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在魯老漢教導下,他一天天變作個農夫,每日從早忙到晚,食量比原先大了三倍還多,夜裡天一黑,倒頭便睡,一睡便到天亮。從前諸種傷恨盡都如雨滲泥土般無影無蹤。整整半年,他沒有去瞧過父母親族,他們也沒來瞧過他。同在一村,兩下里卻像隔了天地。
到了秋天,他收了近百石穀物,堆得小山一般,除去稅糧,也足夠他吃十年。老漢父子又幫他修造了一座小糧倉,裡頭貯藏了三十石,剩餘的,裝到牛車上,運到縣裡,一斗八十文,賣了近五十貫錢。他想起幾年前,聽見父母低聲核計家中資財,現錢總共也只有六十貫。自己大半年所得,竟已抵得上父親大半生積蓄,頓覺無比自豪。
衣食足而情慾生,他獨自一人畢竟寂寞,見魯老漢的女兒阿蕎模樣秀淨,做事簡利,尤其心地極純善,早已動了念,心想:自己畢竟是三槐王家的子孫,禮數缺不得。於是他便去縣裡給父母裁了幾匹上等好絹,又買了兩罈好酒、不少鵝鴨魚肉,重騰騰提著去見父母。父母比原先蒼老了許多,父親先還冷著臉,一眼瞅見那些禮物,面色略略和緩了些;母親則帶著喜色,連聲抱怨他大半年都不見登門。他小心將來意說明,父親沉吟片刻說:「這婚事,我並無異議。你既已析居出去,諸事都由你自家做主。」
他便請託了魯老漢家隔壁一個老婦做媒,前去提親。魯老漢喜出望外,當即答應,並說聘資奩錢兩下里任便。於是,到了年底,他將阿蕎迎娶了過來。
母親一改舊態,強要為他操辦婚事,親族裡不少人也都受邀而至。那些人似乎忘了當年之事,個個都極和善。阿蕎也不願他孤零在外,嫁過來後,地裡新割了菜蔬,頭茬總要先送過去孝敬公婆,再送些給合意投緣的親族。
王盥心裡原本還積著恨,但人畢竟離不得家族,再想起二伯當年所言的那句「做人莫要過分」,便漸漸放下了舊怨。親族對他也不再小視,往來之間,竟比在三槐故宅時親和了許多。
之後幾年,阿蕎接連生下三兒一女。那間窄房早已侷促,丈人和舅子出力,王盥用積攢的錢圍築了一座小院,起了三間茅屋,這家才終於像了模樣。只是,兒女一多,五十畝地便漸漸不夠贍給。每年,王盥都盡力省些銀錢典買幾畝地,三十多年來,擴置了百餘畝。雖算不得大富,卻也足用。
這些年,一家人和和樂樂。對外頭,他又始終尊奉那句「莫要過分」,因而難得有大紛爭、大波折,直到王小槐來到他門前。
地頭上,王小槐家離王盥家最近,不過中間隔著那座大土丘,而且王盥也從未有過巴附宗子王豪之心,除去祖宗祭祀,常日難得見著王豪父子。那天,王盥正要去田裡看視兒子們,王小槐忽然走進院子,手裡拿著那隻銀彈弓,攔住王盥,仰著頭說:「王盥,我要呱唧你做我兒子。」王盥一愣,沒聽明白。
王小槐有些惱:「怎麼?你不肯?王盆哭著要當我兒子,我知道那癩狗子的賊心,他是饞我家的田產錢財。王家這些人裡,只有你從來不饞。人人都有個兒子,我也得有一個。你就呱唧過來,當我的兒子。等我修成了仙,我家的家業就全都是你的了。」
王盥這才聽明白,心裡一陣羞憤。從輩分言,王小槐雖是叔父,但畢竟只是個六歲孩童,而他已經有了三個孫兒,早已做了祖父。他素來知道王小槐惡名,不知該如何應對。
「王盆說,呱唧得有中人,還得去縣裡改雞。明天我叫幾個中人,你到我家來,咱們就呱唧。還有,我這彈弓已經老了,你給我尋個年輕的來,算是你孝敬我的呱唧之禮。你若不肯,我就仍呱唧王盆。」王小槐丟下這段話,轉身就跑了。
王盥愣在那裡,等驚愕、羞憤散去,心裡不由得隱隱動了動。四年前,朝廷推行「括田令」,他家有近二十畝地被核為來由不明,沒為了公田。如今家中剩餘的田產,合居一處還可支撐,但三個兒子已各有了子嗣,女兒尚待出嫁,往後若分產析居,加上女兒奩田,每人不足五十畝,家計必然窘澀。而且,兒子們全然務農,沒有讀多少書,他心裡還是盼著孫兒們能好生讀書,來日謀個仕進,也讓親族們瞧一瞧,偏房也能出良才。
不過,一想自己鬚眉將白,卻去認一個孩童做父親,必定會遭親族恥笑,念及此,臉頓時漲紅。何況那孩童頑話哪裡能當真?心念這一上一下,竟已後背汗溼。他苦笑著長嘆一口氣,正要將念頭丟掉,心底卻忽然閃出一個名字:王盆。他心裡不由得一緊。
聽王小槐所言,這過繼一事,是王盆的主意。恐怕也只有王盆那稟性,才想得出這等計謀。這些年來,王盥時常會想起當年祖宗牌位被汙一事,當時其他堂兄弟都在庭院灑掃,只有他和王盆兩人在祠堂裡,而王盆的職責是擦拭供桌。唯有王盆才有時機將硯臺偷偷擱在供桌上,設法撥落到地上,再用墨染汙那牌位。來了這鄉里後,兩人不時也會碰面,王盥卻從不願睬他,王盆似乎也不敢跟他對視。這時一想到王盆,當年之冤又翻湧心頭,不由得生出一陣氣恨:即便我不願,也不能讓王盆得計。何況,雖然年紀懸殊,侄兒認叔為父,也並不悖禮。
他不再多慮,揣了些錢,獨自徒步走到縣裡,四處尋了許久,終於尋到一個青玉雕制的彈弓,瑩潤冰滑,堪賞堪玩。他論了一陣價,用七百文錢買了下來。
這樁事,他既不願說給妻子聽,更不願讓兒孫知曉。輾轉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又躊躇了許久,他才揣著那青玉彈弓,猶猶豫豫穿過大土丘,來到王小槐家。他站在院門一瞧,院裡站了許多親族,前堂裡坐著幾個人,王小槐坐在上首,下首三人都年近古稀,是如今宗族中三位主掌。
王小槐正在搖頭晃腦說著什麼,一眼瞅見王盥,立即跳起來,尖聲叫:「中人全都到了,趕緊來呱唧!」院中眾人齊望向王盥,神色都有些異樣,王盥臉頓時又漲紅,但形勢至此,再難退回,只得低頭走了進去。
「我的年輕彈弓你尋到沒有?」王小槐重又坐到中央交椅上,擺出老成家長作派。
王盥立在堂中間,垂著頭,臉要燒起來一般,只能微點點頭,從懷裡取出那個青玉彈弓,走上前幾步。
「呱唧要跪拜獻禮。」王小槐高聲說。
王盥猶豫了半晌,只得跪了下來,雙手將彈弓遞呈過去,手一直隱隱在抖。
「叫父親。」王小槐命令道。
王盥越發羞愧,強抑了半晌,才低低叫了聲:「父親。」
「大聲些,中人們聽不見,呱唧了他們也不認。」
王盥牙關顫個不住,又是半晌,才盡力提高聲量,喚了聲:「父親。」
「哎!」王小槐高聲應著,跳下椅子,從王盥手裡抓過青玉彈弓,隨即將一頁紙遞給王鐵尺,「你是大中人,這是我親筆寫的呱唧文書,你讀給大家聽聽。」
王鐵尺接過那頁紙,一瞧,臉上頓時一愕,望望王小槐,又望望眾人,最後瞅著王盥,露出一絲古怪神情。
「你不念,我念!」王小槐又一把扯回那紙,高聲念起來,「我不呱唧了。若要兒,將來自己生。爾輩皆是癩狗子!呸!」念罷,他將那個青玉彈弓重重甩向王盥,「你這個彈弓比你還老,我不要,還你!」
彈弓砸中王盥胸口,跌落在地,碎作幾截。王盥用了大半生才掙回的顏面,也跟著重重摔碎。他跪在那裡,渾身劇抖不止,頭腦中「錚錚錚」的一陣銅擊聲,要將腦顱擊碎一般。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如何回到家,又是如何躺到了床上。可這一躺,竟躺了半個月多。他原本只想躺到死,直到一個訊息傳來:王小槐被燒死在虹橋上。
不過,這死訊只稍解了恨意,並燒不去羞辱。幾天後,妻子慌慌告訴他:「王小槐昨天半夜還魂了,清早院子裡落了許多栗子,這事恐怕是咱們三兒做下的,我問他,他抵死不肯說。」
王盥這才爬了起來,又聽妻子詳細說了一遍,忙叫過三兒王理問,王理反覆說「與我無干」,那神情卻並非無干。
三天後,妻子又強拽著他去王小槐家見那個相絕陸青。陸青見了他,眼露憐憫,輕聲言道:「觀汝之氣,卦相屬訟。心雖欲寧,事端屢至。無意為爭,偏逢狹路。欲挽其正,反陷其偏。中心難解,意常耿耿……」他聽了,心裡頓時一陣委屈。陸青又教他去對那轎子說一句話,那句話更讓他眼睛一熱,幾乎落淚:
「兒時一段冤,白髮仍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