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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篇 三商案 第九章 三千四百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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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行首祝德實。他暗中不喜吳蒙,譚力恐怕是私下裡向祝德實許諾,借宮中之力,一舉整垮吳蒙。正因為如此,三月上旬除去寒食兩天,還有八天,祝德實卻只向宮中運送了七天的炭。寒食雖不動火,但灶冷了兩天,清明一早,用炭量要比平日大許多。吳蒙的存炭自然也銷得比平日快。等宮中來催時,譚力又沒送貨,這時要想找炭,已經來不及了。

其次是臧齊。馮賽從力夫劉石頭那裡打問到,寒食那天半夜,譚力的炭船是往虹橋方向去了。那些炭船要躲開吳矇眼目,自然不會運進城。那個方向,除了進城,就只有偷偷沿著護龍河走,向南仍是吳蒙的地界,自然不會去。向北則是臧齊的地界。臧齊不但不喜吳蒙,更有心吞掉吳蒙,以便和祝德實平起平坐。譚力存在場院裡的炭,自然不會費神費力運回去。他恐怕又和臧齊密謀,將存炭賣給臧齊,藏在別庫中,坐等著吳蒙吃官司、自行敗亡。

至於吳蒙,他的貪心最大,不但想擊敗祝德實和臧齊,更要得到柳碧拂。要想擊敗祝德實,就得用狠招。所以他才脅持走柳二郎。此舉看起來純屬意氣用事,沒有絲毫作用。然而,他恐怕已經買通了祝德實家中僕人,藉故將柳二郎交給祝德實看押,再用毒藥或其他辦法殺害柳二郎,嫁禍給祝德實;至於臧齊,譚力自然會將臧齊私藏存炭的事洩露給吳蒙,宮中炭交不上,官府來追究,吳蒙正好用那庫炭為證,反咬一口,有罪的便是臧齊。

三個人各藏禍心,又各設詭計。

馮賽只是箇中人,不好一一當麵點破,但祝德實和臧齊都不愚,剛才聽了自己的暗示,兩人都已經明白各自危局。

只是,哪怕沒有點破,也已經犯了忌諱,觸及了兩人不良心機。但事情緊急,也難顧全。眼下最要緊的是吳蒙。

譚力為誘惑吳蒙,恐怕是加了一筆——將柳碧拂綁架來送給吳蒙。

但是,為何不單單綁架柳碧拂,還要將邱菡母女也一起綁架走?這不是自找麻煩?

馮賽最怕的便是這最後一招。祝德實和臧齊一旦都被整垮,便只剩吳蒙,不但安然無恙,反倒再無敵手。譚力自然不會這麼便宜了吳蒙。吳蒙想用柳二郎的死來陷害祝德實,譚力恐怕也是要用邱菡母女的死來陷害吳蒙,地點則應該是吳蒙的別宅,柳碧拂則只是個釣餌……

這局雖然已經看破,但譚力藏匿不見,邱菡、碧拂和兩個女兒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想到此,馮賽心裡有一陣寒懼,忙催馬快行。

正奔著,他忽然想起:邱菡母女和碧拂上午被劫走,下午還沒有送到吳蒙那院別宅,那一定是先藏在別處了,那會是哪裡?

譚力來京城,不是住在曹三郎客棧,就是宿於妓館,並沒有典賃房宅,他應該不會單為藏邱菡母女現去賃一個宅子。

不對!東郊那座莊院!

炭雖然全都運走了,但那莊院仍在,那莊園中有七八間房,地方又僻靜,正好藏人!怎麼早沒想到!

馮賽痛罵了自己一句,忙撥轉馬頭,重重揮鞭,瘋了一般,向東城外急急奔去。

邱菡透過窗紙破縫朝外張望,天色已經昏暗,場院裡空空蕩蕩,不見人影,也沒有聲響,只有幾隻麻雀在牆頭、地上飛起飛落。

她試著推那窗,窗扇是從下面向外橫推的樣式,常年未開,很緊,她使盡了氣力才終於推開了。她略聽了聽,外面仍沒有動靜,這才小心探出頭,向兩邊張望,沒有人。於是她吃力爬上窗戶,用肩膀頂著窗扇,翻了出去。自從十歲以後,她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舉動,手一扭,重重摔倒在地上。她顧不得痛,忙先向兩邊驚望,還好,仍沒有人。

剛才在屋裡,她四處環視,房中空蕩蕩的滿是灰塵,地上亂丟著兩件爛衣裳、一把木篦子、一支眉筆、幾朵乾枯的花,但牆角有一隻瓷碗。看到那隻碗,她心裡一動。這起賊人不知道要做什麼,自然不會安什麼好心,自己是兩個女兒的娘,不能坐等厄運。看到院裡滿地煤渣,她忽然想起丈夫最近似乎接了樁炭生意,她雖然從不過問丈夫做事,但間斷聽丈夫和柳二郎說那炭商似乎很麻煩,難道是丈夫得罪了那個炭商?

一時間她也難以想明白,但心裡騰起一股怒氣和鬥志。她自小就被教養要端敬。已經端敬了近三十年,端敬夠了。

於是她快步走到那個牆角,蹲下身子,綁著的雙手從背後摸到那隻碗,也已顧不得聲響,用力摔了下去,地上塵土太厚,那碗又粗實,竟沒有摔碎。連摔了三次,才終於碎了,還好灰塵墊著,響聲不大。

她忙蹲下抓起一塊碎片,掉轉刃口割那繩索,但腕力不夠,割不開。她便過去讓柳碧拂幫她,柳碧拂一直驚望著她,似乎不敢。邱菡狠狠瞪了她兩眼,柳碧拂才和她背對背,費力幫她割斷了繩索。她又趕緊把柳碧拂和兩個女兒的繩索也割開。

雙手解開,才終於爬出了窗戶,而且院中沒有人。邱菡忍痛站起身,掀開窗扇,讓柳碧拂把玲兒和瓏兒抱給她。兩個女兒都接出來後,邱菡見柳碧拂正要爬出來,心裡猛然生出一個念頭:推她下去,關死窗戶,把她留在這裡!

她剛要抬手,卻又怕又不忍,念頭正在急閃,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是剛才見到的那老婦,老婦揮著臂膀,一邊顛顛跑過來,一邊朝房裡大叫:「賊骨佬,人跑啦!」

邱菡再顧不得柳碧拂,忙俯身抱起瓏兒,牽著玲兒,疾步往院門奔去。奔到門邊時,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趕忙放下瓏兒,顫著手用力拽開了門閂,拉開了半邊門扇。一抬眼,卻見外面停著一輛廂車,一個人剛跳下車——下午那個猩猩似的高壯漢子。

邱遷見楚三官年紀和自己相近,穿著件銀線繡菊寬錦邊的水藍色錦褙子,頭戴一頂簇新的藍絹帽兒,眉眼還算俊氣,但渾身上下到處浮浮蕩蕩,似乎沒有一處能穩得住,一看心裡便有些厭,但還是忙走過去招呼道:「楚兄弟,我跟你打問一件事,你可知道馮寶在哪裡?」

「馮寶?」楚三官茫然搖搖頭,眼神有些失魂,並不停腳。

「我有件火急的事情,必須找見馮寶,你可知道他一般會去哪裡?」

「知道是知道,不過……」楚三官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一閃,停住了腳,「我不能白替你跑腿。」

「你要錢?成!只要能找見他。」

「我這腿錢不便宜。」

「多少?」

「二十貫,要現錢。」

「二十貫?!這麼多?」

「你事情緊,自然要貴些。」

「你真的知道他在哪裡?」

「反正帶你找見他就是了。他還欠著我的錢呢。你先付我十六貫,找見之後,再付四貫。」

楚三官停住了腳,邱遷看他眼神遊移、心懷不誠,不知道他是不是說的實話。但眼下姐姐和甥女被人綁架,小茗又說他常和馮寶在一起,應該知道馮寶的行蹤。不過二十貫……他家的染坊一個月也才勉強賺這些錢,父親又一向儉吝,而且父母年事已高,都害著病,姐姐被綁的事暫時不敢驚動他們。

他猶豫了半晌,忽然想起買礬的十貫錢還放在自己房裡,眼下別無他法,救人要緊:「成!不過先付十貫,找見馮寶再付十貫。」

「先付十六貫,不回價。」楚三官說著又要走。

「好好好!不過你一定得幫我找見馮寶,而且咱們得立個約。」邱遷暗恨自己學做生意這麼些年,始終不太會講價。他心裡急急想另外六貫,恐怕只能跟舅舅去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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