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之事,陸青大致都聽聞過,便回頭又讀了一遍那封書信。了因禪師託他尋機勸解楊戩,令其改過向善,以消解多年因果。陸青不由得搖頭笑嘆,僅看楊戩成年之前那幾樁行徑,其用心之毒、機謀之深、手段之高,已是人間罕見。近二十年來,又一路高升,位極人臣,歷練自然越發深厚熟滑,哪裡是一番言語便能勸解得了的?了因禪師在世時,自然苦心勸解過多次,這如同舀來幾瓢水,妄圖澆熔一塊鐵。
陸青便將此事丟到一邊,更怕再有此等閒事來擾。多一事,便多一樁因果,便會牽連出許多煩惱。若欲解因果,莫如少生事。於是,他索性躲到西郊,向一家農戶買下這座小院,關起門來睡覺、觀樹。
去年初冬,天氣乍寒,細雪飄飛,正是睡覺好時節。陸青正在擁被酣睡,卻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一聽那敲門聲,他便知是故友王倫。王倫是三槐王家的子孫,幼年隨族遷居襄邑縣皇閣村。但王倫受不得拘束,喜好四處遊蕩。陸青與他偶然相識,愛他性情通脫灑落,便結為好友。他們已經兩三年未見。
自鎖院閉戶以來,先還不時有人敲門,陸青從不應聲,半年多後便漸漸少了。陸青躺在那裡,原本也不願理睬,但聽那敲門聲比往昔低促一些,似乎藏了些小心。王倫素日極浪蕩揮灑,恐怕是遇了事。陸青只得起身穿衣,出去開了門。見王倫站在暮色中,身形消瘦,面容暗悴,衣帽鬚眉上全是雪。一看那神情,陸青便知自己沒有聽錯。王倫目光原本極熱,時時透著些玩世不羈之嬉笑,只在底處潛藏了一層壯志難酬之憤鬱。然而那天,陸青一眼之下,便發覺王倫眼中那熱與喜盡都不見,憤鬱翻騰上來,更混疊出八九層暗影。王倫面上雖是重見故友之慰,其下則依次藏著警覺、怕、慌、愧、疚、傷、悲、憤、恨……
陸青沒有開言,只示意王倫進來,王倫迅即抬腿走了進來,陸青發覺他在避逃什麼。陸青仍沒有開口,隨手關起門。王倫快步走進了堂屋,腳步也比往日促急。陸青去廚房生起爐火,煎了一壺茶,端到堂屋,王倫坐在那張農家粗木方桌邊,望著桌面,有些失神。陸青斟了一杯茶,王倫卻不喝,抬眼望向他,壓低聲氣說:「這兩年,我一直在做一樁事——刺殺楊戩。」
陸青雖有些驚,仍未開口,只靜靜聽他講述。
原來王倫這兩年聚結了一夥人,一同合謀刺殺楊戩。去年清明,有個山東漢子,名叫武松,扮作頭陀混到孝嚴寺裡,準備趁楊戩去祭拜時行刺,卻被皇城使竇監察覺。混戰中,武松一隻手臂被砍斷,人也被侍衛捉住,死在了囚牢中。此後,王倫一夥人又數度行刺,均未得手,反倒接連損折了幾條好漢性命。
王倫不願再這般蠻幹,枉損朋友性命。他與汴京念奴十二嬌中的棋奴相熟,棋奴家鄉親人也有幾家被括了田。棋奴得知王倫所為,也願效力,王倫由此想到了一個主意:燭殺。
楊戩說動官家微服行幸,私會唱奴李師師。每回官家去李師師院中,楊戩也必定跟隨護侍。上個月,王倫與棋奴四處使力,終於打探到官家臨幸日期。那天恰好是李師師生日,棋奴便邀了其他幾奴提前一天,前去給李師師賀壽。棋奴趁人不備,溜進給楊戩預備的宿房,拿出一支備好的蠟燭,調換了桌上那支。這支蠟燭由王倫託人特製,蠟中溶了毒藥。
第二天夜裡,王倫和幾個朋友聚在李師師行院附近一家客店,察看動靜。然而,次日清早,官家和楊戩安然回宮。王倫忙去打探,從李師師館中一個使女口中得知,楊戩那夜進房後,點起了蠟燭,但旋即便吹滅了。
幾天前,皇城使拘捕了棋奴。不久,棋奴被縊殺。王倫和那幾個朋友也被人追蹤,王倫費了許多氣力,才得以逃脫。
王倫面色沉鬱,長嘆了一聲:「楊戩那奸賊,不知是如何發覺了那蠟燭有毒。」
陸青想起了因禪師所記:「楊戩自幼患有哮症,於氣味極警覺。」
王倫一聽,一拳猛捶向桌子,幾乎將茶盞震落:「嗐!是我害了棋奴!」
「你們為何要行刺楊戩?」
「括田令。」
「括田令?」
「這幾年,楊戩推行‘括田令’,在山東、河北等地,強將民田括為公田。田乃衣食之本,喪了田,便是喪了命。我們三槐王家也有幾家田被括去。你可聽聞梁山泊宋江三十六人?他們原是靠水而生,那片湖蕩卻被括為官湖,失了生計,才起而造反。我也曾勸動幾位朝臣,上書奏諫,怎奈官家全不理會,反倒升賜楊戩為太傅。這‘括田令’若是再推行下去,造反的便不是三十六人,恐怕會是三千六、三萬六、三十六萬。再加之江南花石綱逼得方臘作亂,這大宋江山如何得保?楊戩不除,天下難安。我今日來,便是想求你謀劃一個好主意。」
「殺了楊戩,還有張戩、王戩……」
「一頭狼吃人,難道也說,殺了這頭,還有許多,便不去殺?你我一介匹夫,這天下事或許照管不到許多,但眼見這個奸賊禍害蒼生,豈能坐視?」
陸青不由得想起了因禪師那封信,了因怕他相拒,又知他好淨,在信末寫了一句:「豈因秋風吹復落,便任枯葉滿階庭?」此語與王倫所言,同出一理。陸青心中不由得一動,但旋即想到,這人世原本便是無終無了煩惱之境,以一樁煩惱除滅另一樁煩惱,只會生出更多煩惱,哪裡會有窮盡?於是,他仍默不作聲。
王倫鄭聲說:「我知你好清靜,若不是實在無法,絕不會前來攪擾你。我雖不會相學,卻知你面上雖冷,心底卻熱,否則我也不會與你為朋。我不能久留,你好生思謀思謀,三天後,我來討回話。」
王倫說著便起身出去,這時天已昏黑,雪下得更密了。陸青送王倫出了院門,看著他孤身冒雪匆匆遠去,心裡忽有些不忍。靜望半晌,不見王倫身影后,才回身關上了院門。回到屋裡,已無睡意,他便點起一盞燈籠,掛在院中那株梨樹上,裹著被子,坐在簷下,看雪飛揚飄灑,落滿枯枝。
這一坐,便是一夜。天亮雪晴後,他才有些睏意,便回到床上去睡,睡了整整兩天。下床出門一瞧,滿院鋪滿厚雪。他沒有去踩那雪,順著屋簷,走到廚房煮了一碗素面,吃過後,便又坐到簷下,看滿樹瓊枝,等候王倫。
一直等到深夜,王倫都沒有來。天淨無雲,月光映得白雪瑩亮,他便繼續坐在那裡,看月下雪樹。一看又是一夜,四下寂靜,唯有枝上積雪偶或簌簌落下。天亮後,他煮了些麥飯,吃過又去睡。這一回,只睡了一天,深夜便已醒來。他又坐到簷下,看雪,看樹,等候王倫。
然而,一直等到年底,王倫都沒有來。院中那白雪,也一個腳印都沒踩出。他不知自己為何要等,即便王倫來,也只是告訴他,自己無意染指行刺之事,只願靜居獨院,直至老死。
想到老死,他不由得環視小院,到處白雪覆蓋,院外四鄰雖偶有人聲,這裡卻空寂寧靜,正如自己之心。浮生一夢,生本空寂。死去,實為歸去,如雪融化,消去眼前這暫寄幻象。
他又抬眼望向那棵梨樹,自己死後,這梨樹仍會逢春而發,開花結果,自生自長。細看那些雪裹枯枝,他心裡竟生出些暖意,如對故友。
活到如今,他並沒有什麼朋友,王倫是最近的一個。王倫人雖浪蕩,卻從不食言。他未來,怕是已經遭遇不測。念及此,陸青忽覺心裡似乎有根細絲,迅即斷開,飄飛而逝。這是他與人間僅有之牽繫,王倫不來,這牽繫便也消失。他心裡一陣悵然,又望了一眼那棵雪中梨樹,隨即起身,又回房去睡了。
進到正月,他已忘了王倫,每日照舊看樹、睡覺。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他剛睡醒,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王倫?但隨即便發覺,這敲聲篤實許多,應是其他人。他略一猶疑,還是踩著院中的雪,出去開了門。是個中年男子,從未見過。一眼之下,陸青便已大致看清此人性情氣質:目光穩重溫實,眼中卻隱隱有些偏狹不平之氣,在家中應是長子,後被幼弟奪寵;笑容平和,嘴角卻藏了些謹慎猶疑——看人時,先審視一眼,接著又確證一道,而後才安心收回——應是早年經歷平順,中年之後至少遇過兩次大波折;脖頸微向前伸,頭又略向後挺,鼻翼微縮,鼻孔又微張,恐怕是家中妻子性情驕橫,家室又勝過他,常年在家忍氣俯順,心中卻又盡力持守夫綱……
那人望著陸青開口詢問:「請問,您可是陸先生?」
陸青點了點頭。那人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我與王倫是舊識,已有幾年未見他。幾天前,我在山東兗州一家客店前碰著王倫,他託我給陸先生捎來這封信。我正要跟他攀談,他卻匆匆便走了,似乎有何急事——」
陸青等那人告辭,關起院門,開啟了那封信。裡頭只有一張畫,畫得極粗陋:一條河,一座彎橋,一頭羊從城門中出來,一輪日頭將升至半空,旁邊只寫了「清明」二字。看那兩個字,果然是王倫筆跡。
陸青不解其意,又仔細端詳那畫,尋思許久,忽然明白此畫是在暗示:那頭羊是楊戩,清明近午,楊戩要出東水門,過虹橋。
陸青不知王倫為何能預知楊戩行程,不過,王倫寄信過來,自然是望他能行刺楊戩。陸青不由得笑嘆了一聲,至少王倫仍在人世。嘆過之後,他又感慨自己,先為王倫不測而悵,現又為王倫在世而笑,看來畢竟未能真的看破生死得喪。
正在這時,眼前一樣東西飛轉飄搖,落到他腳邊雪上,是一小片枯葉。院中那株梨樹葉子早已落盡,這是從院牆外一棵槐樹上飄落進來的。他俯身撿了起來,葉子雖已枯褐,葉柄附近卻仍殘留了些黃綠生意。他凝視片刻,心中似有所悟,卻又一時想不明白,便回去重又坐到簷下,望著雪上自己來回踩的腳印,默默出神。
一直坐到清晨,他正要起身進房睡覺,院門忽又敲響,隨即傳來一個孩童的喚聲:「陸先生!」
陸青一聽便認出來,是王小槐。兩年前,他曾隨王倫去過皇閣村,王倫特地牽了王小槐讓他相看。他一見王小槐,便知此童日後必定會攪擾得世人不寧、眾難安生。尤其那聲氣,聽著雖稚嫩,卻有幾分天然驕冷,絕非一般嬌寵孩童之氣,而是緣於過人天資、絕頂聰穎。時隔兩年,王小槐聲音勁利了一些,那驕冷也隨之更盛,其間更夾雜了些怨憤之氣。
陸青過去開啟門一看,晨曦中,一箇中年微胖的男子,帶著個孩童。那孩童果然是王小槐。陸青看那中年男子,應是富家落魄子弟,神色間混雜驕氣忿意與愁苦灰心,目光既不屑又饞羨、既落寞又不甘,更有些機巧與油滑。好在心地還算純良。而王小槐,雖仍瘦小,卻長高了一截,目光則比兩年前沉暗銳利了許多,驕冷傲橫之外,更聚了一股急恨躁憤之氣,再加孩童之無遮無掩、不思不疑,望過來時,利刃寒鋒一般,直刺人心。
王小槐一見陸青便說:「陸先生,你得幫我。」
陸青讓他們進到屋中,坐到桌邊。王小槐臉色發青,小鼻頭不斷翕張:「陸先生,你得幫我找出害死我爹的兇手。我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謀害的!」
陸青聽了一愣,王豪竟已過世。王小槐接下來所言,讓他更是驚詫:「昨天夜裡,我死了八回——」
王小槐口齒極清利,一氣講了起來。原來,王豪去年春天病故,王小槐卻始終疑心他父親是被人害死的,發誓要查出兇手,因而四處生事,有意激怒所有可疑之人,從自家親族到同村、鄰村、鄉里、縣裡,甚而拱州和應天府。
與他同來的那中年男子是他舅舅,原是汴京大香料商之子,卻已落魄。王小槐許了這個舅舅三千貫錢,召集了一班人,商議出一個辦法。害死他父親的人,必定是貪他家產,自然也會設法殺他。於是,王小槐故意答應讓拱州知府舉薦到御前,並四處放言,正月十五要去京城,半夜會坐一頂轎子出東水門、過虹橋。
昨天夜裡,他們照計行事,半夜用一頂轎子抬到拱州知府京中宅子門前,偷偷接了王小槐出來。王小槐躲到門邊暗處,換了一個替身上了那轎子,往東水門外抬去。王小槐和舅舅一路尾隨監看。那頂轎子竟連遭七次暗殺,最後被燒燬在虹橋頂上,屍首也被燒焦,扔進了河裡。
陸青聽了,心底生寒,忙問:「還有一次呢?」
「在那宅子裡,他們在水裡下了毒。我早就知道,一口都沒喝。」
「那替身是誰?」
「是一隻猴子。他們都叫我王猴兒。舅父認得瓦肆裡一個耍猴的,有隻猴子身量和我差不多,正巧得了重病,我便買來替我。我先以為只有一個人來殺我,結果一共來了八撥人,我仍沒查出是誰害死了我爹。陸先生,你得幫我去相看,究竟是誰殺了我爹!你要錢,一萬兩銀子我都給你!」王小槐說著,眼裡便滾出淚來。
陸青對這孩童原本並無多少好感,但聽他昨夜接連被人謀害八回,再看到他眼中淚珠,頓時想起自己幼年,心中不禁惻然。自己當年能撒手放懷,王小槐卻決不肯甘休。這仇意先害的便是他,仇中激仇,只會讓他一生難寧,甚而活不到成年。
迅即,陸青又想到了因禪師、王倫以及那片落進院中的槐葉,他低頭默想半晌,而後輕聲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