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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篇 劣童案 第三章 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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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王豪一病而亡,王盆心裡無比歡欣。那家只剩個六歲幼童王小槐,只要團攏好了那孩童,何止賺些糧米柴炭?於是,他便開始加力去討王小槐歡喜。然而,王小槐眼目嘴巴都極尖利,一見他湊近,便立即說:「你個討飯盆,我爹愛聽你狗舔聲,我卻最厭狗癩子。等我爹不在了,我要把這村裡所有的狗都打殺了喂烏鴉去。」

王盆聽了,臉上笑著,心裡卻頓時有了個主意。他回到家,趁妻子睡熟,偷了鑰匙,從奩箱裡竊了一隻金耳環,趕了十多里地到縣裡,用那耳環換了一把銀彈弓,又飛快趕回來。他見王小槐獨自在院裡玩耍,忙雙手託著那銀彈弓,小心湊近:「小叔父最厭狗癩子,老侄兒我也最厭。老侄兒特意去縣裡,百般辛苦,尋了這件寶器,孝敬給小叔父。您厭哪條狗子,就使這個射它。」王小槐見了,果然大喜,一把抓了過去。王盆忙撿了幾顆石子,請王小槐試耍。王小槐射了幾彈,越發歡喜,轉身出門跑到隔壁王盥家,去射他家那隻土犬。王盆顧不得腿疼,忙跟過去,四處替王小槐撿石子。王小槐一彈接一彈,射得那隻土犬扯著鏈子不住慘叫避躲。王盥聞聲出來,只能苦著臉賠笑。

王小槐射罷這隻土犬,又去尋下一隻,接連射了十幾只,手痠得拉不開弦,這才罷休。第二天,他嫌石子髒,竟揣了一袋栗子,也不再射狗,開始射那些親族。王盆瞧著那些栗子被如此糟踐,心裡疼惜得連聲暗叫造孽,面上卻絲毫不敢露出,只能跟在王小槐後頭不住地拍掌叫好。那些被射的親族不敢道王小槐不是,盡都罵王盆。王盆並不回口,只當聽不見,細數與自己有宿怨的親族,一個一個攛掇王小槐去射。王小槐對王盆也再不嫌厭,時常賞些飯食錢物。王盆大為得意,越發賣力討王小槐歡喜。

去年秋天,有個中年錦服男子忽然登門,是本縣一個富戶,關起門和王盆商議一樁事,說他想買王小槐家那宅院和院後那片田地,他尋過王小槐,那孩童卻堅意不賣。中年男子留意到王盆時常在王小槐左右,因此來拜託王盆說服王小槐,若能成,酬謝五十兩銀子。王盆一聽這酬銀數字,頓時滿口應承。五十兩銀,能買幾十畝地呢。

中年錦服男子走後,他立即尋見王小槐,探他的口氣。王小槐一聽,頓時罵起來:「這些人盡是癩狗子,一個個想來騙我。老狗子,你去給我尋些羊糞球子,他們若再來,讓他們吃糞球子!」

王盆一聽,再不敢言語。默默思忖了兩天,忽然生出一個主意,盤算好後,便去小心誘哄王小槐——

「小叔父,侄兒今年越發呆鈍,喚您小叔父時,舌頭常常繞不過來。萬一喚錯了,豈不是大不孝?您喚我老侄兒,也是囉唆。不如咱們叔侄將這稱呼改簡便些?」

「改啥?」

「我喚您父親,您喚我兒,豈不了當?」

「也成。」

「不過……其中仍有些不妥……」

「又哪裡不妥了?」

「子曰:必也正名乎!」

「這我三歲就背會了——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王小槐一口氣飛速背完,隨即問,「老狗子,究竟哪裡不妥?」

「父親果然靈性天成,慧識超群,兒的意思正在孔聖人這段話裡。你我雖父子相稱,卻有其名而無其實,旁人聽見,必定會生疑。」

「誰敢多嘴,小祖賞他爆栗子!」

「父親這栗子金貴,世上人無數,哪裡賞得完?不若因其名而成其實。」

「要吃屎老狗子你自吃去。」

「兒子說的不是屎,是實。父親現今並無子嗣,不若將兒過繼過來——」

「啥呱唧呱唧的?」

「是過繼。父親正式認繼我為您的兒。」

「那你就呱唧過來唄,這也要囉唣。」

「過繼得有中人為證,還得去官府改定戶籍。」

「誰耐煩這些?兒子,走,跟我賞栗子去,今天該賞誰了?」

王盆見王小槐並不介意過繼一事,心中暗喜。只須自己寫好過繼文書,請個中人,答應些謝資,再使些錢,去縣裡疏通停當,而後哄騙王小槐去那裡,畫了押,改了籍,自己便成了他繼子,賣屋賣田的事,便好下手。即便賣不成,其他利處也數不清。

他躊躇滿志開始謀劃,先費了許多軟話,幾乎跪爛了膝蓋,才說通了妻子拿出些錢來,而後便去物色中人。中人還沒尋到,王小槐卻告訴他:「我不呱唧你了,我要呱唧王盥。你也是個癩狗子,不過是想貪我家的肉。王盥是頭呆羊,比你乖許多。」

王盆一聽,如同一桶元宵湯水劈頭潑下,燙極又冷極,驚了片刻,竟忍不住撲通跪倒在這個和自己孫兒一般大的孩童面前,哭著哀求起來。王小槐卻掏出銀彈弓,扣上一顆栗子,叫他立刻滾。他才要哀喚「父親」,胸口已捱了一彈。他忍著痛,又要哭告,脖頸又中了一彈,又痛又咳,再說不出話。王小槐卻已經高聲喚著「王盥」,跑出去了。

當年那場大辱大恨重又翻騰起來,王盆只餘一個念頭:我得不著,你也休想!咬牙切齒想了幾天,去縣裡買了些硝、硫黃和木炭,拿到王小槐家,說又尋到一樣好物事,教王小槐將那三種火藥粉混起來,點菸火耍。王小槐果然十分歡喜,忽而用紙包,忽而灌到竹管中,耍得興起。

王盆則悄悄回去,等著王小槐家起火。然而,等了許多日,王小槐都安然無恙,並來尋見王盆,說那些火藥粉都用盡了,讓王盆再給他些。王盆雖然疼惜錢,但恨比錢更重,便又去買了一大袋子送給王小槐。

一直到正月,王小槐仍無事。王盆恨得夜夜磨牙,卻再想不出其他報仇的法子。誰知一個訊息傳來:王小槐去汴京看元宵燈會,轎子竟自行燃起來,王小槐也被活活燒死。

王盆盼了許久,可真的盼來,解恨之餘,心裡暗暗有些慌怕起來:莫非是我送的那些火藥造的這禍?接著,王小槐夜半還魂,一連幾天,王盆院子裡撒落許多栗子……

後來,他去見相絕陸青,陸青審視他良久,目光似嘲似憐,徐徐道:「爾形爾氣,需卦之象。所盼屢空,所願常缺。其意難足,其志難伸。轉憾為怨,似驕實怯。曲身扭形,盤曲成蔓……」他聽著,這字字句句,似乎將他心跡描畫出來了一般,不由得後背汗溼。最後,陸青教他清明晌午到汴京東水門那轎子邊說一句話,那話乍聽毫無來由,但默讀幾遍,不由得回想起兒時,一時間,竟令他極傷懷:

「同為骨血親,緣何分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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