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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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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寧日軍司令部已一片狼藉,那隊國民黨軍人龍行虎步地踏了進來,沒忘用手上的自動武器擺出個警戒的帥氣姿勢。

打頭的軍官看著高吊的大喇叭思考,一士兵說:「長官,機器都被砸壞了。」

軍官打個響指,說:「修理。」

幾個士兵忙上去搗弄著。

卡車在廢碼頭邊停了下來,長谷川跳下車,開始脫軍裝,他的鼻血仍自長流,他從襯衣上撕下兩個布卷堵住。

宇多田過來的時候,長谷川正在車後換上一口小箱子裡放著的中國服裝。

「你在幹什麼?」宇多田訝然。

「我在這裡藏了條船,以防被圍時使用。」他對宇多田笑了笑,「宇多田君,船上當然有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會讓自己安全。」

「裝船。」長谷川對著車上的幾名士兵揮揮手。

喇叭突然響了起來,長谷川多年來把喇叭裝得無處不是,以便隨時可以發出折磨人的聲音,現在那聲音開始折磨他。

喇叭裡發出的是他今天早上砸掉的聲音,那份裕仁的投降詔書。幾個人怔怔地聽著,長谷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這是什麼?」宇多田吃驚地看著長谷川。

長谷川聳聳肩,「我想是敵人的心理戰術吧。」

「以上是你們裕仁天皇釋出的廣播講話,中美蘇英四國已於今晨七時宣佈了你們的投降……」

宇多田聽著喇叭裡的內容,恨恨地看著長谷川,「你知道!今天早上就知道!你違令讓軍隊突圍,因為你知道這裡的中國人不會放過你!」

長谷川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你騙我和你一起擅離職守,違反軍令!」

「你是自願的,你我都是隻忠於自己的人嘛。不過我不會被軍法懲處,我有錢,我熟悉中國也真的喜歡中國。再見了,一文不值的帝國和你們這幫蠢貨,我要去做一個聰明的有錢人。」

「褻瀆!」宇多田狂怒地去摸自己的槍,長谷川卻先一步用槍指住了他,「我們都是該死的,可我會活下去。」

車那邊正在卸車的日軍忽然看著遠處衝過來的一個人影驚呼:「敵人!」

他們開火,那是六品。

宇多田大喊:「停火!戰爭結束了!」

槍聲稍歇。

「不是敵人,是來向你們報復的中國人!」長谷川一句話嚇得他們驚惶不安地又瘋狂掃射。

六品被眼前蹦躥的子彈壓制在地上,他想起他背後還有一杆神槍。

「龍烏鴉!」他往身後看了看,這才發現一直跟在身後的龍文章沒了蹤影。

子彈在廢船殼間彈跳飛躥,六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只有一把刀。

一個震怒的聲音傳來,「這是在幹什麼?不知道已經停火了嗎?」

六品轉頭,幾個國民黨軍人槍掛在肩上,一臉老子就是王法的表情。

一串槍彈橫飛過來,打中了那軍官的大腿,他倒在地上開始痛呼,他的同伴叫罵,還擊。六品就著這點空當向那幾輛卡車衝去。

車邊的日軍三心二意地還擊,被殲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長谷川拎起自己的箱子,微笑著向宇多田鞠了一躬,「再見啦,笨蛋們。」

宇多田向他衝了過去,長谷川直起了腰,手上拿著槍對著他,「離遠一點。」

宇多田往後站了站,卡車那邊的子彈穿透了篷布,宇多田縮了縮脖子。

「再往後一點。」

宇多田已經在車尾了,再往後就是槍林彈雨,「你要殺了我?!」

「我從來不殺人,對不起,我是說親手殺。」

宇多田氣得發抖,卻只能往後。長谷川拎著箱子倒退著離開,子彈在宇多田身邊穿梭,但他奇蹟般地沒被擊中。

「傻瓜的運氣總是好得出奇。」長谷川的話剛落,宇多田就被一整梭子彈擊中,僵直地倒下,長谷川聳了聳肩,「也不總是那麼好。」他向著灘塗邊的船走去。

船上幾口沉重的箱子已經快把船壓到了吃水線,那是他的財富。帝國肯定是敗了,但長谷川勝利了,他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腳步也越發輕飄。然後他看見眼前的一個水窪裡冒了一個水泡,繼而看清楚在那水窪裡有著什麼。長谷川臉色大變的同時,水窪裡已經轟然騰出一個人來,長谷川將提箱砸了過去,顧不得金銀細軟散落一地,只管向他的船亡命狂奔。

他很清楚地聽見身後槍栓拉了一響。

長谷川站住,兩條腿抖得不像話。身後的人哼了一聲,聽起來像在冷笑。長谷川慢慢地轉過身來,龍文章正用一隻手持槍,一隻手抹乾溼淋淋的頭髮,這樣的距離他一隻手都可以命中。

「地上的……地上的全都給你。」

「算術不好,長谷川先生。要跟您老算賬的可不止我一個。」

「我們已經投降了!停火了!戰爭結束了!」他拼命在身上掏著,龍文章冷眼等著他掏出一支槍,可他的手在槍柄上哆嗦了半天,卻怯懦地只敢掏出一條白手絹,著力地揮舞。

龍文章也著力掏著耳朵,「耳朵進水了,聽不見。」

長谷川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他想哭,也真的開始哭,只是嚇得出不了眼淚也出不了聲,他跪了下來,「求求你,打斷我的手腳,把我關進你們的戰俘營,關一輩子,只是別殺了我!太便宜我了不是嗎?一顆子彈太便宜我了!」

龍文章厭煩地看著那張臉在眼前無聲的扭曲,他已經聽見了遠處的腳步聲,一個國民黨士兵大叫著:「有人往那邊跑了」。

龍文章皺了皺眉,「只好便宜你了。」

長谷川愣了一下,龍文章把一顆子彈打進了他的額頭,然後看著長谷川呈一個跪姿僵直地向後倒下。

他回身,國民黨的軍人正向這裡跑來,六品奔在最前邊,龍文章甩手把槍扔進了水窪,他迅速被包圍了,被幾支槍口對著,六品擠上來護在他的身前。

軍官問:「你是什麼人?鬼子?中國人?」

六品擔心地看看他的朋友,龍文章忽然間換了一個人,謙恭到了卑微的程度,腰哈下來一截,一臉討好的微笑,「軍爺,我是本地人哪。」

六品愣住。

「這是怎麼回事?」軍官用槍推了一下長谷川。

「他是鬼子。軍爺您可別把他跟中國人埋一塊兒!」

「我說他怎麼死的?」

「一槍崩掉自個兒腦花,我正巧看見,就這樣啦。」

他被人狐疑地看著,仍謙卑地賠著笑,人們的眼光很快就從他身上轉向了地上的財寶,眼裡閃爍著貪婪。

士兵附耳,「長官,是條大魚。」

軍官點頭間便已意會,「自殺,鬼子就好來這出。」他打官腔,「你還看見什麼嗎?」

「沒啦沒啦,我真是不巧路過。」

「滾吧,快滾!」

「軍爺走好……啊喲,我是說軍爺保重。」他拉一下六品,走開。

他們走向沽寧城的方向,身後的人聚向那些財富。

龍文章和六品走過長巷,龍文章把六品摟得很緊,六品仍在發呆,龍文章嘴角上也仍帶著那絲神秘的微笑。

「龍烏鴉,你怎麼會……」

「這麼賤,是不是?」

「不是賤,你以前總愛端個架子,很傻的,剛才……很聰明。」

「以前?我好像沒有以前的,以前就是把自己綁在架子上,除了自己的鼻尖,什麼也看不見。」

「以後你……」

「以後?我不知道以後。」他生硬地笑了笑,「不過我知道現在,現在要幹什麼。」

「我知道你現在要幹什麼,去看你媽。」

龍文章用力點頭,「去讓我媽看看。」

兩人加快了步子。他們忽然聽見一種奇怪的哼哼聲,六品往側巷裡張了一望,忙不迭去拔自己的刀。

巷子裡坐著一個日軍,頭頂著牆,背對著全世界,像在哼像在哭又像在唱,龍文章拉住了緊張過度的六品,「他們投降了。」

「他在幹什麼?」六品疑惑地問。

「大概是……」他漫不經心做了個切腹的動作,「別管他。」

六品點頭,收刀走了兩步,但他又憐憫地回頭看了看。龍文章苦笑,「一村人的命也不能讓你心腸變硬。」他過去揉了那日軍一把,「喂喂,找個地方乖乖投降去,別在這兒汙了老百姓地方。」

那日軍渾身顫抖著,但仍然不動。

六品過來,「我說,他怎麼……」

龍文章忽然聽到一個輕微的金屬聲,他的瞳孔收縮,那名日軍也猛地轉身撲過來,那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如同地獄裡撞出來的冤魂。

「六品!」龍文章回身把過來的六品撲倒在地,隨後一聲爆炸震撼著整條巷子。

那傢伙引爆了一顆手榴彈。

2

六品抱著龍文章在長巷裡疾奔,鮮血順著他抱著的人,在長巷裡一路淌下。

龍文章忍耐著痛苦,臉自得嚇人,「六品,到了嗎?」

「快了快了!你聽我說,沒啥大事,擦破點皮肉……」

「只是皮肉?」龍文章苦笑。

六品抱著龍文章的兩隻手全是鮮血,他茫然地說:「……只是皮肉。」

「那就好。」他忽然開始笑,一邊笑一邊擦去嘴角溢位來的鮮血,「我猜我的脊椎大概被炸斷了。」

「別瞎說!你怎麼知道?我都看不見!」六品咆哮著。

龍文章溫和地看著他,「因為很痛,痛可只有自己知道……真的很痛呀,好兄弟。」

六品啞然了,他知道龍文章忍受的痛苦非人所堪,但被他自己說出來是另一回事,六品能做的也只是咬緊牙關加快了步子。

他忽然停了下來。龍文章暈暈沉沉地,「怎麼啦?」

「到了。」

「到哪兒啦?」

六品僵直地站在高三寶的家門前,那棟華宅的慘狀讓他卻步,門倒了,花園毀了,連一部分柵欄都被推翻了。六品忽然有種強烈的恐怖,怕進去以後看不見一個活人,他木立。

「我看不見了,六品,我看什麼都是紅色。」

「到家了。」

「我沒聽見我媽出聲。」

「我還沒進屋,這就帶你進屋。」

龍文章恐慌地叫了出來:「不!你讓我想想,我再想想。」

「想什麼?!」

「放下我,找個人看不到的地方。」

六品莫明其妙,但找了個轉角,輕輕把他放下。

龍文章苦笑,「傻六品,要是你像我這樣被打成了漏勺,願意被你的媽媽看見嗎?」

「你很好,你沒事。」六品執拗地說。

「真的嗎?」他在痛苦中翻動了一下身子,他身體的正面幾乎完整無損,但整個背部都被近距爆炸的彈片打爛了。

六品死死掩住自己的臉,在龍文章身邊跪了下來,「別想了,我帶你進去。」

龍文章使勁搖了搖頭。六品看看高宅,神色明顯大變,想站起來又想伏低。

「誰來啦?」

「你媽。」.

龍文章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勁把六品的身子拉低,「趴下!……你們……要我說多少遍?趴下……不是拱著屁股。」

「我們藏的地方,她看不見。」

龍文章猶豫了一會兒,「扶我起來。」

六品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於是龍文章看見了自己的母親,站在高家的臺階上,憂心忡忡地看著城裡的硝煙騰起之處,一聲遠遠的槍聲都能讓她微顫一下,她在牽記誰不言自喻。

龍文章看得發痴,他漸漸平靜下來,甚至不再喘氣,「我是個渾蛋,什麼都丟光了的時候才想起來找媽媽。」

「你早該來,我現在帶你過去。」

「不,我決定了,回頭你找個地方把我埋了,你去跟我媽說,龍文章這個混賬還沒野夠,又跑掉了,跟著國軍跑掉了,過個三兩年就來接她……」

「你開什麼玩笑你……」六品壓低了嗓子低吼。

「——照顧我媽。這世界上她除了我,什麼都沒有。」

他這輩子說話沒這麼認真過,六品終於點了點頭,龍文章又看了看高宅門前的那個身影,嘆了口氣,「好了,扶我躺下來吧,這樣真難受。」

六品小心地照做,接觸到龍文章身子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生氣從龍文章身上飛逝,那具軀體在他手上微微抽搐。

「龍烏鴉……不,文章,我求你……」

「還是叫烏鴉吧。我這輩子就想做人中之龍,人中之鳳,可說到頭,烏鴉多好,不起眼不礙眼,跟大家也混挺熟,最要緊的,它有個巢,知道自己去哪裡……」

他安靜地死了,死得很痛苦,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六品等了一會兒,幫他合上了眼睛。

高三寶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大姐,外邊流彈飛躥的,您老在外邊待待著,可不叫文章也擔心嗎?」

龍媽媽最後看了一眼那長巷,「是啊,我也幫不上忙。」她猶猶豫豫地進屋。

六品茫然了很久,終於抱起龍文章,向郊外走去。人已死了,但無論如何,得給他找一個能永遠停留下來的地方。

暮色四合,六品才又回到高家。

全福驚喜地看著那個高大而佝僂的身影,「老爺,我都說了沒事!他們回來啦!」

兩個老的抱著一個小的從裡邊衝了出來,六品頭垂得更低,但想起自己要做什麼時就強自抬起了頭,生硬地笑笑,「不是他們,就我一個。」

「他們人呢?」高三寶問。

「一打仗就散了,我和龍文章一起……」

他立刻發現說錯話,可他現在心裡擠滿了龍文章三個字,他也想不到別的。

龍媽媽看著他,「髒仔呢?你倆不在一起嗎?」

「文章……」他艱難地嚥了口氣,才敢直對那老太太的目光,「他跟著國軍走了,做大大的宮……對,他現在是英雄了,他們那幫人可器重他了……對了,您不知道他穿那身軍裝有多帥……」

「走?又走哪兒去?」

「去……去上海,他這大英雄得披紅掛綵,騎著馬遊街,應該的……真的,會有好多姑娘家看上他,烏鴉……文章他就該成家了……」

他驢唇不對馬嘴地說,老太太立刻就拿定了主意,「我也去上海。」

「不、不光去上海……得全國走一趟,讓人都看……看看。」

「這不得一年半載呀?」她嘆著氣,「這是多大個英雄哪?」

「大,大得沒邊。」六品麻木地說。

龍媽媽管自地嘆氣,一點也看不出高興來。全福盡著一個家僕的責任,拿東西幫他撣著身上的土,「這麼多土,您泥裡滾來著?哎呀,這麼多血?」

「不是我的。」

「是鬼子的。」全福聰明地說。

什麼都可以撒謊,這個謊六品堅決不撒,他搖了搖頭,「不是。」他忽然覺得疲憊之極,「讓我坐會兒,我得坐會兒。」

他在樓梯口坐下,發現手上還有血,六品將手塞進了腋窩。剛鬆了口氣,肩上被人輕輕碰觸了一下。高三寶一手拿著沒點的菸袋,一手抱著孩子,期待地看著他,「小四呢?」

六品多少振作了些,「四哥他挺好,生龍活虎的,沒他興許今天這城都破不了。」

高三寶滿意地點點頭,提出他最關注的問題,「小昕呢?」

六品一下愣住了,當所有的心力全用來為龍文章撒謊時,他根本忘了這件事情。

高三寶立刻就明白了,六品說不出話,只能看著這位老人的臉在他面前扭曲。

3

天空的硝煙正慢慢地散去,日軍蜷在街邊,蹲的坐的,被剛進城的國民黨兵收繳著武器。

槍炮聲還在零星地響,大隊全副武裝的國民黨兵從沽寧的街巷呼嘯而過,就那份張牙舞爪來說,他們像日軍一樣讓人緊張。

海螃蟹和幾個國民黨兵在撕巴,讓人用槍托給揍了回來。

「憑什麼收我們的槍?」海螃蟹指著自己鼻子,「你瞧我哪裡像鬼子?」

四道風和郵差一邊一個將他架開了,強拖往路邊。

「老四,這邊。」歐陽站在旁邊的巷子裡叫他,四道風把海螃蟹交給郵差,過去。

「槍都被搜了?」歐陽問。

「搜了一小半,藏了一大半。國字頭對我們像對鬼子,海螃蟹非跟他們講理。」

歐陽憂鬱地看著那些撕扯推搡以槍相指以拳相向的人們,收回沽寧的第一天他沒有任何喜悅。

歐陽他們貼著街邊走著,他們正有意識地把戰鬥中打散的隊友們找齊,也不用言傳,眼見便已意會,何莫修、唐真、趙老大等都分散了跟在他們身後。

「你們沒瞧見我叔叔嗎?」四道風問。

何莫修說:「才開打我就瞧著他往巷子裡跑了,不會有事的。」

「你呢?我也沒瞧見你。」

「我上了樓……砸石頭。」何莫修有些氣餒。

四道風笑起來,笑容卻突然僵住,被集中的日軍戰俘正被國民黨兵押送過來,像所有人一樣,四道風不知道怎麼對待這些日本人。

佇列中忽然有喧譁呵斥,一個已經被卸去武裝的日本軍官徑直向四道風衝來,那是伊達,幾個國民黨兵在後邊追趕。

四道風拖了別人掉頭就走,伊達追上來,深深鞠了一躬,「我要和你決鬥。」

「你煩不煩哪?捱揍沒夠?」四道風瞪眼。

伊達擦了擦黑青的眼眶,「和我決鬥吧,請你。」

幾個國民黨兵衝上來把伊達架住,但他仍使勁掙扎。

「怎麼回事?」歐陽走了過來。

「這小鬼子死磨硬泡要和咱們再打一場,我抽風呀,咱們都贏了。」

歐陽忍俊不禁,「這也真是荒唐,這年頭還寄刀劍以維護自尊……」

「不是再打一仗?是劃場子兩人放對?」

瞧著四道風放光的眼睛歐陽已經知道說漏了嘴,他趕緊說:「他是說拉上全班人馬跟你再打一仗……」

可四道風已經懷疑了,而且一個國民黨兵也衝他過來問道:「你是幹什麼的?那鬼子官說你跟他是朋友?」

四道風氣得大罵:「我上輩子不拉人屎才能修出這麼個朋友!」

士兵說:「他說你答應跟他比武?」

四道風愣了一下,對歐陽肯定地說:「是劃場子放對。」他轉身向伊達走去。

歐陽嘆了口氣,他知道現在幾頭牛也拉不回四道風了。

伊達從幾個士兵的掌握中掙脫出來,向四道風又是一個深深的鞠躬,「對不起,我撒謊了,為了完成我的夙願。」他轉向國民黨士兵,「他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你們所說的漢奸,他是我頭號敵人,在這些年裡……」

歐陽連忙打岔,「他的意思是說,他是個武術家……嗯嗨,武林好漢,他們一直不知道誰更厲害……就是這樣。」

士兵問:「你是說像七劍十三俠那樣的?」

「對對。」歐陽汗然。

伊達看著四道風,「我告訴他們,如果不能和你一戰,我將會切腹,事實上我真會這樣做,因為已經別無所求。他們很怕我死去,」他苦笑,「因為在不久的投降儀式上必須有人代表沽寧的帝國軍隊……」

「你叨叨叨完了沒有?乾脆點劃下道來行嗎?」

「劃道?哦,我告訴他們不會有人受傷,但實際會生死相搏,以示對你的尊敬,就是這樣,請多關照。」

他轉身去拿刀,四道風兩手一甩,兩把小刀從袖口滑到了手裡,周圍人往後驚退,讓出了一個圈子。

伊達從國民黨士兵手上接過自己的戰刀,再看見四道風的刀,錯愕而憤怒,「那簡直是餐具,你不能用那樣小的東西和我決鬥。」

「不能?」四道風比他更錯愕。

「我是武士,雖然失敗了,但你應該對我表示起碼的尊重。」

「你那意思要我用槍?」

「當然不!」伊達惱火地說。

「空手陪你玩?」

「不!」

四道風到街角轉了一趟,回來時手上抄了一塊板磚,「這玩意我使著倒順手。」

「這叫磚頭,我知道它不是武器。」

四道風拿過了歐陽當柺杖的棍子,「這行了吧?」

伊達悲憤地說:「我知道你很恨我,但這樣的汙辱……」

四道風急了,「怕了就直說,我才懶得跟個面瓜放對呢!」

「七年來,我知道你們的槍械很差勁,但身為戰士,至少該有像樣的戰刀……」

「戰刀?這些年使的傢伙,除了沒上槍,剛才全齊活了。」

伊達錯愕地瞧著他,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荒唐。

四道風終於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街邊扔著一堆繳獲的日式步槍,他從裡邊挑出一把帶刺刀的,「這麼著吧,我學你們的東洋蘿蔔,不開槍。」

「那不是貴族使用的武器,但是……」伊達勉強地拿起了自己的刀。

四道風拼刺的姿勢完全是個外行,這讓所有人擔心。

伊達鞠躬,拔刀,放鞘,舉刀,完美的起手式,四道風不耐煩地等他做著這一切,當那把刀終於劈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刺刀從步槍上拆解下來。

刺刀把伊達的刀格在地上,他倒掄了槍托猛砸下去,伊達的刀被砸成兩半。

伊達瞠目結舌,四道風扔掉手上的傢伙,贏得如此容易,他有些意興索然,「你根本不會打架,幸虧打仗時沒碰上我,要不你早裝在盒子裡回國了。」

伊達的臉成了豬肝色,他在發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愧的。

四道風繼續安慰他,「好好的投降去吧,做足個投降的樣子來。說真的,我這打得贏的都不愛打了,你這打不贏的還窮吵吵什麼呀?」

他說完揚長而去,歐陽幾個也一聲不吭地離開,只剩下伊達呆呆地站在那。

4

那個雜院裡燃了堆火,雖然地道下不去了,但對這些人來說,這裡是最近似於家的地方。

他們在院子裡坐得拉拉雜雜,夏末的蚊蟲往火堆裡撲,每個人都儘量讓被戰爭麻木的心智鬆弛下來。

「龍烏鴉和六品還沒有找到。」趙老大環顧院裡的人。

歐陽說:「城裡太亂了,得亂幾天。不過你放心,那兩位火裡來水裡去,上哪都能照應自己。」

何莫修問歐陽:「咱們來了這,思楓她能找到嗎?」

趙老大的表情忽然變得很難看,他看郵差,郵差看火堆,拖了太久的答案已沒勇氣出口。

歐陽微笑,「她當然能,這地方你們叫窩,我們可叫家……老四?」他忽然想起這種幸福對四道風是個刺激。

院裡生了很多野草,四道風把草叢當了床,正枕著手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歐陽叫他他便伸出隻手揮了揮,以示自己心情還過得去。

「你最近很愛想事了,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好忙好忙,鬼子剛退國字頭又發作了,該離開沽寧一輩子不回來了,可怎麼跟四道風那傢伙說呢?」

歐陽啞然,「這好嘛,都不用說了。」

「走得了唄,說什麼說。」

「說說四道風那傢伙怎麼辦呀。老四你怎麼辦?」

四道風毫不猶豫地問何莫修:「小何你怎麼辦?」

何莫修愣足了幾秒鐘,他沒想到這問題會問到自己頭上,「我?我想跟他們走……我覺得勝利不是這個樣子,他們沒說,可我看得出他們心裡還有種勝利……我想去看看……你呢?」

「我?大概就歇下來吧?沒事就這麼想想我的女人。」他警告何莫修,「你也可以想,不過是我的女人。」

「她不是你的我的或者任何人的。」

「說話這麼繞,今生都不會當你是哥們。」

兩人看著就又要掐,歐陽打岔,「曾經私下提過一次,現在當著所有同志鄭重地再提一次,跟我們走吧。」

四道風看著他目光閃爍,但沒出聲。

歐陽繼續說:「以前我不敢說,知道你捨不得沽寧。」

「現在你敢說,因為我什麼都沒了。」

「你有的,比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多得多,這些年沒白過。不過你不會像以前那樣開心,也許有一天,你覺得這世界像咱們希望的那樣好了點,你會笑笑,可就連那都在心裡,因為你會覺得代價真沉重,不過值。」

「聽起來不怎麼好?」

「是不怎麼好。我不是邀你去吃香喝辣,是吃苦挨窮,搞不好接著槍林彈雨。」

四道風猶豫一下,伸出一隻手,歐陽握住,不管那一手的繃帶,用力搖撼了兩下。歐陽轉向何莫修,「小何,我現在要說你的事情,我跟老趙商量過,你不能跟我們一起走。」

何莫修瞠目結舌,「這怎麼回事?我以為你們……我不是說你們離不開我,我知道我沒什麼用,可……你們讓我去哪?」他急得要哭。

四道風說:「他很有用啊!大鼻子拿彈藥我都沒換!」

歐陽苦笑,「小何,你很有用,是太有用了。我們是大老粗,你是能改變一個國家的人,我們卻不知道,直到廣島的爆炸……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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