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差
臘月二十九,是個晴天,颳著北風。我跟父親去半塘走差。
半塘是個位於長江邊的小漁村,不久前的一場火災,使它一時間遠近聞名。父親挎著一隻褪了色的藍布包袱,沿著風渠岸河道邊的大路走得很快。我漸漸就有些跟不上他。我看見他的身影升到了一個大坡的頂端,然後又一點點地矮下去,矮下去,乃至完全消失。過不多久,父親又在另一個大坂上一寸一寸地變大、變高。
最後,他停在了那個坡頂的大楊樹下,抽菸,等我。
道路兩側的溝渠中結著冰碴。在起伏丘陵背陰一面的草窠中,星星點點的積雪尚未融化。四下裡看不到什麼人。灰灰的鷂鷹一路跟著我,時而扶搖直上,時而仰身停翅在雲端。當它急速俯衝向下,掠過我頭頂的時候,我能夠清晰地看見它那紡錘般漂亮的腹部以及翅膀上的白斑。一眨眼的工夫,它又藉著呼嘯的北風,翻轉急升,在朵朵新棉似的白雲之間,變成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鐵屑般小灰點。
父親是個好脾氣的人。我不時停下腳步,望著天上的鷹,他一次也沒有催促過我。等我走到跟前,他順手摺下一根楊樹枝,幫我刮乾淨鞋底和鞋幫上的淤泥,然後蹲下身來,捏了捏我的手,對我說:「得走快點了。一會太陽出來,地上封凍一化,路就爛了。」隨後,他忽然衝我眨了眨眼睛,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笑著說,如果我在他臉上親一口的話,他就讓我騎在他肩上走一段。父親的許諾讓我有些吃驚(那時我畢竟已經九歲了),但我還是樂意立刻照辦。我跨在他脖子上,雙手抱住他的頭。有時,我也會淘氣地突然矇住他的雙眼。即便在這時,父親也不會生氣。他只是嘿嘿地笑著,裝著酒醉一般,跌跌撞撞地在路上扭著秧歌,並威脅我說:「再不放手,我們就要走到池塘裡去了。」
在我們當地,父親對兒子過於親暱,被認為是一件極不恰當且有悖倫常的事。一般來說,呵斥、毆打或視而不見的沉默不語,是父親向子女傳達愛意的慣例。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我父親在村子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只要不妨礙別人,大夥都會聽之任之,樂得眼睜眼閉。這倒也不是說父親的社會地位有多麼尊貴,或者擁有什麼任意妄為的特權。村裡人不屑於與父親一般見識,恰恰是因為他長年揹著一個令人羞恥的壞名聲,似乎還不夠資格成為一個「正常人」。在過去,村裡人都叫他「趙呆子」。當我被人親切地稱為「小呆子」之後,父親則被尊為「大呆子」,或「趙大呆子」。當然,有時候,人們偶爾也會稱他為「大仙」—— 一半的原因,是父親「趙雲仙」的名字中,有一個「仙」字,至於另一半的原因,我們馬上就要談到。
太陽終於在磚窯高高的煙囪背後露了臉。那熔岩般的火球,微微顫慄著,從窯頭趙村的荒樹間一點點地浮出來,頃刻間,天地絢麗,萬物為之一新。與此同時,我聽見了隱隱約約的鑼鼓聲。有一陣子,當「咚咚鏘鏘」的鑼鼓聲被肆虐的北風颳得沒了聲息,我仍能聽見村子裡傳來的雞鳴。年關將近時,聽到鑼鼓聲,那感覺與平時完全不同。它烘托出了節日的氣氛,為本來毫無生氣的山川、河流、村舍染上了悅麗之色。我提醒父親,與我們同屬一個大隊的窯頭趙村也許正在唱花集。父親想了想,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斷:「那是大隊幹部在給各村的軍烈屬送喜報。快要過年了嘛!」
我知道,所謂的「喜報」,不過是一副春聯,外加一封由公社統一印發的慰問信罷了。大隊幹部們敲鑼打鼓,來到軍屬或烈屬的家門口,給他們貼上春聯,遞上粉紅色的慰問信,寒暄片刻,猛敲一通鑼鼓,就算完事。年年如此。
果然,沒過多久,窯頭趙村前的池塘邊上突然走出幾個人來。他們從齊人高的枯葦叢中一個個地閃了出來,在通往外村的官道上走成了單行。高定邦、高定國兄弟走在最前面。他們一個敲鑼,一個打鑔。在他們身後,小木匠趙寶明胸前吊著一面大鼓,繫著紅綢的鼓槌上下翻飛,他打鼓的章法與他做木匠的手藝一樣為人稱道。寶明身後跟著朱虎平。他是大隊救火會的會長——誰都知道,他們家的柴屋裡趴著一尊神奇的水龍。據說一旦發生火災,那老龍就會發出「嗚嗚」的悲鳴。朱虎平手裡倒是有一面小鑼,但他並不怎麼敲,而是不時轉過身去,與身後一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說笑。這個姑娘,我雖有點眼熟,卻叫不出她的名字,似乎來自另一個村莊。
落在最後面的那個人,不用說,正是梅芳。
在我的童年記憶中,如果說我曾經深深地記恨過什麼人的話,梅芳是唯一的一個。儘管我父親自作聰明,加快了腳步,但仍然沒能避免我們在兩條大路的匯合點撞在一處。隨著鑼鼓聲的驟然停歇,傳來了高定邦那喑啞而威嚴的一聲斷喝:
「大仙!」
我感到父親的身體猛地哆嗦了兩下,馬上就站住了。
「大早上不出工,你們父子兩個,這是要去哪兒裝神弄鬼啊?」還沒等高定邦發話,他弟媳梅芳就搶先開了腔。你看,我之所以那麼恨梅芳,不是沒有道理的。她的話比茅坑裡的屎還要臭。俗話說,新開茅坑三日香,可我從來就沒聽她說過半句入耳的話。她看人的眼神,就像用刀子在剜你的肉。
父親的答話一點也不含糊:
「山腳下的駝背老舅,今年八十歲,也是烈屬。他是三十夜裡生的,今天做九,我們去望望他。」
他的腦子裡有的是說不完的瞎話,張口就來。聽他這麼胡編,就彷彿世界上真有「駝背老舅」這麼個人似的。父親的話,梅芳自然也不會相信。因此,父親緊接著馬上又補充了一句:「已經向德正請過假了。」
「你別成天德正長、德正短的,拿了雞毛當令箭!」梅芳冷冷道。
大概是因為鼻子流血的緣故,高定邦的鼻孔裡塞著一團草紙。這使他那張方方的麻子臉更顯得兇悍。不過,這一回,他似乎並沒有為難父親的意思。他往前挪了兩步,壓低了聲音,對父親道:「你身上有沒有帶煙?」父親趕緊從衣兜裡摸出煙盒和火柴,討好地笑著,給他遞了過去。在高定邦點菸的那工夫,他弟弟高定國在一旁對父親打趣道:
「昨夜老牛皋犯病了。天不亮我去看他,已經穿好了壽衣,擱在棺材蓋子上了。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老哥替他算算,什麼時辰歸西?」
「高會計說笑了。」父親不冷不熱地支吾了一句,也給他遞了一支菸,臉上那副巴結、膽怯的神色略顯複雜。與定邦相比,高定國的模樣顯得斯文清秀一些,白白淨淨,戴著眼鏡。他是我們大隊的會計。
「哎,我說大呆子,我們家的那頭老母豬,肚子大得拖在了地上,跟你說,連奶頭都磨破了。你給算算,來年春上能生多少頭小豬?幾公幾母?」那個穿紅棉襖的鄰村姑娘,也來湊趣。
她既然稱父親為「大呆子」,說明他們是認識的。她似乎對自己的玩笑話很是得意,笑著捅了一下身邊的梅芳。可梅芳鐵青著臉,沒搭理她。
父親的回答多少有點出人意料。他朝那姑娘看了一眼,謙恭地笑了笑,一本正經地道:「行啊!你把她老人家的生辰八字報一報,我這就替你算算,來年春上,你們家會添多少小口。」
話音剛落,定邦就笑得噴出一股煙來,連嘴裡的槽牙都露出來了。朱虎平、小木匠寶明也都咧著嘴笑。父親給他們送上煙去,他們都欠身道謝。梅芳的臉上盡是鄙夷和不屑。她沒有笑。
雖然我不太明白父親的這句話有何出彩之處,但當我看見那個穿紅棉襖的姑娘在眾人的大笑中窘得紅了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心裡倒也覺得解恨。這說明,父親這個人,雖說生性溫和、怯懦,但面對公然的羞辱,卻也並非總是一味忍讓。
等到高定邦吸完了煙,這夥送喜報的人再次打起鑼鼓,朝魏家墩方向去了。太陽在不知不覺中升到了枯樹之巔。化了凍的田間小路油黑油黑的,又酥又軟。父親拉著我的手,自己走在路的正當中,卻讓我踩著路邊的青草走。如果路的一側有池塘,父親就把我抱到另一側。好在這段田塍小路不算太長。我們穿過一塊打穀場,繞過磨坊尖尖的山牆之後,又重新踅回到大路上。
我問父親還有多遠,他指了指眼前那條滿是車轍的大道,對我說:
「順著這條大路往前走上二三里,就能望見西廂門的牌樓。過了西廂門,就是東廂門。然後,就會看見一道長長的山墩。山墩中間有一個方方的大洞。穿過大洞,就可以看見一條小河。河對岸有一個亂墳崗,那是這一帶有名的狐狸窩。小河上有座石橋,只有一邊有欄杆。過了小石橋,沿著河岸往北去,再走上三四里,就能看到半塘村頭的那棵大白果樹了。那棵樹,有六百多年了吧?早就枯死了。聽人說,這棵樹是東海艦隊飛機的識別標,所以不準砍伐。」
「我們能看見狐狸嗎?」
「這可說不準。」
「你給算算。」
父親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斜睨了我一眼,陰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怪異的笑容。他果然扳起手指頭,閉上眼睛,表情誇張地算了起來。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用十分肯定的語調對我說:「會看到的。有兩隻。一隻白狐狸,一隻紅狐狸。」
「真的嗎?」
「真的。」
這時,父親突然毫無來由地將我攬入懷中,在我的額上親了一口。隨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有點令人費解的話:「辦完了今天這件事,我們接下來的日子就要好過多啦!」
這不由得讓我聯想到,父親大清早把我從床上叫起來,趕往十里外的半塘,似乎並不是去給人算命,而是在辦一件足以改變他未來命運的大事。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我父親是一位算命先生。
我們當地的算命先生,根據其手法和儀軌的不同,可以大致分為四類。第一類最為普遍,算命先生一般是瞎子,或是偽裝成瞎子的人。通常,他們依據你所報上的生辰八字,推算你的命理和定數。很多人相信,正是由於雙目失明,觸發了天眼的開啟——他們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當一個瞎子翻動著滿眼的白翳,端坐在你面前,說著瞎話,為你預測未來時,你那顆懸著的心往往會陡然安靜下來,對他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信賴感。這是因為,瞎子那特殊的神態(沉思中透出安詳和警覺),使他看上去很像一位智者。只要你把瞎子和聾子的神態比較一下,就不難得出上述結論。
第二類算命人,我們通常稱為相面先生。他們通過看面相,預知禍福災祥。這裡所說的「相」,除了一般意義上的長相之外,還包括骨相。骨相可以看,也可以摸。摸骨者通常是男性,他們服務的物件十有八九都是急於想知道命運底牌的庸常婦女。摸骨算命法容易招人物議,其實並不難理解。我們當地最有名的摸骨師是一位還俗的和尚,名叫吳其麓(他出家時的法號是「惠明」)。他在一九五三年以流氓罪被人民政府判刑八年,就是一個可悲的例子。請他摸過骨的「老鴨子」回憶說,惠明法師替人摸骨時,確實不太規矩,「不該摸的地方,他也亂揉亂捏,弄得人臉熱心跳,好不害臊!」吳其麓的最終被捕,可以說是咎由自取。
第三類算命法,可稱為「黃雀叼牌」,如今已經失傳。算命先生將預先寫有「吉凶休咎、富貴窮通」的命牌(一般由竹、木製成)平鋪於桌上,然後從鳥籠裡取出一隻黃雀,交由問卜者放飛。一個人的命運如何,最終取決於黃雀會叼起哪隻命牌。實際上,這種算命的方法,不過是「求籤」的一個變種。「黃雀叼牌」的失傳,據說是因為捕捉和訓練黃雀的過程,實在過於費事。
最後一類,也就是所謂的「靈童扶乩」,在我們那一帶較為少見(在整個童年時代,我也只見過兩回),這裡略過不提。
其實,在我們鄉下,所謂的算命先生,也不限於以上四類。如果我們把走村串巷的測字者、龜卜者、陰陽先生、風水師、畫符的道士都算上的話,你可以大致想象一下,在我父親的幼年時代,他生活在一個怎樣的鄉村環境中。這可以解釋,我父親早年在上海虹口的一家南貨店當學徒,快要滿師時,為什麼會突然投到一個名叫戴天逵的命相師門下,幹起了算命這個行當。
我父親算命的方式,可以歸入第二類。也就是說,既看相,也摸骨。在我的記憶中,父親並不怎麼忌諱自己算命先生的身份。在他給我講述的「睡前故事」中,關於他師父戴天逵的種種靈異傳說,就佔了相當大的比例。我推測,其中的絕大部分都出於他的虛構,目的僅僅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從而換取我對他懵懵懂懂的崇拜。
那天上午,在跟隨父親去半塘走差的途中,我曾經問過父親這樣一個問題:「老牛皋今天到底會不會死?」
本來,父親儘可以用「也許」「可能」「說不定」一類的字眼來打發我,但這回他好像不屑於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話來敷衍了事。「哦,牛皋!」父親說,「他已經死過三次了,對不對?這一次跟以前也沒什麼不同。他就是作死。等過完年,你就會看見他好端端地坐在門前,嗑著瓜子,曬太陽。他死不了。」
父親跟一個在路邊拾狗糞的老頭打了招呼。兩個人隔著一片桑林寒暄了幾句。老頭顯然聽到了我們剛才的話,他笑眯眯地打量著我,隨後感慨道:「有些人看著要死,偏偏死不了。而另一些人,活得好好的,沒病沒災,說死就死。本來活蹦亂跳的一個人,一眨眼的工夫,就蹬腿翹了辮子,這樣的事,我見得太多啦。」
父親客氣地表示同意。
琢磨著老頭剛才的那番話,我心裡忽然生出了一個不太健康,甚至有些惡毒的念頭。我對父親說,今天晚上,當我們從半塘回到村裡,要是聽說梅芳突然蹬腿死掉了,那該多好啊!父親立刻止住腳步,轉過身來,板起面孔,嚴肅地望著我,輕聲問我道:「你就這麼恨她?為什麼?」
我說我就是恨她,沒什麼原因。我就是巴望著她忽然死掉,立刻死掉。
父親愣了半晌,摸了摸我的頭,沉默了許久,這才對我說:「其實,她是一個可憐人。這人命不好。」
很多年以後,到了梅芳人生的後半段,當黴運一個接著一個地砸到她頭上,讓她變成一個人見人憐的乾癟老太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父親當年跟我說過的這句話。唉,人的命運,鬼神不測,誰能說得清呢?
我們穿過山墩下的那座方洞,走上了一邊有木欄的石橋。我對父親的神機妙算產生了很大的疑問。我看見河道對岸的亂墳崗中,一隻狐狸拖著長長的尾巴,正在蒿草叢中快速穿行。狐狸只有一隻,與父親所推算的「兩隻」大有出入。而且,這隻狐狸既不是白色的,也不是紅色的,而是淺灰色。它肚子滾圓,毛皮油亮,看上去有點憨痴,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那樣狡獪。它躍上一座墳包,傻傻地、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玄奧的問題,又像是在問我們:
「喲,瞧這父子倆!著急忙慌的,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半塘
雖說只隔了十里路程,半塘的風光、景物,乃至說話的口音,都與我們村有著很大的不同。低矮的泥牆茅舍隱在一片片竹園之後,數不清的港汊溝灣,將整個村莊分割得七零八碎。村莊和長江的岸堤之間,有一大片亮汪汪的水沼,長滿茂密的蘆葦、紅柳和菖蒲,猶如一面被打碎的巨大鏡面,在中午的豔陽之下,泛著銀灰色的波光。枯樹上的老鴰嘎嘎地叫著。家家戶戶的房舍,都隱沒在竹林的深處,較為顯眼的,反倒是屋後用蘆柴杆圍起的茅缸。我們剛進村,就看到了一個胖嬸子從茅缸上露出的大白屁股。
父親說,到了仲春,等到村裡的桃樹、梨樹和杏樹都開了花,等到大片的柳樹、蘆葦和菖蒲都返了青,江鷗、白鶴和蒼鷺就會從江邊成群結隊地飛來,密密麻麻地在竹林上空盤旋,那時半塘就是人世間最漂亮的地方。他還說了些別的。比如,坐在院子的老槐樹下喝茶,就可以看到江邊大堤上露出的尖尖帆影。再比如,半夜裡躺在床上睡覺,都能聽見江裡的搖櫓聲和時而低沉、時而高亢的船工號子。他這麼說,無非是想告訴我這個村莊離長江有多麼的近,但卻在不經意間洩露了一個秘密,讓我既驚訝又疑惑。怎麼說呢?就好像他曾經在這個村子裡住過很久似的。
請我父親去算命的這戶人家,位於村東頭的一塊高地上。院子裡確有一棵老槐樹,它高出屋簷的枝丫在北風中瑟瑟抖動,已經快要碰到屋頂發黑的茅草了。大概是擔心大風會把屋頂的茅草捲走,上面胡亂壓了幾塊青石板。門上的對聯還是舊年的,在日曬雨淋中,褪盡了紅色:
四海翻騰雲水怒
五洲震盪風雷激
一個穿藍布褂的婦人,大約四十來歲,坐在槐樹下的一張矮凳上納鞋底。這人窄窄的臉龐,頭上挽著一個高高的髮髻,臉上黃懨懨的。大概是家裡剛死了人的緣故,白布鞋子上綴著一朵紅色的絹花。怎麼看,這個女人都有些面熟,想了半天,我終於記起來:她似乎和我們村的趙錫光先生沾著點親,四時八節,她時常會帶著一個小男孩來村裡走動。
一看到我們進了院子,她就把麻線飛快地繞在鞋底上,從矮凳上站起身來,笑容還沒來得及從臉上退去,就開始抹眼淚。這也難怪。不知是如何衝犯了太歲,在過去短短的一年中,他們家的三個男人先後離世。先是七十來歲的公公無疾而終;然後是她丈夫——他在去江北運米的途中翻了船,屍體在三十里外的沙港被人撈上岸來的時候,已經發了臭;再接著,就輪到了她十九歲的大兒子。關於她兒子的死,有多種說法。即便是我父親,對於其中的曲折也始終守口如瓶,諱莫如深。這等於說,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們家的人口陡然減少了一半。這樣的事當然不同尋常。
半塘寺的一個瘌痢和尚,被請來算命。他認為問題出在一個名叫春琴的女孩身上:顴骨太高,淚堂太深,嘴唇太薄,腰身太細,儀態太過妖媚。他的結論也有些嚇人:這戶人家命中註定「不存男丁」。言下之意,最小的兒子恐怕也保不住。「如果是在舊社會,事情倒也好辦,」瘌痢和尚賣關子說,「讓這個小把戲跟我去廟裡做和尚,我保管他無病無災,壽比彭祖。可如今是新社會,不興出家的。」婦人一聽慌了手腳,跪在地上向他苦苦哀告:「一切但憑師父做主,好歹替我保住這點骨血。」
我們進門的時候,那個被瘌痢和尚目為「災星」的春琴,正在堂屋的一角搖著紡車。她穿著一件男人的老棉襖(很可能是她父親留下來的),不時抬頭朝我們踅探,目光既膽怯,又充滿警惕,帶著一絲明顯的厭惡和恨意,與她母親對我們過分的親暱和熱情形成了很大的反差。婦人端來飯菜,招呼我們上桌。她往我碗裡夾了一塊豆腐,不住地催我快吃。可我不安地瞅了瞅父親,坐在那裡沒動。我之所以遲遲沒有下筷,當然不是不餓。我瞥了一眼牆邊供桌上裊裊上升的煙柱,又看了看碗中的白米飯(上面隱隱約約落著的幾點香灰),頗有點疑心,這碗飯是剛剛從祭奠死人的香案上撤下來的,心裡有點忌諱。不過,在父親嚴厲目光的敦促下,我不得不橫下心來,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飯。
在四仙桌的另一端,坐著一個羸弱的小男孩。大概就是春生。年紀似乎和我差不多大。他攏著袖管,伏在桌子上,面色蒼白,看人的眼神泛著虛光,連喘氣都有點吃力。他嗓子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像風箱一樣呼呼有聲。
為了在父親算命時把春生支出去,我們剛吃完飯,婦人就把他拽到自己的兩腿之間,摸了摸他剛剛剃過的小腦袋,又在他背上撫了兩下,柔聲細氣地對他說:「寶啊,聽媽的話,你帶小哥哥到外邊去玩吧。別去水邊,當心溫家的狗。」聽她這麼說,我正求之不得。說實話,在我那樣的年紀,置身於這樣一個光線暗淡、鬼氣森森的屋子裡,要說心裡一點不害怕,恐怕也不是事實。
在路上,春生告訴我,自從廟裡的瘌痢和尚來家看相算命之後,他的名字被改成了文縐縐的「紹祖」,相反,姐姐春琴的名字則被改成了比較俗氣的「鎖娣」。母親挨家挨戶向村裡人通報姐弟倆改名的訊息。有事沒事,她總愛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地叫著拗口的「紹祖」和俗氣的「鎖娣」。若遇到有人叫他們原名,母親則不厭其煩地予以更正。不過,這麼做的效果極為有限。村裡人叫慣了老名字,一時半會兒是改不過來的。他們仍叫姐弟倆春琴、春生。他們的新名字被母親一個人獨自叫了兩個月之後,終於棄用。最直接的原因,正是臘月初五晚上半塘寺的那場大火。瘌痢和尚被大火燒成了焦炭。既然他無法讓自己免於一場火災,他所吹噓的法術和禳解秘技,自然被證明是無稽之談。
我猜測,這大概就是我父親最終被請出山的原因之一吧。
春生本來想帶我去江邊看船。我們沿著葦叢中的一條小路,沒走多遠,路就斷了。大約兩丈長的路面,浸泡在渾濁的江水中。我和春生都穿著棉鞋,根本過不去。我們只好回到村子裡,循著豬叫的方向,去了一個名叫溫德林的人家,看殺豬。等到那口肥豬被人吹足了氣,正要燙毛時,春生忽然說,他受不了那股熱烘烘的羶腥味,有點想吐。我們就去了村裡的打穀場,和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玩了一會兒陀螺。最後,七轉八轉,就轉到了村前那座被大火燒塌的寺廟前。
據父親說,半塘這個地名的由來,大概是因為「這個江邊的小漁村,有一半都是水塘」的緣故。可是春生的說法略有不同。半塘很有可能是因寺廟而得名——這座寺廟,有一半建造在寬闊的水塘之上。一九七一年八月,為了紀念毛澤東暢遊長江五週年,這裡舉辦過轟動一時的游泳比賽。我們村的「小武松」潘乾貴,在一百二十多名游泳好手中脫穎而出,獲得了第二名。池塘對岸是開闊的麥地。在麥地盡頭,隱隱現出一帶灰濛濛的大村莊。那個地方名叫「竹簀」,雖然近在咫尺,但已經屬於丹陽縣地界了。
春生說,剛解放那一年,廟裡的十多名僧人,一夜之間全都跑光了,廟產連同周圍的土地全被沒收,只剩瘌痢和尚一個人看門。這座寺廟後來成了大隊的蠶房,有時也在那兒開社員大會。失火那天晚上,方圓幾十裡的人都趕來救火,光是水龍,就來了十八尊。春生由姐姐領著,遠遠站在高高的船閘上,眼看著天王殿、伽藍殿和藥師殿,一座接著一座被烈焰吞噬,最後,整座寺廟只有東邊的山門得以倖存。瘌痢和尚連同被燒死的另外三個人,都被埋葬在寺廟後的一片竹林裡。
我知道,半塘寺失火的那天晚上,朱虎平和他心愛的水龍一定也在其中。
我們繞過瓦礫中殘存著的矮牆,穿過倒伏的椽子,來到伽藍殿前被火燒焦的兩棵柏樹邊。「你會不會有點瞌睡?」春生忽然這樣問我。
「怎麼會呢,天這麼冷,怎麼會打瞌睡?」
「你閉上眼睛試試。」春生固執地讓我在臺階上坐下來,背靠燒焦的樹幹,笑道,「凡是來到伽藍殿的人,只要閉上眼睛,馬上就會做起夢來。」
我有點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我瞅見他嘴角虛弱的笑容中滿含慫恿和期待,就閉上了眼睛。我聽見風從樹梢上刮過,長江上的汽笛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起。我聽見黃鸝和乳燕在枯樹林中啼鳴,那聲音脆脆的,碎碎的,使得這個已成廢墟的禪林更顯闃寂。有兩個女人,不知在什麼地方高聲說話。當然,我也聽見了春琴正在呼喊她弟弟的名字。
我睜開眼睛,除了微微有點頭暈之外,沒覺得有什麼異常。
春琴已經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她站在山門邊上向我們招手,身後是正在西沉的落日。她仍穿著那件男人的老棉襖,腰上隨便綁著一條布帶。皺巴巴的棉褲明顯短了一大截,吊在身上,露出了小腿和腳踝。她的腳上穿著一雙髒兮兮的「解放」牌球鞋,也是男人的。或許是父親在算命時說了什麼不太入耳的話,春琴氣咻咻的,滿面怒容,不太願意搭理我。她一把拽過春生的手,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領著她弟弟,頭也不回地走了,把我一個人撇在了原地。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晚上封了凍,四下裡寒氣逼人。走在硬邦邦的大道上,一路都是冰碴「吱吱嘎嘎」碎裂的聲音。我們只花了來時一半的時間,就已經回到了風渠岸的河道邊。
我跟父親提到了春生讓我做夢的事。父親解釋說,這座半塘寺,自宋代修建以來,一直香火不斷。但這座禪寺真正的奧秘,藏在祈夢的伽藍殿之中。傳說中,每個進廟燒香的人,只要一踏進山門,就會昏昏欲睡。他們由小沙彌領著,來到伽藍殿,席地而臥,幾乎立即就會做起夢來。在夢中,「你不僅可以看到自己的前世,也能看見未來。一生的吉凶禍福,都在其中。」
父親說,他在七八歲時,跟著我奶奶第一次去半塘。那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夏末午後。他陪著奶奶,在伽藍殿的一張草蓆上睡了一覺,「還真的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坐在一條小船上,水底也倒映著一條船。岸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水裡也倒映著積雪。天上浮動著白雲,水裡也倒映著白雲。一個尼姑坐在船頭,背對著他。他一直看不見她的臉。父親說,他正是跟著南貨店的一個名叫湯四寶的夥計,去曹家渡找人圓夢,才遇見他後來的師傅戴天逵的。我正想問問戴天逵是怎麼跟他圓夢的,那個坐在船頭的尼姑到底是誰,父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來。他有點得意地對我說:
「告訴你一件事,先不要往外說。春琴很快就要嫁到我們村裡來了。」
說實話,這次跟父親去半塘走差,並不怎麼令人愉快。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我回憶起這天的經歷,都會伴隨著一種浮蕩虛幻之感,心裡空落落的。不論是春琴家連死三人的詭異災難,還是半塘寺瓦礫中的斷牆殘垣,都給人很不真實的感覺。因此,當我跟著父親走到風渠岸邊,聞到帶著微微甜腥的河水的氣味,嗅到村裡煙囪中飄來的草木灰香氣,聽到村子裡那熟悉而溫暖的舂米聲,看見鄰居老福奶奶手裡擎著一盞油燈,在院子裡「喔噓喔噓」地叫喚著,正在把母雞趕入雞窩,你一定能體會到我心裡的寧靜、踏實和甜蜜吧。
刀筆
每當凌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我躺在閣樓的東窗下,伴隨著嘰嘰喳喳的鳥鳴,時常能聽見弄堂裡傳來的開門聲。那多半是隔壁的趙錫光,去村頭的燕塘邊下網捕蝦了。我懵懵懂懂地在心裡罵一聲「討厭」,隨著他的腳步聲和可惡的咳嗽聲漸漸遠去,立刻又重新沉入夢鄉。只要燕塘裡不結冰,只要不遇上颳風下雨,張網捕蝦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
老福奶奶說,河裡的蝦都聽趙錫光的話,「沒準他前世就是一隻蝦。」
誰說不是呢?夏日的拂曉,他趿拉著木拖,光裸著精瘦精瘦的上身(有時穿一件薄薄的黑色鞣革對襟馬夾),手執長長的鉤竿,胳膊上挎著幾十張紗布竹篾網,在薄霧籠罩的池塘邊時隱時現,怎麼看,都像是一隻成了精的大鋼蝦。
我們村前的這方水塘,被一道土壩分隔成上下兩個獨立的部分。上塘是村裡人淘米洗菜、挑水做飯的地方;下塘則用來浣洗衣物,宰雞殺魚,處理一切不潔之物。這雖說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但到了我記事的年紀,村裡的婦女們嫌下塘的碼頭過於簡易窄小,也將衣物拿到上塘來洗。這樣一來,下塘反而無人使用,久而久之,水中漂滿了綠萍和水浮蓮,碼頭也為青苔和荒草所覆蓋。
趙錫光只在上塘下網。他用鉤竿小心翼翼地將一張張綁著田雞肉的蝦網沉入水中,就算完事。隨後,他哼著小調回到家中,照例是吸鴉片煙,睡回籠覺。等到太陽昇得老高,趙錫光才會出來收網。捕來的蝦,不論多少,都歸他一個人享用。通常是加入薑絲、小蔥,用花雕酒拌勻了,隔水蒸熟,中午用來佐酒下飯。趙錫光天生就有一個特別嬌貴的胃,自打孃胎裡出來就是如此,裝不得任何粗糲之物。只要一天不沾魚腥肉羶,他就會打擺子生病,可不是鬧著玩的。據說,在饑荒最盛的那個年月中,趙錫光被逼無奈,在村中的祠堂裡吃了幾天的「龍糠粥」,就忽然生起病來,差一點送掉了老命。在趙錫光臥病竹榻、奄奄待斃之時,他的小腳老婆馮金寶,一路小跑來到了村西的龍英家。那時,龍英剛生下兒子小滿。馮金寶好說歹說,讓龍英給擠了滿滿一碗奶端回去,捏住他的鼻子直灌下去,趙錫光這才喘出一口氣來。
去年冬天,這個龍英拿著月經帶到上塘的水碼頭來洗,被趙錫光瞅見了,跳起腳來,一頓臭罵。生性膽小的龍英哭著認了錯,可就這樣,趙錫光還是覺得不解氣,一腳將她踹入了水中。她被漁佬柏生救起後,曾發誓賭咒說:「死刀筆!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除非長江倒流,除非秤砣漂在水面上,永生永世,再不理你這老狗日的!」事隔不過一年,她又有了新的說辭:「反正小滿一個人也吃不完,奶水白白擠掉也可惜,等於我多養了一個兒子。」
趙錫光本有兩個老婆。臨解放前,那位脾氣暴躁的原配夫人,不失時機地害了場「瘩背」,一命歸西。趙錫光原先住在前後三進的大院宅裡,家中田地百餘畝,還有兩處碾坊,一處油坊。到了一九四九年春天,善觀天象的趙錫光,將碾坊、油坊連同百十畝田地,全都賣給了他「唯一的知己」趙孟舒。到了五二年土改時,只被定了一箇中農。至於那位擅長古琴的趙孟舒,其命運說來令人不勝唏噓。一九五五年盛夏的一天,他在被第一次公開批鬥後的當晚,就在蕉雨山房服毒自盡,留下他那貌美如仙的年輕妻子,在村中任人糟踐,落得一個「逢人配」的罵名。
對於趙孟舒的死,趙錫光是這樣評論的:「我的那位老兄,別的都好,就是神經未免太脆弱了一些。」
因我奶奶的妹妹嫁給了趙錫光的三哥,說起來,我們家與趙錫光還算是沾著一點葭莩之親。在吸飽了大煙而又無事可幹的下午,趙錫光在教他孫子同彬唸書的時候,也允許我和堂哥禮平在一旁陪著,多少識幾個字。趙錫光有三個兒子。兩個小兒子在南京「做大官」,同彬的父親作為長子,則留在了鄉下。那兩個被趙錫光稱為「國家柱石,等同於朝廷重臣」的兒子,在省城究竟做了多大的官?村裡人大多不明究竟。到了一九九一年八月,我在南京與他們見過一面。當時,他們都已退休。一個是街道辦事處的副主任,一個則是重光電子管廠的生產科長。
在我們三個孩子中間,同彬因為是長房嫡孫的緣故,趙錫光對他多有偏愛,自是人之常情。平心而論,同彬機趣穎悟,慧心慧口,確有過人之處,很符合他們家「做人不必穿金戴銀,凡事要能觸景生情」的庭訓。與同彬相比,我的堂哥趙禮平則「根本不是讀書的料」,早早被趙先生判定為「呆鵝」和「朽木」,言語之間頗多輕蔑,責罰乃至打罵也是家常便飯。這也難怪,讀了半年的書,禮平竟然連「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這樣一句簡單的話都背不周全。我的叔叔是個豬倌,他成天趕著豬郎到處為母豬配種,偶爾也給人劁豬。他劁豬劃拉下的豬卵子,都會盡數送給趙錫光下酒。每當嬸子給趙先生送去豬卵子時,趙錫光總要似笑非笑地對嬸子重複同樣的一句話:「禮平這孩子,心術不正啊。他倒不是笨,只是心思沒用對地方。」
至於我,趙錫光從來不予置評。不說好,也不說歹,只是喜歡對我翻白眼。每當我遇到不懂的字句,跟著同彬去向先生請教,他老人家總是把我輕輕一推,用一種溫和而親切的口吻對我說:「你嘛,算了吧。」
其實,趙錫光教我們讀書寫字的時候並不多。大好光陰,多半用來講史論古,唸叨那些令人不勝其煩的陳年舊事。比方說,我們趙姓一脈,原籍山東琅琊,是世代簪纓的高門望族。永嘉時遷至風光秀麗的江南,擇吉地而居。我們的祖先曾出過一個右丞相、六位進士、兩任方伯,還有一個武狀元。昭明太子在讀書之餘,常到這一帶賞玩山野風光;劉裕起兵時,曾在村後的磨笄山上射下一隻金雕;劉備招親那會兒,他們在甘露寺喝的酒,就是從我們村運過去的;蘇東坡在常州臥床不起,還專門請我們村的神醫趙龍豹給他診病;至於乾隆皇帝,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每次下江南,都會在這裡駐蹕。「就是如今在上海做大官的陳毅,也曾請趙孟舒給他彈過琴呢!」
比起我們村顯赫的歷史,「窯頭趙」那一脈則要窮酸得多。他們是在靖康之亂時,跟著逃難的流民,從河南汝州落荒而來。兩個趙家村,雖相隔不遠,原本卻不是一脈,各有各的來路。
「兩個村都姓趙,都叫趙家村,這可怎麼辦呢?為了不至於搞混,我們這個村,如今被人叫做‘儒裡趙’,很容易理解是不是?我們村讀書人多嘛!」趙錫光忽然掏出一團皺巴巴的手絹,擤了一下鼻涕,兩眼放著精光,定定地看著我們,「而另一個,被稱為‘窯頭趙’。你們來說說,為什麼叫他們‘窯頭趙’呢?」
我見禮平眉頭緊鎖,不敢搭腔,就貿然答道:「是不是因為他們村的人,都喜歡搖頭啊?」
「你就算了。」趙錫光瞪了我一眼,衝我擺擺手,隨後將目光轉向他的孫子,「同彬,你來說。」
同彬說:「不是搖頭的搖,而是燒窯的窯。那個村的人原本在河南時就是窯工,到了我們這兒,也只會燒窯。只因村頭建了幾座磚窯,因此被人稱為‘窯頭趙’。」
父親讓我跟著趙錫光念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似乎很看不上趙錫光的為人。在我們當地,若論有學問的人,除了死去的趙孟舒之外,恐怕就要算觀前村的周蓉曾了。據說,我父親也曾託人上門說項,想讓我跟他讀兩年書。周蓉曾以「年老衰病」為由委婉拒絕了。此人頭頂一塊「理學名家」的招牌,衣衫鮮潔,品性端方,解放之前就以遺老自居,閉門謝客,不愛結交俗人。
自從當上農會主任的那天起,趙德正做夢都想辦一座學校,但一時半會兒,我們還指望不上——報告一次次打上去,不知什麼原因,公社一直壓著沒批。而梅芳他們張羅的農民夜校又過於兒戲。她挨家挨戶動員那些目不識丁的婦女去夜校掃盲,也只是教她們唱唱歌而已。但她本人的學識如何,用趙錫光的話來說,「只怕是木偶唱戲,還差口氣呢!」
「不是我小看她,你寫個‘土’字給她看,沒準她還曉得怎麼讀。」趙先生揶揄道,「可兩個土摞一塊,她就不知道該念什麼了。」
這話傳到父親的耳中,他只是笑。在他看來,趙錫光本是個刀筆,學問其實也很有限,「不信,你明天上課時問問他,要是把三個土擱一塊,這字該怎麼念?」
我當然沒敢去問。
村裡人若是在路上遇見趙錫光,照例會客氣地尊他一聲「趙先生」,可在背地裡,大家都稱他為「刀筆」。在我們那一帶,所謂的刀筆,指的是專門替人做合同、寫狀紙的一類人,言語間頗多貶損之意。
若不嫌我饒舌囉嗦,我在這裡倒可以給各位講個小故事。
臨解放前夕,我們村忽然來了一個獨臂的中年人,名叫唐文寬。此人雖然衣衫襤褸,不修邊幅,卻是一個濫好人,見人就鞠躬,說話三分笑。他對自己的過往經歷,家居何處(包括他的那條胳膊是怎麼丟失的),始終三緘其口。他從趙錫光的一個堂叔手中,買下了村東一處帶小院的磚房,在村裡落了腳。買房契約當然出自保人趙錫光之手。
唐文寬見房契上明明白白地寫有「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上連磚瓦木料,下連地基石墩」之類的套話,就爽快地簽字畫押,並付清了全部款項。沒想到,三個月後,一幫打手找上門來,討要豬圈和柴屋的錢。豬圈蓋在門廊的右門前,柴屋則在後院,兩者均未寫入契約。唐文寬找來合同,細細看了兩遍,只得自認倒霉。他不僅如數償付了豬圈和柴屋的錢,還請那夥打手吃了一頓山芋粥。這幫打手後來見人就說,唐文寬實在是個「仁厚知禮」的人。不過,此事也導致了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因對趙錫光懷著怨恨,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唐文寬都拒絕與趙先生說話。
唐文寬有一個綽號,叫做「老菩薩」。到了夏天的夜晚,村裡的孩子們一扔下碗筷,就會往唐文寬的家裡跑,坐在他們家的天井裡,聽他說《封神榜》和《綠牡丹》。他們的父母來找孩子回家睡覺,有時也會倚在門邊聽一段,聽著聽著就入了迷。只要村裡的小狗搖頭擺尾地跟著唐文寬走上一段路,他都會停下來,跟小狗說會兒話。可是,唐文寬從不與趙錫光說話。每當村裡有了婚喪嫁娶一類的事,喝酒的時候,總有好事之徒故意將兩人往一個桌上湊,然後躲在一旁瞧熱鬧。
順便說一句,一九五五年,當趙孟舒服毒自殺後,他那妓女出身的遺孀的歸宿,一時成了村裡人議論的話題。最後,她出人意料地嫁給了「老菩薩」唐文寬,讓人頗覺蹊蹺。說「嫁」也許不很確切,因為他們並未辦理任何法定的結婚手續,用村裡人比較通俗的話來講,他們只是搬到一塊住,「成天日屄搗鬼罷了」。
履霜堅冰至
父親天不亮就被人叫走了。
隔壁的接生婆老福去水碼頭洗菜,順便告訴我,父親和村裡的壯勞力都被派到青龍山去了,不知去做什麼。他說恐怕要很晚才回來,讓我有空給圈裡的羊喂點草,中午就去嬸嬸家吃飯。
我剛給羊喂完草,就看見同彬踩著高蹺,一顛一顛地走到我們家門口,來了一個漂亮的轉身,得意地望著我笑。我問他,村裡的大人們去青龍山幹嗎去了?同彬再次讓高蹺離地,反向騰空,轉了半圈,向前打了好幾個趔趄,這才算把高蹺穩住,「屌毛!差一點摔我一跟頭。聽說青龍山那邊發現了鐵礦,要搞什麼大會戰。我媽和趙會計也去開礦了,我一個人樂得自在。」
同彬所說的趙會計正是他爹趙長生。他以前是大隊的會計,去年秋收時偷了一袋小麥回家,被趙德正給免了。會計一職,改由高定國擔任。
同彬還說,「老傢伙」讓我去一趟,馬上就去。「誰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同彬傳了話,就踩著高蹺,沿著池塘邊的小路往西去了。他說要去祠堂前的大曬場練練後空翻,可剛走到紅頭聾子家的山牆邊,就摔倒在他們家的茅坑上,濺了一臉的糞。
師孃馮金寶正在門首照壁前曬被褥。我低低地叫了她一聲「馮先生」,師孃笑呵呵地應了一聲,告訴我趙先生正在榪子上出恭,讓我等一會兒再進去。平常,趙錫光不讓我們叫她師孃,而要叫她馮先生。稱呼女人為先生,聽上去多少有點彆扭。可趙先生說,師孃原本也讀過書,按老規矩,應該叫她先生。我們只能照辦。據說,老兩口坐在家裡吃頓飯,也要「先生請」、「娘子請」地謙讓半天,互相爭著往對方碗裡夾菜。可是,據同彬說,兩人一旦鬧起彆扭來,發了急,與村裡的愚夫愚婦「一個屌樣」。趙先生拍胸打肚,婊子長、婊子短地罵不絕口,而師孃罵起趙先生來,也是一口一個「爛屌芯子」。
趙先生穿著一件褐色的綢面印花棉襖,頭戴絨線暖帽,端坐在書房的寫字桌前,像是正在給什麼人寫信。他背後的牆上,有一幅《溪山狩獵圖》。旁邊還掛著一副字,據說是周蓉曾的手筆:
履霜堅冰所由漸
麋鹿早上姑蘇臺
我們每天上課時,都看著這副字,卻始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倒是先生書桌上的那對烏木鎮尺,寫有對聯一副,讀上去通俗易懂:
讀古書變化氣質
友多聞開拓心胸
書房的北牆,有一扇木格子窗,露出後院的一角。簷下掛了十幾張紗布蝦網,還在不住地往下滴水,空氣中隱隱有一股腥味。東北角的一棵海棠花樹上棲息著兩隻白鷺,深黑的枝條上,纏著去年的絲瓜藤,襯出一派藍色的晴空。院子裡的大片空地暫時還荒著。每年的七八月間,當火紅的罌粟花開滿了院子時,我在閣樓上遠遠就能望見。趙錫光偷偷地在院裡種罌粟,已經很多年了。到了秋末,趙錫光摘下棉桃似的果實,用小刀劃開桃殼,擠出白白的汁液,用來熬製鴉片膏。
「說吧,臘月二十九這一天,你和你爸到什麼地方去了?」趙錫光用嘴唇抿了抿毛筆尖,皺著眉,繼續寫信,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我忽然記起,父親曾私下囑咐我,不要將去半塘走差的事告訴別人,只得胡編了一通瞎話來對付他,「山腳下的駝背老舅三十晚上生人,今年八十歲,也是個烈屬。我們去給他做壽。」
趙錫光沒吱聲。直到他終於寫完了信,把筆一扔,兩隻鷹隼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看著我,嘴角逼出一絲冷笑來,對我說:
「村裡人(這時師孃推門進來,先生招呼她:你也過來坐坐),村裡人都叫你呆子,對不對?我也差一點被你騙了。你呆嗎?」
這句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無論我表示肯定或否認,都是極不合適的。
「其實,你一點都不呆。村裡人才是呆子。別跟我翻白眼好不好?你腦子裡的鬼點子一點都不比你那沒出息的爹少!」先生怒威漸盛,口氣也變得峻厲起來。
師孃見狀,趕緊打圓場說:「你好好說話,可別嚇著人家孩子。」
我知道,倘若一味死扛硬頂,先生接下來就要走過來揪我耳朵了。他過來揪我耳朵也不要緊,只是我受不了他嘴裡那股難聞的大煙味。說實話,趙先生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跟我說話。應當說,與禮平相比,先生平時很少罵我。就算我背不出書,他也只是打個哈欠,擺擺手,讓我離開。這倒不是他有意對我另眼相待,而是我這樣一個人,也許根本就不值得他較真吧。因此,你可以理解,當我懷著對父親深深的愧疚,將半塘走差的全部過程向他和盤托出之時,心裡多少也有一點自己終於受到了認真對待的受寵若驚。
先生聽完了我的話,與師孃對望一眼,半晌不說話。
最後,師孃怒氣衝衝地說:「如今不是新社會嗎?不是有婚姻法嗎?春琴那孩子,才多大年紀?頂多也就十五六歲,怎麼能說嫁人就嫁人呢?我原本想再等上幾年,把她說給定邦。她娘也是應承過的,風都放出去了,這大呆子冷不防插上一腳,什麼意思嘛!四兒也真糊塗,紅口白牙許了我,怎好說變卦就變卦?再說了,他趙德正,轎伕出身,家裡窮得連根針都找不見,日子怎麼過得出來?要不,今天下午我就到半塘跑一趟?」
「沒用的。」趙先生說,「你那老表妹吃了呆子的魔法,五迷三道的,早就失了心性。你去了,這話怎麼說?依我看,這事不簡單!一年不到,家裡先後死了三個人,怎麼說都有點邪門。這事不簡單!」
趙先生再次衝我擺擺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走到他們家天井裡,還聽見書房裡飄出一句話來,是先生說的:「都說瓦注者巧,金注者昏,呆子這個本錢下得可真大呀!」
說真的,剛才,師孃與先生的那幾句話,我有一大半都聽不明白。可從他們的口風判斷,春琴要嫁給的那個人正是大隊書記趙德正。不要說趙先生和師孃,就連我聽了,也覺得兩人不般配。不知為什麼,一想到春琴就要落到又老又醜的趙德正手裡,我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我本來是要去池塘前的打穀場上找同彬的,卻沒頭沒腦地穿過弄堂,來到了後村嬸嬸家的大門前。
不過既然來了,時間也到了中午,那我就進去吃口飯吧。
奇怪啊!剛才,我明明瞅見嬸嬸坐在門前的碌碡上,蹺著二郎腿正在吃飯,怎麼一眨眼的工夫就沒影了呢?這才多大工夫,嬸嬸家的大門忽然關得嚴嚴實實。我敲了半天的門,堂哥趙禮平這才把門開啟。嬸子和堂妹趙金花坐在一張矮桌邊,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嬸嬸問我有什麼事。我那時已經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太對勁,還只得硬著頭皮對她說,我是來吃飯的。
「吃飯?」嬸嬸笑了笑,「這時候哪還有飯?我們早就吃過了。一粒米都不剩。真是不巧,你要是早來一步就好啦。」
我的堂哥禮平飛快地摸了一下他的小油嘴,也在一旁幫腔道:「早上剩了點紅薯粥,我們早就喝了個精光,沒啦!」
我那小堂妹趙金花,那時才五六歲,竟然也跟著他們拼命地點頭。我後來一直不太喜歡這個堂妹,甚至於有點厭惡,大概跟記憶中這個銘心刻骨的場景有點關聯吧。我瞅見嬸嬸家的灶臺上還冒著縷縷熱氣,空氣中彌散著一股好聞的香味。不用說,那是青蒜末和臘腸丁混合著焦米飯的特殊香氣。我只好自認倒霉。
父親不是會算命嗎?他或許已算出我去嬸嬸家討碗粥喝,大概沒有多大問題,卻沒有算出他們家煮了珍貴的蒜末臘腸焦米飯。為了不至於讓自己的處境顯得過於可憐,我假裝沒事人似的衝著嬸嬸笑了笑,說:「沒關係,爸爸早上出門,在鍋裡給我烙了張大油餅。我回家去吃油餅好啦。」
沒想到,嬸嬸一聽我這麼說,立刻就把臉沉了下來,「你說你這孩子,怨不得人家叫你呆子呢!你們家明明有油餅,還到我家來要飯吃!」
「要飯吃」三個字錐心刺骨。我拼命地咬著嘴唇,儘量不讓自己的眼淚掉出來。跟嬸嬸告了別,我邁開大步往家裡走,就好像家裡真有油餅等著我似的。我走到弄堂口,迎面撞見叔叔披著一件漏著棉花的灰襖,手裡拿著一根剝了皮的楊樹枝,趕著他那頭白花花的大豬郎,正朝我走過來。叔叔張口就問我吃過飯沒有。我只能據實以告。叔叔愣了半天,用楊樹枝在公豬的屁股上抽了一把,像是賭氣似的對我說了一句:「你跟我來。」
我跟在叔叔身後,一步也不落下。他去豬圈,我就跟著他去豬圈。叔叔把豬郎牽到豬圈裡,往公豬的食槽裡扔了一把青草,在豬欄外的木桶裡抄水洗了洗手,這才進了屋。這一回,嬸嬸打量我的眼神里,嫌惡和憤怒已經懶得掩飾了,似乎在問:你又來幹什麼?
叔叔把褲子往上提了提,對嬸子說:「我哥一大早就被隊上派去青龍山開礦了。他在姚家橋遇見我,叮囑我給孩子管頓飯。你給他隨便弄點吃的吧。」
嬸子道:「我們自己也是有上頓沒下頓的。喝了早上剩下來的一點粥湯,這會兒肚子還在咕咕叫呢,哪來吃的呀?」
嬸子公然地給叔叔遞眼色,毫無防備之心,大概是打心眼裡認為我就是個呆子吧。叔叔是個實誠人,聽見她這麼說,就吩咐道:「那你趕緊舀點面來,好歹替他攤一張麵餅,點點飢吧。」
沒想到,叔叔這一說,嬸子突然就暴怒起來。她隨手將抹布往灶臺上使勁一丟,指著叔叔的鼻子罵道:「狗日的,這麼不明事理!成天牽著你那豬郎,日完東家日西家,我看你是日昏了頭!你哥哥放個屁,聞著也是香的,他的話就是聖旨啊?吃了黃狗屎,不識好歹。我們家哪來的面啊?過年包餛飩的面,還不是到更生家借出來的?」
被嬸嬸這一罵,叔叔也沒了主意。他抄起一張葫蘆瓢,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把瓢一扔,推開門,到裡屋「挺屍」去了。他這一走倒不要緊,落下我一個人,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在那個時刻,我忽然對廣播裡天天在說的「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這句話,有了更為深切的體會。
事到如今,我已經忘了那天中午我是如何離開嬸子家的。只記得,當我經過嬸子隔壁的更生家時,更生的老婆突然從門裡出來,讓她兒子永勝給我送來一個染有紅點的饅頭。
父親從青龍山回來的時候,已是滿天的星光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輕手輕腳地走路(惟恐把我吵醒),而是一進門就興奮地喊我起床。我在睡夢中被他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我穿好衣裳,睡眼惺忪地從閣樓上下來。父親已經把帶回家的一大碗白米飯,隔水蒸熱了,端到了我面前。
那碗白米飯上還蓋著一層蘿蔔燒肉。我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肉只有兩塊,也不像父親吹噓的那樣又大又肥。父親將落在藍布包袱上的飯粒撿起來,塞到嘴裡,一邊得意地問我,是不是很長時間沒有聞到肉味了?他坐在桌邊,抽著煙,一動不動地看我吃飯。我每吃一口,父親的喉結就縮一下。我不由得停下筷子,問父親有沒有吃過飯。
他想了一想,說:「要不你給我剩一口?你要是餓,全吃光了也沒事。」
聽父親這麼說,我就知道他沒有吃飯。很有可能,這碗飯本是他一天的伙食。他走了十多里地,給我捎回來,就是為了讓我聞聞肉味。我只吃了小半碗飯,用筷子將那兩塊肉埋在碗底,裝出吃飽的樣子,對父親打了個飽嗝,就上閣樓睡覺去了。父親央求我再多吃一點,我沒搭理他。
我站在閣樓的小木窗前,看著父親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吃飯。當他吃到我藏在碗底的那兩塊肉時,我看見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開始抹眼淚了。這是我第二次看見父親流淚。第一次是在去年夏天,我因為吃了伴著龍糠的油泥,拉不出屎,肚子脹得像鼓一樣,父親往我嘴裡灌韭菜汁時,哭過一回。
父親在灶堂裡流淚,我也在閣樓上哭。
父親並不在乎我知道他在哭。
我也一樣。
那天的後半夜,我矇矓中聽見父親躡手躡腳地爬上樓來,在我的床邊坐了很久。就在黑暗中那麼呆坐著,不說話。我背過身去裝睡,也不搭理他。後來,在不知不覺中,真的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後,發現自己的褲腰帶不見了。哪兒都找不到。開始,我有點疑心,會不會是父親把我的腰帶自己拿去用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父親凡事心細如髮,不會如此行事。
我揪住褲腰,從閣樓上的梯子上下來,發現那根腰帶在父親的床鋪上被擺成了一個圓圈。父親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拿開腰帶,掀開被褥,發現裡面有一個用麻布襯衫包裹的圓鼓鼓的東西。開啟襯衫,裡邊是一個大號搪瓷缸。揭開瓷蓋,裡邊有一個烤白薯,還有半截玉米。手一摸,還是熱的。
我坐在門口的路檻上啃玉米,看著被風吹皺的塘水。隔壁的老福奶奶帶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來到了院子裡。老福手裡捏著一把溼淋淋的芫荽,對那個陌生女人道:「這就是他家。」隨後又轉身囑咐我說,爸爸讓我尋點草來餵羊,中午就去德正家吃飯。說完,她就顛著小腳搖搖擺擺地走了。
那個婦人身穿黑棉襖,頭戴綠方巾,顴骨高聳,臉頰被北風吹得紅紅的。大腳,大手,大臉盤。說的是江北話,滿臉帶著笑。
她說她從泰州來,早上坐頭一班船到大港,然後一路打聽,來到了我們村。她沒說有什麼事,只是問我父親什麼時候回來。隨後,又反覆追問我,到了天黑,父親會不會一準回來。聽她的口氣,她本來是準備呆到天黑的,只是到後來臨時又變了卦。
她在跟我說話的時候,毫無必要地把我拉到身邊,用兩腿緊緊地箍住我。摸我的手。摸我的胳膊。摸我的頭。最後,她又讓我坐在了她的腿上。她的眼睛裡亮汪汪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味。我還是第一次與一個女人捱得這麼近,有點不太習慣,下腹部有一陣既舒服又難受的抽搐。
她摸了我半天,忽然問我,家裡有沒有石鹼?我在水缸邊的灶臺上找到一塊石鹼遞給她,她就起身燒了半鍋水,把我按在木盆裡,給我洗頭。洗完了頭,又幫我洗了臉,洗了脖子。滿盆的清水不一會就變得烏黑。她在給我洗頭的時候,告訴我三句話。她讓我牢牢記住這三句話,一字不落地轉告父親,而且只能在我和父親兩個人的時候,也就是說,在絕對沒有第三個人在場的情況下,才能把這些話告訴父親。要是別人問起,「打死了也不能說」。
第一句,泰州那邊來人送信;
第二句,南通的徐新民被抓,事情不太好;
第三句,要做最壞的打算。
她說完了這三句話,又讓我重複了兩遍,這才放心。我問她,「徐新民」是哪三個字,婦人說,她也不懂是什麼字,只曉得是這個音。據此,我馬上就可以判斷出,這個女人不識字。她從門背後找來一塊圍腰,替我把頭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她又端詳了我半天,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臉,說了一句讓我終身受用的話:「我還從沒見過眉眼生得這麼俊秀的孩子。」通過這句話,我對自己的相貌第一次有了一個基本概念。她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讓我到院子裡去呆一會兒,順便把頭髮曬乾。正因為多了「順便」這兩個字,我立刻意識到,她是在把我支開,以便用一下我們家的馬桶。
婦人來到院中,抬頭看了看天色,對我說,她得趕緊走了,一會就要變天了。下午會有一場大雪。
說實話,雖說她囑咐我的那三句話,已經在我們之間建立了牢固的信任感,對她的離開,我多少有那麼點依戀不捨,但她說下午會下雪時不容置疑的口吻,使她的形象再度變得陌生起來。我不得不再次抬頭打量她。我覺得她是在說夢話。太陽還好端端地在天上掛著呢!一朵朵雪白的雲絮,堆在蘑菇房的屋頂上,瓦藍瓦藍的天空下,沒有一絲風。更何況,眼下早已開了春,池塘邊的柳枝上已經垂下縷縷鵝黃色的絲絛,這時節怎麼會下雪呢?
她已經沿著風渠岸邊的大路往前走了一段,好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又轉身走了回來。她來到我身邊,也不說話,抓過我的一隻手,塞給我兩塊包著玻璃紙的水果糖。我看見她的身影在風渠岸的大坡上一點點地變小,一會就看不見了。過不多久,她頭上的綠方巾,又在對面的土坡上一點點地變大,一直升到坡頂,然後向西,很快就消失在一道灰濛濛的山樑背後。
我對於父親讓我去德正家吃飯感到困惑不解,也可以說有點惱火。好像他嫌我昨天在嬸嬸家所受的折辱還不夠似的。德正家正在起房造屋,家裡木匠、泥瓦匠、幫工一大堆,飯菜自然不會差,但在我眼中,德正要比嬸嬸可怕一千倍。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不過,父親既然這麼吩咐了,恐怕自有他的道理吧。我是抱著父親交代給我的某種使命(而非單純的口腹之慾)前往德正家的。我還帶上了竹籃和鐮刀,打算吃完飯就去他們家後面的磨笄山尋草。有了竹籃和鐮刀打掩護,我心裡踏實了一些——一旦在德正家碰了壁,沒人招呼我吃飯,我就可以裝作是出來尋草的,悄悄走開就是了,面子上也不至於太難看。
我走到紅頭聾子家的小院邊上,迎面遇見唐文寬挑著糞桶站在了路當中。他朝我不懷好意地傻笑。我要從籬笆這邊穿過去,他就用右邊髒兮兮的糞桶擋我的路;我要從挨近池塘的一邊繞過去,他又用左邊的糞桶來攔我;我要從他扁擔下鑽過去,唐文寬就蹲下身來。沒辦法,我只得停下來與他搭話。他見我站住了,索性歇下擔子,把扁擔往糞桶上一擱,坐在擔子上與我說話。他的笑有點不太正經。
「你媽媽來看你啦?」
「我媽?在哪裡?」
「剛才從你們家出來的那個大屁股女的,不是你媽媽?」
「她不是我媽。她從泰州來,給我父親捎口信來的。」話一齣口,我就被自己的輕率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好心腸的女人再三叮囑我,不要把她到訪的枝節告訴任何人,可她人還沒走遠,我就已經將這個秘密洩露給了第一個遇見的人。好在唐文寬對這些不感興趣,他繼續一本正經地朝我眨眼睛,笑道:
「傻孩子!她就是你媽媽。我認得她。如果我是你的話,現在就去追。別愣著呀,放下籃子趕緊去追。她這會最多走到十八畝,你要去追,完全來得及。快跑,咚咚地跑!抄近路,追上她,什麼都別說,纏著她,跟她回家。她們家就住在城裡的糕餅街。右邊有一個油條鋪子,左邊有一個麻花鋪子。她家裡養著兩隻雀子。一隻金雀子,一隻銀雀子。每天早上,金雀子從油條鋪子叼回一根油條,銀雀子從麻花鋪子銜來一根麻花……」
我知道他在愚弄我,可也拿他沒辦法。他就喜歡與村裡的孩子嬉鬧,一旦編起故事來,出口成章,用不著打底稿。這就好比在他家聽說書,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哪些故事是書上寫著的,哪些故事是他隨時編出來的。關於我母親的這篇故事還沒有說完,他老婆王曼卿已經在水碼頭邊叫他了。唐文寬笑嘻嘻地站起身,挑起糞擔,似乎意猶未盡,又對我說了一大串古里古怪的話,我連一個字都聽不懂。每當他說出那些誰也聽不懂的鬼話時,總是一動不動地觀察我們的反應。他大概很喜歡欣賞我們臉上疑惑不解的神情吧。說怪話,是唐文寬與孩子們惡作劇的最後一幕,好比餐後的點心,而最後,照例是旁若無人的哈哈大笑來收場。
好不容易擺脫了唐文寬的糾纏,我剛走到祠堂邊,就看見堂哥趙禮平也拎著籃子,從柏生家的草垛邊閃了出來。我有點不想搭理他,就裝出沒有看見他的樣子,並暗自加快了步子。
禮平很快就攆上了我。
他問我到哪裡去。想到昨天中午他對我的無情無義,我故意大聲對他說:「趙德正請我去家裡吃飯。」禮平明顯地愣了一下,似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並沒有就此放過我,像影子一樣在我身後緊緊地跟著。我走他走,我停,他也停。每往趙德正家走近一步,我對他的厭惡就增加一分。
有兩個婦女在打好的地基上往牆縫裡灌漿。德正和更生兩個,拉著尼龍繩,正在地上撒石灰線。我到了近前,故意在德正身前身後晃悠,以便讓他看見我,好招呼我去吃飯。可德正畫完了石灰線,又幫著馬老大拌麥秸泥去了。直到馬老大問我,那個戴綠方巾的女人打哪兒來、是我們傢什麼親戚時,德正總算是意識到了我的存在。他轉過身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禮平,「吭」的一下擤出一把鼻涕來,搓了搓手,慷慨地對我們命令道:「你們兩個小鬼,這時候才來?趕緊去吃飯!」
他說的是「兩個小鬼」。明明白白。我和禮平同時扔掉了手裡的草籃和鐮刀。在奔向飯桌的過程中,禮平跑得飛快,把我扔下了一大截。
德正家的新房就建在磨笄山下。除了幾座墳包和一叢叢的雜樹,附近沒有一戶人家。因為新房還沒有建起來,沒有生火做飯的地方,趙德正就借了離那兒最近的小武松家,給木匠和泥瓦匠供飯。我和禮平一口氣跑到小武松家,工匠們早已吃完了飯,歪在桌邊剔牙了。雖說飯桌上只剩下了些冷菜殘羹,但沒有大人的管束,我和禮平都吃得十分盡興。等到小武松的老婆銀娣把一碗剩湯熱好了重新端上桌來,我們因吃得太多,已經感到微微有些頭暈了。
從武松家出來,禮平建議我們去山上的便通庵尋草。他臘月裡曾去過一次,便通庵前的池塘邊長滿了肥嫩的青草。去便通庵要翻過一座山包,路途雖然遠一些,但我們撐得滿滿當當的肚子,正需要一段山路來消食。
我在路上吃了一顆糖。我把漂亮的玻璃糖紙剝開,將糖撿入口中,再將紅色的糖紙在手心裡撫平,湊在陽光下,兩面看了看,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疊好,放入褲兜中。整個過程,多少有點炫耀的意味。我原以為禮平會立刻跟我要糖吃。如果他要,我當然會給。可禮平一聲不吭,假裝沒看見。那顆糖反而成了負擔。等到我們開始爬山的時候,禮平一隻手箍住我的肩膀,假惺惺地對我笑道:「你嘴裡什麼味?怎麼這麼好聞?」我馬上就把兜裡的那顆糖掏了出來,給了他。
我們走到半山腰的樹叢裡,看見雪蘭拎著滿滿一籃豬草,後邊跟著她弟弟小斜眼,正從山坡上下來。禮平就叫住了她,要和她鬥草。雪蘭看了看禮平,又扭頭看了看我,也不說鬥,也不說不鬥,而是怯怯地笑了一下,對我們說:「你們兩個都有糖吃,哪來的?能不能也給我一顆?」禮平就笑嘻嘻地朝她走過去,將臉湊向她耳邊。雪蘭傻呵呵地笑著,主動把耳朵側向他。小斜眼拽著姐姐的褲子,仰頭看著他們。禮平說:「你嘴巴張開,我把糖吐在你的舌頭上。」
雪蘭的臉陡然陰沉下來,兇狠地瞪了我們一眼,對著禮平罵了句「我日殺你家媽媽」,一把拽過她弟弟,頭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磨笄山的山頂,矗立在對面山樑上的便通庵便可盡收眼底。這座古廟不知何時所建,我們只是聽說,村裡的媒婆馬老大在還俗之前,曾在這座寺廟裡修行多年。這座荒寺是我們大隊最北的邊界。寺廟的北坡下,有一道清澈的溪流,人稱「金鞭灣」。金鞭灣月牙形的河道圍住了一個蓊蓊鬱鬱的小村莊,名叫「野田裡」。
野田裡再往北,就是滾滾長江了。
便通庵雖說近在眼前,彷彿伸手可觸(我甚至能夠看見池塘裡鳧遊的野鴨),但要走到那裡,卻並非易事。因為它與磨笄山之間還隔著一條長滿荒草和荊棘的深壑。在鬧饑荒的那些日子裡,父親成天躺在床上,眨巴著眼睛算命。他最終算出的結果是:既然便通庵的池塘夏天開滿了荷花,到了深秋時節必有蓮藕可挖。可是,當父親叫上瘸腿的叔叔,扛著鐵鍁,提著馬燈,連夜趕到那裡的時候,還是晚了一步。那座池塘早已被人掘地三尺,翻了個底朝天。
「還去嗎?」禮平縮著脖子,抖抖嗦嗦地朝便通庵的方向指了指,語調中有一絲為難和擔憂。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為何要這樣問。剛才還是好好的晴天,轉眼間已變得一片昏黃。風向稍稍偏向東北,大片的烏雲緩緩地朝我們頭頂壓過來,細鹽似的雪粒,撲撲簌簌地打在我們身上,在山上的亂石中跳躍著。緊接著,雪珠變成了雪霰。很快,雪霰又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飛絮,天空轉而變得陰暗沉黑。
不大一會工夫,在漫天的雪幕中,便通庵已經看不見了。
一直等到地上有了一層積雪之後,我和禮平才轉身往家走。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著上午來家的那個女人。這個來無蹤去無影、頭戴綠色方巾的婦人居然如此神通,明顯不是一般人。她大清早急匆匆地趕來送信,想必有什麼大事正在發生。如果她的家果然在泰州,如果她走得足夠快,這會兒應該已經在過江的船上了吧。
我又想起了「徐新民」這個名字,想起了她讓我轉告父親的那三句話。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有些害怕起來,周身掠過一陣冰冷的顫慄,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
德正的新房
德正原是村裡的一名轎伕。
他出生後不久,母親就過世了。他的父親趙永貴是個酒鬼,每天靠挖樹根得來的一點錢,差不多都被他換成了酒,喝到了肚子裡。趙德正五歲那一年,父親在吐了滿滿一缽頭鮮血之後,趴在桌上死了。村裡那些有見識的人湊在祠堂裡一合計,就由趙錫光做主,把他們家兩間破磚房變賣了。大部分錢用來還債,剩下幾文銅板,連棺材都置辦不起。最後,他們好說歹說,從更生的父親手裡買下了一箇舊衣櫥,把中間的槅板去掉後,將趙永貴的屍體斜塞了進去,草草安葬了。村裡人覺得幫人應該幫到底。過了頭七,他們就派人把趙德正送到了江北的高橋,讓他去投靠開豆腐店的舅舅。沒想到,不到一個月,趙德正又從江北迴來了。多半是他孃舅嫌他累贅,不肯收留他。
這麼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連褲子都沒有,成天在村子裡晃盪,時間一長也不是事。幾個好心人又來找趙錫光,讓他出面拿個主意。那時,趙錫光因小老婆馮金寶剛生了一個死胎,心緒正惡,就對來人蹙眉道:「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他們家的事,我已替他料理停當。他嫡親的孃舅不要他上門,我有什麼辦法?隨他去吧!」村裡人只得轉過身來去找趙孟舒。孟舒略一思索,就對來人建議說,不妨把這孩子安頓在祠堂裡。看守祠堂的三老倌,八十多歲了,也正缺個幫手。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老人們因記掛著這個沒爹沒媽的小可憐,家裡有了好吃的,總要勻出一點往祠堂裡送。到了颳風下雪的冬天,村裡窮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個個都有棉褲穿,趙德正倒是一樣都不缺,雖然是舊的,卻也足以禦寒。
大概是因為吃百家飯長大的緣故,德正成年後反而比一般孩子長得敦實健壯。他是村裡僅有的兩個能把碌碡舉過頭頂的人之一(另一個就是赫赫有名的小武松)。他平常除了給人抬轎之外,偶爾也會在鄰近各村給人打短工。有時,也會幫人抬棺材。趙德正平常不愛說話,但性情剛烈。不論哪家有事請他幫忙,他總是隨叫隨到,分文不取,村裡人倒也心安理得。每個人心裡的盤算都是一樣的:既然眾人合力將這個孤兒撫養成人,如今已經到了他回報村人的時候了,讓他賣點力氣,理所應當。
轉眼間就到了一九五〇年初。村裡來了土改工作隊。他們召集全村的男女老幼到祠堂開大會,推選農會主任。鄰村為爭當農會主任而打破頭的事時有所聞,但在我們村,情況恰好相反。大會一連開了三天,就是無人願意出頭擔任農會主任一職。工作隊的幹部們分頭上門,挨家挨戶地調查研究、說服動員,最終仍然一籌莫展。到了後來,就連村民大會都開不起來了,勉強到會的幾個婦女照例是蔫頭巴腦,一聲不吭。工作隊在村裡呆了三個月,連個農會主任都選不出來,他們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情況逐級上報,一直報到縣裡的主要負責人嚴政委那裡。嚴政委也不敢怠慢,二話不說,乘坐一輛吉普車,親自來到我們村一探究竟。
據說,嚴政委是從徐蚌戰場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腦子裡還有一枚彈片沒有取出來,什麼世面沒見過?他在村裡東轉轉,西逛逛,見到人就拉住他們聊家常,不到半天的工夫,心裡就有了底。
第二天早上,又開村民大會。村裡的男男女女都想看看縣裡的大官長什麼樣,也不用敲鑼,都早早地趕到祠堂裡,聽他講話。嚴政委倒也沒有多餘的套話,一開口就單刀直入。他說:
「儒裡趙村之所以三個月還選不出一個農會主任,是有人暗中搗鬼。有人暗中搗鬼,是因為他自己想當這個農會主任。這些人從舊社會過來,總是用老眼光來打量我們共產黨人。他們認為,只要給我們出個難題,讓我們出個洋相,給我們一點難堪,我們的事情就辦不成了!事情辦不成了,我們就會回過頭去求他。三請四邀,三顧茅廬,還要用八抬大轎去請他出山,來維持地方(嚴政委說到這裡,坐在前排的幾個小年輕,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瞅著馮金寶。馮金寶則低聲罵道:‘日你媽的爛屌芯子!看什麼看?我臉上也沒寫著字。’)。好嘛,你不是要跟我們唱對臺戲嗎?我們就跟你唱一唱。你不是想讓我們上門去求你當這個農會主任嗎?我們偏不讓你當!也罷,今天我們大夥聚在一起,先不選什麼農會主任。選什麼呢?就選村裡最窮的人。你們村裡誰最窮,就讓他來當這個農會主任。本來嘛,新社會就是要讓窮人當家做主,天經地義。誰最窮,誰就來當這個家,做這個主。」
嚴政委的這番講話,是由父親後來繪聲繪色地告訴我的。他說他記得一字不差,恐怕有點吹牛。但村裡其他人的轉述,也大致差不多。嚴政委剛講完話,紅頭聾子朱金順就第一個站了起來,嚷嚷說:「若要論我們村裡最窮的人,那就是趙德正了。根本不用選,這個人,窮得叮噹響,打小沒爹沒孃,可以說上無片瓦,下無寸地,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這一嚷,祠堂裡傳來了一陣鬨笑。
嚴政委倒是不笑,他和工作隊的幾個人嚴肅地商量了一陣,果真就招呼德正站起來「亮亮相」。可惜,德正那天不在現場。他送一個會彈琴的和尚回鎮江的金山寺去了。據說,那天傍晚,趙德正從鎮江回來,聽說自己被選為農會主任,嚇得腿都軟了,半天不敢進村。
確定了農會主任的人選之後,接下來就是民主評議。嚴政委讓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隨心所欲地發表意見。村裡人大概一時半會還沒從巨大的疑惑和震驚中回過神來,一個個都低著頭,沒人吭氣。嚴政委見無人反對,正要宣佈散會,一個年輕婦女突然紅著臉站了起來(我嬸子拉了她好幾把,愣是沒把她拉住),大喇喇地說:
「我不同意!」
嚴政委仔細地打量了她半天,隨後就笑了。他問她為什麼不同意,語調突然變得十分和藹。那位婦女高揚著脖子,大大方方地說了趙德正不能當農會主任的幾條理由,而嚴政委則耐心地逐條加以解釋。她說,趙德正不識字。嚴政委就說,不識字沒關係,可以慢慢學嘛!沒有人生來就是識字的;她說,趙德正是個悶屁蟲,要是上臺作報告,保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嚴政委說,我小時候也不會說話,見了人就躲,沒關係嘛,只要他不是啞巴,鍛鍊鍛鍊就好了;她說,趙德正出身微賤,靠村裡人的施捨長大,現在反過來了,讓他在全村人面前吆五喝六,發號施令,有點不太合適。這抬轎子的管著坐轎子的,自古以來沒這規矩!嚴政委說,那好,我們今天就來破一破這規矩!她還說了些別的,嚴政委笑呵呵地都給她逐條駁了回去。
最後,這個婦女看上去有點惱火,她扯著嗓子對嚴政委喊道:「照你這麼說,這個農會主任,我也能當!」
祠堂裡又是一陣鬨笑。
嚴政委也笑了起來,「我看也沒什麼不可以。」
三天後,鄉長郝建文帶著幾個鄉幹部,來村裡正式宣佈對趙德正的任命,那名婦女也同時被增補為農會副主任。他倆很快就被送到鄉里,在基層幹部學習班培訓了兩個月。在這之後,趙德正換上了一身新衣新帽回到了村裡,像模像樣地當起了農會主任。而那位婦女卻被抽調到縣裡繼續學習去了。一年後,她改任鄉里的婦女主任。鄉里就臨時安排剛剛從部隊復員回來的高定邦,與德正搭班子,當了他的副手。
五十多年後,我在蚊聲如雷的炎炎夏日寫下上述這段文字時,內心感到了一種難言的痛楚。唉,世事變幻,鬼神不測,不說也罷。我相信,聰明的讀者讀到這裡,多半已經猜到了其中的原由了吧。關於這件事的種種曲折,我們不久以後就會談到。
趙德正當上農會主任後,村裡人不得不用全新的眼光來打量這個孤兒。他們說,趙德正天生就是做官的料。你看他一米八的身板,臉色陰沉地往臺上一站,確實有一點不怒自威的氣派。他平時不愛說話,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優點——因為只要他金口一開,往往就是命令,容不得你去跟他討價還價。念報紙和讀檔案一類的事,他是不屑於乾的,全由高定邦代勞。他做起報告來雖說髒話連篇(據他自己說,若不帶髒字,他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居然也能條分縷析,把事情說得頭頭是道,一二三四五,點點不漏。連郝鄉長都誇他「這狗日的,話糙理不糙」。後來,德正入了黨,他的官職由農會主任變成了指導員和教導員,再後來人民公社成立,他就成了我們大隊第一任支部書記。
可德正也有一樣不好:他習慣把自己的副手高定邦當家奴一般使喚。開始,定邦還能隱忍,再往後,就有點面和心不和。特別是當農會的另一名骨幹梅芳嫁給了他弟弟高定國之後,三個人「連起黨來」,開始公然與趙德正作對。到了一九五八年「大躍進」,高定邦撇開趙德正,成立了一個軍事化的組織,名為「青年突擊營」,高定邦自任營長。他們有一句響亮的口號,成天掛在嘴邊,村裡人人皆知,叫做:「背起包,跟我跑!」
後來,村子裡有傳言說,梅芳實際上同時嫁給了兄弟倆。她前半夜與定國睡,後半夜則由哥哥定邦享用。這多半是村裡人閒極無聊而編出來的瞎話,根本不足為信。據說,這事首先是從小武松的老婆銀娣口中傳出來的。而銀娣之所以知情,是因為她與村中幾個膽大的婦女,有半夜潛入人家窗下聽壁根的惡習。我記得去年秋末的一天,我的堂哥禮平不識相地向銀娣求證此事的真偽,後者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巴掌在他臉上拍出了五道手印,仍覺得不解氣,又在禮平的屁股上踢了一腳。這件事也是導致我嬸嬸和銀娣多年失和的原因之一吧。
一年春天,嚴政委來鄉里檢查工作,專門來到儒裡趙村,看望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這位部下。他沒有回到鄉里去住宿,而是在趙德正居住的祠堂裡過了一夜。那天晚上,春雷一夜未停,瓦縫中的漏雨打溼了半邊床,兩人索性披衣坐起,在昏暗的油燈下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嚴政委臨走前,特地交代趙德正說:
「老夥計,艱苦樸素是必要的,但我們共產黨人也不是苦行僧。你琢磨琢磨,選個地方,給自己造個房子吧。磚瓦你自己想辦法,木料我替你解決。」
那個年代的官,說話還是算數的。嚴政委給大路林場的廠長打了個招呼,沒過多久,廠長就派人給德正拉來了七八根粗大的圓木。這些木料長年堆放在祠堂院中的閱臺上,任其日曬雨淋,木色漸漸發了黑。很快,閱臺上的蒿草就把它們蓋住了。
德正一直沒想為自己蓋房。當他纏著郝鄉長,要在村裡辦一所學校時,這批木料被他作為重要的籌碼,與郝建文軟磨硬套,「你看,建校舍的木料,我們都已準備齊了,只要上面批下來,我們可以立刻開工。」
他在祠堂裡住慣了,覺得這樣挺好。可那些由新珍或銀娣介紹過來的物件卻不這麼看。她們抱怨說,人長得醜一點倒也無所謂,若在破敗、潮溼、散發著黴味的祠堂裡成親,不說別的,一想到旮旮旯旯裡的那些老鼠、蜈蚣(說不定還有赤練蛇),就讓人受不了。據說,三老倌當年就是晚上睡覺時被老鼠咬破了鼻子,得破傷風死的。父親後來告訴我,當他第一次去半塘為德正提親時,春琴的母親一聽說德正還住在祠堂裡,就拉下臉來,皺眉道:「要是沒有新房,所有的事都免談!」
窯頭趙村有一個名叫駱金良的窯工,原先與趙德正一起給人抬過轎子,兩人私交甚密。駱金良是個有心人。每當磚瓦出窯,駱金良就把那些缺邊少角的斷磚殘瓦,悄悄地撿出來,堆放在窯廠邊的一個草棚裡。到了去年年底,他估摸著這些磚瓦足以建造三間大瓦房了,就讓他女兒來到我們村給德正送信:磚瓦有了,新房可以隨時開工。
小木匠趙寶明對德正說,正月裡天寒地凍,不宜大興土木。可既然春琴已答應嫁過來,德正根本就不管這一套。元宵節一過,他的新房就在剛勁的北風中開了工。
在隨後的那些日子裡,同彬已經在焦急地計算德正家上樑的日期了。他讓我一旦打聽到上樑的準確日子,就「馬不停蹄」,立刻向他通報,「他媽的,上樑的前一晚,老子豁出去了!不睡覺等天亮,你呢?」同彬還說,要是等聽到鞭炮聲響起,再從床上爬起來衝過去,饅頭和糖早就被人搶光了。對於我們這些孩子來說,一過正月十五,德正家上樑的日子,已經成了我們唯一的指望。上樑時的情景,我們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到:領頭的木匠師傅趙寶明,嘴裡叼著煙,耳朵上夾著短鉛筆,牛逼哄哄,跨在大梁上,一邊放著鞭炮,一邊滿天滿地地撒下糖果、糕點和饅頭,別提有多神氣了!他把糖果撒向東邊,人群山崩海嘯般湧向東邊;他撒向西邊,人群又潮水般地湧向西邊。這樣的機會,誰願意錯過呢?
德正的新房快要完工時,忽然停了下來。停工的原因,說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竟然是屋頂的椽子沒有著落。按照銀娣的意見,不如趕到鄉里,給縣上的嚴政委打個電話,讓他再給大路林場的姚廠長批個條子,「弄它百十來根椽子回來」。可德正說,嚴政委早已不在縣裡了,他調到地區行署當專員去了。小武松覺得老婆的想法有點太過費事,「大隊的樹多的是,我連夜帶人去砍,要多少有多少,這樣最省事。你居著官,誰敢放個屁?」他們夫婦的主張,趙德正最終都沒有采納。他想出來的辦法,在日後的幾十年中,始終是村裡人閒言碎語的話題之一。
他讓小武松帶幾個人把磨笄山上那些無主的墳包挖開,屍骨拾掇拾掇集中掩埋,棺材板剖開刨光,刷上桐油,就是現成的椽子。小武松一聽有理,連夜就找人平墳去了。木匠們嘴上不好說,心裡都擔心沾上晦氣,傷了陰騭,背地裡把趙德正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
把棺材板剖開做椽子這件事,不知怎麼就傳到了江北他舅舅的耳朵裡。聽說了外甥的這個荒唐舉動,夫婦二人就坐頭班船從高橋趕了過來。舅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一會兒說「用棺材板蓋房子生下的孩子沒屁眼」,一會兒又說「那麼多無名鬼聚在你屋裡,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過什麼安生日子?你是我們嫡親的骨肉,話不中聽,都是為你好」。舅媽這麼一嚷,舅舅彭傳才也陪著笑對外甥道:「頭頂上淨是棺材板,這人呆在屋子裡,跟躺在墳墓裡有何區別?這事斷斷不行。你爹媽不在了,這事得依我。」
正在一旁抽菸的小木匠趙寶明一直鐵青著臉,聽見老舅不停地絮絮叨叨,最後也失去了耐心,「你老人家現在知道做主了。當初,五歲大光屁股的孩子投到你門首,你怎麼就不替他做主呢?你老不讓他用棺材板做椽子,那就別廢話,趕緊回家運一船木料來是正經!」
一番話,說得老者面紅耳赤,閉口無言。
叫舅舅、舅媽這一鬧,原本鐵了心的趙德正此時也有點忐忑。一天晚上,我和父親都已睡熟了,忽聽見德正在院外叫門。我看見閣樓下亮了燈,隨後是開門聲。德正進了屋,先是罵了一大堆髒話,然後把舅舅、舅媽出面阻攔一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最後他對父親道:「不如這樣吧,你是算命先生,懂得命理陰陽。你給說句話,用棺材板做椽子,行,還是他孃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