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又驚又怒,卻說不出一個字。驚望半晌,看父親滿眼憂切,更是悲憤無比,他不願再多說,轉頭衝進縣衙,尋見了主簿,申領婁善田籍,要將他隱匿的田產全都清查出來。
主簿卻笑嘆了一聲:「你若真想和他鬥,先修十年功。」
他頓時愣住,自己雖然不怕那婁善,父母卻不能不顧。一念及此,渾身氣力立刻洩盡,滿腹憤鬱,卻只能黯然回去。
他悶悶想了幾天,才漸漸迴轉心意,主簿所言不差,要和婁善那等豪強鬥,的確得修煉出通身功夫,不可急躁,只能徐徐圖之。而且,婁善所恃者,不過是錢。只要財勢上勝過他,便可瞅準他的弱處,痛擊一番。
他更想到一條:這世上,財勢再強,也敵不過權勢。我眼下只是個小吏,若能在這縣府站穩腳跟,上下團攏好,盤踞出一方權勢。那時節,婁善便只是一頭肥豬,任我宰割。
想明白後,他再不消沉,振作起來,開始著力盤算如何團攏那些官和吏。他發覺,不論官還是吏,其實都只要兩樣:一是奉承,二是錢。前一樣只是嘴上功夫,後一樣卻得真本領。自己只是個鄉書手,雖然下鄉丈量田土、核定稅籍時,那些農戶都要拿出些錢物來巴奉,但那只是些小錢。憑這些小錢,便是幾輩子也難富。
他苦想了幾天,有次去稅場對簿時,看到一個攬子偷偷塞給稅吏一個小布袋,裡頭裝的似乎是錢。他頓時有了主意,自己那一鄉還沒有攬子,小農戶們又都苦於稅吏作難。於是他先去近處一個村子,尋了個相識的三等戶子弟,鼓動他去做攬子,自己只收一成利。那子弟不願務農,又無其他出路,聽了大喜。他便幫那子弟去說服了村裡那些中下等農戶。
培植了這樣一個攬子,竟有三樣好處:一是白得一分利;二是借攬子的錢,自己做中人,團攏那些稅吏;第三樣更要緊,縣裡最重的公事是催稅,身為鄉書手,他年年得帶了手力,下鄉挨家去催逼。被逼討的農戶悽慘,他們這些逼討人也苦累。常有窮戶為躲稅,逃亡他處。戶口減了,便是知縣失職。知縣惱了,他們這些下吏便得挨責罰。有了攬子代農戶繳稅,他們便輕省許多。
施萬這一試手,得了益,忙去各村物色攬子,連他縣學同學白丘也被他培植成了攬子。手底下握了十來個攬子,每年利錢上百貫。他並不缺花用,也不愛酒色笙歌,這些利錢便全都拿來團攏官吏。他讀過書,有眼力,不似那些俗吏,只是粗捧傻奉承。他能分辨官吏各自性情喜好,該雅則雅,該俗則俗,因而人人都歡喜他。
幾年前,中官楊戩推行「括田令」,括到了襄邑。施萬瞅準這一時機,翻看婁善田籍,找見了幾百畝地都在可括之限。他便奉了官令,帶了二十來個手力,氣昂昂衝到皇閣村,將婁善的那幾百畝田,一塊一塊括檢了出來。瞧著婁善臉色灰白、嘴唇發抖,疼得幾乎昏厥過去,施萬心裡積的那塊仇氣這才消散,點檢田籍時,聲氣越發洪亮高暢。
不過,這等大暢快畢竟極少。常日里,他都得盡力裝出笑臉,不敢得罪任何人。有一回,開封府差了一個書吏來查問和買絹帛的事項,那人雖只是低階衙吏,知縣也不敢怠慢,吩咐主簿小心款待,主簿又喚了施萬去陪侍。施萬自然得盡力讓那書吏歡心,那書吏卻始終悶悶不樂。吃得半酣後,才說自己養了一隻花犬,極可人意,可惜剛剛老死了。主簿聽了,忙向施萬使眼色,施萬一愣,急切間竟想不出妥帖應答,便順勢趴到地上扮狗,歡叫著討食。那書吏果然樂起來,笑眯了眼,夾起一塊羊肉丟給他。他忙張嘴去叼,卻沒叼住,羊肉掉到了地上。那書吏頓時又露出愁容:「唉,我家那花花兒叼肉,從沒丟過一回。」
施萬趴在地上,猛然怔住,心裡一陣驚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竟像是做夢一般,隨即湧起一陣悲意,我原先是一頭獨狼,為何竟變作一條狗?
他怔在那裡,主簿連喚了幾聲,他才聽見,忙爬起來去奉承那書吏,可心裡始終重重墜著,嘴也跟著拙笨起來,說不出一句輕巧逗笑的話。那書吏也越發沒了興致,酒未喝完,便起身去歇息了。
施萬被主簿痛責了一通,一句都不敢應,只能垂頭聽著。主簿憤憤走後,他才失魂落魄回到住處。為了不誤公事,他在縣衙附近賃了這間住房,裡頭只有一張床、一隻櫃,空寂寂的。他躺倒在那床上,怔怔盯著房梁角上一隻蜘蛛,那蜘蛛伏在一張破網中央,一動不動,像是死了。即便未死,這時才進二月,房裡既沒有蠅,也沒有蚊,它恐怕等不及天熱蟲飛,已先餓死。施萬心裡默默問,你織這張網做何用?若沒織這網,天地何等大?哪裡尋不到食?有了這張網,你便死陷在這裡,不得食,也不得自在……
悵悶許多天,他不知自己這些年做了些什麼,又成就了什麼。用盡心力,竟活成這麼一頭有身無心的怪物。他覺著自己生錯了地界,來錯了年月。但若不這般活,還能哪般活?無可奈何之餘,他也便漸漸丟掉了這無謂之想,重又活回慣常模樣。只是,再與那些人歡談笑飲,他總覺著少了些什麼。
周圍那些官和吏卻一切仍舊,該差遣他,便差遣他;該索要錢物,便索要錢物;該笑他罵他,便笑他罵他。他也越發不介懷,那些人都說他越發通脫了。或許正是這不介懷,讓那樁事纏上了他。
有天夜裡,縣尉敲開了他的門。縣尉極少單獨來尋他,更難得深夜來。他有些納悶,忙請了進去。縣尉並不坐下,站著說:「你得替我尋個人。」
「什麼人?」
「皇閣村王豪過幾天要辦九豪宴,這人能出入王豪家,最好認得王豪家那個鄭廚子。」
他頓時想起白攬子,忙說了出來。
「此人口風可嚴?這事絕不能透露出去。」
「是個本分小心人,他做攬子,是小人替他說合成的。小人交代的事,他不敢不聽。」
「那好,這事便交給你。你去告訴那白攬子,讓他九豪宴那天中午去王豪家,到後廚尋見鄭廚子,而後躲到後院角落看著一個人。此人是新任知縣身邊那個姓莫的,若瞧見姓莫的獨自去院角茅廁,就趕緊去給鄭廚子報個信。報過了信,白攬子便離開王家。」
施萬點頭受命,卻不敢問其中原委。第二天忙去尋見了白攬子,將差事交代給了他。第三天,他去縣衙,聽著新知縣命人到處尋那個姓莫的,他忙去打問,姓莫的竟不知去向。他聽了,心裡頓時一沉,卻又猜不出其中隱情,暗暗擔心了許多天。又聽說鄭廚子也不見了,他越發擔憂。觀望了一陣,並無其他動靜牽連,這才鬆了口氣。忙告誡自己,往後決不能再這般隨意應承古怪雜事。
等他忘記了這事,縣尉卻又尋過來,面色有些緊急:「你趕緊去尋鄭廚子,如果見到,立即將他藏到隱秘之所,莫讓任何人見到他,馬上找人給我報信!」
他一聽,頓時明白,自己此前擔憂並非妄測,這裡頭恐怕牽扯了大事端。他忙去鄭廚子家,卻沒尋見,又急急去告訴白攬子,讓他也一起尋。忙亂了許多天,都始終不見鄭廚子蹤影。縣尉卻沒再來催,像是從無此事一般。他越發驚疑,卻也更不敢問,也只能裝作無事。
可是進了正月,縣尉卻第三次敲開他的門,這回面色極嚴峻:「去年我要你尋白攬子辦的那事,如今惹出了大禍患,一旦暴露,我們都得進牢獄,最輕也得判徒刑。正月十五,你叫上那個白攬子,和胡斗子、劉倉子一起去京城,辦一樁事,斷了這後患。至於詳情,你聽劉倉子安排。」
他聽了,一陣發寒,想推託,但縣尉目光黑沉沉的,絲毫不容異議。他只得從命,去尋見白攬子,跟著胡斗子和劉倉子一起去了京城。一路上,那兩人都不言語,到了京城後,劉倉子才說出要做的事宜。事情做完後,回來途中,他才知道,這樁事竟是殺害王小槐。他驚得說不出話,自己竟一步步掉進這等兇坑。
回到襄邑,他立即辭了吏職,再不願和這些人有絲毫牽扯。在家裡躲了兩天,有天清早忽然見院裡落了許多栗子,隨即便聽說王小槐還魂鬧鬼,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他猶豫半晌,還是騎著驢子趕過去,向陸青求教。
陸青端坐在椅子上,注視著他,像是在黑夜裡辨物認路一般,探尋了許久,才緩緩說:「此乃姤卦,義主相遇。心之所尋,天地回應。吉凶禍福,皆由人召。尋是得是,尋非得非。己所不知,迎面如鏡……」他聽了,心裡一陣翻湧,自己這些年所遇所陷,豈不正是自尋自召?及至聽到陸青教他的那句話,他更是悵然自失:
「層層染得面目非,對鏡可識當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