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主人去哪裡了?」
「不知道啊,我回來一個人都不見了。官差大哥,究竟出啥事了?」
「你不知道?你認得一個叫江四的泥爐匠嗎?」
「江四?不認得。」
「真的?」
「嗯……你說的是那個泥爐匠?」
「你認得?」
「說不上認得,我主家廚房裡頭那爐灶時日久了,煙燻得滿處都是黑灰。正月間開始,又要宴請‘天工十八巧’,便讓管家尋了個泥爐匠來重新刷整。我去廚房時,見過兩回。不過,那泥爐匠蹲在灶臺邊,只瞧見後背,沒見臉面。」
「這麼說你不認得那人,沒和他說過話?」
「生裡生分的,又是個男人,我咋能跟他亂說話?」
「你那張角上繡了石榴花的綠絹帕子呢?」
「綠絹帕子?哦,那張綠帕子,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到處都尋不見。」
「什麼時間丟的?」
「上個月月頭?那帕子咋了?」
「你家在汴京?」
「我是主人家家生的奴婢,原先我跟我爹孃都在大名府大娘子跟前服侍,前幾年爹孃都過世了。我家主人來汴京討了二娘子,說我手腳輕便,讓我跟了來服侍二娘子。我爹當年認得一個造車子的匠人,他們結拜了弟兄,又讓我認了義父。我義父母前年搬來了汴京,住在城南,我就把那裡當成了家。前幾天身子不好,我告了假,去義父母家裡養病。今天回來一瞧,主人家竟空了,一個人影都不見。我問過對門胡老伯,他也不清楚。這麼大一個宅院,只剩我一個,好不怕人,我連屋子都不敢進,一直站在前廊邊……」
胡小喜聽了,心裡蒙怔怔的,看來張用這回猜錯了。他見阿翠大眼睛裡急出淚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忙從懷裡抽出一張帕子,要遞給阿翠,可一看那帕子,已經用了兩天,滿是汗汙,慌忙又收了回去。阿翠瞧見,噗地笑了出來,眼裡閃出感激。
胡小喜心裡一顫,也嘿嘿笑起來。
範大牙牙齒缺處一陣陣作痛,心裡更是一陣陣懊悶。
白跑十幾裡地,去查獨眼田牛,一絲資訊都沒撈著,反倒摔缺了牙齒。回去途中,他先繞路去了西城梁門外的建隆觀。他聽人說,建隆觀裡有個於道士,在東廊賣齒藥,極靈驗。範大牙趕到時,天色已經發暗,進了建隆觀,卻見許多人排在東廊。有個老道士坐在廊下一張方桌邊,正替最前頭一人看牙,應該便是於道士。他排在最後,遠遠望過去,一眼瞅見那於道士竟也齜著兩個大板牙,和他的極像。他心裡猛地一撞,既有些親,更有些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甚而湧起一個念頭:難道這人是我爹?可就在這時,排在他前頭的一個婦人回過頭,朝他這裡望了一眼,那婦人也撅著一對大板牙。範大牙見了,心裡一陣氣苦,這遍天下齜著大板牙的人,怕是上千上萬,你見一個就亂認爹,成個什麼了?若讓人知道,還不被嘲死?
他垂下頭,越發沮喪起來。等了許久,才終於排到了他。他望著那老道的大板牙,甚而有些怕拒,想轉身走開。才一猶豫,那老道抬頭望過來,一眼瞧見他的大板牙,也是微微一愣,但隨即問:「磕的?」他點了點頭。老道讓他坐到身邊一隻舊方凳上,湊近來瞧,那對大板牙就在他眼前白森森地晃。範大牙只在鏡子裡瞧過自己的大板牙,從沒這麼近看過別人的,看得心裡一陣陣發悸,卻又忍不住地想看。那老道似乎覺察了,嘴皮用力一包,遮住了自己的大板牙,隨即轉過頭從身邊木箱裡取出一個青色小瓷瓶,抖了些許灰白藥粉在一個白瓷盅裡,又取過桌上一隻白瓷酒瓶,傾了些酒在瓷盅裡,用竹籤攪勻,遞給範大牙:「喝了它,莫嚥下,含在口裡。我再給你三天的龍骨粉,回去也用酒兌了,含一刻時再吞下去。總共四十文錢。」
範大牙剛喝下那藥水,一聽這耳屎般一點藥,竟要這些錢,險些噴出來。但瞧著那老道冷冰冰的眼、貪傲傲的大板牙,只能忍住火,從錢袋裡數了四十文丟在桌上,又看了一眼老道那對牙,心裡越發恨大板牙了。老道用草紙包了一小包那藥末,只比指甲蓋子略大些。範大牙拿了小藥包,氣呼呼轉身離開了。好在那藥水含在嘴裡,清涼涼、麻酥酥的,牙疼果真輕了許多。
他家住在新鄭門外。他娘當年被父母逐出家門後,肚裡懷著他,寄住在觀音院裡,跟裡頭的姑子學做特髻。用金絲、銀絲繃出個小山型髻篷,再用髮絲或黑馬尾編梳成髮髻模樣,上頭插簪子、飾珠翠。婦人買去戴在髻頂上,既能籠住頭髮,又可妝成高髻,因此極風行。觀音院的特髻都是賣給富貴人家。他娘聽說南方有一種皂羅特髻,是用細篾絲繃篷子,外頭罩的是黑絲羅,雖不及特髻,遠看卻也有些彷彿,而且價錢賤很多。他娘便動了些心思,裁了幾尺黑絲羅,試著做了幾個,果然不差。
那時他娘已生下了他,他又好哭,寺裡要清靜,不能在觀音院久住。他娘便離了觀音院,用攢的工錢,先在城郊村戶裡賃住了兩年,自己織造了皂羅特髻拿去街市上賣。等積蓄了些錢,便在新鄭門外街邊賃了一小間鋪子,專賣皂羅特髻。起先買的人不多,她又加力用心,盡力做精做細,那些尋常人家的婦人漸漸都願意來買了。辛苦了十來年,總算將那間鋪子,連後邊一小院住房都典買了下來。
範大牙到家時,天已經麻黑,鋪子門開著,門裡亮著油燈光。娘自然是仍在燈下編特髻。望著那昏弱燈影,他眼睛一陣發酸。娘被那個大板牙薄情書生害得,獨自苦掙了這麼多年,這兩年鬢邊已經有了白髮。生了個大板牙的兒,偏又沒本事,至今沒法讓她過得清閒些。
這一傷感,牙又疼了起來,他怕娘看見又要叨唸擔憂,便站在鋪子邊的大柳樹下,等疼勁兒過去後,才走進了鋪子。他娘並沒在裡頭。牆上、左右兩排櫃子上都擺滿了各色特髻,靠裡那張方桌上,那盞粗瓷油燈盞孤零零亮著。他有些納悶,正要去後面,他娘卻走了出來。
一見到他,他娘立即高聲嚷道:「兒啊!他來了!他回來了!」
「誰?」
「你爹!你爹他回來了!」
他頓時驚住,再看娘,全然變了個模樣,常日間都是素素淨淨的,這時卻戴了頂自家制的特髻,上頭插滿了珠翠。臉上搽抹了厚白脂粉,嘴巴豔紅,眉毛也描得濃黑斜挑。身上穿了件過節才穿的桃枝紋藍綢錦邊半臂褙子。
「傍晚,我正給一個婦人選特髻,他忽然就走進來了!我先還沒留意,再轉眼一瞧,竟是他!你爹!他雖老了一些,留了須,可那面貌仍沒變,尤其那對眼睛,跟你一模一樣,只是身量比你略高略胖一些。我趕忙減了十文錢,催走了那個婦人,而後就哭了起來。你爹走到我跟前,連聲跟我說他對不住我。可這些年他從沒忘記我。他說他回到淮南也艱難,苦熬了許多年,才算尋到件好營生,在淮南東路安撫使府裡謀了個幕職,這幾年才算掙了些家底。上個月他奉命來京城公幹,遇到個人,剛巧是你外祖家的鄰居,從那人口中他得知了我的下落,立即趕來了這裡。他說自己雖娶了妻室,卻只生了兩個女兒,並沒有兒。他要我帶了你,跟他一起回淮南。他急著要見你,可又有公事,實在等不得,才走了。你若早一些回來,就能見著你爹了!不過,他說了,明天還要來,讓你傍晚一定在家裡等著。兒啊,你心裡覺著如何?」
範大牙卻早已呆住,身子一直在打冷戰。
寧孔雀不知道該去哪裡。
家她不想回,姐姐、姐夫都不在了,只有父親。那個老父親從來只會悶頭做活兒,世事上能忍則忍,能讓則讓。這時回去見他,只會讓他越發沒了主張,胡憂亂嘆。至於姐姐,該問該尋的都已經問尋過了,如今也只能看老天的顏面。何況自己已經疲累之極,再沒有氣力去做什麼。
自小她就有定主意,更有一股子不服輸的氣性,覺著凡事只要肯用心思和氣力,總能做得好、辦得成。可這會兒,她忽然覺著自己敗得一絲不剩,而從前那些勝,也不過是硬撐著口氣,強頂著。像是拿冰柱子做房梁,節氣一到,便碎成幾段,化得不見。
她拎著包袱,也不看路,任由自己茫茫然走。不知走了多遠,竟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實在累得走不動,朝四周一瞧,已出了東城,來到汴河虹橋邊。路旁傳來一陣飯菜香,她才發覺自己又餓又渴。抬頭一瞧,是十千腳店。她便走了進去,店裡夥計迎了上來,見她獨自一人,略有些詫異。她也不管,沿著木梯上了樓,見梯口西邊那間小閣沒人,便走進去對著汴河坐了下來。心想:在這世上活了這些年,時時處處,都在顧慮身邊親人,啥時節痛痛快快自顧自活過幾天?
她從袋裡取出一錠銀鋌,擱到桌上,望向跟進來那個夥計:「頭等酒菜,上!」
那夥計越發詫異,卻不敢說,忙應了一聲,賠了個笑,咚咚咚下樓去了。她呆坐了半晌,咚咚咚,那夥計又飛快上樓,左手一個紅漆托盤,裡頭是官窯青瓷梅花紋酒瓶、酒盞、湯匙和一雙象牙鑲銀箸兒,右臂自手至肩疊著五六隻琉璃碧稜菜碗。啪啪啪,頃刻間便擺好在桌上,他又偷覷了一眼寧孔雀,小心說了聲「這位娘子請」,說著小心帶門出去了。
寧孔雀盯著那些菜碗,的確都是精貴菜餚,花炊鵪子、鴛鴦炸肚、五珍膾、炙獐脯……然而,她卻沒有一絲胃口,即便她最愛的鵪子,這時瞧著也如草稈樹棍一般無味。她不由得悲笑了一聲:你一直抱怨不痛快,這時由你痛快,你卻曬乾的瓠瓜一般,心都枯了。
她怔坐了半晌,抓起那瓷酒瓶,也懶得斟,對著瓶口,徑直灌了一大口。那酒清冽勁利,直刺腦頂,似乎是御庫內造的流香酒。她覺著痛快之極,喘息片刻,又猛灌一大口。沒用多時,一瓶酒便已喝盡。她也渾身如燒,頭暈心跳,再坐不住,趴伏到桌上。匙盞被撞落在地,跌了個粉碎,她卻已經昏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