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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篇 焦船案 第五章 彩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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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用好奇的是,犄角兒和阿念去銀器章鄰居那裡打問到,典如磋起先也為《百工譜》,去章家按期赴會,上個月十一以後便再沒去過,不知道其間有何原委。

典家在西外城汴河金梁橋邊,不一時便到了。典家世代以彩畫為業,甚有根基,宅院雖比不上高官富商,卻也院宇寬敞,廳堂齊整,在一般民居中,算上等之家了。到了那宅院門前,張用跳下驢子上前拍門。半晌,一個胖僕婦開了門,以前見過。這胖婦往常愛穿些花花繚繚的衣裙,今天卻一身白布素裝,神色瞧著也不似往日那般和氣。張用心裡暗詫。

「胖嫂嫂,典大可在?」

「出門去了。」

「哦,沒死?他去哪裡了?」

「不知道。」

「典二呢?」

「歿了。」

「歿了?何時?」

「上個月。」

「因何?」

「不知道。」

「自殺?」

「嗯……」

「原來應在典二身上了……」

牛慕睡在書房的那張小竹床上,被母親大聲喚醒。

「蠢兒,快起來!你媳婦不見啦!」

「她去哪裡了?」牛慕許久沒有醉過,頭疼欲裂,勉強睜開了眼。

「你問我?你灌飽了尿水兒,便該在外頭躲一晚,偏生要回來。回來又說出那些割心拔舌的話來。莫說是她,便是個貓兒狗兒,捱了這般歹話,也要掙跳得遠遠的。你趕緊起來尋去。」

「那是她該罵,我忍了許久了。」牛慕想起昨夜,心裡後怕,卻不願服軟。

「該罵?你個忘恩負心貨!我們母子身上一絲一線,肚裡一米一菜,哪樣不是她掙來的?你爹在時,我們穿過哪樣、吃過哪樣?你瞧這兩個月京城物價漲上了天,鄰居們個個都在叫苦,咱們卻照舊該吃肉吃肉,該穿綢穿綢,哪裡短缺過一些兒?」

牛慕再對不出話來,背過身,閉起眼,縮在被子裡。這床褥、被子、枕頭,連同這間書房裡其他物件書籍,也都是寧孔雀成親後給他新置辦的。佈置完後,寧孔雀喚他進來瞧,笑著跟他說:「其他的,你都莫分心,只安心讀書就好。便是考不中也不怕,我聽人說‘天地君親師’,這師也是至緊要、至尊貴的。若考不中,你就招些小學童,在這裡教他們讀書,能教出幾個進士來,也是件大功業。」

寧孔雀不識字,連她繡過許多回的《心經》,也只知字形,不知其意。她曾央牛慕給他讀解過,也只聽了個囫圇。她卻喜歡瞧他寫字,聽他讀書。又怕攪擾他,每當他讀書時,她便將繡架支在書房窗外,邊聽邊繡。還說,聽著他讀書,繡的花紋都似乎多了些雅氣……想起寧孔雀那語態神情,牛慕心裡如同群蟻在咬一般,慌亂如麻。他娘仍在床邊叨罵,催他去尋。他不由得一惱,翻身坐了起來:「成成成!我這就去尋!」

「飯已經給你煮好了,你趕緊洗臉漱口,吃飽了就去。我尋思她一定是回孃家去了,你便是跪爛了膝蓋,也把她接回來。」

他聽了越發焦躁,趿了鞋子憤憤離開書房,一瞧院子裡,少了個人,四處竟頓時變得靜悄悄、空落落。他轉頭走進自己和寧孔雀的臥房,裡頭也幽暗冷清,像是許久沒住過人一般。他忙走到櫃子邊,開啟裡頭那隻錢箱,見裡頭三錠銀鋌、三貫多銅錢——寧孔雀只拿走了一小半。家用的錢日常都放在這裡頭,他若用錢,便從這裡頭取。他娘那裡,寧孔雀按月另給一些零用花銷。剩餘的錢,寧孔雀都鎖在床底下一隻鐵箱裡,每湊夠一百貫,便拿去解鋪裡放債生利。牛慕並不清楚寧孔雀繡那孔雀緞能掙多少錢,只聽寧孔雀說過,生的錢息已足夠每個月的用度。他忙轉身趴到床邊,低頭去瞧那隻鐵箱,箱子鎖著。他伸手推了推,有些沉,寧孔雀並沒有拿走這裡頭的錢。他頓時癱坐到地上,定定望著那隻鐵箱,心也癱作泥一般。

其實,他早已知道自己百無一用,他也想自振自救,但就如他拼死了力也提不動一桶水,而這命遠比一桶水更重。敗過無數回後,他再無心力,每天只能裝出讀書的樣兒,做給寧孔雀看,其實早已一個字都入不了心。唯獨孔子罵弟子宰予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只要讀到,他都異常刺心,便將那行字用墨塗去。可一行黑墨越發刺眼,真如發黑的朽木糞土一般。他索性將那一整頁都撕淨。然而,每讀到那裡,心裡仍然一緊,像是殺了人埋在必經之路上。後來他連《論語》也不敢碰了,偷偷丟到了水溝裡。

他怔了許久,他娘又在外頭催他。他悶應了一聲,想爬起來,一眼瞧見鐵箱邊擺著一雙繡鞋,牛皮底子,綠錦面,尖翹玲瓏,鞋面上繡著一朵牡丹,是寧孔雀自家繡的。那牡丹嬌麗鮮妍,就如寧孔雀一般。

他眼裡頓時湧出淚來,自己全然配不上這樣一位好女子,她早就該走。只可惜,成親三年,自己半分用處都沒有。好歹也該替她做成一件事,幫她把姐姐寧妝花尋回來,也算是臨別謝禮吧。

他用袖子抹去淚水,站了起來,轉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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