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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春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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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我和春琴收拾完行李,來到了醫院底樓的大廳裡。同彬和莉莉已經結完賬,在那兒等候多時了。我問同彬,是從長治來,還是從南京來。不料同彬眯縫著眼睛,對我笑道:「既不是長治,也不是南京。不瞞你說,這十來天,我們一直待在朱方鎮,哪兒也沒去。」隨後,他指了指停在門外的一輛豐田越野車,示意我們上車。

莉莉將春琴扶到越野車的後排坐下,自己笑呵呵地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對春琴提出的所有問題,一概不予解答。

正像我所猜測的那樣,越野車在經過銀娣所居住的「海德花園」的門口時,並未減速,而是呼嘯著一閃而過,繞過尚未竣工的體育館,駛入了八車道的南徐大街,隨後一路向西。汽車途經雄偉而又輕佻的財政局大樓、法院大樓、城投集團公司大樓,途經郵電局、麗晶賓館以及工業園區的大片廠房,在宜侯墓遺址公園附近,踅入了一條幽僻的林間小道。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春琴雙手扒住前排的真皮座椅,再次不安地問道。

莉莉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我和同彬準備給你們一個驚喜。現在還不能說。」

她今天戴了一個新的髮箍,銀灰色的金屬片,反射出道路兩旁的行道樹變幻不定的光影。

陽光透過茂密的樹林,篩下斑斑點點的光圈和碎影,像水波紋一樣,從汽車的前擋風玻璃上一層層地掠過。道路的右側,是覆蓋著一層綠藻的金鞭灣;而在左側的窗外,遠遠地現出一片村莊拆遷後留下的廢墟。我知道,那個地方就是野田裡——小時候,我和父親曾去那裡給人算命。大約七八分鐘以後,隨著汽車的發動機傳來持續低沉的怒吼,碎石子「闢辟撲撲」地打在汽車的輪轂上,越野車喘息著,躍上了一段長長的斜坡,終於停在了一幢白色的建築前。

春琴從車上下來,用手掌擋著耀眼的光線,看了看這座隱沒在水杉和槐樹林中的房屋,看了看門前的水塘,看了看同彬,又看了看我,對攙扶著她的莉莉道:

「這是什麼地方?」

同彬摘下墨鏡,笑嘻嘻地走過來,用他一貫誇張而洋洋自得的口吻回答道:

「世界的中心。」

半個月前還是破敗不堪的便通庵,經過十二個裝修工人(算上同彬和莉莉一共十四個人)的日夜施工,如今已煥然一新。他們修補了一處坍塌的屋頂,加固了幾處牆基,更換了七八根椽子,疏浚了水井,重修了廁所,粉刷了內外牆壁,添置了傢俱和生活用品,甚至還在門前搭了一個木廊花架。

「所有的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同彬帶著我,把這座新建築前後轉了一遍,對我道:「唯一的缺點,沒有電。你們只好將就一下了。另外,井是新淘的,我昨天嚐了嚐,井水有一點石灰味,過幾天也許會好。」

這天中午,他們在返回長治之前,莉莉沒忘了叮囑春琴,一定要在木廊花架下栽幾株紫藤。她最喜歡紫藤花了。她還說,等到她和同彬下次再來,說不定就能圍坐在紫藤花架下喝茶了。

7

當天晚上,我把剛剛做好的一碗西紅柿雞蛋麵端到了餐桌前。儘管春琴此前已經把這所房子看了很多遍,此刻仍在不停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似乎還沒有從驚悸和恍惚中回過神來。她不時地抬手拭淚,一句話也不說。

你不知道她心裡是高興呢,還是悲傷。

這時候同彬打來一個電話,他們的車已經過了安徽的蚌埠,此刻正在一個服務區吃泡麵。他們那邊正下著暴雨。

我再次勸春琴吃點東西。她攏了攏耳旁的頭髮,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我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我被送到醫院之後,並沒有被救活,這陣子已經到了陰曹地府?眼面前的這個地方,都是死了以後看到的鬼影?」

我安慰她說,假如真像她說的那樣,她現在已經死了,到了陰曹地府,應當看見德正、小武松、老鴨子、老福和我爸爸才對,「想想看,你死了,我卻沒死。你怎麼會和我一個大活人在一起?」

春琴想了想,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剛才說,因為在醫院陪我,丟了採石場的工作,我們兩個住在這裡,沒有收入,往後喝西北風啊?錢從哪裡來?」

我說,我當年開車撞死人,把房子賠出去,還剩了兩三萬塊錢,加上買斷工齡的補助金,也有五六萬,這些錢,我一個子都沒捨得動。如果把我這麼多年的積蓄也算上,大概有個十二三萬,這些錢,我們在這兒對付個四五年,是不成問題的。「以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天無絕人之路嘛。」

春琴抬頭看了看屋頂和房梁,隨後又道:

「便通庵,是你爹當年上吊尋死的地方。孫猴子一個跟頭翻出去,十萬八千里,臨了還是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她見我沒明白她的意思,隨即又解釋道:「想想看,你爹要尋死,什麼地方死不得?為何會單單挑中這麼一個破廟?再說了,我們這個地方,方圓幾十裡,所有的村子都被拆得片瓦不存,為什麼只有這座便通庵能夠保留下來?」

「你是什麼意思?」我吃驚地望著她,實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春琴接著道:「別忘了,你爹是個算命先生。他在死前一定已經算出了幾十年後的運數,料定了我們有朝一日會回到這座破廟裡,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世上的一切事,不論大小,其實通通都在你爸爸的掌握之下。」

我見她十分認真地說了上面這番話,心中雖感到有些可笑,為了不讓她生氣,還得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假裝對她的這種異想天開信以為真。

「這樣豈不更好?」我笑著對她說,「我們一家人,總算在這裡團圓了。」

春琴立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罵道:「呸,誰跟你是一家!」

我提醒她趕緊吃飯,碗裡的面都已經糊掉了。春琴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房子裡只有一張床,晚上我們兩個怎麼睡?」

我說:「我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沒那麼多講究。明天一早,我就去街上再買一張新床。今天晚上,不妨就先對付一下。」

春琴又發了半天呆,這才拿起筷子,心事重重地開始吃麵。

第二天一早,我從臥室的床上醒來。在浮薄而不安的夢境中,我一度以為自己置身於邗橋新村的公寓中。後來,我又覺得自己是在青龍山採石場的傳達室裡——我夢見那個接替我的老頭正在一刻不停地與我說話,但他到底說了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清。我聞著牆上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石灰和牆漆的甜味,睜開了眼睛。過了好一陣,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在便通庵裡,躺在同彬特地為我們準備的席夢思大床上,只是身邊不見了春琴。

天色陰陰的,屋外下著小雨。床邊櫥櫃上的一盤蚊香就快要燃盡了。我來到了屋外的井臺邊,在灰濛濛的細雨中,我終於看見了她的身影。

在池塘對岸的一塊空地上,春琴正在揮鋤刨地。

8

春琴從集市上買來了種子,在池塘邊新開出來的大片空地上,種上了菠菜、蘇州青、水芹、芋頭、芫荽、黃花菜。她甚至還種了一畦澳大利亞的奶油生菜。在新豐莉莉曾經囑咐她不論如何都要栽上紫藤的木架邊,春琴毫不猶豫地種了一溜絲瓜和扁豆。

沒有電視。沒有報紙。沒有自來水。沒有煤氣。沒有冰箱。當然,也沒有鄰居。當手機的電池耗盡之後,我與同彬的聯絡也一度中斷。

我們用玻璃瓶改制的油燈來照明,用樹葉、茅草和劈柴來生火做飯,用池塘裡的水澆地灌園,用井水煮飯泡茶。春琴在屋後挖了一個地窖,用來儲存吃不完的瓜果蔬菜。我們通過光影的移動和物候的嬗遞,來判斷時序的變化。

其實,在我和春琴的童年時代,我們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我們的人生在繞了一個大彎之後,在快要走到它盡頭的時候,終於回到了最初的出發之地。或者說,紛亂的時間開始了不可思議的回撥,我得以重返時間黑暗的心臟。不論是我,還是春琴,我們很快就發現,原先急速飛逝的時間,突然放慢了它的腳步。每一天都變得像一整年那麼漫長。就像置身於颱風的風眼之中,周遭喧囂的世界彷彿與我們全然無關,一種綿長而遲滯的寂靜,日復一日地把我們淹沒。在春琴「骨頭都長出苔蘚」的抱怨聲中,我則暗自慶幸——便通庵,或許真的是我那料事如神的父親所留給我的神秘禮物。

我和春琴漸漸地適應這裡的生活之後,她臉色也逐漸地紅潤起來,身體開始了報復性地發胖。當她打噴嚏的時候,短袖襯衫的紐扣隨時都有崩飛的危險。我曾多次催促她去街上再買一張床,可是春琴總是藉故推託。她說,反正她一個人睡覺也害怕,不如就這樣湊合下去算了。她睡東頭,我睡西頭。

當金燦燦的絲瓜藤開了花,當紫色的扁豆花爬滿了屋前的木廊架時,盛夏在蟬鳴和暴雨中悄然結束,硬朗的西風漸漸透出了一絲涼意。在無事可幹的晌午和晚上,我們就躺在床上說話。

有一天晚上,天黑得很早。我們倆躺在床上磨牙,春琴忽然對我說,只要一閉上眼睛,過去村子裡發生的那些事,就會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浮現。「將來有一天,等我們兩個人都死了,這片地方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也許沒人知道,這裡原先有過一座千年的村莊,村子裡活過許許多多的人,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聽她這麼一說,我心裡若有所動。我告訴她,其實我一直有個願望,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試著把這些故事寫下來。春琴既沒有反對,也沒有表示贊成,只是說:「你辛辛苦苦寫了半天,我又不識字,給誰看?」我說,我可以把寫下來的故事讀給她聽。這時,春琴的心思已經轉到了別的地方。她一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對我說:

「我們兩個人,孤男寡女,被扔在一個荒野裡,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這到底算是怎麼回事?我和你,到底算個什麼關係?」

我當時已經有些困了,一絲甜蜜而安寧的睡意,正要把我拽入夢鄉。我迷迷糊糊地對她支吾道:「你說什麼關係,就什麼關係,管他呢!」

可春琴身上那股子蠻勁又上來了。她不由分說,跨在我身上,捏我的鼻子,揪我的耳朵。我拿她沒辦法,只好爬起來,擁著被子,和春琴並排靠在牆上,假裝在思考她所提出的問題。

是啊,我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春琴雖然只比我大五歲,按照輩分,我應當叫她嬸子。可是,當春琴和我在一隻腳盆中洗腳——因為怕水燙,她總是將腳擱在我的腳背上;當她坐在床沿上納鞋底,看到我進屋,本能地移向床頭,給我騰出坐的地方;當我在寫故事,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給我端來一杯剛摘的新茶;當她把實在喝不下的半碗粥推給我,命令我少廢話,把它喝得一點不剩的時候,恍惚中,我覺得她就是我的妻子。

但我也知道,我們被什麼東西隔開了。我們什麼話都可以說,但德正除外。我們搬到新田幾個月後,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一次也沒有提到過德正。他離開我們已經很多年了,但他仍生活在我們中間。既不能置之不理,又無法把他繞過去。

這年初冬的一天,似乎永遠不會死的牛皋,終於死去了。

老一輩的人都從各個地方趕來,為他送葬。柏生、定邦、定國、梅芳、永勝、寶亮、寶明、銀娣、虎平,凡是活著的人,都來了。就連遠在江都的王曼卿,得到訊息後也早早地趕了過來。曼卿把頭髮染成了酒紅色,新裝了一口假牙,釉質又亮又白,我差一點沒認出她來。這些幽靈般的人物,彷彿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個個蔫頭耷腦的,就像是在同一個枝條上乾癟、枯萎的花朵。春琴本來想躲著不去,最後還是改變了主意。臨走前,她反覆囑咐我,到了牛皋的葬禮上,儘量不要跟她走在一起,也別跟她說話,最好要裝出彼此不認識的樣子,以免叫人說閒話。我只能答應照辦。

龍英高高興興地為年逾九旬的牛皋辦喪事。她說,自從她嫁到我們村,一輩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給牛皋端湯倒水熬藥。這一輩子,過得真是冤。她在這麼說的時候,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當她聽說唐文寬已在半年前謝世,還拉著曼卿的手,反過來勸慰了她半天。

中午吃豆腐飯的時候,我和春琴與梅芳坐在了一個桌子上。梅芳不時拿眼睛瞅我,又去看坐在一旁的春琴,嘴角上掛著她那一貫的冷笑。春琴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就藉故向她打聽新生在新加坡的事。梅芳漫應了兩聲,把嘴湊到春琴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話,春琴的臉就紅了。

下午,在回家的途中,我們經過野田裡那片廢墟時,看見村頭的一個方方的池塘裡,擠擠挨挨長著滿塘的菱角。春琴趴在塘邊,伸手撈起一縷溼淋淋的菱藤看了看——一串串牛頭似的紅菱已經老了,手一碰,撲撲簌簌直往河裡掉。春琴讓我把夾克衫脫下來,摘了一大堆菱角帶了回去。

晚上,我和春琴圍坐在廚房的灶臺邊,在油燈下剝著菱角。春琴主動提起了牛皋的葬禮,其實不過是為了把話題引到梅芳身上,真正的目的,是要告訴我梅芳在她耳邊悄悄地說出的那句話。當時,梅芳對她說:「你們既然已經住到了一起,就別管那麼多。不如堂堂正正地辦個結婚證,省得別人說長道短。這是好事,怕什麼?」

隨後,春琴把一隻剝好的菱肉遞給我,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既然她自己挑起了這個話頭,我就笑了笑,對她道:「只要你願意,我們明天就可以去民政局登記結婚。」

春琴沒吱聲。

我接著說:「要是德正在九泉下知道這件事,知道由我來照顧你,我相信他也一定會贊成的。」

春琴還是沒吱聲。

我又說:「如果你認定了這個世上的一切都掌握在我父親的手中,那麼,他當年從半塘將你介紹給德正的時候,也一定預料到了今天的結果。如果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神通廣大,爸爸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最後會走到一起。既然是命中註定的事,我們就不必再猶豫了。」

見春琴一個人在灶邊出神,我情緒忽然有些失控,不知不覺中,聲音一下子也提高了許多: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謹小慎微地生活了大半輩子,清清白白,無所虧欠,沒得罪過任何人,也用不著看任何人的臉色。再說,你和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我們其實不是人,是鬼。既然是鬼,這個世界與我們沒什麼關係。只要不妨礙別人,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以不受人情世故的限制。」

春琴拉了我一把,讓我重新坐在椅子上,這才嘆了口氣,對我道:

「不光是因為德正。我們不能結婚。你先坐下,定定心,聽我慢慢跟你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對你爹那麼恨,他死去多年還不肯原諒他?你有沒有想過,很有可能——我說了你不要害怕,很有可能,我就是你的親姐姐?」

9

春琴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偶爾會從大人們既猥褻又骯髒的目光的注視下,聽到一些零星的傳聞:她不是父親親生的,而是母親跟一個算命先生生下的孩子。

「世界上的算命先生很多,也不光只有你父親一個人。我母親也不只找過一個算命先生來家中算卦。如果不怕她罵我的話,我也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你,我母親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其實並不比你們村的王曼卿好多少。一天下午,我從外面磨面回來,看見春生站在籮窠裡直哭,拉了一身屎。我想去裡屋找身衣服替他換上,一進房門,就看見母親和你爹精赤條條地滾在床上,蚊帳都掉下來了,他們也不管。我也許是被眼前的情景嚇傻了,反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看。我母親那張汗津津的臉正好側對著門,她看見我僵在房門口,就惱怒地向我使眼色,讓我出去。

「那天,我父親帶著哥哥從新壩運了一船桐油去常州,你爸爸當晚就大剌剌地宿在我家裡。吃晚飯的時候,他還嬉皮笑臉地用他的髒手來摸我的臉,還叫我‘閨女’,可我真是恨不得一刀就把他捅死。每當你父親到半塘來,村裡人就會對我說:‘你爹爹來了。’每當他揹著藍布包袱從半塘離開,村裡人又會跟我擠眉弄眼:‘你爹爹走了。’我從來不敢正眼看你爹,一看見他,我就會想起他那白花花的屁股。

「我父親和哥哥不明不白就死了,我總覺得是你父親暗中施了什麼法術,把他們給害了。後來,你爸爸帶著你來我們家算命。我當時正在堂屋裡紡線,看見你們一前一後地進了院子,我就在心裡想,假如我真的是這個人生的,那麼他身邊的這個小男孩,興許就是我的另一個弟弟。再後來,我就嫁到了你們村。我一直把你看成是自己的親弟弟。」

「你願不願意把我看成你弟弟,這是你的自由。」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嚴肅地提醒春琴,「至於我事實上是不是你的親弟弟,完全是兩回事。你不能僅僅依靠幾句閒言碎語,就一口斷定我們是親姐弟。這可不是什麼小事!」

春琴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仍然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對我的驚異和憤怒沒有什麼反應。

「我母親去世前,我趕回半塘,服侍了她半個月。她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我不想再提起那件往事來煩她,可我真的擔心,她一死,我或許永遠也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了。在她眼看就要嚥氣的時候,我把心一橫,湊近她耳邊,對母親說:‘如果我真是那個狗日的趙雲仙生的,你就點點頭,如果不是,你就搖搖頭,什麼話都別說。’

「母親的眼睛本來是閉著的,一聽我的話,立刻像觸了電似的,睜得像牯牛一樣。她讓我把她扶起來,在身後墊了一個枕頭,半靠在床上,又抬手指了指床頭的矮櫃。床頭櫃上有一碗清水。我喂她喝了幾口。她有了點力氣,喘了半天,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她說:‘兒啊,媽媽跟他確實做過對不起你爹的事。凡是我做過的事,我都認。但你確實不是他生的。我心裡有數。你是你,他是他,你們之間沒有半點瓜葛,千真萬確。你爹爹、你哥哥的死,與他也沒有任何關係。我已經是快要入土的人了,沒必要再跟你說謊。我今天跟你說的話,如有半個字是假的,天打雷劈!’

「按理說,聽了母親的話,我就不應該再在這件事上糾纏下去了。可我回到儒裡趙村,第一眼看到你,仍覺得你就是我的親弟弟。沒辦法,人心裡要是存了個念頭,是不容易除掉的。」

那天晚上,我們兩個人對著滿灶臺的菱殼,一夜沒閤眼。春琴吹滅了灶上的油燈之後,屋子裡漆黑一團。等到那股淡淡的火油味漸漸地聞不到了,我才發現,天原來已經亮了。

幾天之後,永勝請我去家裡喝酒。等到餐桌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就跟這位老友說起了春琴的事。永勝聽了,半天不做聲。我們又喝了三四杯酒,永勝又把正在看電視的蘆花叫來,讓她去灶下炸一盆花生米端上來,這才對我道:

「她死心塌地地認你作弟弟,其實一點都不奇怪。你想想,他們家原先有六口人,最後死得只剩下他們姐弟倆。前些年,春生的飛機在貴州失了事,落下她一個光桿。不要說她,換成誰,心裡都會接受不了。她的苦排解不開,就會在心裡造出一個弟弟來。雖說她有個兒子,說句不好聽的話,還不如沒有。那龍冬不務正業,整天在街上與幾個小混混在一起瞎鬧,犯了事,被人捉到派出所,還得春琴託人找關係去打點。再後來,龍冬吸上了毒,把家裡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幾個錢敗得精光。夏桂秋又是那麼個貨色,自己生不了孩子不說,張嘴閉嘴罵她斷子絕孫。春琴如果不在心裡指望你,指望那個‘在南京的弟弟’,還能指望誰呢?如果她在心裡不存著‘我在南京還有一個弟弟’的想法,她恐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這個人太慘了。自打你走了以後,我瞧她的眉頭一天都沒有舒展過。你跟她辦不辦結婚倒也無所謂,兩個人能在一塊,互相有個依靠,就好。」

我從永勝家出來,在經過農業銀行門前的公共電話亭時,又給同彬打了個電話。聊到春琴,我跟他提起了春琴口中的那段陳年往事。聽得出,在電話的那一端,同彬一直在笑,末了,他這樣勸我說:

「既然她一口咬定你就是她弟弟,你乾脆就順水推舟,認她做個姐姐,豈不更好?」

我對同彬說,第一,我並不是她弟弟;第二,我心裡根本就不想做她的什麼弟弟。我想成為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同彬打斷了我的話,笑著問我:「老兄,我怎麼聽不懂你話裡的邏輯?做她弟弟,跟成為她丈夫之間矛盾嗎?不矛盾,一點也不矛盾。」

10

第二年初春,龍冬從戒毒所回到了朱方鎮。他在一家名為「蓮美」的臺資化工企業找到了一份工作。夏桂秋在鎮江跟人姘居了一段日子,得了乳腺癌,仍舊燕還舊巢,回到了龍冬的身邊。桂秋的手術據說很成功,康復後不久,她就和龍冬買了禮品,來新田看望春琴。桂秋仍叫我舅舅。可她在叫春琴媽媽時,春琴只是笑了笑,沒有搭腔。春琴給她端來了一大碗雞湯,一邊看著她喝完,一邊勸她,等養好了身子之後,再找個好大夫看看,好歹生下個一男半女,日後老了也有個依靠。桂秋皺著眉頭,一臉苦笑。

春琴不知道的是,桂秋在做手術的時候,醫生為了阻止雌性激素的過量分泌,順便替她切除了卵巢。

端午節剛過,我們在池塘邊種下的小麥已到了開鐮收割的時節,梅芳和銀娣都來幫著收麥。

夏桂秋也來了。春琴擔心她的身體,只讓她在灶下燒火。

十月初的一天,長生在南京病逝。據同彬後來說,人老了,受不得半點刺激。都說是風燭殘年,一點不假。那天晚上,他們一家人好端端地圍著餐桌吃晚飯,長生不知怎麼就提到了村裡的老牛皋。新珍隨即應了一句,告訴他,老牛皋去年冬天就沒了。誰知長生聽了這句話,人就呆了。他把筷子放下來,眼睛定定地看著新珍,感嘆道:「牛皋的命那麼硬,居然也死了?」新珍笑道:「又說呆話。人就是活上一千年,臨了不還得死?」

當天晚上,長生起夜時在廁所裡跌了一跤,沒等天亮就走了。

春琴已經喜歡上了我寫的那些故事。每天晚上,她都要逼著我將當天寫完的故事讀給她聽。我在寫作的時候,她總愛坐在我身後的一張木椅上做針線。有時,我實在受不了背後有人的感覺,就勸她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春琴說:「你寫你的。我不吵,也不鬧,礙你什麼事?你寫不下去,卡了殼,就問問我,我來替你編編。」我也只好隨她去。時間一長,慢慢也就習慣了。

冬至這一天,肆虐的西北風在傍晚時分忽然停了。天空陰沉沉的,瀰漫著一股昏黃的霧氣,越發地寒氣逼人。春琴擔心晚上下雪,讓我抱了一大捆麥秸稈去池塘邊的菜地裡,把越冬的青菜、菠菜和韭菜都蓋得嚴嚴實實。她自己刨開地窖,挖出了兩棵大白菜。她說要是晚上下了雪,地窖的土就凍住了。

吃過晚飯,春琴早早就在床上躺下睡了。我半靠在床頭,藉著油燈微弱的火苗看書。快到半夜的時候,我聽見春琴在被窩裡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她還沒有睡著。隨後,她輕輕地踢了我一腳。我沒理她。過不多久,她頭縮在被子裡,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大概也快要死了。」

我只得把書從眼前移開,問她到底怎麼了。

春琴把頭從被窩裡探出來,望著我說,她覺得胸前有一個硬塊,像棗核那麼大。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書,爬到了她那一頭。我隔著衣服幫她摸了摸,沒覺得有什麼硬塊,就安慰她說:

「自從夏桂秋得了乳腺癌之後,你就一直疑神疑鬼的。多半沒什麼事,就算有硬塊,也不一定就是癌症。」

可春琴說,不是左邊這一個,是右邊那一個。我又幫她摸了摸右邊的乳房。我的手指不經意中碰到了她的乳頭。

我說沒有。她堅持說有。就這樣僵持了一陣子,我就知道,所謂的「乳房裡有硬塊」,不過是一個藉口。我嘗試著把手從她內衣下伸進去。她的身體猛地顫慄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呃逆般沉重的呻吟。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腕,讓我先去把燈吹了。我沒有理她。在一陣輕微的眩暈過去之後,我對春琴說,就讓燈亮著好了。我想好好看看她。

她緊緊地抱著我,把頭埋在我胸前,輕聲說,她今天早晨梳頭時,發現自己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都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有什麼好看的?」

「沒關係。」我笑道,「猛一看,頭髮還是黑的。」

「最近越發胖得不成樣子,」春琴道,「一身的贅肉,連腰都沒了,醜死了。」

「胖一點其實也挺好看的。有的人就喜歡大胖子。」

「不行了,老了。哪兒哪兒都皺了,鬆了,塌了。」

「一點都不老。同彬說,你看上去就像四十出頭。」

「肚皮都疊了好幾層,就像是抱著個球。就算你不嫌棄,我自己都覺得害臊。」

我笑著安慰她:「沒準我就喜歡那樣的。」

春琴忽然一把掀開頭上的被子,惱怒地瞪了我一眼,罵道:

「你變態啊!」

她的身體仍然像姑娘一樣敏感。在微暗的燈光下,她白皙而鬆弛的肌膚,微涼而光滑,兩腿間黝黑的毛叢依然溼潤。她那像山丘般聳起的恥骨堅硬如鐵。她的乳房軟軟地耷拉下來,垂向腹部脂肪重疊的皺褶。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我帶著對禁忌、罪惡乃至天譴的恐懼,無數次想象過的深邃而黑暗的身體,既熟悉又陌生。我的眼中噙滿淚水。我每擊打它一次,它都會傳出磅礴而空洞的聲音,彷彿是波詭雲譎的命運所激盪出的蒼老迴響。

而少女時代的春琴,在我心中依舊銘心刻骨。

我想起十五歲時的春琴,她坐在家中的堂屋裡,穿著父親留下來的棉襖,手搖紡車,向我投來清澈而嚴厲的目光;我想起了十八歲時的春琴,她那時已經生下了龍冬,坐在村中祠堂前的場院裡,敞開衣襟給孩子餵奶。看見我打那經過,她就稍稍偏轉了一下身體;我想起,有一次我在替她洗頭時,看著她被水浸溼的花格子襯衣,看著她頭上雪白的髮際線,被心中湧出的一個卑瑣的慾念嚇得魂飛魄散;我想起在我去南京的那天,她幫我把行李擱在了汽車頂上的網兜裡,從梯子上下來,突然感到一陣頭暈——我的心裡有些害怕。我擔心,車一開,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想起在老牛皋的葬禮上,那麼多的人排著隊,低著頭,前往墓地,只有她一個人回過頭來,眼神空洞而迷茫——等到她在幾十米外的人流中看見了我,意味深長地朝我發出不易察覺的微笑,這才轉過身去。

如果說,我的一生可以比作一條滯重、沉黑而漫長的河流的話,春琴就是其中唯一的秘密。如果說,我那不值一提的人生,與別人的人生有什麼細微的不同的話,區別就在於,我始終握有這個秘密,並終於藉由命運那慷慨的折返之光,重新回到那條黝亮、深沉的河流之中。

喘息聲終於漸漸平息。我們兩個人的身體,都被凍成了冰坨。我開玩笑地問她,假如我現在心甘情願地叫她一聲「姐姐」的話,她會不會答應?春琴不敢看我的臉,只是喃喃低語道:

「你這個人,還真的有些變態。」

我知道外面正在下雪。

藉著快要燃盡的油燈的光亮,我看見南窗外的大雪紛紛墜落,無聲、緩慢而堅定。它靜靜地落在便通庵的屋頂上、池塘邊,落在新田的茶壟和果樹林中,落在趙錫光坍塌的宅邸裡,落在王曼卿早已荒蕪的花園中。我知道,此刻飄落在荒寺裡的雪,也曾落在故鄉黃金般的歲月裡,落在永嘉時浩浩蕩蕩的揚子江上,落在由山東琅琊來到江南腹地尋找棲息地的那批先民們的身上。

第二天早上,噴薄而出的朝陽透過積雪的窗臺,照亮了床頭一面熔鐵般的圓鏡。火焰般細碎的光影,微微顫動著,舔著床頭的白牆。春琴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翻身坐起,甚至都沒來得及把「怎麼就睡得這樣死」這句話說完,就一頭栽倒在床上,拉上被褥,再次沉沉睡去。

我悄悄地下了床,穿上衣服,拉開門,一個人走到了屋子外面,望著這片靜謐、空曠的雪原,在凜冽的寒風中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11

各位尊敬的讀者,親愛的朋友們,隨著新春的鐘聲在二〇〇七年除夕之夜敲響,我的故事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我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後來在邗橋的圖書館看過百十來本書,這大概就是我全部的文學積累。您知道,我這個人知識貧乏,見解淺陋,當然,更談不上什麼才華。我之所以決定寫下這個故事,就像春琴所說的,僅僅是為了讓那些頭腦中活生生的人物不會隨著故鄉的消失而一同湮沒無聞,如此而已。如果你覺得,這個故事也還讀得下去,我要感謝你的耐心與大度。如果你不喜歡這個故事,我也只能對你說聲抱歉。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話要講。

不過,就在這個故事快要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原先未曾料到的事,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這個故事的寓意和走向。在這裡,為謹慎起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略作說明。

春節過後,在同彬一再的慫恿下,我開始將初稿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乾淨的稿紙上,準備將它寄到南京的一家出版社去碰碰運氣。按照我與春琴的事先約定,每天傍晚,我都會把當天抄錄的部分一字不落地讀給她聽。此時的春琴,早已不像先前那樣,動不動就誇我講故事的本領「比那獨臂的唐文寬不知要強上多少倍」,相反,她對我的故事疑慮重重,甚至橫加指責。到了後來,竟然多次強令我做出修改,似乎她本人才是這些故事的真正作者。我發現,自從去年年底我與她辦了結婚證之後,從前那個野性未馴、蠻不講理的少女的幽靈,漸漸在她身上甦醒了。當她一邊飛快地結著毛衣,一邊指責我「瞎編」、「生生變變(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胡說八道」的時候,你可以想象我當時的惱火與怒不可遏。如果你覺得,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的所謂意見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那就大錯特錯了。拒絕修改的後果,要比「再也不給你買菸」這樣的威脅嚴重得多。

舉例來說,故事中的馬老大這個人物剛出場的時候,為了交代她的生平,我講述了她與摸骨師吳其麓之間的一段交往——說實話,文字中頗多狎邪床笫之辭。我正讀得高興,沒想到春琴忽然對我喝道:

「等等。」

她一說「等等」,我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一段你寫得實在太不像話。我聽了以後五貓抓心。你還是把它刪了吧。」春琴道,「這一大段全部刪掉。一個字也不要。」

我望著她,發了半天呆,才想起來請教她為什麼要刪。

春琴仍在低頭織毛衣,她頭也不抬地問我:「你說,馬老大這個人。平時對我們怎麼樣?」

「挺好的呀。」我茫然不解地望著她,「說起來,我父母結婚,還是她做的媒呢。」

「就是嘛!你在文章中把她寫得那麼齷齪,怎麼對得起她?你把她過去的那點事揭發出來,她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只得很不高興地提醒她,馬老大已經死了六七年了,她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反正我心裡不舒服。」春琴提高了嗓門,「直說吧,你是刪,還是不刪?」

我耐著性子跟她解釋,現實中的人,與故事中的虛構人物,根本不是一回事。既然是寫東西,總要講究個真實性。可沒等我把話說完,春琴就不客氣地回敬道:

「講真實,更要講良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知道再這麼糾纏下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就板起臉來告訴她,我不打算刪掉任何一個字。春琴立刻把手裡的毛衣往床上一扔,驀地站了起來,從床頭櫃上端起水杯——我原以為她會把水杯直接朝我砸過來,還好,她只是喝了一口水。隨後,她抹了抹嘴,說了句「讓你的真實性見鬼去吧」。一扭身,氣咻咻地出了房門。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開始冷靜下來。我來到廚房,看見她正在灶下燒火,暗自垂淚。我走到她身邊,正想蹲下來勸勸她,可她一把就把我推開了。她從灶下起身,走到灶前,掀開鍋蓋,將銅勺在鐵鍋裡胡亂攪了攪,對我說:

「明天一早,你就去街上買張床回來。」

「好好的,為什麼又要買床?」

春琴就把勺子在鍋沿上重重一敲,怒道:「從明天開始,我跟你分床睡。」

我知道,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不服軟看來是不行了。我當即向她發誓賭咒,不僅保證將馬老大、吳其麓之間的那段故事(總共四千多字)盡數刪除,而且,凡是她認為應該刪改的地方,我以後一律照辦。

從那以後,我在給春琴讀故事的時候,為了不讓故事中斷,特地準備了一個小本子。一旦她提出不同意見,就將它記錄下來。等到把整部書讀完,再一併做出刪改。當然,我自己也留了個心眼。凡是那些有可能引起春琴不快的段落,我都一概跳過不讀。可即便如此,她最終提出來的修改意見,竟然也達四十九處之多。

其中改動最大的,是更生這個人物。關於他與唐文寬之間的那檔子事,春琴責令我一個字都不許提。前後刪改七八處,刪掉的內容,大約在七千字上下。這樣一來,更生從小說中的一個主要人物,被降格為一個次要人物。這是我始料不及的。

如果說到我的小說中讓春琴最為反感的人物,出乎我的意料,既不是她曾經的死對頭梅芳,也不是她深惡痛絕的王曼卿,而是一個名叫沈祖英的人。至於說她對沈祖英心生反感乃至厭惡的理由,說來十分可笑——我做夢也不會想到,春琴討厭沈祖英,竟然是因為我在故事中寫她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春琴說,她平時最討厭戴眼鏡的女人,「文乎文乎,裝模作樣,討厭死人了!再說了,你們兩個孤男寡女,成天呆在那個圖書館裡,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搞什麼勾當。你竟然還誇她長得漂亮!」

按照春琴的建議,我把沈祖英與我在下午喝茶時「講文論史」的部分,全部予以刪除,並重寫了「沈祖英」一節。

不過,春琴的建議並不都是那麼荒唐可笑、蠻不講理,有的地方,也可以說很有見地。比方說,雪蘭與我離婚後,我本有一大段文字寫到小武松、銀娣去上海後的生活經歷。可春琴說:「你一會寫鎮江,一會寫南京,一會冒出個合肥,現在又來了個上海,搞得我頭大。再說了,他們在上海跟女婿的那點事,與整個故事全不相干,我勸你還是把它劃掉為好。」

你還別說,這一大段枝蔓被劃去之後,文章的脈絡頓時變得清晰流暢了許多。

在這部小說的第四章,我還寫到了高定國與春琴之間的一段交往。當時,龍冬因第一次吸毒被抓,經人指點,春琴硬著頭皮去哀求定國出面疏通。他們見面的地點被定在英皇酒店的一個套房裡。這是春琴親口告訴我的一段秘聞,其真實性毋庸置疑。關於這段讓人心驚肉跳的故事,我在寫作時已儘可能地使用了煙雲模糊之法,寫得極其隱晦。但當我讀到這一段,因擔心春琴聽了以後大發雷霆,就直接跳了過去。後來,經過反覆的斟酌,還是決定把它刪掉了。

這是小說中唯一一個春琴沒讓我刪我自己主動刪去的段落。

不久前的一天,我打計程車去青龍山採石場搬執行李(我寄放在傳達室的行李中,有我最為看重的珍寶——你知道,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全部書信)。在計程車上,我聽到收音機裡,一個著名的作家正在接受記者的採訪。他頗為輕佻地對記者說,在中國,作家擁有完全的創作自由,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一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在說瞎話,氣不打一處來。假如他像我一樣,也找一個春琴這樣的人做老婆,他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完全的創作自由」了。面對春琴這樣一個「暴君」,能有什麼自由可言?即便她沒讓你刪,你一旦想到可能會有的可怕後果,恐怕早就把那些會惹她生氣的字句刪得一個不剩了。

可問題在於,我把高定國與春琴之間的糾葛刪掉後,高定國這個小說中最大的反面人物,到了最後,反而更像是一個正面人物了。唉,事到如今,也只能由它去了。這個世界原本就講不得什麼是非!

不過,請各位千萬不要誤會。儘管春琴強迫我修改自己的小說,儘管她在成為我法律上的妻子之後,立即故態復萌,蠻橫霸道,試圖將我重新納入她的羽翼之下,儘管我們都已經是五十開外的人了,可我對我們在便通庵的生活,沒有任何可以抱怨的地方。我深信,我們之間的愛情和婚姻,與這個世界上其他什麼人的愛情和婚姻相比,絲毫沒有遜色的地方。我有時覺得她是我嬸子,有時候又恍惚覺得她是我姐姐,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我還是願意將她看成是我命中註定的妻子。

寫到這裡,我本來可以模仿一下《一千零一夜》那個著名的結尾,寫上一句「他們從此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以此結束整部小說,但我知道,我要這麼寫,就有點自欺欺人了。

我們的幸福,在現實世界的鐵幕面前,是脆弱而虛妄的,簡直不堪一擊。有時候,春琴和我在外面散步,走著走著,她的臉上就會陡然掠過一陣陰雲。只要看見路邊停著一輛橘黃色的挖土車,她就會疑心這輛車要去拆我們的房子。我們兩個人,我和她,就會立即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懼和憂慮中。

危險是存在的。災難甚至一刻也未遠離我們。不用我說,你也應該能想得到,我和春琴那苟延殘喘的幸福,是建立在一個弱不禁風的偶然性上——大規模轟轟烈烈的拆遷,僅僅是因為政府的財政出現了鉅額負債,僅僅是因為我堂哥趙禮平的資金鍊出現了斷裂,才暫時停了下來。巨大的慣性運動,出現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停頓。就像一個人突然盹著了。我們所有的幸福和安寧,都拜這個停頓所賜。也許用不了多久,便通庵將會在一夜之間化為齏粉,我和春琴將會再度面臨無家可歸的境地。

既然我們那不值一提的幸福,與整個社會的發展趨勢背道而馳,那麼,我們唯一的指望只能是:趙禮平的資金鍊斷裂得更長久一些。

12

四月六日,是個晴天,颳著東南風。我跟春琴回半塘掃墓。

自從她母親去世後,春琴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村莊。那裡埋葬著她的祖父、父親和哥哥。現在,她既然已經重新嫁人,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應當回去知會他們一聲,在他們的墳前磕幾個頭。春琴拎著一個印有「蓮美化工」字樣的白色布兜,沿著風渠岸河道的大路,走在了前面。我漸漸就有些跟不上她。我看見她的身影升到了一個大土堆的頂端,然後又一點一點地矮下去,乃至完全消失。過不多久,春琴又在另一個土坡上一寸寸地變高、變大。

最後,她停在了一處池塘邊,發呆,等我。

太陽終於在廢棄的磚窯背後露了臉。那熔岩般的火球微微顫慄著,從窯頭趙村的廢墟上,一點點地浮上來。頃刻間,天地為之一新。不遠處的那片山崗上,在當年大隊蘑菇房的位置,停著一輛報廢的挖掘機。我隱隱記得,那處池塘位於兩條道路的交匯點,正是當年我和父親去半塘走差時,遇見梅芳和高家兄弟的地方。在一種似曾相識的寂靜中,我似乎仍能聽到當年送喜報的鑼鼓聲。

西廂門和東廂門也早已片瓦不存,只是那道灰灰的山墩(中間有一個供人通行的方方的大洞)還在。山墩東面的小河還在。一邊有欄杆的小石橋還在。當年,我和父親看見狐狸的那個亂墳崗上,矗立著一個「韓泰輪胎」的廣告牌,背後是一個望不到邊際的巨大苗圃。一輛滿載樹苗的小卡車,搖搖晃晃地駛出了苗圃的大門。

這是我第二次去半塘。

我記得,早在四十三年前,父親帶我去半塘走差時,曾不無誇耀地對我說,到了仲春時節,等到村子裡的桃樹、梨樹和杏樹都開了花,等到大片的紅柳、蘆葦和菖蒲都在水沼中返了青,成群的江鷗和蒼鷺從江邊結隊而來,密密麻麻地在竹林上空盤旋,半塘就是人世間最漂亮的地方。我想,假如父親有機會再到半塘來看一看,他一定會為當初說過的話感到羞愧。沒有滿村的桃杏。沒有遍地的紅柳和菖蒲。沒有成群結隊的江鷗和白鷺。

一條正在建造中的高等級公路,把半塘隔成了南北兩個部分。南邊緊挨著馬路的,是修葺一新的半塘寺。它被建造在一片寬闊的水面之上。水塘對面是一大片有著藍色屋頂的工業園區。再往南,可以看見居民小區的一排排樓群,隱沒在一大團黃色的髒霧中。而在這條公路的北側,也就是原來半塘村所在的位置,已經被規劃成一個半月形的墓園。

清明節剛過,墓園裡到處都是掃墓人遺落的黃色菊瓣。一團團的紙灰在風中打著轉。一個身穿皮夾克的中年人,一邊在墓前燒紙,一邊在用手機打電話。我們在那片墓園中轉了半天之後,春琴才猛然想起來,她家人的墳墓,很可能不在這片墓園中——當年,半塘村拆遷時,村裡派人來通知她回去遷墳,她正在醫院裡打點滴。儘管如此,春琴還是執意要把這裡的每一處墓碑都看個遍,滿心希望「說不定在哪個角落裡」,就能突然看見她家人的名字。

很快,春琴在一棵老槐樹下站住了。她轉過身來,驚恐地看了我一眼,隨後,淚水就溢位了眼眶。

我知道她為什麼流淚。

那棵長在墓地中的老槐樹,原先長在她家的院子裡。藉由這顆老槐樹,我大致可以推斷出他們家正房、廂房以及院落的大致方位和朝向。春琴當年在堂屋裡手搖紡車的那個地方,如今聳立著一個黑色的花崗岩墓碑,上邊赫然寫著「李阿全之墓」五個金燦燦的大字。

等到我好不容易把她勸住了,春琴這才囔著鼻子,對我嘀咕了一聲:「阿全那麼年輕,怎麼也死了?」

至於她口中唸叨的這個「李阿全」究竟是什麼人,她沒說,我也沒問。

隨後,我們來到了墓園管理處,向一位姓朱的看門人打聽她家人骨殖的下落。老頭說:「當時叫你們回來遷墳,是給足了時間的。你們都忙,沒空。逾期不遷,我們只好作為無主墳處理了。村裡統一將他們葬在了一塊。究竟葬在了哪裡,我也說不準。」

春琴向他打聽村委會在什麼地方。她想去那裡找個幹部問一問。

老頭笑了笑,「去了也沒用。當年村裡鬧拆遷,兵荒馬亂的,幹部們成天焦頭爛額,連活人都管不過來,哪有心思去管死人的事?我勸你們在我這裡買點紙,就在大門口隨便燒一燒,意思意思罷了。」

我見春琴有些猶豫,就給她出了個主意:不如去半塘寺,給他們每人上一炷香,祭拜一番,表表心意,也是一樣。

春琴悶了半天,也就同意了。

我們穿過馬路,經由半塘寺東側的山門,徑直來到了伽藍殿。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和尚悄悄地走到了我們身邊。他笑著問我們,有沒有感覺到有點瞌睡?春琴沒顧上理他。等到她上了香,拉著我,一起鞠了幾個躬,正要走,小和尚又把我們攔了下來。他故作神秘地向我們介紹說,半塘寺始建於宋代,最神秘的地方就是這座伽藍殿。每個進廟燒香的人,只要一來到殿前,馬上就會昏昏欲睡,「你們二位只需要交上兩百塊錢,就可以去殿裡做夢祈福。在夢中,你可以看見自己的前世,也能看見自己的未來。我現在就領你們進去。不做夢,不要錢。」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春琴一直緊盯著他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弄得小和尚滿心狐疑,不時低頭也朝自己身上瞧。末了,春琴問他:

「溫德林是你傢什麼人?」

和尚道:「他是爺爺,我是孫子。」

春琴一聽,就笑了。

我們從伽藍殿出來,快到山門前時,那個小和尚仍然在後面跟著。那時,他已經把進殿做夢的價格降了一半,「既然是熟人,我只收你們一百,怎麼樣?」

春琴回過頭去,冷冷道:「這半塘寺,如今讓這麼大的一塊墓園給圍著,進了殿,除了夢見鬼,還能夢見什麼?」

正午時分,我和春琴回到了儒裡趙村的村頭。

春琴忽然覺得有些頭暈。我扶她坐在紅頭聾子家豬圈邊的碌碡上歇息。我告訴春琴,同彬和莉莉五一長假要來便通庵住一段,他們也會帶新珍一起來。同彬說,長生去世後,新珍在南京住不習慣。如果新珍也喜歡便通庵這個地方,就讓她留下來,和我們一起住。春琴說,去年梅芳和銀娣來幫著割麥的時候,好像也說過,要在當年養豬場的邊上蓋上幾間房,搬過來和我們做鄰居。

春琴抱住我的一隻胳膊,將臉貼在我的身上,輕聲道:

「假如新珍、梅芳、銀娣她們都搬了來,興許就沒人會趕我們走了。你說,百十年後,這個地方會不會又出現一個大村子?」

我沒有吭氣,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淚水。

我朝東邊望了望。

我朝南邊望了望。

我朝西邊望了望。

我朝北邊望了望。

只有春風在那裡吹著。

我本來想對春琴說,就算新珍、梅芳和銀娣她們都搬了過來,也只是在這裡等死,而不是生兒育女,繁衍後代。你把石頭埋在田地裡,不能指望它能長出莊稼來。你把屍首種在花園裡,不能指望它能開出花朵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最後,我猛吸了一口氣,對春琴這樣說:

「假如,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儒裡趙村重新人煙湊集,牛羊滿圈,四時清明,豐衣足食,我們兩個人,你,還有我,就是這個新村莊的始祖。

「到了那個時候,大地復甦,萬物各得其所。到了那個時候,所有活著和死去的人,都將重返時間的懷抱,各安其分。到了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將會突然出現在明麗的春光裡,沿著風渠岸邊的千年古道,遠遠地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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