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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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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靜靜地躺在閣樓上,心裡暗暗替父親著急,出了一身汗。我在心裡說,這事若是讓我來回答,應當怎麼說呢?如果說行,那房子將來真是鬧了鬼,責任就將由我父親一個人來承擔;若說不行,那麼多的木匠泥瓦匠等在那兒,你讓德正一時半會到哪去找那麼多椽子呢?所以說,這確實是一個難題。想來想去,沒有什麼好辦法。

不過,很快,父親的回答就讓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而是嘿嘿地乾笑了兩聲,說道:

「你們共產黨人都是唯物主義者,連鬼神都會怕你們的。」

德正一聽,哈哈大笑,拍拍屁股,走了。

在一場綿綿春雨中,德正家的新房悄無聲息地封了頂。不論是我,還是同彬,都沒能聽見上樑的鞭炮聲。到了這一年的國慶節,春琴就從半塘村嫁了過來,與德正成了親。家家戶戶都隨了禮,可因為人太多,酒席上坐不下那麼多人,德正就讓每家派一個代表來喝喜酒(當然,我們家和小武松家是例外,都是全家出動)。定邦和定國兩兄弟沒在婚禮上露面,由梅芳一人做了代表。她帶來了一床被面、一對枕巾,也帶來了一大堆陰陽怪氣的刻薄話。

在婚禮的前一天深夜,父親讓我把家裡那頭又肥又壯的母羊獻寶似的牽到了德正家。到了第二天,這隻羊作為宴席上僅有的肉類,很快被賓客們分食一空。按理說,大人在一起喝酒,我們小孩子照例是不許上桌的,但德正卻一定要讓我和父親並排坐在一起,對於什麼「父子不同席」一類的規矩,完全不予理會。按風俗,在宴席的末尾,新娘子春琴,得由德正領著,挨個給賓客們敬酒。當她來到我們桌前敬酒時,卻板著臉,在眾目睽睽之下,故意跳過我們父子倆,就當沒看見我們。德正抱歉似的朝父親笑了笑,也只得隨她去了。

當春琴端著酒杯,走到趙錫光身邊時,趙先生拱了拱手站起身來,像是不經意地對春琴道:「新娘子今年貴庚?」春琴臉一紅,轉過身看德正。德正又回過頭去看他的岳母。春琴的母親正端著一盆豆腐來上菜,趕緊笑了笑,接話道:「虛歲二十一了。」

趙錫光當時沒說什麼,可一下酒桌,就在村裡四處放風說,春琴這孩子,最多不過十五六歲,還在長身體呢,「真是作孽,也不怕天打雷劈!」

聽見趙先生在河邊大發感慨,正在院子裡曬衣裳的老福實在聽不下去,就冷笑著回了一句:「都說趙先生好記性,你們家金寶當年嫁過來的時候多大?」趙錫光一聽有人跟他較真,提著蝦網,趿拉著木拖,一貓腰,消失在燕塘對岸的樹叢裡。

不過,趙錫光的話想必不會錯。因為春琴嫁到我們村後,不到一年,個子又躥高了一大截。

天命靡常

「世上沒有什麼事是無緣無故的。」父親說,「風雨雷電、時節更替,禍福壽夭、窮達貴賤,各有原因。如果一個人遇到不可解之事,把腦子想穿了,也找不到其中的原因,怎麼辦呢?他或許就會去廟裡燒香,把自己的難題交給算命先生,聽任他們擺佈。一樁事情的真相和奧妙,通常並不藏在最深的地方,有時就在表面。只不過,一般人視若無睹。要想成為一個好的算命先生,首先就必須學會觀察,比如說——」

父親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到了「野田裡」的村頭。父親向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問路。她的嘴癟塌塌的,說話不是很利索。

自從德正與春琴結婚之後,父親果然受到了特殊的優待。他所說的「好日子」真的來了。德正搬進了新房,那處祠堂就成了大隊的倉庫。既然有了倉庫,自然就需要一位倉庫保管員。父親及時得到了這個任命,再也用不著披星戴月,去青龍山搞什麼「大會戰」了。他不用跟社員們一起下地幹活,甚至不用參加群眾大會。腰裡彆著一大串鑰匙,他無論走到哪裡,都「咣噹咣噹」地響。村裡人見到他,終於不再叫他趙呆子,而是尊他為「趙保管」。偶爾外出算命賺點外快,趙德正也眼開眼閉,一概不問。但說來奇怪,父親當上保管員之後,好像也並不怎麼高興。相反,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比如說,如果有人請你算命,」父親接著說,「多半是因為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解不開的結,或者有什麼重大變故,簡單來說,有些走投無路。但一般來講,人家請你去算命,不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你聽,而是要你算出來。算得對,才肯花錢請你設法禳解。所以,算命先生這碗飯其實也不好吃。你跟人家見了面,先別忙著看相摸骨,推算生辰八字,而是要通過察言觀色,預作判斷。三言兩語之間,就要知道對方究竟遇到了怎樣的麻煩。對幹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這是最起碼的。」

「可是,我聽同彬說,算命先生全都是騙子……」我打斷了父親的話,提出了我多年堆積在心頭的疑慮。其實,趙同彬從未說過這樣的話,我把它栽到同彬頭上,不過是一個委婉的說法。我不想直接提出這個問題,刺傷他的自尊。

「也不能這麼說。」父親平靜地答道,「人其實都非常脆弱。當他遇到大的災難和不幸而無力承受的時候,就需要有個人來替他扛著,並給他最後的安慰,讓他安時順變。他可能壓根就不信,但他還是需要一個安慰,好把自己的苦難交出去。俗話說,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你大早上起來還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可是到了晚上,說不定就會變成一隻四肢無力、軟弱可憐的鼻涕蟲。所以說,三寸氣在千般好,一日無常萬事休。」

「有錢人也會算命。」我提醒父親說,「他們沒病沒災,可就是喜歡算命,這是怎麼回事呢?」

「你說得沒錯。」父親笑道,「有錢人最蠢,也最好打發了。他們算命大多是為了孩子的前途、自己的官運和財運。這樣的主顧,我們求之不得。你只要曉得多說些奉承話就行了。這些人往往也就是圖個吉利,發個利市,準與不準,沒什麼說法。」

說話間,我們來到了村中一戶人家的門前。一對六十來歲的老夫妻,早已在院外迎候了。老太太十分和善,也很熱情,說話時嗓門很大,唾沫星子亂濺;而老頭則中山裝筆挺,上衣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面容古板,有點拿腔拿調,一看就是個幹部。

這戶人家院落很大,也很潔淨。院子當中有一口水井,水井兩側各有一處土堆的花臺。東邊的花臺裡,栽著一棵大橘樹,結滿了橘子,累累果實把樹枝都壓彎了。右邊的一棵石榴樹早已落了果,曬癟的石榴撒得滿地都是,在陽光和雨水中靜靜腐爛。

我跟在父親的身後進了堂屋。屋裡的桌邊還坐著另外兩個人。一男一女,不過三十出頭。見我們進來,兩個人都站起身來,給父親讓座。

一開始還好,大家還只是拉拉家常。那位幹部模樣的人自己抽著捲菸,蹺著二郎腿,面無表情。父親站起身來給那位年輕男子摸骨的時候,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心也怦怦直跳。畢竟,算命先生因算得不準,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遭人奚落甚至痛打的事,在我們當地也並不少見。父親替那人看了相,摸了骨,一句話沒說。他又轉過身去,端詳著那位年輕的婦女。父親彬彬有禮地問了問她的年齡和生辰八字,隨後輕聲地說了一句什麼話,那女人就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父親沒有替她摸骨。

這個婦女在面對父親問話時,態度嫻靜,語調輕柔,臉色微微泛著潮紅。亮晶晶的目光中,有一種對父親無條件的崇敬與信賴。而父親卻像一位正在給人診病的郎中,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不由得你不信的安穩與從容。

等到他看完相,四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望著父親。屋子裡有一種難捱的緊張與靜謐。不料,父親沉思了半晌,忽然站起身來道:「我先出去解個手。」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那個幹部模樣的人微微一笑,又拿出一支菸來,兩頭都在桌子上頓了頓,這才叼在嘴上,抖著腿,似乎在說:我倒要看看,你這瞎話怎麼往下編?

父親解完手回來,坐定了,喝了一口茶,就說出了一大堆誰也聽不懂的話來。對於算命者來說,這些唬人的鬼話恐怕也是必不可少的吧。我相信,父親的這些話,不僅我聽不懂,在場的其他人也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們並不在意這些胡話,而是在焦急地等待著父親說出他的結論,或者說,作出最終的判決。而父親的結論是:

「你們這戶人家,什麼都好。可有一樣,不招小口。」

話音剛落,那個婦女情緒陡然變得有點激動。她吃驚地仰望著父親,嘴唇微微顫抖。而她的婆婆,那個乾癟瘦小的老太太,則大腿一拍,長嘆了一聲:

「一點不錯!」

父親接下來的一句話,則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目瞪口呆。他用一種略不經意,卻分明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對老太太道:

「孩子是前年沒的唄?」

「一點不錯。」老太太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跟著就哭了起來,「這小祖宗是前年春上走的。這個前世的冤家生得胖墩墩、白嘟嘟的,聰明乖覺,百伶百俐。自打他投胎到我們家,捧在手心裡怕傷,含在嘴裡又怕化,沒成想……」

老太太傷心過度,很快就泣不成聲了。那個幹部模樣的人,此時已經明顯地轉變了態度。他終於從煙盒裡取出一支菸來,遞給父親,陪著笑,謙恭地問道:

「先生是抽菸的唄?」

父親倒也沒有推讓。當他與老者吞雲吐霧並小聲交談的時候,我早已如釋重負。我知道,對於父親今天的差使來說,最難熬的一關已安然度過。接下來的事情,已處在父親的全面掌控之下。當他們急不可待地向父親央求「破解之法」的時候,像往常一樣,父親將隨身帶來的青布包裹開啟,從裡邊取出一截包著紅紙的桃木樁,讓他們將樹樁埋在祖墳的東南角(在另外一些場合,我記得父親也會讓人家埋在西南角)。

「別擔心,」父親安慰老者道,「不出兩年,你還會有一個孫子。只是有一樣,十五歲前,千萬別讓他近水。比如河邊、池塘,尤其是茅坑。」

「一點不錯。」老太太興奮地叫了起來,「先生真是神算!不瞞你說,我們家的這位小天主,前年春上就是掉在茅坑裡淹死的。」

臨走前,他們如數付給了事先講好的酬金。老太太死拖活拽,一定要額外送給我們一包赤豆、一小袋糯米。

我們離開了那戶人家,走到了村子裡。父親問我願不願意抄近路,經由便通庵,翻過磨笄山回村,這樣,我們說不定可以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到家裡。我們繞過一處採石場,沿著金鞭灣綠樹成蔭的河堤往前走。月牙形的灣流,波光粼粼,夕照給它鍍上了一層碎碎的金箔。等到周圍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時,我終於有機會向父親請教這次算命的奧妙之處。

「你是怎麼算出他們家不招小口的?」

「你還記得我們剛進院時,他們家院子裡的情形嗎?」

「當然記得。正當中有一口井,左邊有一棵橘樹,右邊有一棵石榴樹。」

「橘樹和石榴都結滿了果實,可是無人採摘,任果子掉在地上爛掉。兩邊的花臺上長滿了青苔,花臺的邊沿也很齊整,沒有孩子爬過的痕跡。如果這戶人家有孩子,只怕果子還沒長熟,就被摘光了。另外,院中的那口井,井蓋沒有蓋上。明明有井蓋,卻沒有蓋上,這是不同尋常的。再說,他們讓我給那對年輕的夫婦算命,可一照面,我發現他們紅光滿面,不像是有病有痛的樣子。通常,年輕夫婦請我算命,有一多半是因為沒有生育或孩子出了事。再有,你是不是還記得,他們家堂屋的牆角,擱著一個稻草編的籮窠?籮窠裡堆滿了雜物,這說明什麼問題?」

「要麼孩子已經長大了,要麼,他已經翹了辮子。」

「聰明啊!要是我師傅還活著,他一定會高興收你做徒弟的。以後別人要叫你呆子,千萬別答應。」父親用讚許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接著道:

「我坐下來替他們摸骨看相之前,對於這戶人家到底出了什麼事,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後來,我去外面解手,無意中看到他們家的茅坑用土填平了,但茅坑四周圍著的籬笆還沒有來得及拆除。好好的茅坑,為什麼要填掉呢?我有些疑心,如果他們家的孩子真的死了,多半就是掉在茅坑裡淹死的。所以說,事情的真相,其實就在眼前。只要留心觀察,你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秘密。」

「那你又是怎麼算出那孩子是前年死的?」

「噢,這個也很簡單。他們家堂屋的牆上,並排張貼著三張年畫。第一張是觀音送子圖,第二張畫的是孩子戴著紅肚兜,跨著一尾紅鯉魚,第三張是孩子在柳林邊放風箏。你注意到了沒有?(我搖了搖頭)這戶人家每年都貼畫張,但貼到前年,忽然就停了,這難道不奇怪嗎?這也許表明,孩子去年已經不在了。當然,這只是猜測,我心裡也不十分肯定。」

「萬一你說錯了怎麼辦?」

「這倒也沒什麼關係。如果我猜錯了,我就會一口咬定說,那孩子從命相來看,應該是前年離世,由於種種原因,時間被提前或推遲了。這方面的說辭,對於受過專門訓練的算命先生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父親再次親暱地摸了摸我的頭,補充道:「現在是新社會,算命這一行沒有什麼前途。你用不著學這個。但學會觀察,預作判斷,將來對你大有用處。」

有一件事,這裡也許應當順便提一下。

當我們經過便通庵的時候,我注意到父親一連兩次回過頭去張望。尤其是第二次,他站在池塘邊,呆呆地望著這處古廟,漸漸地就出了神,眼睛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悲慼。我去拉他的袖子,他猛地打了個寒戰,似乎被我嚇了一跳。

池塘邊雪白的蘆花叢中,有一艘倒扣的小木船。那是採菱角或夾塘泥用的小划子,尖削,破舊。船上棲息著兩隻白鷺,一大一小。它們悠閒地踱著步子,似乎也在朝我們這邊張望。寺廟的屋頂有一半已經坍塌,上面落滿了樹葉。絢麗的雲朵,在樹林的背後堆積著,一輪紅日緩緩西沉,正在下山。

當天晚上,我和父親就著一盤韭菜炒雞蛋,吃著香噴噴的糯米飯,再次把話題扯到了算命這件事情上來。在野田裡,父親曾親口給人家許諾說,兩年之內老夫妻倆就能抱上孫子,可萬一到時候生不出孩子來,「人家會不會上門來找你算賬?」

我向父親提出了這個問題。他莞爾一笑,有點心不在焉地對我說:「既然那夫婦是生過孩子的,身體應該沒什麼問題,對吧?孩子突然亡故,夫妻倆想必傷心欲絕,度日如年。而擺脫悲傷的唯一方法,就是立刻再生一個孩子。這是可以想見的事。可生孩子這樣的事,急不得。往往越是急火攻心,越是事與願違。這種事,我見得多了。只要他們心情平復,遲早還是會生的,不用擔心。」

「萬一呢,比如說萬一生下來的是個女孩,那可怎麼辦?」

我有點胡攪蠻纏,絲毫沒有覺察出父親其實已經在心中盤算著另一件事且心緒煩亂。我看見他臉色突然陰沉下來,心裡也暗暗吃了一驚。這時,父親說了一句讓人提心吊膽的話——在接下來的歲月中,我曾反覆咀嚼,體味再三。直到現在,當我回憶起父親說話時憂悒的面容,仍然能夠感覺到一陣陣心悸和自責。

「兩年時間,在你看來,也許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對不對?可對我來說,它實在是長得沒邊。我用不著為兩年後的事情操心。」

父親一字一頓地說,他不像是在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自言自語。

隨後,父親回過神來,起身從鍋裡盛了滿滿一碗糯米飯,囑咐我給嬸子家送去,讓禮平和金花他們也嚐嚐新。

背起包,跟我跑

一天傍晚,天剛擦黑,村子裡突然響起了緊急集合的哨聲。

高定邦、高定國兄弟,嘴裡各銜著一枚鐵皮哨子,在村裡挨家挨戶地召集「青年突擊營」的隊員,讓他們到祠堂前的大曬場列隊待命。營長高定邦揹著一個軍用挎包,脖子上搭著白毛巾,躥到了紅頭聾子家的院門口,說了句:「快,打背包,跟我跑!」朱金順的兒子朱虎平趕緊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扔下飯碗就往大曬場去了。高定邦又來到小木匠家,沒進門,遠遠地喊了一聲:「背起包,跟我跑!祠堂門前集合。」小木匠趙寶明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裹,拿著一把雪亮的手電筒,風風火火地出了門,去曬場排隊了。高定邦來到了更生家。他隔著池塘喊了一嗓子,更生的媽媽老鴨子手裡擎著一盞油燈,從視窗露出臉來,「更生不在家,興許是被老菩薩找去砸象棋了。」於是,高定邦向村東一陣猛跑,很快就來到了唐文寬家門口,「嗶嗶嗶」地吹起了哨子。

過不多久,只見一個黑影從天井裡出來。高定邦也沒顧上多想,衝著那人喊了一句:「走,打背包,跟我跑!」

沒想到,出來的這個人不是更生,也不是唐文寬,而是他老婆王曼卿。

曼卿一邊繫著腋下的扣子,一邊扭動著她那風騷柔軟的腰肢,趿拉著鞋子,人還沒到跟前,一陣濃濃的異香早已把高營長燻得筋酥骨軟了。王曼卿笑吟吟地斜靠在門框上,揚起臉,柔聲細氣地對定邦道:「跟你跑?跑哪兒去?」

高營長畢竟在部隊呆過多年,他略微定了定神,使勁地晃了一下腦袋,以便讓自己恢復清醒,同時挺直了腰板,對王曼卿說:「我是來找更生的。」

說來奇怪,當這句話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早已變成了軟塌塌的喃喃低語,且帶著一種討好似的曖昧。王曼卿說,更生今天沒來家下棋,老唐這會兒也去了江都的二姨家。隨後,她撲閃著讓人銷魂蝕魄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對一身正氣的高營長輕聲道:

「要不,我跟你去?」

高定邦這時已經舌頭僵硬,不怎麼會說話了。他說,這個。這個。這個。曼卿上前一步,不經意中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嗲聲嗲氣地說道:「什麼這個那個,能不能給句痛快話,你要,還是不要?」可高營長那會早已魂不附體,仍在這個那個地低聲嘟囔,最後王曼卿也急了,一伸手,捉住了定邦的袖子,把他往門裡順勢一拽,順手將門一關,就此繳了他的械。

那天晚上,高定邦在王曼卿屋裡一直待到次日凌晨才出來。同彬的媽媽新珍早晨起來刮鍋底灰,偶然撞見了他,一時間,彼此都有些不太自在。

高營長的弟弟高定國和梅芳兩個人在祠堂門前集合齊了人馬,就是不見高定邦露面,左等右等,就到了半夜。最後,梅芳只能臨時取消原本的拉練計劃,將隊伍解散,讓他們各自回家。

這件事,是第二天上午同彬一五一十告訴我的。同彬這個人,說話愛誇張,見到風就是雨,口若懸河,打小練就了撒謊不打底稿的過硬本領。據同彬講,祖父趙錫光曾教訓他說,如果說個小謊沒有人相信的話,你撒個大謊,人家就信了。不過,我總覺得,即便趙錫光真的說過這樣的話,同彬也怕是錯解了趙先生的原意。

同彬將那晚高營長與王曼卿的故事繪聲繪色地給我講了一遍(就像他親見一般),末了這樣總結道:

「媽的,什麼打背包,跟我跑!狗屁!到最後,人人都他孃的跟著王曼卿跑!」

正因為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反而有點不敢相信。昨晚的那件事到底有沒有發生,仍然是一個疑問。

王曼卿與村裡的男人之間的各種故事,早已被傳得沸沸揚揚。我父親有一次在碼頭上與老福奶奶開玩笑,說到村子裡哪些人與王曼卿有勾連,父親的一番表白很能說明問題:

「我只曉得,我和她絕對沒有任何瓜葛。其他人,是個男的,都不好說。」

我知道,父親對高定邦兄弟倆都抱有很深的戒備之心。但我的看法與他有很大的不同。有時,我躺在閣樓上,在睡夢中被村裡「嗶嗶」的鐵哨聲驚醒,總要從床上爬起來,開啟朝東的窗戶,向外張望。每當這個時候,樓下總會傳來父親的呵斥聲:

「少管閒事,睡你的覺!」

於是,我只得重新鑽到被窩裡,面對這濃稠而靜謐的漫漫長夜,久久難以入眠。在一種被整個世界排斥在外的孤寂之中,我總是一遍遍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還要過多少年,自己才能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成為「青年突擊營」的一員,從而獲得在野外露營宿夜的資格。

現在回想起來,我心中對高定邦暗暗的好感(若說是崇拜也不過分),大概與他軍人的身份有關。不論是說話還是做事,定邦總有一種乾淨利索、雷厲風行的軍人氣派。他長得高大俊朗(星星點點的幾顆麻子,當然可以忽略不計),長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扎武裝帶,走起路來呼呼生風。

有一年夏天,社員們在風渠岸邊的水田裡插秧。高定邦與小武松不知因為什麼事拌起嘴來。你說我老卵,我說你老卵。看著他們打了半天的嘴仗,誰也不服誰,老鴨子就從秧田裡直起身來,捶了捶腰,隨口開了一句玩笑:

「你們兩個大男人,快別學女人樣鬥嘴磨牙!要不你們到岸上去打一架,見個高低?」

沒想到,愣頭愣腦的小武松二話沒說,把手裡的秧把子往水裡一扔,就躥上了岸,回頭低聲吼了一句:

「要是有種,你就上來!」

到了這個時候,高定邦想不應戰也已經不可能了。只見定邦一邊解開腰上的武裝帶,一邊朝岸上走去。梅芳擔心大伯子吃虧,伸手就要攔他,被定邦當胸一推,差點倒在水田裡。村裡人一看事情要鬧大,趕緊都跳上岸來阻攔,但為時已晚。兩個人早已扭打在一處,眾人都近不了身,乾瞪眼。

在一般人眼裡,高定邦雖然也有把力氣,但無論如何也不是小武松的對手。在四鄉八村,小武松素有「跤王」之稱,早已聲名遠揚。眾人都為定邦捏著把汗。兩個人從風渠岸斜坡上打到了秧田裡,又從秧田裡打到了岸上,最後,在誰都沒注意的時候,不知定邦使出了一個什麼怪招,小武松突然呵呵地笑了兩聲,身子就斜斜地飛了出去,壓倒了河邊的一棵小樹後,落在了河中。

小武松潘乾貴自打孃胎裡出來,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他渾身透溼,從河裡爬上來,氣急敗壞,早已失去了理智。他順手抄起一把鐵鍁,衝著高定邦的腦袋就掄過去了。眼看就要出大事,朱虎平眼疾手快,上前用胳膊拼死一格,算是避免了一場慘禍,但他因胳膊粉碎性骨折,在公社的衛生院躺了一個多月。

當天晚上,梅芳找到了大隊書記趙德正,讓他對小武松的「冒險主義」和「資產階級盲動主義」行為進行嚴肅處理,「要不是虎平伸手攔了一下,我們這會兒就要忙著開追悼會了。」趙德正微微一笑,「也就是打個架,鬧著玩的,你也別太當回事。不是沒出人命嗎?處理個屁呀!下一回,讓你們家定邦跟我打。我只用一隻手。」

高定邦在一場公開的較量中擊敗了「跤王」小武松,一時名聲大噪。堂哥禮平不知從哪裡聽說,高定邦在部隊服役時乾的就是偵察兵,他學過少林拳,不要說一個武松,再有七八個魯智深,也不在話下。雪蘭一邊當著我的面蹲下來撒尿,一邊反駁說,高定邦是特務連出來的,抓起特務來一抓一大把。雪蘭的弟弟小斜眼也插話說,據他所知,高定邦在部隊是開坦克的,往往一次戰役下來,就能消滅成百上千的日本鬼子。可問題是,定邦一九四八年才參的軍,那時候哪來的什麼日本鬼子呢?

我們幾個小孩正為此事爭論不休,小武松的老婆銀娣剛好挑著一擔豆莢從我們身邊經過。她歇下擔子,用一種輕佻的語調對我們說:

「屌毛啊!什麼少林寺,特務連,坦克兵,都是瞎說八道。他姓高的,在湖北當的是炊事兵。除了燒火做飯,什麼也不會。那天要不是朱虎平出來多管閒事,擋了那麼一下,高定邦狗日的腦袋早就搬家了。到這時,他們家的頭七都該燒完了吧。天要落雨了,你們幾個小鬼頭,趕緊家去吧。」

見她這麼說,我們幾個都沒吭氣,可心裡都有點不服。自己家的男人,明明是敗了,卻要編造出這麼一篇鬼話來汙衊人家,有點不太厚道。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銀娣的說法是有根據的。

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一年秋天,我在朱方鎮的一個名叫「平昌花園」的小區裡,與高定邦不期而遇。那時候,無官無職的高定邦已年過六旬,腰也駝了,頭髮也白了。看上去,就是一個平平常常、邋里邋遢的糟老頭子。他因燒得一手好菜,每日帶著他那瘦弱的兒子,挑著一擔碗筷瓢盆,走東家,串西家,見人就哈腰。他仗著自己在部隊食堂練就的本領,給人燒菜做飯,艱難度日。

「青年突擊營」這個組織,原先是為了應對一年一度的洪水氾濫而臨時成立的。每到初夏,暴雨大至,江水猛漲,綿亙數十里的長江大堤需要有人日夜蹲守。另外,公社每年的文藝匯演、運動會、籃球比賽也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郝鄉長很快就發現,這些思想單純、行動迅捷的年輕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用起來十分得心應手。這個機構的運轉效率,遠非那些個老邁冬烘的行政班底可堪比擬。漸漸的,公社每有緊急突發事件,郝鄉長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採取軍事化管理的機動力量。再到後來,就出現了高定邦整天在公社開會,而作為大隊書記的趙德正反而無事可幹的奇怪局面。雖說村裡人對此一直議論紛紛,趙德正倒也不管不問,樂得清閒自在。

趙錫光夜觀星象,發現有彗星出現在村子的西北方。其光波掠過三臺,漸及文昌、四輔二星,歷時四十一天。很快,他又發現熒惑侵入斗宿。按照他的推算,這些奇異天象的出現,正是儒裡趙村易姓換代的徵兆。他認為,在不久的將來,會有一個異姓的人取代趙德正,接管整個村莊的權力。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有文化、有遠見、有擔當的復員軍人」高定邦。

春琴嫁給德正後不久,師孃很快在水牛巷找到一位女孩,由馬老大出面說媒,介紹給定邦做媳婦。據說這個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嫵媚多姿,雖說比不上王曼卿風騷,但也差不了多少。高定邦與這個姑娘在師孃家見了一面,喜歡得合不攏嘴。兩家說好,過了年,就在正月裡成親。可是到了這一年的秋末,婚事陡然生變。同彬悄悄地告訴我,這個姑娘原本就是狐狸精轉世,專門去吸男人的精血,「你等著看吧,等他們同了房,新郎官捱不到天亮,保險一命嗚呼!」

狐狸精一說,當然不足為信。事情的真相是,在高定邦與這位姑娘見面時,不經意中發現後者的腋下隱隱飄出難聞的狐臭,「有點像泔腳水的餿味,又有點像臭椿,他媽的!這事怎麼弄?」婚事黃了倒也不打緊,高定邦送出去的彩禮(尤其是託人從上海弄回來的一臺縫紉機)卻再也收不回來了。

不過,那時的高定邦,暫時還沒有精力去水牛巷索要縫紉機,他的煩心事多著呢!

像往年一樣,秋天的糧食收上來,顆粒歸倉,交完公糧之後,郝鄉長將平均畝產和總產量擬了一個數字,報到了縣上。滿以為可以好好休息幾天,去公社的衛生院拔掉「浮在嘴裡」的三顆門牙。怎麼也沒想到,縣裡忽然派來了一個工作組,要來各村緊急抽查過冬的存糧狀況。郝鄉長只得把高定邦叫到了公社的衛生院,託著腫得老高的腮幫子,對下屬訴苦道:「這公糧一交,餘糧分到各家各戶,還不到年關,有的人家已經斷炊了。我到哪裡去找糧食,讓他們過目?哎,我怎麼覺得嘴裡的每一顆牙齒,都是他媽的松的?」

高定邦見狀趕緊安慰郝鄉長說:「你就把檢查團派到我們大隊來吧。一切由我負責。你在醫院安心拔牙。」

高定邦回到村裡,召集定國和梅芳他們幾個,連夜開會。快到天亮時,定國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提議說,乾脆用蘆柴卷在祠堂門口打上四個稻墩子。

「可稻墩子裡裝什麼呀?」

「板凳,桌子,什麼都可以。」定國說。

「還有水桶,糞桶,有什麼裝什麼唄,我們又不會變戲法!」梅芳說。

高定邦睡眼惺忪地瞅著他的弟弟和弟妹,「萬一人家要開啟稻墩子查驗怎麼辦?」

定國說:「現在我們只能假設他們不查驗。除此之外,屌辦法!」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三天後,檢查組一行六人,早早來到了村裡。高定邦殺了一隻雞,宰了一隻隔夜逮到的野兔,好酒好飯招待。從中午一直吃到天快黑,檢查組這才來到了大曬場邊,遠遠地朝那幾個稻墩子瞥了一眼,組長就腆著肚子,打著飽嗝,一連說了七八個「好」字,由兩人架著,跌跌撞撞地回公社住宿去了。

糧食檢查組剛走,縣裡又派下來另一個督導組。他們是來檢查冬肥的囤積與堆放的。郝鄉長因在衛生院拔牙引發了感染,牙齦化膿,不得不轉去鎮江的醫院治療。臨走前,他把接待督導組的任務再次下派給儒裡趙村的高定邦。

那時已快要入冬,路上的雜草叫寒霜一打,已經枯了。這時候發動社員們去積肥,顯然不太現實。定國說,還是老辦法,把糧墩子拆了,用蘆柴卷在村頭搭上十幾個肥堆,在外面糊上一層塘泥,「讓他們過過眼罷了。」

「他們要是掘開肥堆,查查查,查驗呢?」定邦冷得直打哆嗦,笑眯眯地看著他足智多謀的弟弟。

「我們現在只能假設他們不查驗。除此之外,屌辦法。」高定國說。

而梅芳想出了一個更好的法子,「其實,根本就用不著那麼費事。老菩薩唐文寬他們家東邊是一片桑樹林,對不對?桑樹林裡本來就有十七八個墳包,對不對?我們讓人從池塘夾上一些汙泥,往那十多個墳包上一糊,就算完事。」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幾天後,督導組一行五人,早早就來到村子裡。定邦殺了一隻鵝,讓漁佬柏生從燕塘打上五六尾「翹嘴白」,好酒好菜,招待他們吃喝。問題是,督導組的人可不像上回糧食檢查組那麼好對付。領頭的胡組長是蘇北泗洪人,酒量大得驚人。高定邦、高定國兄弟早已醉眼矇矓,不辨東西了,胡組長還沒過癮呢!他拿起桌上的空酒瓶看了看,笑道:「酒是好酒,只是沒勁。」

梅芳一看要壞事,趕緊飛奔到小木匠家,把他家最能喝酒的大哥趙寶亮拖了來。他們從中午一直喝到傍晚。最後,趙寶亮哼哼唧唧地唱著歌,腳底打著旋子,被他父親和弟弟架回去了。胡組長這才站起身來,放了一個響屁,由梅芳帶路,一夥人沿著池塘邊的小路去村東的桑樹林檢查肥堆去了。

那時節正刮西北風。天上寒星點點,地上荒草悽悽。數不清的老鴰黑壓壓地在桑樹林裡盤旋,「呀呀」地叫著,四下裡一派肅殺陰森。老胡跟著梅芳,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桑樹林邊,剛剛站穩,草叢中突然竄出一隻黃鼠狼來,把他嚇得倒退了好幾步。胡組長定了定神,一隻手順勢就搭在了梅芳的肩上,「鬼東西!真是怪嚇人的噢!你媽,你要不告訴我這林子裡是肥堆,我還只當是來到了亂墳崗呢。要說你們村的肥堆,跟死人的墳一個屌樣!哎,我說梅主任,你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前邊那道山樑上,是不是有一個黑影在晃動?什麼東西?是人是鬼?」

梅芳抬頭朝遠處一看,果然有一個黑影站在磨笄山的山脊上,在微微的星光下顯得又高又遠。梅芳雖然不相信人世間有鬼,但這時候心裡也有點犯嘀咕。正在躊躇之間,那個人影倏忽一晃,便不見了蹤影。

胡組長悄悄地捏了捏梅芳的手,在她耳邊問道:「梅主任,你會打升級不會?會噢?那好,走走走,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去打牌。」

媽媽

親愛的讀者朋友,我相信諸位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隨著情節的逐步展開,心裡也許會出現這樣一個疑團:你已經給我們講了不少的故事,各類人物也都紛紛登場,可是為什麼我們一次也沒有見你正面提到過自己的母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然,人人都會有一個母親。我自然也不例外。

我之所以一直小心地避免談論她,絕不是故意賣關子。我知道,作為一個作家,他能擁有的最好的品質就是誠實。我應當坦率地承認,我不願意提及我的母親。個人的痛苦乃至於多年來一直壓在我心頭的羞恥感,只能算是一個很小的因素。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確實不知道應當如何去談論她。母親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而村子裡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我的父親),在說起我母親的時候,都無一例外地閃爍其詞。各種戲謔、推諉甚至相互矛盾的說法,不僅無助於揭示事實背後的真相,相反,這些說法將那個真相層層包裹起來,越包越緊。不過,我意識到,不管事實究竟如何,我在這裡都應該儘量忠實地把我所知道的情況記錄下來,呈現在各位讀者面前。

在我七八歲的時候,一個仲春的午後,我和村裡的小夥伴們來到村東的唐文寬家聽他說書。那天他所講的故事是《水滸傳》,還是《聊齋志異》,抑或是《小五義》,我現在已經完全記不清了。故事聽到一半的時候,我在不知不覺中就打起了瞌睡,伏在天井的一張小矮桌上睡了過去。不用說,我很快就做起夢來。

我夢見自己走入了一個山中小院。山間蒼翠闃寂,小溪淙淙,屋宇修潔。門前桃杏繁麗,雜以細柳和天竺。野鳥格磔其中。我的母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刻不停地跟我說著話,始終在笑。但奇怪的是,不論是笑,還是說話,我怎麼也無法聽見她的聲音。彷彿她說的每句話,剛一齣口,就讓四月的薰風給吹得沒影了。她的面容看上去也很不真切,影影綽綽的。打個比方說,就好像在井中和池塘裡所看見的倒影——每當我就要看清她的面容時,一陣風來,吹起一片漣漪,她的形象就在無聲無息中變得扭曲、破碎,最終消跡於無形。

我從小矮桌邊上醒過來,身上汗津津的。我能夠記住的,就是母親那甜美、虛幻而又破碎的幻影。當時,村子裡的小孩都走光了。天井的地上落滿了花瓣,春風吹拂著池塘邊的青草,午後的村莊安靜極了。一個外村來的拾荒老嫗,揹著一個破竹簍,手拿一根竹鉗,沿著風渠岸邊的大路,正朝村子裡走來。

唐文寬的老婆王曼卿見我獨自抽泣,一個人呆坐在桌邊不走,就去灶下熱了一碗紅棗湯,端過來,放在我面前。一開始,她沒有搭理我,也坐在桌邊,皺眉,嘆氣,掉眼淚。後來,她悄悄地移身到我坐著的板凳上,摸了摸我的頭,然後輕輕地將我摟在懷裡,用一種我聽到過的人世間最令人心醉的聲音輕輕對我說:

「是不是夢見了媽媽?」

我能感覺到她的淚珠掉在我脖子裡——開始是熱的,很快就涼了。我喝完了那碗棗湯,抬起頭,看著妓女王曼卿那張好看的臉——它被濃密的烏髮遮住了一半,心裡偷偷地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要是這個人就是我的媽媽,那該多好啊!

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我心裡藏著一個小秘密:在我漫長而紛亂的一生中,我一直是以王曼卿的形象來記憶母親的。每當我半夜醒來,置身於閣樓的黑暗中,我就會躲在被子裡,悄悄地對母親說:媽媽,媽媽呀,你究竟去了哪裡?你會不會像老福奶奶說的那樣,到了春天,當河邊的野薔薇全都開了的時候,你就會「一下子」出現在風渠岸的春風裡?每當這個時候,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王曼卿那俏麗而嫻靜的面容。有時候,當我無緣無故地走到唐文寬家中,他們夫婦倆茫然不解地望著我,問我有什麼事的時候,我才猛然驚醒:我頻繁造訪他們家,其實就是為了多看王曼卿一眼。

那天中午,王曼卿把碗收走之後,被更生的老婆叫去打牌了。獨臂的老菩薩笑嘻嘻地來到跟前,在我的鼻子上颳了一下,做了個鬼臉,對我說了一堆誰也聽不懂的鬼話。見我不搭理他,唐文寬就指了指門外的樹林,對我說:

「你看見那個在樹林中撿破爛的女人了嗎?」

我點點頭。

「她就是你媽媽。你看她穿得破破爛爛,對不對?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千萬別告訴旁人啊。她其實一點都不窮,家裡有的是錢。她是在裝。每到春天,她就會化裝成一個拾垃圾的,悄悄地到村子裡來,為的是看你一眼。她的家住在江對過的高橋。他們家隔壁有一個油條鋪子,有一個麻花鋪子。他們住的那條街就叫糕餅街。他們家養著兩隻雀子,一隻金雀子,一隻銀雀子。金雀子飛到油條鋪子裡叼油條,銀雀子專門去叼麻花。他們家的油條麻花從來吃不完。她就是你媽媽。你走到她跟前,叫她一聲媽媽,你看她答應不答應?就是不答應也不要緊。你一步不落地攆著她就行。她到東,你到東。她到西,你到西。一直跟著她,回高橋。將來你們家的麻花油條要是吃不完,別忘了捎兩根回來給我……」

在老菩薩唐文寬一再慫恿下,我遲疑不決地走到了屋外,來到了村頭的樹林裡。當時,那個老嫗正在垃圾堆裡翻揀她認為有用的東西:像什麼碎紙片啦,生了鏽的鐵釘子啦,玻璃瓶子啦,牙膏殼啦,諸如此類。我就蹲在草坑邊望著她。

她看上去五十出頭,頭上包著一塊髒兮兮的毛巾,身上有一股難聞的汗酸味。見我在不住地打量她,老嫗就朝我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稀疏的大黃牙。面對這樣一個老人,你大概可以想見,「媽媽」這兩個字,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的吧。不過,我還是按照唐文寬的吩咐,一步不離地跟著她。當她走到燕塘與菱塘之間的石橋邊時,她見我仍然跟著她,就突然衝我吱哇亂叫起來,一邊叫,一邊胡亂比劃。到這時我才發現,這個老嫗原來是個啞巴。她的話我雖然聽不懂,但從她揮舞手中竹鉗的動作來判斷,她明顯是希望我不要再跟著她,趕緊回家。

我又跟著她走了一段。老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她不由分說,舉起了手中的竹鉗,朝我猛跑過來,裝出要打我的樣子,想把我嚇回去。我只得返身往回跑。等到她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我又不遠不近地跟上了她。她走我也走,她停我也停,就像老菩薩所預料的一樣。她拿我毫無辦法。

最後,我們走到了窯頭趙村前堆放磚瓦的場院邊,我聽見了身後遠遠傳來的父親的叫喊聲。父親沒有沿著小路走,而是從麥地和棉花地裡斜插過來。他跑到我身邊,什麼話也沒說,就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肩頭,慢慢往回走。

這時候,我看見村頭的池塘邊已經聚集起了很多看熱鬧的人。雖然隔著很遠,可我還是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和哄笑聲。我們回到燕塘邊,那夥人就像過節一樣,嘻嘻哈哈地議論著,與父親打趣。說什麼的都有。我看見老菩薩唐文寬也在其中。不過,他倒是沒有說笑,只是一個勁地衝我眨眼睛,做鬼臉。父親嘿嘿地跟著他們笑了幾聲,這才輕輕地對我說了一句:「我平常怎麼跟你說的?別人的話可以聽,老菩薩的話是絕對不能相信的。這個人老沒正經。」

雖說那天在全村人跟前出了醜,可這件事,我倒沒怎麼往心裡去。當天晚上在吃飯時,我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關於我母親的事,我也許應該認真地與父親談一談了。可他對我提出的所有問題,一概不予解答。一個人板著臉,悶悶地吃飯。最後他這樣對我說:

「就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有什麼不好呢?你看,麗娟偷了生產隊的香瓜,被她媽媽打成什麼樣子?你還記不記得,去年禮平把洋釘釘在了牛屁股裡,被嬸子吊在豬圈裡打得嗷嗷叫?小英不肯去尋豬草,被她媽媽一腳踢在心門口,一口氣差點沒倒過來。可我打過你嗎?一次也沒有,對不對?所以說,有媽媽在,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就我們兩個人,不是挺好嘛?自由自在,什麼都不缺。」

第二天,龍英把我叫到他們家中,讓我對著一隻陶缽撒尿。我在撒尿的時候,她兒子小滿褪下褲子,也湊過來撒尿,被他母親一把推開了。龍英的丈夫牛皋病得快要死了。她要用童子尿做藥引。趁著她心情好,我就向她打聽我媽媽的事。龍英先是一愣,然後就縱聲大笑起來。她一定是想起昨天的事來了,立刻撇下我,走到她丈夫的躺椅前,把昨天我跟啞巴去高橋的事說了一遍。牛皋身上蓋著一條毯子,病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可還是一隻眼睜著,朝我啞啞地笑。等到他們笑夠了,龍英就對我說:

「你媽呀,跑了,沒了,飛了,上天了,沒影了!」

說完,她把我粗魯地往門外一推,順手就把門關上了。

我細細琢磨著龍英的話,有些擔心我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心裡沒著沒落的,別提有多難受了。我在村裡胡亂逛了一通,就去了老福奶奶家。我一提起母親,老福就撩起圍腰來擦眼淚。她摟住我的肩膀對我說:「小天主,你知道你這條小命是誰給撿回來的嗎?你那個媽呀,簡直不算個人!孩子還沒斷奶,她怎能下這個狠心。那一年,你還不滿週歲,不吃不喝,小眼睛閉得緊緊的,眼看就沒氣啦!你爸爸已經去桑樹林裡替你挖了一個小坑。要不是我把你搶過來,當晚就給埋啦!我把你抱在手上,撬開牙齒,一點點地往你嘴裡灌米湯,灌菜汁。折騰了一個多月,算是白撿一條命。快別提你媽啦,就是做了官太太又怎麼樣?狗屎啊!我一點都不稀罕。」

聽老福奶奶這麼說,我心裡就有了底。不管怎麼說,我母親還活著,心裡總算還有點安慰。

有一年,我記得也是春天,我和嬸子在桑樹林裡採桑葉。嬸子的嘴唇紫黑紫黑的,全是桑葚汁。她撥開茂密的桑葉,摘下又大又肥的黑桑葚往嘴裡送。

「你爸爸這個人,心術不正。」嬸子打了個呃逆,順手往我嘴裡塞了一顆桑葚,對我說,「他頭上戴著一頂富農的帽子,又是個算命的,誰能跟他一心一意地過日子?他出去算命是假,與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軋姘頭是真。換成我是你媽,也不會跟他在一塊過日子。人都有個命,其實根本就用不著算。運氣這東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是捏在手裡攥出水來,它還是要從你指縫裡溜走的。你媽算是交上好運了。那年村裡選農會主任,嚴政委多大的官?人家在臺上講話,她不過是一個童養媳,卻偏要插嘴插舌,與人家沒大沒小,直上直下。那天她要站起來發言,我一下沒拉住她,這下可好,跌跤撿了個金元寶,被送到縣裡學習去了,後來就入了黨,回鄉當起了婦女主任。有一次,你父親在給人算命的時候,老不正經地摸人家黃花閨女的奶子,那戶人家倒不含糊,找來三四十個親眷,黑壓壓一片打上門來,你說這事怎麼弄?你媽就狠了狠心,與他離了婚。再後來,她就傍上了一個大官,從此遠走高飛,音信全無。別再惦記她了。媽不在,還有嬸子呢。往後凡事不論大小,都由嬸子給你做主,替你出頭。村上要是有人敢欺負我們家寶寶,你只要跟嬸子說一句,我一巴掌把他腦袋打得縮到屁眼裡去!」

梅芳提到我母親,話裡話外總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嗔怒與輕蔑。她甚至不屑於提我母親的名字,總是稱她為「有些人」。比如說,有一次,村裡開社員大會,梅芳在臺上作報告,曾公開這樣說:

「有些人天生就是機會主義者。幹革命是假,愛慕虛榮、投機取巧、貪圖榮華富貴是真。這些人吶,不讓出頭強出頭,臨了虛晃一槍,這不,進了城,搖身一變,喝!當起了官太太。黃鶴一去不回頭,白雲千朵空悠悠。」

我父親臉一紅,偷偷地打量了我一眼,趕緊把頭低下了。坐在他旁邊的小木匠趙寶明有些不忿,悄悄地捅了一下我的胳膊,對我小聲嘀咕道:「你媽媽要是知道梅芳在背後這樣編排她,只要勾一勾小指頭,就夠她喝一壺的啦!」

仔細琢磨一下寶明的話,似乎母親後來嫁給的這個人,官不是一般的大。

在所有那些對母親的議論中,也許同彬的說法更接近事實。他的「情報」直接來自於師孃馮金寶。有一天中午,同彬一路小跑來到了我們家,沒頭沒腦地對我說了句「有情況,十萬火急」,就拉著我往閣樓上爬。我們坐在閣樓的窗前,放下竹簾,他這才喘息未定地對我說:

「你媽媽姓章,立早章,叫章珠。平時在村裡,大家都管她叫珠子。她老家在江北的興隆鎮。家裡窮,很小就被賣到江南,給南徐巷的一戶人家當養女。跟你爸爸成親後,忽然就時來運轉,被調去了縣裡。七弄八弄,就入了黨。後來跟一個什麼部隊副司令認識了,兩人攪在了一塊。先是去了南京,後來又到了合肥,現在據說在湖北的襄樊。上街買菜都由警衛員幫著拎籃子。坐在馬桶上拉屎,也有警衛員拿著一疊草紙在一旁蹲著。這都是老太婆親口對我說的,錯不了。你也別巴望著你娘能回來了,回不來啦!」

如果我們把村裡有關我母親的各種傳聞拼合在一起,再適當地加以補綴,我想對於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讀者想必也能看出一些大致的輪廓:

我父親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祖父送到了上海,在虹口區的一家南貨店裡當夥計。眼看學徒滿師,就要另立門戶了,父親卻迷上了算命這個行當,拜在曹家渡的戴天逵門下。再後來,祖父大概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於一九四九年三四月間,假託病危,一紙書信,把父親給喚了回來。祖父為了拴住父親的心,託人從南徐巷給他介紹了一門親事,小兩口匆匆忙忙地結了婚。

祖父的身體一向硬朗,自打父親回來以後,忽然就真的生起病來,不到半年,就歸了道山。

接下來,不用說,就是土改。祖父剛死,腿腳有殘疾的叔叔便在嬸子的攛掇下,以倒插門做女婿的名目,來到了嬸子家。這一來,算是離門離戶,與祖父撇清了關係,最後如願以償,被評了一個貧農。而祖父留下的幾十畝田地,外加一處油坊,還有朱方鎮的一家藥店,只能算在我父親的名下。那頂富農的帽子,結結實實地戴到了他頭上。據說,剛開始定的是地主。趙德正上臺以後,與工作隊的人拍桌子打板凳,並以辭職相威脅,這才在第二次土改時,勉強把成分改為了富農。父親放著好好的城裡人不當,偏偏在歷史的轉折關頭回到了村裡,彷彿就是為了給自己安上一頂富農的帽子。到了後來,連老婆也跟人跑了,一時間,在村裡被視為笑柄。他那趙呆子的名號,就是從那時落下的。

至於說到我母親的離婚或改嫁,倒不應該受到太多的指責。在這裡,我也不是一定要替她辯護。你想想,在那個年頭,對一心要求上進的母親來說,一個富農出身的算命先生,會給她未來的人生道路帶來多大的政治壓力,是可以想見的。更何況,據我嬸子說,母親在當上鄉婦女主任之後,她與父親的婚姻已經出現了不可挽回的裂痕。她認為,父親生活作風的不檢點,是父母反目的根本原因。

但實際上,整個事情的真相,遠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這涉及到一個鮮為人知的重大隱秘。

預卜未來

這是一個晴朗、溫暖的冬日。村裡忽然傳出訊息,村西的牛皋要死了。村裡人像走馬燈似的從龍英家進進出出。我和堂哥禮平到他們家看熱鬧,正巧撞見魏家墩的郭濟仁,讓人扶著,顫顫巍巍地打門裡出來。郭濟仁是我們當地最有名的郎中,九十多歲了,診費高得嚇人。這些年,因年老行動不便,他極少外出給人診病。禮平說:「郭濟仁一出場,就說明老牛皋十有八九是不中用了。我賭他今天晚上就會翹辮子。」

禮平的話大概是不錯的。我看見龍英和幾個鄰居已經在門口張羅著搭靈棚了。

老牛皋雙目緊閉,悄無聲息地躺在屋裡的一扇門板上,頭衝著門,臉上灰黃灰黃的,像是打了一層蠟。老鴨子和新珍正要幫他換壽衣,馬老大手裡拿著一縷絲棉,湊在他鼻子前試了試,又趴在他胸口聽了聽,對眾人道:「莫慌莫慌,還有口氣呢。喉嚨裡‘窟嚕窟嚕’地響,還聽得見痰音,再等等吧。」

當天晚上,父親在油燈下打著算盤。當他第二次催促我上樓睡覺時,我懷著一絲恐懼和即將有大事發生的期待,問他老牛皋今夜會不會翹辮子。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對我道:

「放心吧,他死不了。」

隨後,他用一根針挑了挑燈芯,又加了一句:「雖說一直是病病歪歪的,可他命硬,不妨事。我看他比村子裡一多半的人都要活得長。」

我不知道父親是如何得出這樣的結論的。第二天一早,我和禮平到龍英家門口晃了晃,發現門前的靈棚已被人拆走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又過了兩天,老牛皋就在龍英的攙扶下,到外面來曬太陽了。半個月之後,牛皋已經能夠獨自一人拄著柺杖出來轉悠了。他在燕塘的水碼頭邊遇見了正在放蝦網的趙錫光,就有些得意地對他說了句俏皮話:「我倒是想早點死,可人家閻王爺嫌我在陽間的罪還沒遭夠,不收啊!你說咋辦呢?那就活著吧。」

趙先生接話道:「你這是得了便宜又賣乖。我勸你還是離水塘遠一點。要不然,一個跟頭栽到水裡,你看閻王爺收不收?」

一天下午,我正要去趙先生家溫課,正巧遇上父親從倉庫回來。他身上有一股「六六六」藥粉的味道。「今天別去溫課了。」父親沒來由地對我扔下這句話,把手裡的一串鑰匙丟在桌上,走到灶臺前,揭開頸罐的蓋子,舀了一勺水,直著脖子喝了下去,抹了抹嘴,示意我在桌邊坐下。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問道:

「趙先生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我知道,父親與趙先生一向不睦,可也沒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只是彼此之間有些冷淡罷了。我揣測父親的心思,迎合他的好惡,說了趙錫光一大堆壞話之後,又說了他幾句好話。父親聽了,眯縫著眼睛看著我,倒也沒說什麼。他的話問得如此突兀,我還以為他與趙先生有了什麼齟齬,但他的提問很快就轉移到村中的其他人身上:趙德正,高定邦、高定國兄弟,紅頭聾子朱金順,老福奶奶,木匠趙寶明,更生,小武松夫婦,長生和新珍,包括奄奄待斃的老牛皋。我逐一對他們的為人進行了簡單的評價,包括他們各自的優點和缺點。父親聽了我的話,滿意地點了點頭,誇獎我「小小年紀,就已懂得一分為二,很不簡單」。我有點飄飄然,但心裡總覺得哪兒有點不踏實。因為我不知道父親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嚴肅地跟我談起這個奇怪的話題。最後,父親做了這樣一個總結(我不能保證這裡記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是父親的原話,但大意就是如此):

「不管在什麼地方生活,最重要的是要了解那個地方的人。越詳細越好,越客觀越好。照我看來,一個人好,也不是說這個人從裡到外都好,沒有任何缺點;一個人壞,也不是說這個人從頭到腳都壞,一無是處。好和壞,除了天生稟賦之外,也與周圍環境有關。也就是說,好和壞,不是每個人可以自由決定的。但問題在於,一個人的好和壞,卻可以在某些關鍵的場合,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所以說,瞭解人,觀察人,在任何時候都是頭等大事,其餘的都是小事。我希望你牢牢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你將來若是到了一個新地方,換了一個新環境,我勸你在兩年之內不要與任何人交朋友。說說看,這是為什麼?」

老實說,父親的這一番話已經明顯超出了我的理解力,所以,我只能坦率地告訴他,我不知道。

「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是非。你將來到了一個新地方,立足未穩,一團霧水,如果冒失地與人交朋友,等於是一頭就扎進了本來與你無關的是非之中。這一點非常要緊。先觀察兩年再說嘛!等人和事都有了清晰的眉目之後再說嘛!懂不懂?」

父親見我還是搖頭,表情就略微有些失落。他猶豫了一下,決定換個話題。

「那麼,我來問你,梅芳這個人,你到底怎麼看她?」

對我來說,要回答這個問題,那就容易多了。我不假思索地告訴父親,若要從世界上選出一個我最恨的人,這個人正是梅芳。父親一聽我這麼說,就笑了起來:

「我以前也聽你這麼說她。她究竟什麼地方得罪過你?你為何這麼恨她?」

我想了半天,告訴父親,她倒也沒得罪過我,我也說不出什麼理由,「可我就是恨她。如果我手裡有一把槍的話,我恨不得朝著她的肚子連開二十槍。」

父親立刻就不笑了,皺著眉頭,略微沉思了一會,這樣對我說:「你看,你也說不出什麼理由,就把人家恨到這種程度。這很荒唐。這好比說,你還沒真正開始與她打交道,僅僅是因為某種個人的喜好和偏見,僅僅因為道聽途說,就預先在心裡造出了一個兇狠的敵人,這很愚蠢。你不能老是從自己的立場來看一個人。要學會從別人的立場看問題。比如說,梅芳這個人,如果從她的立場出發,那麼她所做的所有的事,說的所有的話,都有她的道理。依我說,梅芳這個人並不壞。況且,人是會變的。一個人只要還沒有躺到棺材蓋子上,你就不能把人看扁了。凡事不要急於下結論。就像俗話說的,大風颳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論短長。」

在那天下午的談話中,父親還問了問我對村裡的那些小夥伴的看法。說到同彬,父親認為這個人雖說有些誇誇其談、信口開河,可他對人很熱情,心地乾淨,這就很難得。「你看他的眼睛,又亮又清對不對?表面有些流裡流氣,這沒什麼。你跟他要好,我很放心。你可以把他當成一輩子的朋友來結交。」

說到我的堂哥禮平,父親的話多少有點讓我吃驚:「這是一個狠角色。如果我預料不錯的話,這個人將來必然會在村子裡興風作浪,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離他遠點,但也不要輕易得罪他。」

接下來,父親問我,倘若要從村裡所有的這些人中,挑選出一位最善良、辦事最公正、同時又值得我們信賴的人,「你會選誰呢?你好好想一下再說,不用馬上回答。」

其實這個問題是用不著思考的,答案早就明擺在那兒。如果你拿這個問題去問村裡的每一個小孩,他們的回答大概跟我也沒有什麼不同。這個人就是孩子王、說書人、口裡沒有一句正經話的老菩薩唐文寬。

「你難道已經忘了高橋啞巴那件事了嗎?」父親笑著提醒我。

雖說那年老菩薩的玩笑開得有些大,讓我在全村人跟前丟了臉,可我從未在心裡責怪過他。我們甚至心甘情願地被他愚弄,被他欺騙。他的肚子裡裝著永遠也不會結束的故事,他的腦子裡有著永遠也使不完的鬼點子,他的嘴巴里藏著永遠也說不完的俏皮話。他在村東的那個帶天井小院的房子,是我們整個童年最穩定的快樂之源。

父親見我在言談中流露出對老菩薩毫無保留的崇敬,大概是不願意掃我的興,沒有馬上表示什麼不同意見,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我聽人說,他老愛跟你們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是這樣嗎?你能不能跟我學學,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鬼話?」

「他的話要能學,那才怪呢!」我立刻就大笑起來,「那種話,我們從來就沒聽人說過,只有他一個人會說。他說一次,我們就笑一次。他若說上兩次,我們就笑上兩次。說三次,我們就笑三次。最後,保管被他逗得昏過去。有一次,同彬踩著高蹺打他門前經過,看見他把那些發黃的故事書,從一箇舊皮箱裡一本本拿出來,放到板凳上去曬。同彬說:‘老菩薩,你能再把那些鬼話跟我說一遍嗎?這次我保證不笑。’老菩薩馬上就一本正經地說起鬼話來,笑得同彬當時就從高蹺上摔下來了。」

父親仍然一臉疑惑。有好長一段時間,他茫然不解地望著我,眼睛漸漸地沁出一縷幽眇,「這個人來歷不明,行動有些可疑。我相信,他本來是一個十分嚴肅的人,而且極其聰明,他的好脾氣和瘋瘋癲癲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這一點,我有十足的把握。這個人來到我們村,也有十幾年了吧,我一直在悄悄地觀察他,可實在有些捉摸不透。你們去他家聽說書當然沒問題,凡事還是留個心眼比較好。另外,他那婆娘王曼卿,也不是省油的燈,沒事別總往他們家跑。」

最後,我也向父親提出了一個問題。我記得,那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夕陽從西邊的窗格中照射進來,在木桌上投下了四條平行的斑條,也照亮了父親那在桌上不安敲動著的手指。

我問他,春琴姐姐嫁到我們村,已經快兩年了,為什麼她每次看見我,眼光總是恨恨的?她從來也不搭理我,就好像我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似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聽完了我的話,幾乎立刻就站起身來(這是表明談話結束的明確訊號),像往常一樣,他含糊其辭地搪塞說:

「有些事,以後你慢慢就明白了。」

春琴跟德正結婚後,她媽媽四兒也帶著春生時常來村裡走動。春生有時候也會一個人來,給姐姐捎來家裡的菱角、豇豆和花生什麼的。他比以前更瘦,臉也更黃了。每次他走,春琴都要把他一直送到大隊蘑菇房的牆根下,才抹著眼淚一個人往回返。每次聽到村裡有人議論說「那孩子恐怕也活不長」時,我的心裡就會猛然一緊。心裡想,春琴他們一家不至於這麼倒霉吧。

春琴的媽媽與師孃馮金寶是親戚,所以每次她來探望女兒,總要在師孃家坐上半天。大概是因為我父親替她女兒算過命、做過媒的緣故,她有時也會到我們家坐坐。每次她來,差不多都是傍晚時分。她和父親坐在灶下,往往說不了幾句話,院子外就會傳來春琴的叫喊聲。春琴好像不太願意她母親來我們家,當然,她更不允許她媽在我們家吃飯。她自己也從不跨進我們家的院子,而是站在老福奶奶家豬圈邊上,遠遠地喊上兩聲。春琴一喊,她媽就算已經端起了飯碗,也會立刻放下,對我父親無奈地笑笑,說:「我們家這個丫頭,脾氣有些倔。上輩子不是王熙鳳,就是王寶釧,如今嫁了人,連我也不敢招惹她。」

不過,春琴對我的冷漠和敵視並沒能維持多久,情況很快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轉。

便通庵

就在那次談話後不久,有一天,父親和我起了個大早,踏著滿地的寒霜,來到了朱方鎮,去公社的澡堂子洗澡。他先給我洗了頭,然後幫我把渾身上下都擦洗乾淨,囑咐我到隔壁的木椅上等他。他自己則趴在浴池寬寬的邊沿上,讓一個搓澡工替他搓背。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父親赤身裸體的樣子。當他回到熱氣蒸騰的換衣間,在潮溼的地上尋找木拖時,我有些難為情,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父親在身上蓋了一條浴巾,喚來了修腳工替他剪了指甲,這才側過身來問我:「過了年,你就十二歲了。假如爸爸要出去幾天,你一個人在家能應付嗎?」

我說我能應付。

「可你的個子剛夠到灶臺,怎麼做飯呢?」

我說我可以站在小木凳上。

「你知道做飯時該放多少米,該放多少水?」

我說,我可以將一把銅勺沉到飯鍋裡。如果水與銅勺的邊沿齊平,就說明水是合適的。他又問我,每天晚上睡覺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是什麼,我回答說,看看灶膛裡的明火有沒有熄滅,特別要緊的,是仔細檢查一下,有沒有餘燼掉在柴草上。最後,他問我,要是遇到什麼自己應付不了的急事,那該怎麼辦?我說,大事找德正,小事找老福。父親點點頭,將隨身帶來的包袱開啟,取出一件新做的卡其布褲子,一件藏青色的嗶嘰上裝,讓我換上。他說待會兒要帶我去鎮上的照相館拍一張小照。

拍小照的大鬍子,有點不太好打交道。從頭到尾沒給我們好臉色。就連父親把手搭在我背上這樣的小事他也要管。他陰沉著臉提醒父親說,照相時最好不要勾肩搭背。我父親雖說也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可這回立刻就火了。他索性把我抱起來,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讓他照。大鬍子最終讓了步。

我們從紅星照相館出來,就拐進了附近的一家包子鋪。父親買了四個包子,他吃了一個,另外三個都留給我。在吃包子的時候,我問他這次出去要多久才回來,父親想了想,眼睛看著別處說,他也拿不準。

我說:「三天?」

父親沒吭氣。

「四天?」

父親還是沒吭氣。

我說:「那麼,五天?」

父親咬著嘴唇,把臉轉向牆壁。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身來,笑道:「差不多吧。不過,我出去這件事,你跟任何人都不要說。」

父親是當天後半夜離開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天落著雪。我看見父親在大港的渡口,上了一條下水船。他要去南通找一個叫徐新民的人。奇怪的是,在我的夢中,徐新民的長相竟然與照相館的那個大鬍子一模一樣。我當時雖然年紀還小,凡事盡往好處想,但對於父親當時的危險處境,並非全無察覺。可一想到「徐新民」這三個字,心裡就像是獲得了某種安慰似的,總覺得這三個字可以幫助父親渡過難關。

兩天後的一箇中午,高定國挑著一擔柴禾從我們家門口經過,將擔子歇在了院門外。他朝院子裡望了望,問我:「這兩天沒見你父親的人影?他去哪啦?」我說,「哪也沒去。他得了重傷風,鼻子不通,在家躺著呢。」高定國「噢」了一聲,再次踮起腳來朝院內看了一眼,隨後挑起擔子,一臉疑惑地走了。

又過了一天,我在碼頭上碰見了老福奶奶。還沒等她問我,我就搶先對她說,我爸爸出門了,去青龍山開礦去了,要過五天才會回來。老福看了看天上鑲了金邊的烏雲,愣了一下,狐疑道:「青龍山那個鐵礦,去年秋天不是就完工了嗎?他去開什麼礦?等你爸回來,叫他趕緊來我們家一趟,我有話要問他。」

終於到了第五天。

那天嬸子家殺了一口過年豬,叫金花送來了一碗雜碎湯。我估摸著父親就要回來了,就特地做了一鍋米飯,想讓父親回來誇一誇我做飯的手藝。不管我怎樣小心,米飯還是燒焦了。

油燈的油快要燃盡的時候,父親還沒有回來。我沒去閣樓上睡覺,而是倒在父親的床上過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叫門聲驚醒時,天光已經大亮。

我開啟院門,發現外面站著幾個公安局的人,其中有一個腰上還彆著槍。

在他們身後,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他們擠擠挨挨地站在燕塘邊,就連老福奶奶的家門口也都擠滿了一堆一堆的人。我看見同彬和永勝兩個,騎在池塘邊的一棵楝樹上,正伸長著脖子朝這邊踅探。小斜眼拉著他姐姐雪蘭的手,張著嘴,站在樹下。小武松、更生和小木匠趙寶明也在哪兒。他們都不說話。

我知道出了大事。

大約半個月後,高橋那個拾荒的啞巴,在便通庵的破廟裡發現了父親的遺體——他把藍布包裹撕成了碎布條,吊死在綴滿蜘蛛網的大梁上。

我不知道父親犯了什麼法,但從老福奶奶的嘴裡「叫他們抓住了,沒準也是個死」這樣的話來判斷,父親的罪過想必十分嚴重吧。但父親為何會選擇在便通庵懸樑自盡,村裡人的說法各不相同。這個疑問整整糾纏了我的一生。直到四十年後的今天,我才算找到了一個差強人意的答案。

按照叔叔和嬸子的意見,不如就在便通庵隨便找個地方,替父親挖個坑,「用草蓆一卷,埋了便罷。」可趙德正堅決不同意,他執意要將父親運回到村子裡安葬。嬸嬸罵他多管閒事,逼問他棺材從哪裡來?德正二話沒說,就吩咐小木匠趙寶明去拆自己家的門板。後來,高定邦拿了個主意。他讓老牛皋把那個現成的棺材先讓出來,等到往後村裡的林木成了材,再做個棺材還他。他和小武松親自上門去跟牛皋商量,可老牛皋死活不肯。最後,高定邦也急了,他把眼睛一瞪,從口袋裡掏出一段麻繩來,不由分說就要綁他。龍英一看對方要動粗,只得出面打圓場。她開導丈夫說:「你傻啊?有人替你死了,你就可以不死了。說不定,這棺材你根本用不上。」

老牛皋這才鬆了口。

父親的遺體運回村來的那天,下著鵝毛大雪。全村的人都站在磨笄山的山頂,看著那口白木棺材,由十八個人抬著,順著便通庵前的陡峭斜坡,一點點矮下去,矮下去,到了溝底,就看不見了。只有在這個時候,只有在父親的棺木暫時消失的這個瞬間,我心裡才會稍微鬆快一些:我眼前除了漫天的風雪,什麼都沒有。可我知道,此刻,那口棺材正從對面的山坡上一點點、一點點地升上來。正因為我暫時看不見它,當它一點點升到溝壑的頂端,突然出現在磨笄山的山頂時,才會顯得更加驚心刺目。

棺材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最先上來的是小武松和朱虎平。德正和定邦互相搭著胳膊,喊著上山號子,走在了最後。

在場的人,大人孩子無不落淚。梅芳站在我身後,用手緊緊地箍著我。我能感覺到,她的淚水掉落在我的額頭上,順著我的鼻樑往下淌。我能感覺到,她懷有身孕的大肚子緊緊貼著我的脊背。

在那一刻,在雪花紛紛下墜的山崗上,在灰濛濛空曠的蒼穹之下,在失去父親的巨大悲傷和恐懼中,我仍然能夠感覺到天地的清明、周正和莊嚴。

父親被安葬在村東的桑樹林裡。當天晚上,老福奶奶將我送回家的時候,我看見春琴已經在灶堂裡生火做飯了。她假裝不看我,只顧自己一個人流淚。灶膛的火照亮了她那張悲傷又帶著怒氣的臉。晚上,她照料我吃完飯後,沒有回家,睡在了父親的那張床上。我記得那天她跟我說過的唯一的一句話。那時,我已經在閣樓的床上躺下了。春琴爬到樓上,在黑暗中一直腰,額頭就被樓頂撞出了一個包。她揉著額頭,在我床邊坐了一小會兒。半晌,她囔著鼻子對我說:

「德正讓我轉告你,要是你嬸嬸提出來和你並家過日子,你可千萬不要答應。你父親剛死,他們已經在惦記你們家的這幢房子了。」

第二天,春琴的媽媽得到訊息,特地從半塘趕了過來。她對我說:「這些天我眼皮老是跳,心裡慌慌的,就知道要出事。誰知應在他身上。你媽不在跟前,也沒個人到他墳前哭一哭,送一程,不好。」

於是,她就趁著天黑,獨自一人來到桑樹地裡,跪在父親的墳包前,撕心裂肺地哭。從傍晚時分,一直哭到半夜。最後,王曼卿被她哭得實在睡不著覺,就起身去灶下燒了一碗紅糖水,給她端了過去,費了半天的勁,才把她勸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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