風和沙觀止走來,眼前的曠野延伸得無邊無際,讓沙觀止都覺得茫然,「你要讓我去哪兒呀,小四?」
「去哪兒都成啊,就是活下去。病鬼說活下去,你還有心願未償。小何說可別死,死是這輩子最後一門學問。龍烏鴉說撐著吧,誰知道你以後會多頂天立地。」
「你還真是越長見識啦。」
「可不,長得都有點累啦。叔叔你走吧,我要歇歇。」他在路邊找了棵樹,在樹下的草地上坐下,沙觀止木木地看著,「那我往哪兒走?」
「往前走,人總不能倒退著走。」
沙觀止甚覺有理地點點頭,他向前走去。
「叔叔。」
沙觀止回頭,四道風正心滿意足地撫弄著身邊的一棵雛菊,「小昕特別喜歡這裡的野花。」
「你們總是沒個正形。」沙觀止機械地說。
「走吧,叔叔。」
沙觀止就走,走了一段路回頭,四道風靠著樹,好像睡了過去。
「你不會死吧?」他聲音很小,但四道風似乎聽見了,他無力地向沙觀止抬手揮了揮,於是沙觀止走向無窮盡之處。
地平線上有一輛黃包車,那位車伕拉著歐陽過來,歐陽離老遠就看見了四道風。
車停了,歐陽拄著他的柺棍,盡最大速度趕了過來,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你是渾蛋!所有人為你急得發瘋!你卻在這裡睡覺!」
四道風仍然睡著,心滿意足凝固在他臉上。
「我知道你想什麼,嚇人玩,起來吧,陰謀敗露啦!」他在四道風身邊吃力地跪下,他已經覺察到了什麼,但人對發生得太突然的事情總是不願意認可,「我知道你怕癢癢的,沒耐性的人都怕,你最近長了點出息,可還是怕。」他一隻手作勢,晃了兩下撓上四道風的肚子,然後把手抬了起來,看看手上的血,一瞬間歐陽的表情有些僵滯,他去摸了摸四道風的心跳,然後看了四道風很久,「我知道你離不開也忘不掉,我逼你離開逼你忘掉,我一直逼你,可不用這樣搞我吧?」
在他看來四道風臉上簡直帶點揶揄,一副熟悉的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老四老四,勝利了,我說出來你別笑,你們都不在了,這叫個什麼勝利?我跟老趙說,讓他蹦躂讓他渾,總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共黨分子,不,我說這話是小瞧他了,他會成為一個多麼出色的人……」
歐陽終於哭了出來,他在苦泣中暈了過去。
6
歐陽醒來,屋裡昏燈如豆,他看著屋裡的一個人影,看了半天認出是何莫修。
「老四……?」
何莫修的表情很僵滯,基本是個慟極的生挺,於是歐陽知道一切皆非虛妄,他往後倒在床上。
「六品找回來了。」何莫修說。
「哦。」歐陽不大關心,他現在沒力氣去關心別的。
「帶著孩子,你的女兒。」
歐陽怔了一會兒,他終於明白何莫修試圖用一件喜事來沖淡他的悲傷。
「全福抱著,我們誰都不讓抱,我們都說,第一個抱她的人應該是她爸爸。」
歐陽點了點頭,他忽然有了活氣,何莫修扶他起來,歐陽笑了笑,「如果老四在一定會跟我搶,他會說‘我是她乾爸爸’。」
何莫修不語,默默地幫他穿著鞋子。
六品僵硬地站在院裡,身邊站著龍媽媽和全福,院子裡的人在等待歐陽,他們臉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死者已經深深刻在他們臉上。
歐陽出來,他幾乎是從全福手上搶過了孩子,不過搶得很輕柔。趙老大和郵差不安地交換著眼神。
「她、她……」歐陽有些不知所措,「她還好嗎?」
全福紅著眼睛,「還好。原來是小姐不離手,小姐……走了,老爺就不離手。」
「高會長還好吧?」
「他不願意出來,他不想見人了。」
歐陽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別人,又看看抱在懷裡的孩子,臉上交織著傷感和喜悅,他情不自禁念出了聲:「小可愛,小女孩,爸爸媽媽的小乖乖,哎喲,你的媽媽怎麼還不來?」
他的幸福傳染了所有人,除了趙老大和郵差,所有人都有種苦中作樂的表情,那兩位是越發的苦澀。
何莫修說:「她可還沒名字呢,你這名字也想了太久了。」
「她叫思風,狂風大作的風。」歐陽毫不猶豫地說。
何莫修抗議,「女孩叫這樣的名字太剛硬了。」
「他那乾爸爸會高興的,會說你夠仗義。」他基本不容辯駁,可孩子開始哭起來,似乎抗議。
「這是要尿了。」全福說。
歐陽閃開全福伸過來幫忙的手,「我來,總得幫她把第一泡尿吧。」
他笨手笨腳地解著尿布,赧然地看看其他人,走到院角把尿,一會兒還沒有,歐陽看了看,他轉過臉,一種如墜雲霧的表情,「怎麼……怎麼……怎麼是個男孩?」
趙老大沉痛地說:「歐陽同志,我得說,思楓同志她已經……去世了,在去求援的路上。」
郵差也紅了眼,「饑荒、戰亂,孩子出生不久就……」他搖了搖頭,「她媽媽也在產期中受了重損,她是強撐著來到沽寧,並且不讓我們告訴你。她說你傷得更重,而你是靠希望活著的。這孩子是撿來的,從一個被鬼子屠盡的村子,他爸媽都死了,思楓同志說你知道有個孩子……」
趙老大吁了口氣,「你的妻子很愛你……不,這根本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她最後一句話是說‘我們全家都活在你身上了’,所以你……」
「要保重。」歐陽木然地說。
郵差僵硬地點了點頭,「兩人都葬在我們離開的必經之路上,回頭可以去看她們,小樹林,很幽靜……」
「沒關係,我見過她們了,兩個都見過。」他的神情像夢遊,那尤其讓人擔心。
趙老大正想說什麼,歐陽接著說:「我希望老四堅強地活下去,你們希望我堅強地活下去,又不知道誰希望你們堅強地活下去,就是這樣,我們都會盡力。」
趙老大苦笑,他伸出手,「這孩子給我……」
歐陽閃開了,「不,這是我的孩子,我妻子和我的孩子。」他笑得像哭,「他叫思風。思楓的思,四道風的風,這樣我就有了……有了……有了兩個人……不……三個人……一群人的回憶,我就有了……有了……」他幹張著嘴,說不下去,每個人都能聽見他大口地呼吸。
「對不起,小何,幫我抱著,我得……我得……」他把孩子交到何莫修身上,慌亂地看了看所有人,「別擔心我,我能理解,非常……非常……理解,是的,理解。」
他語無倫次地嘮叨完,做了個手勢,慌亂地回到屋裡,僵硬地躺倒在床上,無聲慟哭。
許久,唐真進來,「軍師。」
「出去吧,出去。」歐陽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大家都睡了,明天要遠行。」
「我也睡會兒,出去吧,請。」
「歐陽。」
歐陽因這個稱呼愣了一下,唐真從來不這麼叫他,而且這語氣喚起他某個記憶,思楓叫他總是這種語氣,帶點親暱和慵懶。
「我不會叫你做老師的,老師不會教他的學生打仗。」
「對。」
「你妻子總這麼叫你。」
「是。」
唐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握過他一隻扎滿繃帶的手輕撫,毫不掩飾地帶著男女之情。
「不要這樣,絕對不要。」歐陽說。
「我愛你,從鬼子沒來的時候,直到現在。」
「亂用漢字。」
「生裡死裡,跟了你這麼多年,這字我懂。」
「是的,你懂,但是不要。」歐陽看看唐真的神情,她像以前一樣,充滿著執拗和決心,甚至比以前更過。
「你們明天就走了,可我不跟你們走。」
「我不知道。」
「本來是想跟著的,可為一座城市打了這麼些年,後來就離不開它了。」
「我有同感。」
唐真在他身邊躺下,將他的一隻手拉到自己頭上,輕撫著自己的頭髮。
歐陽閉上了眼睛,光線不好的小屋,很窄很硬的床,一個女人的身體,一切讓他覺得如此熟悉,如同夢境。
「思楓。」
「我叫唐真。」
「對不起。」
「你在學校裡教學生做人沒有終點,人生沒有窮盡,打仗的時候你也一直教大家明白這個。」
「是的,你說得對。無窮,也無盡。」他又開始慟哭,哭得讓他這個自認堅強的人都覺得不好意思,「對不起。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就好。」
唐真憐惜地輕撫著他,「沒關係,我會等著。」
歐陽又哭了一會兒,「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唐真輕輕嘆了口氣,「好好哭吧,天就快亮啦,我可憐的歐陽。」
於是歐陽抱緊了她痛哭。哭聲在小屋裡迴盪,穿透門板,消失於黑夜之中。
黑暗中,高三寶坐在自己的藏寶室裡,外邊做遮掩的立櫃早不見了,他的珍藏早已空了,連他的家也早就毀了,沒有完好的門,沒有完好的床,屋裡僅存搬不走的傢俱也被打爛燒掉,偌大的空間裡全是隻能扔掉的垃圾。
高三寶神情呆滯,他看起來已經打算坐死在這間密室裡。
巷子裡忽然迴旋起高三寶多年沒聽到的胡琴聲,那多少給了高三寶一絲活氣,他蹣跚到窗邊,一個佝僂的身影拉著胡琴從巷子裡走過,那像極了在日軍佔領當天去世的二胡藝人羅非煙。
「羅老!」
人影沒有回應,只是緩步走過,高三寶急急追趕,神情似乎著了魔。他下樓,小跑過殘物橫陳的大廳,來到自家門口。
「羅老!我什麼都沒了!你把我帶走吧!」
拉琴者已經去得只剩一個遠影,高三寶奮步急追,在巷裡碰上了全福。
「老爺您……」
高三寶急急地說:「我走了。全福,你回家吧。」
全福往他追趕的方向看了一眼,嚇得幾乎癱掉,「老爺,他死了快八年啦!」
高三寶置若罔聞,追趕著長巷裡的那個琴聲。
7
歐陽被院裡的嘈雜聲驚醒,他仍保持著昨晚的那個姿勢,只有臂彎裡的一根頭髮說明昨晚他曾在一個女人懷裡痛哭過。
院裡的聲音更大了,還加上了摔砸聲。歐陽起身,向院裡走去。
院裡站了幾個陌生人,他們一臉的詫異和難堪,何莫修正在奔竄閃避,雖然並沒人追他。
趙老大向歐陽走來,「他們是……」
「老子才不跟他們走呢!話說在這裡,就算你們把老子綁了,老子也會逃走!」何莫修又摔東西,反正都是破爛,再摔也不過是更破。
趙老大苦笑,「老四雖然走了,可我們每個人都傳染了他的性子。」
「小何……」歐陽叫了他一聲。
「滾一邊去!開口就要哄人!誰來哄你呀?你自己知道,這哄得好嗎?」
「小何!」
何莫修哭了起來,「都不是的。我離不開你們呀,我愛小昕愛了八年,我跟老四剛成了哥們,我把最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你們身上,我說不浪費,值,跟你們這幾年等於我做八輩子研究,你們一腳就把我踢啦……」
歐陽走過去輕撫他,「小何,你的心靈比我們豐富得多,你不是需要我來解釋的人。」
「我知道,你們為了現在使勁,我得為了將來使勁。」他悲痛地說,「我不會逃的。」
歐陽露出一絲苦澀的笑紋。
「我還能見到你們嗎?」
「當然會。你答應我女兒……」他茫然了一會兒,「……答應我兒子的禮物是什麼?把你的學識教給他。」
陌生人中的一個走了過來,「得趕緊了,根據地很遠,路上也不太平。」
歐陽點點頭,「可以走了,他和我們一樣,連行李都不會有。」
何莫修仍悲切,但還是起身和那幾個人走上出門的路,他沒勇氣再回頭。
「好好照顧他。」歐陽向陌生人囑託。
陌生人堅定地說:「我們會照顧他,用我們的生命。」
何莫修被針刺一樣叫了起來,「用什麼都好!不要用你們的生命!」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歐陽看著他和那幾個陌生人消失在院門外,他轉身,疲憊地看看趙老大,趙老大迎著他的目光,「我們也該走了。」
「走吧。」
「有些變化。」
「我知道,唐真。」
「她和八斤都會留下,沽寧總得有我們的同志。」
「很好。」歐陽說。
「六品也不走,他要回家。」
「竇村?是的,他在認識我們之前就有了家。」
離別在即,人們都沉默著,沒有人願意再說話。
送別只能送到郊外。郊外有開不敗的野花,花叢中有一些墳墓。
歐陽拍了拍六品寬厚的肩膀,「我們暫時不會回來了,來沽寧時幫我們掃掃墓,老四、小昕、龍烏鴉……我不想去數了,所有人。」
「龍烏鴉又沒死,他是出去野去啦。」六品說。
歐陽苦笑,「是的,我同意。他就是那麼個不甘寂寞的傢伙。」他回身,從唐真手上接過孩子,唐真幫他把孩子縛在胸前。
「謝謝。」
他那聲謝謝顯然不光為眼前這點小活的,是為了有人陪他捱過人生中最難捱的一夜,唐真看著他,眼光旁若無人毫不忌諱,「你說暫時不回來,暫時是多久?」
歐陽撓頭,八斤有點寥落地看著腳下的地皮,趙老大和郵差忽然對天空很有興趣。
「很久。」歐陽說。
「十年算很久嗎?我現在二十七,我等十年。」
歐陽嚇了一跳,「興許三兩年我就回來,可你別等著。」
唐真眼裡掠過一絲勝利的神情,「我是唐真,不是別人。我不會等人太久,我會找過去。」
歐陽狼狽地說:「這就出發吧,六品你保重。」他看八斤而不敢看唐真,「還有你們……」
他的聲音被六品的驚呼打斷了,曠野上,龍媽媽拄著柺棍趕了過來,她走到目瞪口呆的六品身邊,柺棍立刻往六品身上招呼,六品狼狽地護著,並不閃躲。
「六品六品,髒仔死了你不告訴我!你還偷溜!你還跟髒仔學,你走都偷著溜……」她老淚縱橫,六品瞧得心痛,那種心痛不是裝的,「文章沒事呀!他走了,穿很帥的軍裝,當很大的官……」
「我是他媽!你們這幫做兒子的,以為連死都瞞得過自己媽嗎?你還偷溜,一溜就是三五年……」
「我是回竇村,我答應文章照顧您的,我們村房子都燒光了,我總得蓋好房再來接您吧?」
「你們不知道當媽的,兒子在哪哪就是個家?」
六品跪了下來,龍媽媽又打了兩下也就不打了。其他人在旁邊看著,他們無法插手,也無需對一對抱在一起的母子插手。
再怎麼依依不捨,終歸還要離別。他們各自向著自己的目標,堅定地去了。
六品揹著龍媽媽在曠野上大步流星,夏末的和風吹掉了他的悲傷。
「夏天快完了,媽。」
「秋天好啊。」
「我們村到這時就該收稻子了,媽。」
「種點蔬菜吧。」
這對母子看來會絮語整個行程。
歐陽、趙老大、郵差和海螃蟹幾個在路上走著,歐陽下意識地哄弄著懷裡的孩子,又回頭看看和他們分開的朋友們,唐真和八斤在回沽寧城,六品和龍媽媽往另一個方向。他再看一眼沽寧,沽寧已經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了。
在這模糊輪廓的一所破院子裡,羅非雨正忙活著放開兩張破凳,又在中間放上一碗洗淨的秋海棠,然後對屋裡嚷嚷:「老爺子,該吃飯了,今天有鄰居送的秋海棠,新打的!」
屋裡很熱情地應和了一聲,高三寶出來,他的破衣爛衫與羅非雨如出一轍,但卻顯得很適意。
「這不沒好嗎?飯前你先給我拉個什麼吧。」高三寶笑眯眯地說。
羅非雨很樂意地坐下,他拿起了二胡,「拉什麼?」
「你愛拉,我就愛聽。」
羅非雨試了個拉拉雜雜的音,院裡起了點風,一股有點搗亂的小旋風捲起幾片落葉,一點灰塵,在院裡旋啊旋的,一刻不得安分。
高三寶很有興致地指著那風,笑,「四道風。」
羅非雨笑笑,開始拉他的二胡,琴聲繚繞於沽寧的巷陌縱橫,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