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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篇 劣童案 第四章 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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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使川為淵者,訟之過也。天下之難,未有不起於爭,今又欲以爭濟之,是使相激為深而已。

——蘇軾《東坡易傳》

清明近午時,王盥站在香染街口那個書訟攤邊,瞧著那個人稱「趙判官」的疤臉訟師給人說訟案,眼睛卻一直瞅著大街西邊。

相絕陸青所言的那頂轎子過來時,他忙走過去,略略靠近那轎窗,眼睛不敢朝裡偷望,只匆匆說出了陸青教的那句話。說完後,忙遠離了那轎子,前後雖然只有片刻,他卻已經滿身大汗,大病初癒一般。

王盥比王盆小三歲,今年六十一歲,和那三兄弟一樣,在三槐王家大族中,作為偏房一支,頭頂上始終被壓著,從不能大聲出氣。

王盥的父親氣性強,自小刻苦攻書,卻屢試不中,靠恩蔭,得了個從九品將仕郎的散官官階,既無實職,也無祿錢。一生不得志,盼著三個兒子能替自己掙些榮光,因而督教極嚴,寫字略錯一筆,便是一頓竹板。

王盥是家中長子,父親寄望最重。從三歲起,父親便親自教他讀書習字。王盥心思行動都有些慢,父親一瞪,便慌了神,因而屢屢出錯,不斷受責打,手心手背時常紅腫,卻連哭都不敢哭。學了三年,連一部《論語》都背不通暢,寫就更加吃力。父親大感失望,索性棄了他,轉而去教二子、三子。王盥自己也灰了心,從不敢想仕進。

王盥的母親生性溫懦,一切都依著丈夫,見丈夫不愛王盥,也便減了疼愛。對此,王盥從不敢有怨言,反倒滿心懷愧。但那時畢竟只是個孩童,偶爾在外頭受了委屈,不敢讓父親知曉,便偷偷跟母親訴苦。然而母親聽了,從來都先是一句「千萬莫讓你爹知道」,接著便是一頓責備,難得聽到一句安慰。

在家沒有愛重,在外頭沒有依仗,王盥只能靠忍讓。忍讓得久了,多不公都覺著應該。族中其他子弟還好,唯有王盆,事事都愛佔先,同輩中,他又年紀最長,眾兄弟都爭不過,只有讓著他。有一回,族裡照例給子弟分筆墨和紙,他們偏房的也在分例中,只是略粗簡些。王盆自然先揀了最好的一份,王盥則總在最後。他抱著自己那摞紙、幾支筆和一袋墨丸,正望家裡走,突然被王盆攔住:「你讀書又不中用,要這些做什麼?分我一半。」

若是其他物事,王盥恐怕也讓了,但這文房父親最看重,每回分了,都要一一點數過,而後鎖在箱子裡,從不許損費半頁紙。因而,王盥死死抱緊,忙往家裡跑,卻被王盆一腳絆倒,懷裡的紙筆墨袋全都掉落。王盆順手抓了兩支筆、一疊紙便走,王盥幾乎哭起來,忙爬起來追上去討要,王盆卻不肯給,反倒誣他偷了自己的。王盥又急又憤,卻不知該如何爭辯,一把扯住王盆衣帶,伸手去奪,爭來奪去,將王盆衣帶扯破了。這時,兩人的母親全都聞聲趕出來,王盆的娘素來爭強,見兒子衣帶被扯破,頓時大罵王盥,連王盥母親也一起罵了進去。王盥母親一直有些怕她,只能指著王盥責罵。王盥想解釋,胸口卻被屈憤塞住,眼淚頓時急湧出來。

正在這時,王盉、王盅的父親走了過來,這位二伯在他們這一房中最有威嚴,他高聲喝住:「這兩個孩子素來是哪等性情,你們做孃的難道不知?盆兒,把紙筆還給盥兒!為人莫要過分!」兩位母親都不敢再爭,王盆也只得把紙筆還給了王盥。

回到家裡,王盥又被母親低聲責罵了一場。他低頭垂淚,不敢應聲,心裡卻從未這般委屈過。他默唸二伯那句「為人莫要過分」,這是他頭一回知道世間有個「分」,也隱約明白,這「分」是一道瞧不見的線,諸事可讓,「分」卻不能讓、不該讓。只是,這「分」究竟在何處,他卻有些想不明白。

不過,這之後,他常記著二伯這句話,遇到不公,若覺著過了「分」,再不一味忍讓,總要盡力試著分辯兩句。就算分辯不過,心裡也不像以往那般,視不公為當然。

那年元宵節,族裡分燈籠,王盥剛領到自家的兩隻,便遭王盆爭搶,弄壞了一隻。他母親冤罵了他一頓,又命他去二伯家討回自家銅盆。王盥拿了銅盆,剛出來,便見前頭廚婦來送元宵,說了句「你們各家自己分」,把那元宵桶擱在院門口便走了。這時王盆正好進來,看了那桶一眼,飛速奔往家裡。王盥知道王盆一定是去拿碗來搶元宵,便拎著銅盆走到那桶邊。

照規矩,王盆家是長房,分東西都是他家排頭,王盥起初並沒想搶先。可是,王盆抱了只大瓷碗衝出來時,兇巴巴瞪向王盥,惡犬奪食一般。王盥被他這一瞪,頓時想起他做過的那些過分之事,心裡一陣憤起,賭氣先抓住了勺柄。王盆大惱,瞪眼齜牙就來搶。王盥極少與人爭執,更莫說打鬥。可那一刻,怒火衝頭,忘了一切,揮舞起銅盆、長勺,和王盆對打起來。王盆長他三歲,他一直有些怕,可那天動起手來,竟迅即佔了上風,更意外發覺,打人竟如此解恨、痛快,因而越發忘了顧忌,狠命擊打王盆。每砸中一下,他心裡便像是大咬了一口雪甜鵝梨一般爽暢。

不過,親族們迅即趕了出來,將他兩人攔拽住。王盆羞怒之下,誤將元宵湯水潑到自己父親身上,捱了重罰。王盥也被父親在家裡打了二十竹板,喝令他一夜不許睡,罰抄三十遍《孝經》。以往,王盥被責罰時,心裡都極傷愧,這回卻全然不同。他一邊抄《孝經》,一邊聽著外頭王盆的慘叫聲,從沒覺得寫字竟會如此暢快。

然而,暢快之後,禍事接連而至。先是學堂裡那些正室子弟的物件相繼丟失,尋來尋去,竟都從王盥書袋裡搜出。每搜出一回,王盥便被教他們的那位伯祖責罰一頓,回去後又被父親責打一場。王盥知道是有人栽贓,除了王盆,應該再無他人。他被責罰時,王盆總在人堆裡盯看,笑得極古怪。王盥惱恨之極,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原本,學堂裡那些親族子弟雖難得在意他,卻也極少為難他。自從背上這竊名,眾人眼裡滿是厭鄙。王盥想躲開,可父親一旦知道他逃學,罪責便更深了。他只能硬挨著那些嘲罵,縮在角落裡,從不敢抬頭。唯一能做的是,時刻看好自己的書袋,再莫讓王盆得手。如今雖然已經年過六旬,可只要回想起當年學堂裡那些時日,王盥心底都會一陣陣抽緊。

他的厄運卻並未止於此。他們三槐王家有個規矩,子弟們每天分班清掃祖宗祠堂。有天,輪到了王盥他們這一房,王盥和王盉、王盅、王盆等兄弟一起去了祠堂。王盥拿著掃帚正在供桌前埋頭清掃,桌上一隻硯臺忽然跌落,裡面的墨汁灑了一地。王盥頓時慌了神,忙找來抹布,端了一盆水,費死了力,才擦拭淨地上墨汁。最後,他撿起那硯臺,一瞧,邊上刻著一個「盥」字,竟是自己的硯臺。他頓時驚住,不知道這硯臺怎麼會盛滿了墨,擱在這供桌上,又怎麼會跌落下來?這時,一位掌管祠堂的叔祖走了進來,那叔祖瞪了王盥幾眼,隨後望向供桌,面上神色陡然一變。王盥忙順著叔祖目光望去,一眼望見供桌正中間祖宗王祜的牌位,不由得驚撥出聲:那牌位上沾汙了一大片墨汁。

那天,全族人幾乎都擁到了祠堂,王盥被罰跪在供桌前,脫去上衣,光著脊背,被重責了一百杖,打得他幾乎斷了氣。被抬回家後,父親喝令母親,不許給他敷藥,只把他丟在床上,床頭擱了一碗水,兩塊餅,從外頭鎖了門,任他自生自滅。

王盥已經想不起那幾天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雖然保住了這性命,但等房門開啟,再出去時,人已經如同鬼魅。在這家裡、族中,他再也沒有絲毫容身之處,不能發一點聲息,不能拿眼瞧任何人。他想逃走,但自幼生在那三槐大宅中,莫說大門,連前院都只去過幾回,不知自己能去哪裡。他想死,但一想到死後,不但沒有人哭,眾人只會更輕鄙他,只會慶幸眼前少了一件厭物。這讓他不甘心,正是因這一絲不甘,他才活了下來。

讓他意外的是,三槐王家舉族遷往襄邑,竟也給他分了五十畝地和一間窄屋。

那片田地在村北大土丘背後,隔了一大片林子。那間窄房就在田邊,和父母、親族們房宅隔了有半里地遠。頭一回站在那片田地上,雖然寒風如刀,四下裡一派荒寂,王盥卻覺得站在了桃花源。

那窄房中只有一張舊桌、一隻粗木矮凳、一口土灶、半屋土炕。搬來前,親族們各自打理物件器皿,母親只分了王盥幾隻缺口瓷碗茶盞、一把癟嘴銅壺、一口斷柄舊鐵鍋、一套薄被褥,一隻藤箱都裝不滿。他怕碗盞撞破,見地上丟了幾本舊書,便拿來襯墊。到了這裡,見沒有掃帚,他便拔了些枯枝,用草捆紮起來,將屋子大略清掃乾淨,拔些乾草,塞住牆上破洞漏縫,將那幾件器物一一擺好,又去拾了些柴棍,想生火,卻發覺沒有火石,只能去親族那裡借火種。

出門走了半截,王盥心生畏意,停住腳,想起東邊鄰村有幾戶農家,便去那裡借。他敲開頭一戶人家,開門的是個老漢。老漢先是一愣,聽他借火種,忙笑著說:「有有有。」隨即進去用個短柄舊陶盆,盛了半盆火炭,笑呵呵遞給他,又囑咐他小心燙手。他接過那陶盆,眼睛忽然一熱,險些湧出淚來。這幾年,頭一回有人對他這麼熱腸。他忙逼回淚水,連謝字都說不出,只點了點頭,匆匆轉身回去了。

土灶裡燃起火,窄屋立刻暖亮起來。關起門,站在那窄屋中,環顧四周,他不由得長舒一口氣,終於能自家做主了。

族裡還分了他十貫錢、幾鬥豆麥,那個冬天,他便靠著這些口糧過活。每日熬了豆麥粥,慢慢啜飽,或在窄房裡呆坐,或去外頭荒田枯林中隨意走走,不但從不孤寂,反倒從沒這般舒心自在過。到了夜裡,燃起柴火,獨坐在火邊,望著火焰,時時忍不住要露出笑來。

不過,夜裡坐久了,畢竟乏困無聊。他想起那幾本舊書,便從箱子裡找了出來,裡頭有半卷《詩經》、幾卷《史記》、一卷《爾雅》、一卷杜詩、大半卷陶淵明集,雖都有些殘破,卻都大致能看。他便一本一本拿來讀。自小他就怕讀書,看到文字,只覺得繁難。然而這時細細讀起來,發覺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含意韻,且各個風味不同,如同擺了滿桌的青皮、豆蔻、香藥、韻姜、橄欖、薄荷……任他揀選細品。尤其《詩經》《國風》、陶詩和杜詩,原先只是古人詩中情景,隔了千百年、千百里。這時讀起來,卻化作身邊之景、心中之情,其間悲喜如同從自己胸中流出。當年,他常聽父親和叔伯們談論詩書,說什麼杜詩佐酒、陶文療飢,這時也才終於明白其中況味,且比父親叔伯們坐而論道更加深切入心。

到了春天,那些豆麥快要吃盡。他看陶淵明能荷鋤耕田,自己也該自種自食,但瞧著那荒田,全然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他想起那個借火種的老漢,便去求教。老漢姓魯,聽了來意,驚笑起來:「這農活兒哪裡是您這等貴人做得的?」王盥忙解釋:「我哪裡是什麼貴人?況且遷居到此,便得入鄉隨俗,自家求生。還請老丈不吝賜教。」魯老漢見他說得誠懇,便一口應承,悉心教他鋤田墾種。

正月首種麻枲,魯老漢替他商計好,五十畝地拿十畝種麻。地裡滿是枯草,得先燎荒。這個雖不難,王盥卻也被煙燻得不住抹淚,狂咳不止,險些將自己衣襟燃著。魯老漢有個女兒叫阿蕎,來給他們送飯,看到他這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先被人笑,王盥只能鬱郁忍著,這時心中竟毫不介意,反倒跟著笑了起來。

春耕宜早晚,田燎過後,魯老漢牽著自家兩頭牛,叫兒子扛著犁,天才微亮,便來敲門叫醒王盥,教他墾地。那犁極重,又是未耕生土,用力鬚生猛,犁轅得牢牢把穩,同時還得操喝好牛。王盥雙臂哪裡有這氣力?土裡隨意遇到些草根,犁便立刻歪了。一壟都未耕完,雙手就已起泡,累得倒在土裡,大口呼氣。但他只是覺得吃力,並不覺得苦。魯老漢勸他歇息,他立刻爬起來,繼續扶住犁柄,歪歪斜斜又耕了起來。

這十畝地,魯老漢一早上便能耕完。王盥卻足足用了十天,才算耕過一道。耕完後,又須耙勞。用鐵齒耙縱橫細耙,這樣土才細密、立根才深穩。耙過後,又得細耕,邊耕邊用石碾磨平,叫作「勞」。等田土碾成大白背,得再細耙四五道,直至其地爽潤,面上出一層四指深油土,才算功成,可以下種。

這時,王盥雙手已經磨破了幾道,微動動手指都痛。魯老漢女兒替他尋了些草藥搗爛,敷在手掌上,用布巾裹好。他忍著痛,硬生生熬了過來。好在身體漸漸慣習這勞累,每天起床不再痠痛,精神也健旺了許多。

等麻枲下了種,已是二月,又要種粟,又得開始耕耙。他行動雖仍拙笨,卻已不似先前那般吃力,一天天漸漸熟絡起來。半個多月,粟地也耙勞完了。那天夜裡下了一場微雨,他清早出門,走到田邊,見四野清涼,終於能覺到春氣初來。瞧著自己耕耙過的那兩大片田,平整微潤,極舒心悅目。他正在欣慰,眼角忽然一閃,似乎瞥見一小星綠意。他忙蹲下身,湊近麻枲地去瞧:芽!極細嫩的一小棵綠芽,從一粒泥土側邊露了出來。他幾乎歡叫起來,又怕驚到那小芽,睜大眼睛靜靜笑瞅了半晌。看那小芽被那粒泥土壓著,心裡忍不得,尋了根細草棍,小心將那粒泥土輕輕撥開,小芽頓時整個露了出來:嫩鮮鮮,略帶著些小小嬌俏,像個穿綠衫、極微小的幼女,惹起滿心滿懷愛憐。

隨著那棵嫩芽,兩棵、三棵、十棵、百棵……一兩天之間,麻枲地裡便星星點點遍冒綠芽,整片地都似活了一般。生平頭一回,王盥如此欣喜欲狂。到三月時,兩大片地都已綠蓬蓬生滿了青苗。他又開始種豆、種黍、種薏苡、種萵苣……在魯老漢父子幫扶下,竟將五十畝地全都種滿。

其間,分的豆麥早已吃盡,王盥只能用那十貫錢向魯老漢家借支餘糧,魯老漢卻執意不收他的錢,叫兒子給他扛了兩大袋麥子。王盥何曾受過這等恩惠?心裡感激之極,卻不知該如何回報,只能銘記在心以待來日。來日未至,魯老漢的恩德卻一日深似一日。播了種只是開頭,接下來鋤治、糞壤、灌溉、收刈、碾打、貯藏,裡頭每一步都有許多關節,都得魯老漢一樣樣教。到了五月,他終於收到第一把豆子。他剝開豆殼,看到裡頭嫩綠飽滿的豆子,喜得眼淚都快湧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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