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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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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船主

陸青來到襪子巷。

左邊第二家院門半開著,露出裡頭齊整院落,一個僕婦正在院裡掃地。陸青走到門邊:「請問金船主可在?」

那婦人停住掃帚,扭頭望了過來,先上下掃過陸青身穿的淡青舊絹衫、舊絲鞋,便低頭繼續掃地,口裡淡淡應了句:「出去了。」

「我家主人差我來僱船。」陸青補了句。

「哦?」婦人又停住掃帚,「金員外抱著小哥兒才出去,這會兒怕是剛走到巷口,你只認那小哥兒便是,四歲大,一身黃緞子,頸子上戴了個金項圈。」

陸青謝了一聲,回身走到巷口,左右望了望,見斜對街有個挑擔貨架,上頭堆掛滿了小兒玩物吃食,一箇中年瘦男子身穿半舊藍綢衫,抱著個黃緞衣的幼童,站在架子前挑選,應該便是。陸青便停住腳細看,見那孩童選了一隻鵓鴿鈴、一面番鼓兒,又抓過一個木傀儡兒,全堆在父親臂彎。金船主側過臉笑問了一句「夠了嗎」,孩童點了點頭,金船主便問了價,騰出一隻手解開腰間黑綢錢袋口,從裡頭摸出一把銅錢。旁邊那貨郎忙捧著雙手湊近去接,金船主一枚一枚數著,丟到貨郎手掌裡。不夠,又抓了幾枚出來,仍一枚一枚數著付清。才要轉身,那孩童又伸手從架子上摘下一顆糖獅兒,金船主望著兒子笑了笑,轉頭問價錢,貨郎說兩文錢。金船主回了句:「買了你這些,該饒一文錢——」說著又摸了一文錢丟給那貨郎,抱著兒子轉身走過街來。

陸青看他家境殷實,卻身子瘦健,並無贅肉。身上穿的藍綢衫已經發舊,數錢又那般仔細,是個勤謹精幹、務實守儉之人;四歲孩童足以自家行走,他卻緊抱不放,錢財上更不吝惜,看來極重親護家;雖抱著兒子,腳步卻靈便有力,善相機,有決斷,能通變;懷裡不但抱著孩兒,臂彎還掖了三件玩具,卻能穩穩抱持住,極擅自保,處世周全;一文錢要與貨郎爭,精於計較、慣欺貧弱。

等他走近些時,陸青看清他臉面,瘦長臉、尖鼻頭、鼻孔外張、目光精亮、牙齒微凸,機敏、銳利、貪慾重、手段精強。一個老者走過,他高聲拜問,寒暄了兩句,語聲高亮,聲氣帶熱,擅與人交接,能團攏人心,有時卻難免過當。

此人重利精明,除非逼不得已,絕不會輕易透露隱情。陸青略一思忖,才迎了上去:「請問,你可是金船主?」

「是。您是?」金船主那雙橄欖形大眼迅即上下掃視。

「我姓陸,張侍郎託我替他僱一隻客船,護送他家眷去楚州。」

「張侍郎?」金船主轉眼速思。

「這個月初八是吉日,不知你的船可得閒?只要保得平安,船資寧可貴一些。十兩定銀我已帶來。」

金船主眼睛一亮:「鄙人行船二十幾年,從未出過一樁差錯。只是,昨天才定好了一班客人,明早啟程去泗州,等回京城,至少得半個月後。不知張侍郎等不等得及?」

「只晚幾天,應當無礙。不過,我得回去問過才知。張侍郎年過五旬方得一子,極愛惜,生怕於途中有絲毫閃失,知金船主行事穩靠,才託我來尋金船主。」

「哦?」金船主不由得將懷中孩兒向上兜了兜,「不知張侍郎是從何處得知鄙人?」

陸青從未用相術設謊釣過人,他雖已想好應對,見自己引動這人父愛之情,心裡不禁升起一陣自厭,不願再欺,便說了聲「抱歉」,轉身便走。

金船主興頭卻已被釣起,抱著孩兒趕了上來:「這位兄弟,話頭才熱,咋就忽地斷了火?」

陸青站住腳,盯著那人:「抱歉,我不是來僱船。」

「不是來僱船?那你說那一大套?」

「我是來尋人。」

「尋什麼人?」

「清明那天,你的船泊在力夫店門前,有個穿紫錦衫的男子上了你的船,他去了哪裡?」

「紫錦衫?我不曉得。」

陸青雖見他眼中閃過一絲慌意,卻不願戳破,說了聲「好」,轉身又走。

金船主在後頭略一遲疑,竟又追了上來:「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要打問那人?」聲氣中透出慌疑。

「我不再問你,你也莫問我。」陸青並未回頭。

金船主緊跟身側:「那樁事從頭到尾與我無干,我只是收錢載客。」

「好。」

「你莫不又是李供奉差來的?該說的,昨天我已搜腦刮腸罄底都說了。」

陸青停住腳:「李供奉?李彥?」

「你不是李供奉差來的?那你是——」金船主越發慌起來。

「我只問你,那紫衫男子去了哪裡?你不說也可。」

「他不見了。」

「嗯?」

「我只是照吩咐在力夫店前等他,他上來後,鑽進備好的一個木櫃裡,上死了鎖。接著另一個人也跑上船來,進了前頭那船艙。我忙命艄公們划船,才行了一會兒,那河上忽而鬧起神仙,我們都忙著去瞧——」

「神仙?爹,我也要去瞧!」那孩童一直在舔糖獅兒,這時忽然嚷起來。

「囡兒乖!」金船主忙拍了拍兒子,又繼續言道,「等那神仙漂走,回頭開啟木櫃,那紫衫客卻已不見了。」

「他還有何異常?」

「其他便沒有了——噢,對了,這兩人雙耳耳垂上都穿了洞。」

「嗯??此事是何人吩咐?」

「楊太傅。」

「楊戩?」

「嗯,原本許好一百兩銀子,我只得了五十兩,他一死,剩餘的一半沒處討去了。」

「後來跟上船那人是誰?」

「我不認得。」

「他去了哪裡?」

「他和船上兩個客人會到一處,船由水道進了城。天黑後,他們三個一起在上土橋下了船。」

「那兩人是什麼人?」

「一男一女,上下船時,女的戴了頂帷帽,身邊有個十二三歲的小侍女。男的兜頭罩了件披風,看不全臉面。兩人從泗州上了船,始終關在艙房裡,端茶端飯、傾倒淨桶,都是那個小侍女。我們絲毫不敢攪擾,連那門邊都不敢挨近,通沒見過兩人面目。」

「這也是楊戩吩咐?」

「嗯。兄弟,你究竟是什麼來路?」

「你不知最好。」

第三章紛雜

若所任非所便,則其心不安;心既不安,則何以久於其事?

——宋真宗?趙恆

一、冰庫

三月最後一天清晨,鄒小涼從西華門進了皇城。

他沿著宮牆巷道,一路向南,先經過內酒坊、油醋柴炭鞍轡等庫。這些坊庫院門大開,不住有人進出搬運物料,瞧著好不熱活。那些吏人臉上也都露出倨傲自得之色。鄒小涼瞧著,不由得輕嘆一聲,暗暗埋怨父親給自己起的這名兒,恐怕真真是要涼一生。

鄒小涼今年十九歲,是禮部膳部司的一名小吏。膳部掌管祭祀、朝會、宴享膳食,自然是肥差。鄒小涼卻沾不到一點油湯水,他只是看管冰庫。

鄒小涼的父親也是禮部一名老吏,在禮樂案下任職。自古以來,禮樂便是朝廷首要大事。凡天地、宗廟、陵園祭祀,后妃、親王、將相封冊,皇子加封,公主降嫁,朝廷慶會宴樂,宗室冠婚喪祭,蕃使去來宴賜??皆離不得禮樂。

尤其每三年一回的郊祀,最為莊重隆盛。冬至那天,天子率百官,行大駕鹵簿,儀仗隊十二支,車駕、護衛、旗幡、樂舞超三千人,車輦數十乘,馬兩千匹,樂器兵仗各上千件。一路浩浩蕩蕩、恭嚴整肅,出南薰門,到南郊青城,祭祀昊天上帝。

鄒小涼親眼目睹過幾回,那皇家威儀讓他心魂震懾,氣都不敢出。再看到自己父親在前引儀隊中,黃繡衫、黃抹額,腰束銀帶,手執黃傘。那身形比常日英挺莊肅許多。他無比饞羨,盼著日後也能列入其間。

然而,父親聽了他的心願,不住搖頭,說這職任太緊重,出不得絲毫差誤。擔了這差事,就如脖頸被金絲繩勒住一般,瞧著金閃閃耀目,卻一世都不得鬆快。的確,鄒小涼自小便見父親每日謹謹慎慎、戰戰兢兢,三九嚴寒天都時時冒汗。因而父親時常叨唸一句話:「好中必有歹,歹中必有好。人瞧不見的冷處,才得真熱真好。」

去年初秋,膳部冰窖走了一個吏人。他爹聽說後,忙四處求人,給鄒小涼謀到這差事。鄒小涼先還有些歡喜,及至到了那冰庫,心頓時涼了:雖在巍巍皇城中,卻只是僻靜角落小小一個院子,一間宿房,一間小廳,一扇厚石門,一個老吏守在那裡。

人先聽說鄒小涼去了膳部,都禁不住流口水。再聽見他在冰庫,又都盡力忍住笑。

唯一好處是,這冰庫差事也極清冷。每到嚴冬,用鐵箱盛水凍冰,再去僱請力夫,搬到冰庫下頭,看著一一排好,記下數目,而後鎖好庫門。直到盛夏,宮中用冰,或賞賜大臣時,才開啟庫門,照數傳送給支請人。

掌管這冰窖的官員是一位員外郎,名叫郎繁。鄒小涼只在藏冰那半個月見過幾回,是個冰一般的人,話極少。看到鄒小涼,如同沒見一般。冰藏好後,極少見他來。只丟下鄒小涼和那個老吏輪值看守。鄒小涼心裡恨罵過許多回,自己天天冷守在這裡,每月只有四百五十文錢,去京城正店裡吃一盤羊肉都不夠。他做官的,整日閒遊,卻白拿著高俸厚祿。瞧那神色,似乎還有些嫌這職任太冷清。真是吃了糖霜嫌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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