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儒裡趙村拆遷一年之後的春末,下著小雨,我終於站在了這片廢墟前。
龍冬用摩托車把我送到了這裡。我記得摩托車從朱方鎮開出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停在了一片遍地蒿草的荒墟里。龍冬說了聲「到了」,就將車停在了一片瓦礫之中。他說過兩個小時再來接我,隨後戴上頭盔,騎上車走了,把所有的驚異、恐懼和令人揪心的陌生感通通留給了我。
你甚至都不能稱它為廢墟——猶如一頭巨大的動物死後所留下的骸骨,被蟲蟻蛀食一空,化為齏粉,讓風吹散,僅剩下一片可疑的印記。最後,連這片印記也為荒草和荊棘掩蓋,什麼都看不見。這片廢墟,遠離市聲,惟有死一般的寂靜。
暮春時節的小雨似有若無,落在這片雜亂醜陋、破碎陰沉的荒野裡,落在燕塘填平後長出的茂密的葦叢裡,落在風渠岸那流淌著稠黑柏油的狹長水道上,也落在我衰朽的記憶深處。我所站立的地方,應當是我們家閣樓的位置。一段木梯從碎磚和黴黑的蚊帳的遮掩下頑強地露出了一角,上面棲息著一隻東張西望的喜鵲。一片野生的向日葵,長在了我們家的羊圈裡。越過那片肥壯的向日葵叢,就是老福奶奶家的籬笆小院。幾株正在躥杆結籽的芝麻,高出於青草、瓦礫和破舊的竹蓆碎片之上。再往西,就是紅頭聾子家被推倒的豬圈和柴屋。笨重的石槽完好無損,一隻在那兒覓食的灰鼠不安地望著我,彷彿在說:
喂,你誰啊?
我走過獨臂的異鄉人唐文寬家。
我走過刀筆趙錫光家。
我走過門前有一方池塘的更生家。
我走過鰥夫柏生家。
我走過曾經的岳父小武松家。
我走過高氏兄弟和梅芳家。
我走過有蕉雨山房之稱的趙孟舒家。
我走過村子最西頭的老尼姑馬老大家。
我彷彿還能聽見碗盤杯盞的碰擊聲,聽見嘈雜而遙遠的人語聲,聽見麥秸杆和樹枝在灶膛中闢撲直響,聽見雨燕的啁啾,烈日下的蟬鳴,蟋蟀在床下謙卑的低吟,聽到冬天的雪夜中遠遠的狗吠。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最後,我來到了被夷為平地的祠堂前。這座始建於宋代的趙家宗祠,在雷擊和災亂中屢毀屢修,屢修屢毀,至此蕩然不存一物,惟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數不清的燕子找不到做窩的地方,密集於枯樹之巔,喳喳地叫著,盤旋不去。
祠堂前有一塊村民們曬穀子的大曬場,遺落的麥粒照例在春天發芽,在晦暗的天空下長成了一塊長方形的稀疏瘦弱的麥地。微風吹過,抽穗的麥稈齊刷刷地倒向一邊,金黃色的麥地裡,突然就露出了綠色的稻秧。一隻野雉於麥地中轟然飛出,像箭一樣消失在遠處灰濛濛的荒樹之中。
在我很小的時候,從大人慾言又止的言談和哀矜的目光中,我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被母親遺棄的孩子。遺棄就遺棄吧,反正我還有父親。當我的父親在便通庵的大梁上自縊身亡後,我就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孤兒。可是,老福奶奶告訴我,不要緊的,我的母親還在,她活在一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說不定哪天,當大雁北還,燕塘邊的野薔薇開出成片白色和粉色的花朵,在溫暖的春風裡,我的母親就會回來。再後來,我知道我的母親也去世了。我獨自一人被扔在了南京城外的邗橋小鎮。即便在那個時候,我也並沒有特別強烈的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刺痛感。那是因為,我從未把邗橋的那間公寓看作是永久的棲息之地。就像那個被卡呂普索囚禁在海島上的奧德修斯一樣,我也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重返故鄉,回到它溫暖的巢穴之中去。
其實,故鄉的死亡並不是突然發生的。故鄉每天都在死去。甚至當我第一次聽說儒裡趙村將被整體拆遷之後,我也沒有感到怎樣的吃驚。只有當你站在這片廢墟之上,真切地看到那美麗的故鄉被終結在一個細雨迷濛的春天,我才知道,我當初的幻想是多麼的矯情、譫妄!
三四天前的一個凌晨,我在邗橋新村的公寓裡酣睡,忽然接到了龍冬打來的電話。他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春生死了」,就陷入了沉默。我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需要花一點時間來想一想春生是誰。我問龍冬,春生是怎麼死的。龍冬說他也不清楚,反正人是死了。他母親春琴一連六七天下不了床。她既不哭,也不說話,只是兩眼發痴地盯著房梁,「像是在費力地琢磨什麼心事」。他和妻子夏桂秋都有點害怕。春生當年去貴州當兵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我獲悉他死訊時,腦子裡浮現出來的,仍然是當初那個病弱瘦小、目光躲躲閃閃的少年。
那陣子,邗橋磚瓦廠已與上海的一家企業合作,生產鋼門鋼窗。我也離開工會圖書館,去了園林科養花種草,每月七八百塊錢的工資,與下崗或失業相比,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我在接到龍冬的電話後,也沒向任何人請假,就在當天下午返回了朱方鎮。
站在祠堂的閱臺之上,在紛紛飄飛的細雨之中,想到德正在多年前就已棲身黃土,春生竟然也在不久前埋骨異鄉,心裡忽然有一種「活著就已死去」的倦怠之感。日來月往,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在俯仰之間,千秋邈遠,歲月蒼老,蒿藜遍地,劫灰滿目。我終於意識到,被突然切斷的,其實並不是返鄉之路,而是對於生命之根的所有幻覺和記憶,好像在你身體很深很深的某個地方,有一團一直亮著的暗光悄然熄滅了。
打個比方說,當你把一段花枝插於花瓶之中,只要有水,花的生命仍在延續。也就是說,在花枝上含苞欲放的花朵,或許一度更為豔麗。不過,由於被剪斷了根莖,無論如何,你不能說它是活的。但作為正在開放的花朵,它確實一息尚存,確乎未曾死去。
將死未死之間,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停頓,是一片令人生疑的虛空和岑寂。
我正打算繞過祠堂的瓦礫堆,爬上一道陡坡,去新田轉轉,就聽見了遠處隱隱傳來的摩托聲。龍冬那虛幻不真的身影,在空濛的水霧的折光中顫動著,一點點地浮現出來,被更生家的池塘擋住了去路。
龍冬「嗶嗶」地按了兩聲喇叭,遠遠地向我揮手。
我坐在龍冬的身後,雙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沿著一條寬闊的黃泥大道返回朱方鎮。亂針似的細雨仍在斜斜地飄落,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影。天空陡然間變得更加陰沉幽暗,但也不是全黑——就像《詩經》中所說的「如晦」,其實並不是如墨般的黑暗,而是灰灰的一派清冷,曖昧不明,隨著摩托車的行進而緩緩移動的地平線上,甚至還透出了些許薄薄的明亮。
2
龍冬將摩托車推進院門,停在了一棵棗樹下。他的妻子夏桂秋正在廊下剝著蠶豆,招呼我進屋吃飯。春琴換了一身水藍色的新褂子,勻了臉,盤了髮髻,正在灶下燒火。看到我進門,春琴衝我笑了一下,問我要不要把身上淋溼的衣服換下來。可她也就這麼一說,過後就忘了。倒是桂秋聽見婆婆的這句話,趕緊去裡屋找出了一件龍冬的夾克,不由分說,幫我把衣服換了下來,將溼衣服拿到灶下去烘烤。
老家拆遷後,安置房的水電還沒有通。春琴和兒子、兒媳,從新珍表姐的手裡租下了一處小院,算作過渡。這處幽僻的宅院,應當就是琴師趙孟舒自盡前最後的造訪之地。至於說新珍的表姐(還有糧管所的羅站長)又搬到了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在朱方鎮的這三四天中,春琴一次也沒有向我提起她的弟弟春生。她不提,我也不便貿然動問。在我小時候,隱約就聽到村裡流傳著這樣一個俚語:像春琴家那樣倒霉。他們家原先有六口人,日子雖說不算富裕,也是中上人家。她的祖父、父親和最疼愛她的哥哥,居然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先後死去,且死得不明不白。她本人在十五歲那一年,嫁給了四十出頭的趙德正。後來她母親也去世了。唯一的弟弟去了千里之外的貴州。
現在,這個弟弟也不在了。
一天晚上,龍冬在陪我喝酒時,眼裡淚光閃爍,偷偷地對我道:「我真擔心她跨不過這道坎。你回來一趟,打個岔,謝天謝地,這事總算過去了。如果單位沒什麼要緊的事,不妨在家多待兩天,陪她說說話。」
可我的看法與龍冬完全不同。
我知道,春琴表面上的平靜之下,其實暗藏著一種遠比悲傷可怕得多的東西,那就是厭倦。那是一種預先接受了最後的結果(死亡),硬起心腸,決意在這世界上再耽擱幾天的麻木和呆鈍。而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她的眼睛盯著你的時候其實並不在看你。她在聽人說話的時候,其實是在走神。她在對你微笑的時候依然眉頭緊蹙。她在跟你說話時言不由衷。彷彿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都與她全然無關。
這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夏桂秋不時地往我杯中斟酒。她跟著龍冬叫我舅舅。這個來自皮村的姑娘,表面上看,有說有笑,一點也不像春琴向我抱怨的那樣兇悍。她一連兩次藉故與婆婆搭話,臉上帶著笑(甚至,她在第二次與婆婆說話時,還伸手捋了捋她的胳膊)。可春琴一直陰沉著臉,只當聽不見,對兒媳的真情假意,完全不予理睬。桂秋訕訕地瞥了我一眼,有點下不來臺,又不便當場發作,臉色陡然間也變得很難看。稍後,她心緒煩亂地往嘴裡扒飯時,不小心咬破了嘴唇。看著餐巾紙上殷紅的血點,我暗暗有些擔心,桂秋勉強嚥下去的這口惡氣,遲早會變著法子發洩出來。
等到吃完午飯,春琴去廚房洗碗的這個當口,夏桂秋笑吟吟地將一條熱毛巾遞給我擦臉,隨後揚聲道:
「吹。一天到晚就知道吹!什麼特級飛行員嘍,什麼特訓大隊長嘍,今天三等功,明天二等功,好像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寶貨。等到那飛機從半天空往下一掉,轟的一聲,騰起一片火來,連屍骨都化成了煙,被風颳得沒影了。這下好了,不吹了,歇了屄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還口口聲聲威脅我,讓她弟弟回來收拾我,來呀,你怎麼不讓他來收拾我的屄。」
桂秋在說這番話時,故意提高了嗓門,以便讓婆婆在廚房裡可以聽到。碗碟在搪瓷盆裡的碰撞和刮捎聲突然停了下來,廚房裡一片靜寂。
短短半分鐘的停頓過後,春琴仍接著洗碗。
就算天底下的婆媳都是天敵,就算多年的積怨與爭鬥壓在心裡不吐不快,春生剛死,桂秋竟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已經不能用「惡毒」或「令人髮指」來形容了。直到這時,我才忽然想明白,當初龍冬與夏桂秋談戀愛時,春琴為何要不顧性命地加以阻攔。當然,春琴成天掛在嘴上的那句「遲早我要死在她手上」,也絕非是一時氣話。
本來,我昨晚已經答應龍冬在朱方鎮再住兩天,到了這時,我只得暗暗在心裡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以便在當天下午就返回邗橋。奇怪的是,不論是桂秋、龍冬,還是春琴,都沒再流露出任何挽留的意思。
我和春琴沿著雜亂而潮溼的街道往前走。我記得當年春琴送我去南京時,走的是同一條路。面目全非的街道,已無任何遺存可以讓我去辨認過去的歲月。二十四年的光陰,彈指而過,不知所終,讓回憶變得既遲鈍,又令人心悸。在經過一家水果攤時,春琴忽然站住了。她問我,知不知道一種名叫海洛因的東西。海洛因與趙錫光偷偷種在院裡的鴉片相比,到底哪個更毒?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問,正想著如何跟她解釋,春琴已經轉過身去,向水果攤的老闆詢問蘆柑的價格了。她要給我買點蘆柑,讓我帶在路上吃,對我的勸阻完全不予理會。
老闆斜靠在一個木椅上看電視。他懶洋洋地看了春琴一眼,說了一個價格。春琴還了價,老闆就不耐煩地朝她揮了揮手,決定不再搭理她。春琴猶猶豫豫地往前走了幾步,還是站住了。她又回過身去,再次來到了那家水果攤前。她撩起那件水藍色褂子的下襬,斜著身子,從夾襖的側兜裡往外拿錢。那些花花綠綠、幣值不一、疊得整整齊齊的碎票子,被她包在一面皺巴巴的手帕裡。老闆把稱好的蘆柑扔給她,帶著一種嫌惡的神情,從她手裡接過錢,看也不看,一把丟在了放錢的硬紙盒裡,仍舊轉過身去,瞧著電視機的熒屏,咧開嘴笑。
當年朱方汽車站所在的那個小山坡,已經被推平了。售票處的小屋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中石化的一座加油站。
我和春琴在路邊的站牌下等車。
我終於有機會認真地問她,春生到底是怎麼死的。那時,春琴已不願意再提這個話頭。她的嘴唇不住地顫抖,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忍住了,沒有掉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對我道:
「怎麼死的?還不是叫人家給咒死了。說不定哪一天,連我也要叫她給謀害了。死了也好,我讓她。」
春琴口中的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我明知道她們婆媳間的恩怨已勢同水火,難以化解,還是說了一大堆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的話來安慰她。大概是看見一輛擠滿了人的中巴車搖搖晃晃地開了過來,春琴把手裡的那袋蘆柑遞給我,勉強朝我笑了笑,讓我不用擔心她,「到了實在熬不過去的那一天,大不了我就到南京來投奔你。」
她這麼說,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但「投奔」二字,聽上去還是讓人有些驚心。
我回到邗橋之後,塑鋼廠正式宣佈倒閉。清算後的資產、地皮以及巨大的債務,都一同轉給了南京的一家房地產公司。
我拿著買斷工齡的六萬塊錢,提前辦理了退休。
半年後,我從一場車禍中死裡逃生。我在醫院的病床上甦醒過來,面對大夫「如何通知家屬」的嚴厲質詢時,想來想去,這個所謂的「家屬」,只能是春琴。但我沒有提供她的聯絡方式。我強忍著麻藥失效後劇烈的疼痛,對大夫笑了笑,道:「我的情況稍微有點特殊。怎麼說呢,我既是病人,同時也是他的家屬。」
大夫離開後,我忽然想起春琴「大不了我就來南京投奔你」那句話,不由得滿眼落淚。
那時,我已經意識到,我和春琴,在終於走投無路、對糟糕的命運仍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的時候,都把投奔對方作為自己不假思索的選擇。可問題在於,兩個選擇,不僅方向相反,而且互為矛盾。
我再次見到春琴,已經是五年之後的事了。
3
離職的第二天晚上,與我同時下崗的一位工友請我去街上的一家小飯館喝酒。說起將來的前途,他極力慫恿我和他一起幹出租。這人姓佘,榮炳人,早年跑過運輸。他說,出租這個行業來錢快,自由,沒有那麼多複雜的人際關係需要你去走鋼絲,「如果你也打算在這一行裡安身,我負責在三天之內教會你開車。」
我很快就學會了開車。經他指點,我從黑市上買了一張駕照,與邗橋當地一家計程車公司簽了約。
兩年後的一個下雪天的清晨,我開車去南京祿口機場接人。在途經郊外的一座石橋時,為了避讓一輛從河邊松樹林裡突然躥出的電動車,計程車瞬間失去了控制。在撞向大橋的水泥橋欄的一剎那,我本能地向左打輪。汽車在雪地裡平移了十幾米之後,撞開大橋中間的隔離欄杆,迎面撞上了一輛白色的皇冠。
透過被震碎的前擋風,我看見對面那輛車的頂蓋向上高高翹起,露出了扭曲變形的發動機構件。接下來,就是一段漫長的寂靜,惟有風從車頂上呼呼刮過。在神智尚未陷入混沌之時,我還來得及認真地比較了一下兩種完全不同的後果:
與現在的這個結果相比,如果我剛才聽任汽車撞斷橋欄,從右側翻入河中,就此了結我這丟人現眼的一生,哪一個結果更好?
一輛滿載大白菜的機電船,劈波斬浪,正從橋下穿過。而在左前方的路基上,一個遛狗的中年婦女已決定回頭,向出事地點急速跑來。
三個月後,事故雙方的當事人、單位和保險公司,終於在法院的一間會議室裡見了面。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由我承擔的十一萬賠償費還是有點嚇人。見我臉色慘白地坐在桌邊一個勁地喝水,主持調解的一位女法官悄悄地把我叫到了門外的走廊裡。她往我跟前湊了湊,嫵媚的大眼睛朝我眨了眨,帶著薄荷香味的清新口氣吹在我臉上。她說:
「我們已經發現,你的駕照是偽造的。但我們會假裝沒有發現。大家都不容易。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馬上說:「我懂的,我懂的。」
等到女法官扭著王曼卿似的大屁股回到了會議室之後,她那溫柔的眼神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我。我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就決定順從她的意願,在協議上簽字。我看見她朝我點點頭,向我投來讚許的微笑,我就知道自己是做對了。皇冠的車主是一個看上去有些威嚴的老頭。簽完字,老頭笑嘻嘻地朝我走過來。儘管他骨折的右手還吊在胸前,但他還是堅持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跟我握別。最後,老頭慷慨地向我表示,給個十萬就行了,那一萬的零頭就算了,「大家都不容易嘛!」
我還不知道到哪裡去湊齊這十萬元的賠償款,但心裡既然已經抱定了「就算已經死過一次,不妨再多活幾天看看」這樣的想法,也並不怎樣慌張。當我得知,只要將邗橋新村的那處公寓掛牌出售,所得款項在償付所有的賠償款之後還略有剩餘時,心裡頓時一陣鬆快。
當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去飯館喝酒。我狠了狠心,決定好好犒勞自己一番。我點了平常最愛吃的魚香肉絲和宮保雞丁,外加一盤炒豬肝,津津有味地喝了半瓶酒。就算眼淚止不住地落在酒盅裡,二鍋頭還是他孃的二鍋頭,喝上去還是那麼的帶勁,我那山窮水盡的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賠償的事有了眉目,我的心裡就踏實多了。趁著房屋尚未最終交割,我準備去麻煩一下我的老朋友趙同彬,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公司裡找點事做。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曾為同彬看過相。他讓我把同彬當成一輩子的朋友來交往,言下之意,到了危急時刻,這個人還是靠得住的。我給他打了一天的電話,他的手機都在關機狀態,心裡就有點犯嘀咕。
我決定直接去一趟南京。
在玄武區「同泰花園」的一個雙拼別墅前,我見到了同彬的父親長生。他正在院子裡的紫藤花架下打瞌睡。長生七十多歲了,有點輕微的老年痴呆,但氣色卻很好。他說裝修這一行在南京是越來越難了,早在一年前,同彬已把主要的業務都移到了山西。他們夫婦倆,現在有一多半時間都待在那邊。可具體在什麼地方,他也不清楚。他說新珍去菜場了,一會就回來。她對兒子的情況比較熟悉。老人掙扎著起身,要拉我進屋去泡茶。我按住了他。我說,我來南京辦事,順道過來看看,沒什麼事情。既然同彬不在,下次再來會他。
我在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看到新珍拎著一兜土豆和番茄,戴著一塊鄉下人的舊方巾,正從菜場的大鐵門裡出來。我一時沒想好跟她見了面該說些什麼,就閃到了門房邊一個垃圾桶的背後,沒再與她搭話。
同彬後來到邗橋來找過我一次。那時,邗橋新村的公寓已經易主,我去了距離邗橋四十公里外的一個名叫龍潭的地方,在一家建築工地打零工。中午回到宿舍,看見床上的手機上有八九個未接電話,都是同彬打來的。我沒給他回電。
我在龍潭只呆了七個月。我倒也不是嫌錢少(老闆所許諾的工資,事實上只能領到一半),而是夏日將近,天氣漸熱,十幾個人擠在簡易的石棉瓦板房裡,那股腥臊味實在讓人受不了。經人介紹,我去了上會,幫人照看魚場。有一個安徽人在那裡包了一塊湖面養魚。那年初冬,附近的化工廠向湖裡偷排汙水。我早上一覺醒來,就看見湖面上白花花一片。層層疊疊的死魚與吐著白穗子的蘆葦蕩連線在一起,初一看,還以為湖上下了一夜的大雪呢。我隨後就離開了那裡,輾轉來到了新豐鎮,在那裡的中心小學做勤雜工。
慢慢地,我就發現了一個規律: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帶路似的,我每搬一次家,就會離老家更近一些。所以說,從表面上看,我只不過是在頻繁地變更工作,漂泊無著,而實際上,卻是以一種我暫時還不明所以的方式,踏上了重返故鄉之路。
我最後的落腳點是青龍山的採石場。如果你的記性足夠好,應該還能記得,在我小時候,我父親曾來這裡開礦煉鐵。我在採石場的傳達室當了一名看門人。這個地方,離我的老家朱方鎮,只有十八華里。
我嬸子的骨灰落葬那天,我曾回過一次朱方鎮,給她老人家運去了一塊大青石做墓碑。辦完這件事後,我按照龍英告訴我的地址,去探望春琴。那時,她已經搬到了平昌花園小區的一個單元樓裡。
夏桂秋為我開了門。她沒再喊我舅舅。她只是愣了一下,隨後笑道:「噢,我當是誰呢!」她正和另外三個人在客廳裡打麻將。兩個女的,一個老頭,我都不認識。隨後,夏桂秋望了我一眼,補了一句:「她在北屋看電視。」
我進了春琴的屋,看見床頭的電視機上罩著一個紅色的燈芯絨布套,屋裡空無一人。夏桂秋一邊打牌,一邊轉過身來對我說:「興許是她嫌我們吵了,下樓兜圈子去了。」我問她龍冬去了哪裡,夏桂秋正忙著吃碰,沒再搭理我。我在客廳裡勉強呆了半小時,在嘩啦嘩啦的洗牌聲中如坐針氈,出了一身汗。起身告辭時,正趕上一副牌結束。夏桂秋歪過身子,看了看下家老頭的牌,笑道:
「看你神氣活現、咋咋呼呼的樣子,我還當你摸了一手好牌呢,原來是個相公!以後少在我面前裝蒜!」
由於她在說這番話時,忽然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不免有些多心。下樓的時候,我把她的那句話仔細地琢磨了一下,有些疑心她是在指桑罵槐,心裡挺不是滋味。
回到採石場,我就給龍冬打了個電話。電話倒是通了,只是無人接聽,第二次撥過去,隨即就傳來了「嘟嘟」的忙音。
當天晚上,我躺在傳達室的床上,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想著春琴的處境,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我為春琴擔憂,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也實在好不到哪裡去。過了年,我虛歲就滿五十了。都說人到了五十歲,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可回顧我的一生,既然從來沒有上過坡,也就說不上什麼下坡路了。不過,如果把人的一生看成是一場演出的話,每個人都有下場的時候。不論你是犬羊之形,還是虎豹之身,不管你是蒲柳之姿,還是松柏之質,都有零落凋謝、草草收場的一天。到了這把年紀,我也該準備下場啦!正像梅芳當年說過的一樣,到了該放下的時候,就是放不下,也得撒手。故鄉就在十八華里之外,我已經回不去了,青龍山這個地方,眼看著就將成為我人生的最後一站。其實也挺好。雖說是荒山野嶺,人跡罕逢,但我一想到我那死去多年的父親曾經在這裡開過礦,心裡總覺得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親切有味,能在這樣一個地方終老,也還算湊合吧。這樣想著,天快亮時,我總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年盛夏的一天,我記得是中午十二點鐘剛過的光景,我正在傳達室裡看午間新聞,一個身材短小、皮膚黝黑的姑娘來到了傳達室的門前。我正要上前問她找誰,那姑娘一把摘下頭上的草帽,笑著對我說:「伯伯你忘性大。你又不認識我了?我是蘆花呀。」
原來是蘆花,永勝的二女兒,在朱方集團旗下的造紙廠當清潔工。在我嬸子骨灰下葬的那天,我們曾在一個桌上吃過飯。
蘆花是來送信的。她說春琴不行了。她還說,永勝的腰椎病犯了,走不動路,讓她來採石場報個信,「春琴不行了。你現在趕回去,沒準還能見上一面。再晚,就來不及了。」
蘆花還要趕回廠裡去上班,連水都沒喝一口,就急著要走。我送她出門時,蘆花一個人在前面走得飛快。我只得遠遠地問她,春琴得的什麼病?怎麼好好的一個人,說不行就不行了?蘆花又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朝我喊了一句:
「他們家的事,不好說。」
隨後,她衝我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4
下午三點剛過,我趕到了春琴在平昌花園小區的家中。
龍英和銀娣也在那裡。
春琴躺在一張由木凳搭起來的板床上,雙目微閉,眼窩深陷,已經昏迷不醒了。現在正是六月的酷暑天氣,可她身上還蓋著一條厚厚的毛毯。每隔幾秒鐘,她的胸脯會有輕微的起伏,寂靜之中,隱約能聽到她胸腔裡有一縷遊氣,像拉風箱似的,嘶嘶地響。龍英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隻藍邊碗,用小湯匙撬開她的牙齒,往她嘴裡喂紅糖水。糖水喂進去,很快就從嘴角流了出來。
夏桂秋扶著門框,從客廳裡探進來半個身子,對我們說,龍冬被人抓走的當天,春琴就病倒了。「叫她去醫院,好話說盡,死活不肯。龍冬又不在,我一個女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急得恨不能一頭在牆上撞死。四五天來,水米不進,不要說一個病人,就是一個好人,也禁不住這番折騰,眼看著就不中用了。」
我問桂秋,龍冬到底出了什麼事,因何被人抓走了?屋子裡的三個人,沒有一個願意搭理我。銀娣嚴厲地瞪了我一眼,仍把目光轉向桂秋,道:「現在送到醫院也不遲。說不定,吊上兩瓶葡萄糖,這人還有的救。」
龍英也在一旁幫腔道:「就是。說句不好聽的話,死馬當作活馬醫,也比眼睜睜看著她嚥氣強!」
桂秋道:「到了這時候,怎麼說都晚了。我看她眼眶也塌了,耳朵也焦了,還救什麼救?若是送她去醫院,弄不好就死在路上。到頭來,做個野鬼,她去了陰間,不知道要怎樣罵我呢。不如就讓她好好走。」
聽桂秋這麼說,銀娣和龍英兩人彼此對望了一眼,都沒有吱聲,等到桂秋離開之後,這才搖頭嘆氣。
銀娣從龍英手中接過那碗紅糖水,坐在了春琴的跟前,將一勺水遞到了她的嘴邊,低聲對春琴道:
「知道你心裡苦。知道你想死。我們不攔你。這麼多年,我們姐妹一場,也要有始有終。你若是還能聽見我說話,好歹喝我一勺水,再走不遲。」
春琴還是牙關緊閉,一動不動。半晌,春琴的眼睛裡漸漸地噙出了兩顆淚珠,從臉頰上緩緩滾落。銀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傷,把藍邊碗往床頭的凳子上一擱,一個人跑到窗前,伏在窗臺上放聲大哭。
天快黑時,隔壁的鄰居家中,傳來了「新聞聯播」的片頭曲。銀娣把我叫到了客廳裡,哽噎著對我囑咐道:「看這架勢,也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了。你在這裡守著,好歹警醒點。萬一有個山高水低,就先去叫龍英,她家住得近。」
龍英隨後告訴我,她的家就在對面那座公寓樓裡,三單元102,門前有一棵大楝樹。交代完了這些事,她們兩個抹著淚,一起走了。
坐在春琴的床邊,看著她的喘息一點點地微弱下去,看著她胸脯起伏的間歇越來越長,越來越弱,嘴裡發出的嘶嘶聲,也終於小得幾乎聽不見了。我知道她的生命正在無可挽回地漸漸衰歇,就像行將燃盡的燈芯,發出的光亮一點點地暗下去,暗下去。我抓住她的一隻餘溫尚存的手,可就是這麼一點溫溫的熱量,也正在一點點地變冷。我呆呆地望著她,腦子裡亂糟糟的。那時我已經知道,龍冬因為吸毒被抓,已被送去強制戒毒了。我身邊連個商量的人也沒有。
桂秋送了一壺開水進來。她說她已連續幾天沒合過眼了。現在總算有個人換一換,她要去好好補一覺,有什麼事就叫醒她。
我撥通了同彬的電話。
其實,我也不指望他能幫上什麼忙,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從同彬「你老人家終於想起我來了」這句有些譏諷的話中,我可以感覺到他對我的「人間蒸發」仍然餘怒未消。我問他人在哪裡,同彬立刻敏銳地覺察到了我聲音中的異常。
「你別管我在哪裡,」同彬道,「你他媽先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跟他說了說春琴的事。開始還好,說著說著就悲不自勝,嚎啕大哭。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靜默。
我問他是不是還在聽,同彬說:「你說,我在聽。」
當我在向他描述夏桂秋的為人時,同彬終於有點不耐煩了。他打斷我的話,說道:「什麼都別說了。你等著,我馬上就到。」
即便在這個時候,同彬都保持著誇大其詞的習慣。他所說的「馬上就到」,意味著什麼呢?
我在給他打電話的那個時候,他人還在山西的長治。他放下電話,要驅車220公里,才能抵達太原的武宿機場。由於晚上沒有直接飛祿口的航班,他必須搭乘十點五十五分的班機,先飛上海,然後再從虹橋機場鑽進一輛計程車,用「能開多快你他媽就開多快,要多少錢老子都給你」這樣的話對司機軟硬兼施,才能於第二天凌晨四點抵達朱方鎮。
計程車在滬寧高速上疾馳的時候,同彬已經給朱方鎮中心醫院急救中心打了電話,因此急救車比他早了二十分鐘抵達平昌花園小區的門口。
同彬見到我,嘴角掛著洋洋得意的微笑,像是在炫耀似的對我道:「沒想到吧!什麼叫做千里大營救?!」
他還帶來了他的妻子——兩個同名莉莉中的「新豐莉莉」。
急救中心的兩個大夫正打算把春琴往擔架上搬,夏桂秋從隔壁的臥室裡聽到了動靜,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厲聲地喝止了他們。夏桂秋臉頰上帶著竹蓆的壓痕,盯著我的臉,訕訕地笑著,咬牙切齒地對我道:
「你從哪裡弄來了這麼一幫好佬?你們都是仁義的?就我這個做兒媳的不知好歹?婆婆生了病,我們做下人的難道就不曉得送她去醫院,不捨得那幾個錢?要你們這幫不相干的東西來替天行道?你們去鄰居那裡訪一訪,我平常對這個老東西怎麼樣!哪一樣好吃的東西不先盡她挑,哪一回過年不曾給她做過新衣裳?她一個眼看就要嚥氣的人,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了,你們不讓她好好上路,非得這麼瞎折騰。要是在路上翹了辮子,誰負得了這個責任?不是我不送她去醫院,這人不行了,不中用了。」
桂秋這一嚷,那兩個大夫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就沒了主意。
桂秋剛從床上起來,頭髮虛攏著,只穿一條花短褲,裸露著粗壯的大腿,上身罩一件白色的圓領衫,碩大的乳房輪廓畢現,就連深黑的乳頭都隱約可見。
同彬看了她一眼,沒吭氣。接著,他轉過身來又看了她一眼,人就有些恍惚發呆。倒是旁邊看似文弱的新豐莉莉,接過桂秋的話頭,厲聲道:
「中用不中用,你說了不算,大夫說了算。我告訴你,這人要是能救過來,算你有福氣;萬一救不過來,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個虐待致死,少不了請你去監牢裡呆幾年。你要是識相,就讓開道,否則我馬上報警。」
一席話,說得桂秋寢聲無言。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春琴往樓下搬。緩過神來的桂秋在房裡跳著腳大罵:「不論死活,出了我這門,一切與我無關!」
同彬「嘿嘿」地笑著,輕聲在我耳邊道:「這婆娘是哪裡人?性子蠻烈的。不過,我剛才瞧她那大腿,倒是白得亮眼。」
朱方中心醫院是在原先公社衛生院的基礎上建起來的,設施相當簡陋。春琴被送入搶救室之後,我們三個人就在一個滿地菸頭、蚊蟲亂飛的觀察室裡等著。一個患了急性闌尾炎的少年,在病床上痛得死去活來。他的父母因信不過這裡的大夫,執意要等鎮江的醫生趕來主刀。同彬問了問少年的情況,就對這家醫院的醫療水平產生了極大的疑慮。他有些後悔把春琴送到這裡來,「還不如一手一腳,直接送她去鎮江搶救。」
大約四十分鐘後,搶救室來了一名大夫。他說,病人雖然還在持續的昏迷中,但病情已經基本穩定。她被送入了監護病房,「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
同彬問他有沒有必要轉院去鎮江,大夫笑了一下,道:「我看沒什麼必要。我們初步幫她做了檢查,沒什麼大毛病,就是餓的。這年頭還能把人餓成這樣,沒聽說過。你們也寬寬心。估計下午或晚上,等她清醒過來,你們可以去探望。」
大夫剛走,那個患病的少年也被家人心急火燎地推到了手術室。觀察室裡只剩下了我們三個人。新豐莉莉說:「不如你們先去街上吃口飯,我在這裡盯著。」
同彬說:「吃什麼吃?你沒看見外面下雨嗎?」
到了這時,我才發現,屋外大雨如注,電閃雷鳴。天黑得像鍋底,狂風把觀察室的兩面窗戶都刮開了,窗框兀自搖晃著,乒乓直響。
暴雨一直下到上午十點多才停。
我們三個人出了醫院,在附近的一條雜亂的弄堂裡找到了一家麵館。我和同彬各要了一碗鱔糊面。莉莉嫌那裡的碗筷不乾淨,要了一屜小籠包,用餐巾紙包著吃。
人算是救過來了,我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可說起春琴病癒後的去處,三個人都有些焦心。剛才夏桂秋已經把話撂在了前頭。就算她不說那句話,我們也不能讓春琴再回那個家,重蹈覆轍。後來,新豐莉莉想出了一個主意:
「不如你們兩人都去南京。我們公司的業務,大部分都轉到了長治,南京正缺人手。你們去了,正好幫我們搭把手。」
同彬見老婆開了腔,也笑了起來,「這下我們算是想到一塊了。我爸媽年紀也大了。他們死活不願去山西,將他們擱在南京,還真不放心。春琴和他們都是老相識,在一塊做個伴,說說話,挺好。你們要願意去南京,最好不過,就算是幫我們一個忙。」
我沒有表示什麼意見。我心裡清楚,即便我願意去,以春琴的性格多半也是不會答應的吧。
同彬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麵湯喝盡了,用紙巾擦了擦嘴,忽然對我說:「趁著雨後天氣清爽,你陪我回老家看一眼怎麼樣?我已經二十年沒回去過了。我們說走就走,快去快回。」說完,就拿眼睛朝他妻子身上瞧。
莉莉笑道:「看我做什麼?去唄。這裡有我呢。」
隨後,她站起身來,從椅背上抓過小坤包,起身去款臺付賬去了。
「看來,你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我望著新豐莉莉的背影,對同彬笑道。
「什麼選擇?」同彬剔著牙,不解地望著我。
「兩個莉莉,你只能選一個。」我提醒他。
同彬將臉湊近我,一本正經地低聲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高資的那一個,其實也不錯。」
5
雖然只有五年之隔,儒裡趙村的那片廢墟,已不像我第一次來時那麼觸目驚心。茅草和蒿萊長得很高,把那些亂磚碎瓦遮蓋得嚴嚴實實。野生的南瓜藤爬滿了斷牆殘垣,雜以野菊、牽牛和蒲公英,遠遠望去,一派明亮斑斕的綠意,直逼人的眼。村前的那條填了一半的池塘,也變得清亮明澈,芙蕖泛水,萍藻飄風,倒映著天上朵朵的雲彩。隨著鄰近地區大規模的遷移,那些小動物,像野兔、野雞和黃鼠狼,都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樓房驅趕到了這裡——它們猛地從草叢中躥出,往往嚇人一跳。我們甚至還在柏生家倒塌的雞窩邊發現了一隻刺蝟。如果你不知道這裡原先有一座人煙稠密的村莊,乍一看,還真有點同彬所嘖嘖讚歎的世外桃源般的野趣。
同彬將這一切歸因於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修復力,可在我看來,真正的魔術師,正是雨後湛藍如洗的天空。天空的清澈和明麗,使得大地上的一切醜陋和粗率都可以忽略不計。一朵朵雲翳懸停在碧空中,投下它那靜謐的陰影;清風在曠野裡橫吹,樹搖草偃;不雜一絲塵滓的陽光,不論照到哪裡,都反射出綺麗、清澈的亮色,就連更生家的那堵沒有完全推倒的土牆,光影掠過時,看上去都顯得那麼珊珊可愛。
同彬在他祖父趙錫光的大院中逡巡良久。他想從遍地的野花中找到哪怕一株罌粟花,沒能如願。我們兩個人坐在腰門前的石階上抽了一支菸。同彬就跟我說起了他祖母馮金寶的一段往事。
有一天,同彬去奶奶屋裡玩耍,無意中發現她梳頭盒中有一枚磨得鋥亮的銅板。這是一枚她用來刮痧的銅錢。同彬偷偷地將這枚銅板拿去換了麥芽糖,吃到了肚子裡。第二天,他又去了奶奶屋。他吃驚地發現,梳頭盒裡又有了一枚新銅板。趁奶奶不注意,同彬再次將銅板裝入了衣兜。第三天,當新銅板又在梳妝盒中出現時,同彬不得不去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很顯然,祖母已經知道他偷了銅板,而且,她正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與自己的孫子默默較勁。當然,他也知道,祖母佯裝不知、不動聲色的無言,實際上包含著的潛臺詞:
我倒要看看,你偷到什麼時候為止!
這樣一來,他與祖母之間的角力,隨之變成了自己與自己的搏鬥。道理很簡單,他每偷一次銅板,都是在揮霍乃至踐踏奶奶對自己無邊的愛憐和期望。他睡在床上,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奶奶無聲地向他搖頭。漸漸地,吃到嘴裡的麥芽糖,開始變得索然無味。當同彬偷到第六枚銅板時,決定終止這個殘酷的遊戲。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奶奶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這是他們祖孫之間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可同彬說,他從這個秘密中受到的教育,遠比從祖父那獲得的無數箴言都要深刻得多。
說到這裡,同彬的眼圈就紅了,聲音也變得有些哽噎。經過這麼多年的世事變幻,那個我一直不太喜歡的小腳老太太,似乎忽然在我眼前變得慈祥可親起來。
最後,我們去了王曼卿的花園。
唐文寬和王曼卿舉家遷往江都之後,這座院宅由漁佬柏生接手。兩年之後,柏生又將它轉賣給了寶亮。寶亮為了在拆遷中多要一些賠償費,在花園裡連夜加蓋了一處廠房。這座花園幾經易手,早已不復舊觀,時移物換,環睹蕭然。同彬站在當年曼卿為他翻眼皮的那處牆根下,目光追逐著一隻黑翅的大蛺蝶,看著它在瓦礫堆上翩然翻飛,神情漠然,若有所思。我提醒他,時候不早了,不如去新田轉轉,同彬這才回過神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對我笑道:
「說句真心話,我後來遇到過的那些女人,包括兩個莉莉,沒有一個及得上曼卿的一個零頭。」
儒裡趙村決定拆遷的那陣子,得到訊息的村民們連夜在新田裡栽種果樹和茶樹,巴望著日後跟趙禮平談判賠償款時,手裡能夠多一些討價還價的籌碼。如今,這些梨樹、桃樹和杏樹長得一人多高,蔚然成林,樹上掛滿了累累果實。田埂上移栽的那一畦畦茶樹,也都抽出了一叢叢的新葉,可惜無人前來採摘。同彬摘下一顆毛桃嚐了嚐,說又酸又澀。我們小心翼翼地撥開橫七豎八的樹枝,在茂密的果林中穿行。風從頭頂上呼呼刮過,除了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洩水般的車流聲,四下裡一片寂靜。
同彬忽然轉過身來望著我,詫異道:「既然他們費了半天的勁,把整個村莊都拆掉了,這麼多年來,這塊地方怎麼也沒派上用場,不管不問,任其拋荒?」
其實,我也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趙禮平的資金鍊出了點問題。他的攤子鋪得太大了。我還聽說,當地政府的負債也已經超過千億元之巨,「這塊地,也許還得一直這樣荒下去。」
提到趙禮平,同彬告訴我,他們曾在北京的一個訂貨會上見過面。也許是久未謀面的緣故,同彬當時心頭一熱,把「打死我也不搭理他」這樣的誓言丟到了九霄雲外,遠遠地叫了禮平一聲。趙禮平似乎沒聽見,他沒回頭。於是同彬又叫了一聲。趙禮平終於止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一臉惱怒地對他說:「你叫什麼叫?就像我不認得你似的。」隨後,「他連手都沒跟我握,就在一幫小嘍囉的簇擁下走了。那麼,他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認出我是誰了呢,還是沒認出來?」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不能幫他做出判斷。這就是趙禮平。他的那點心思,你永遠猜不透。
我們從果林裡鑽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便通庵仍在原來的地方。這座孤零零的破廟遠離村莊,雖然看上去破敗不堪,搖搖欲墜,卻從當年大規模的拆遷中得以倖存。門前的那片池塘還是從前的樣子,四周長著菖蒲和蘆葦,一片油綠。池塘的一角甚至還可以看見幾團荷葉,荷花杆高出水面之上,迎風搖曳,含苞欲放。便通庵往西,是一排低矮的紅磚瓦房,那是大隊當年的養豬場。牆上用白漆刷出來的「農業學大寨」五個字,在殘存的夕照中依然清晰可辨。由豬舍再往西,就可以看到高定邦當年提議開挖的那條水渠。水渠兩側的大堤上,各栽著兩排塔松,越過蓊蓊鬱鬱的松樹的樹冠,就可以看到遠處的城鎮以及高速公路上矗立的廣告牌。
早在一九七三年春天,隨著從合肥來的三個知青在村裡落了戶,便通庵被改建成了一個四間的瓦房——三間宿舍,一間灶屋,外加一個簡易廁所。
灶屋的屋頂坍塌了一塊,灶臺上落滿了樹葉和碎瓦,其他的部分基本上完好無損。透過朝北的窗戶,可以看見冷杉林中蜿蜒東去的金鞭灣,它繞過遠處村舍的廢墟,一直通往長江邊的衰草連天的船塢碼頭。
付瑞香曾經住過的宿舍牆上,貼滿了當年的《新華日報》。朝南的窗臺上,擱著一盤蚊香,一包火柴,都積滿了灰塵。原先擱床的地方,留下了兩摞青磚,床板早已不知了去向。地上厚厚的塵土和紙屑中,還能隱約看見一隻綠色的塑膠涼鞋。同彬站在窗前,對著牆上的一張一九七四年的元旦社論,看得津津有味。他見我進屋,轉過身來,朝我詭異地笑了笑,問我知不知道他當年也對小付害過一陣子相思病,「畢竟是城裡來的姑娘,一舉一動都讓人看著眼熱。她穿著雪白的襯衫,草綠色肥大的軍褲,那樣子,我怎麼也沒看夠。」
最西面的一間房被雜草封住了門,裡邊堆滿了鏽跡斑斑的農具。釘耙、鋤頭、鐵鍁、洋鍬、連枷,一應俱全。牆角甚至還擱著一摞草帽和斗笠,不過早已爛成了灰。
我們出了門,來到了屋前的一個井臺邊上。我忽然對同彬感慨說:「要是春琴不肯去南京,我和她在這座破廟裡住幾年也挺好,連鍋灶都是現成的。」
同彬正探身朝井裡丟下一塊石子,來探測井水的深度。他抬頭白了我一眼,盯著我看了很久,彷彿在想著什麼心思,目光中盡是疑惑和茫然。隨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說了句「我去轉轉」,就走開了。
我坐在井臺邊的一塊石頭上抽菸。
同彬沒頭沒腦地繞著便通庵轉了兩圈,隨後,他嘴裡哼著小曲,徑自往西去了,慢慢融入了愈加濃重的黑暗中。
等到月亮升起來,我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了養豬場的荒草叢中,徘徊於金鞭灣排灌站的水閘上,隱現於黑黢黢的松林之間。就這樣,他在闃寂無人的野地裡漫無目的地到處亂闖。只有當他點菸的時候,我才能看見他那張興奮的臉。可說實話,我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表現得這麼激動。最後,在溶溶的月色中,他獨自一人,沿著那條荒廢的水渠,漸漸走遠了。
大約七八分鐘之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他那高亢而沙啞的歌聲。
小河的水清悠悠,
莊稼蓋滿了溝。
解放軍進山來,
幫助咱們鬧秋收。
拉起了家常話,
多少往事湧上心頭。
晚上九點半,當我和同彬回到朱方鎮中心醫院時,他的嘴裡還在哼著這首歌。春琴已經醒了。新豐莉莉正在床邊給她喂粥。
6
同彬和莉莉是第二天傍晚離開的。臨走前,同彬再次勸說春琴病癒後與我一同去南京。春琴當時還沒什麼力氣說話,在枕頭上堅決地搖了搖頭。我送他們兩口子到樓下。同彬囑咐我說,春琴雖說已過了危險期,但身體還很虛弱,大夫說還得靜養一陣子,「我在結算中心預交了一筆錢,足夠你們住上一個月的。南京那邊還有些事,我們先回去一趟,過幾天再來看你們。」
兩個人上了門前停著的計程車。莉莉上車後,又把後排的窗戶玻璃搖了下來,把頭伸出來,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我,笑道:「等我們好訊息。」
三天後,春琴被轉到了普通病房。她已經能夠下床扶著牆慢慢走動了。打完點滴,我陪她到院外的樹蔭下乘涼。我向她說起了莉莉臨走前的那句話。「等我們好訊息」,這句話聽上去總覺得有點奇怪,不知這兩口子又在搞什麼鬼名堂。春琴斜著眼瞅著我,笑道:「都落到這步田地了,你還能盼來什麼好訊息。莫非是他們給你找了一個新媳婦?」
幾天來,我還是頭一回看見她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青龍山採石場,準備向單位請假。傳達室新來了一個老頭。他坐在門前的一張摺疊椅上,蹺著二郎腿,正在聽收音機。他說他姓卞,昨天剛來這裡上班,是礦長的侄子介紹進來的。我心猛地往下一沉,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職位已經讓人頂了缺。我趕到厂部的辦公室,找到了一位副經理,打算跟他好好解釋一下幾天前為何不辭而別。副經理衝我一擺手,讓我什麼話都不要說,「誰都有個急事,你偶爾離開幾個鐘頭,沒人怪你。可是你不辭而別、無緣無故地離開了三四天,性質就不一樣了。傳達室不能一日無人。沒辦法,我們只好另外找個人來替你。」
「那我怎麼辦?」我還有點不死心。
「還能怎麼辦?」副經理反問了一句,就抱著茶杯去隔壁的房間串門去了。
我回到傳達室,央求那個姓卞的老頭,等我找到新的工作之後再來搬取行李。老頭是個厚道人,一連說了幾個「不礙事」,客客氣氣地把我送到了門外。
我搭上一輛電動三輪車返回朱方鎮,儘量不去想自己的前途。早晨的涼風吹到臉上,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喜悅。如果你也曾像一條狗一樣,被人攆得到處亂跑,你就應當知道我所說的喜悅到底是個什麼滋味了。
為了不讓春琴為我擔憂,丟掉工作的事,我對她隻字未提。正好,病房裡的一個老太太凌晨去世了,靠近衛生間的那張床鋪暫時還空著。我可以在那兒對付一陣子。
一天晚上,我扶著春琴,出了醫院的大門,走到外面的林蔭道上散步。春琴告訴我,在龍冬被送去戒毒的第二天,桂秋就把一個謝了頂的中年人帶回了家裡,「兩個人在床上弄出的聲音,驚天動地,我就是關上房門,也都聽得一清二楚。她是存心在氣我,存心要趕我走。我當時就想從窗戶裡跳下去。只是吃不準,打四樓跳下去能不能摔死。天快亮的時候,我渾身發冷,打起擺子來。人一生病就沒胃口,我在床上餓了兩天之後,就想起了老福。人要是不吃飯,用不了多久,一準就會死。我打算像老福那樣,不再吃東西,就那樣躺著,餓死鬼就餓死鬼,我也管不了那許多了。」
我們沿著那條開滿槐花的小馬路走了兩個來回,春琴忽然問我,要是吸毒上了癮,到底還能不能戒掉?我記得,這是她第二次向我提出這個問題了。這一次,我馬上給了她肯定的答覆:
「當然沒問題。他們既然送龍冬去戒毒,就一定能戒掉。否則的話,為什麼還要建戒毒所呢?」
兩個星期之後,雖然春琴的身體還有些虛弱,她已經成天鬧著要出院了。「人家靠裝修掙來的幾個錢,都被我給打了水漂。再住下去,就有點不識相了。」春琴說,「你打電話跟同彬說一聲,我們明天就出院。看病的這筆錢,我將來慢慢還他。」
為了證明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常,她堅持不用我攙扶,一口氣爬到了住院部的三樓。主治醫師的意見有點模稜兩可,「出院可以,再住兩天,觀察觀察,也可以,你們看著辦。」我給同彬打了電話,他勸我們再待兩天,最多就兩天。等他那邊的事處理完了,這就過來結賬。
那些日子,我已經瞞著春琴,在街上四處為她尋找棲身的房子了。考慮到她的身體,我打算替她租一套底樓的單元,一時還未碰上合適的,也勸春琴再耽擱兩日。
第二天中午,龍英和銀娣搭了伴,來醫院探病。龍英問起出院後的去處,春琴一個人呆了半天,囁嚅道:「從哪裡來的,就回哪去罷了。還能去哪裡?」銀娣說:「不如先在我那裡對付幾天。乾貴過世後,我一個人住那麼大一個單元,心裡頭成天空落落的。你過來,我也樂得有個伴,以後的事,慢慢再說。」
春琴想了想,也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