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紅玉執意不肯離開,要等著看完河灣中那場廝殺。梁興雖低著頭,耳中卻不斷傳來怒喝、慘叫聲。
半個多時辰後,聲響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兩把刀互擊之聲。梁興不由得抬頭望去,幾十只船全都靜浮水面,火把燃著了幾隻船身,火焰照耀下,只有中央那隻遊船上,還有兩人在拼鬥。其中一個是安樂窩頭領匡虎,另一個是個白衣黑帽男子。兩人都已受傷,舉動滯重,卻仍在竭力拼鬥。七八個回合後,匡虎悶喝一聲,一刀戳中白衣男子腹部,那男子頓了片刻,隨後倒栽進水中。匡虎似乎笑了兩聲,跟著仰倒在船板上。
河灣頓時寂靜,只有蘆葦唰唰拂響。良久,梁紅玉才輕聲說:「那白衣男子是焦智,摩尼教四大護法最後一個。我們過去看一看。」
梁興雖不情願,但這局是自己布的,如何能背轉身,裝作不見?
他從水中撈起長篙,撐動小船向那邊駛去。到近前時,見船上、水面數百具屍首,全都是青壯漢子,難以分辨各是哪一路人。梁興避過那些船隻和屍首,將船靠近中間遊船,攀著船舷,翻身上去。一眼看到匡虎躺在船板上,咧著嘴,微露些僵笑,已經死去。離他幾步遠,則躺著譚琵琶,手腳仍被綁著,胸口上插了把劍,耳邊那個瑪瑙墜子映著火光瑩瑩閃耀。
梁紅玉隨後也攀了上來,她望著梢板上幾十具屍首,也微蹙眉頭,不發一言。掃視片刻,她似乎發覺了什麼,走到船尾一具屍首邊。梁興順著望過去,認出那是楚瀾貼身護衛管豹,管豹大睜著眼,似乎在怨憤上蒼。他的右臂搭在胸口,手裡攥著一團紅絲帕。梁紅玉俯身抽出那絲帕,展開瞧了瞧,隨即丟向水中,被風吹到旁邊著火的船上,迅即燃盡。
梁紅玉轉頭望向梁興,目光似笑似倦:「一個都不剩。要等的三個卻沒來。」
梁興卻忽然想起兒時跟著一個老軍學認「武」字,老軍說,武乃止加戈。武為止武,戰為止戰。他當時似懂非懂,後來或因技癢,或為意氣,總忍不住好鬥之性。卻從未如今夜這般,全然背離武之本義,挑起爭鬥,令人相互殘殺。
他心中沉重,不願須臾逗留,低頭說了聲「走吧」,隨即跳下了船。梁紅玉略一猶疑,也跟著跳下。梁興低頭不看左右,用力撐船,劃離那些船隻,來到灣口下船處,尋見原先那隻小篷船,默默上了那船,順流劃回到那座小木橋。梁興將船停到岸邊,低頭望著河水,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梁紅玉盯著他輕聲說:「你無須自責。那些人並不是泥胎木人,他們來,各有其因,或為利,或為仇,或為忠心,各人生死各人擔。而且事情已了,再想無益,不如好生謀劃,接下來該做什麼。」
梁興悶思半晌。今夜借譚琵琶這假紫衣人,雖將那三路人誘來,卻並無所獲,徒送了許多性命。方肥、楚瀾皆是高明之人,冷臉漢及背後主使也非庸人,恐怕很快便會識破,定會繼續追尋那紫衣人,勢必會引出更多殺戮。他想到「武」字,低聲說:「尋見紫衣人,終止這些爭鬥廝殺。」
「好,你去牽馬,我去還船。咱們下一座橋頭會合。」
梁興心頭鬆了一些,點點頭,將船篙遞給梁紅玉,抓起那把刀,轉身跳上岸,去林子裡尋見那匹黑馬,牽出來時,梁紅玉那船已輕快漂遠。他騎上馬,並沒有去追,只緩轡而行。一路思尋,越發覺得,人世真如暗夜,尋路難,循路不偏更難。
眼下要追查那紫衣人,卻不知其來由。那人又行蹤詭異,能夠隨意出入密閉暗室,形同鬼魅,如今不知遁去何方,到哪裡尋去?
他思忖許久,忽而想到一人——施有良。劫持施有良妻兒,脅迫他的,自然是冷臉漢一夥人,施有良恐怕知曉紫衣人來歷。無論如何,該去問一問。只是不知施有良現在何處,先到他家中瞧一瞧。
尋到這個線頭,他略振作了些。旋即想到梁紅玉,恐怕不能再讓她牽扯進來,她受了傷,性情又太過執著,還是遠離為好。他見前頭有條岔路,便從那裡離開了河邊大道,沿著一條土路,向南行去。夜路崎嶇,馬行不快,等繞到城南的戴樓門時,已是清晨。
他想,白天前去,若被人瞧見,又得給施有良增添麻煩。自己也已睏乏,不如晚上再去。於是,他在城外尋了間客棧,將馬牽到後院,叫夥計餵飽。而後胡亂吃了一碗菜羹、兩個肉餅,便去房裡躺倒大睡。
等他醒來時,已是傍晚。他怕又有人跟蹤,算過房錢馬料,騎馬在城外繞了一圈,吃了碗棋子面。等到天黑後,才慢慢進城,一路都沒發覺異常。來到西興街口,見小街已經沒有行人,只有一些門縫裡透出些燈光。看到左邊第五家門縫裡也有些微光,梁興心裡頓時翻湧。這扇門,他曾當作家門一般。
下馬走到院門前,他猶豫片刻,才抬手敲門。半晌,裡面應了一聲,隨即一陣咳嗽,是施有良。
院門開了,揹著光,只見消瘦身影,看不清臉。施有良身上原本時常帶著軍器監桐油硫黃的氣味,這時卻變作濃重酒氣。
梁興張開口,卻喉嚨發澀,咳了一下,才喚出口:「施大哥——」
「哦??你?」施有良有些驚訝,又有些虛怯。
梁興正要再次開口,忽覺旁邊火光閃亮,扭頭一看,愣了一下:一個人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搖著銅鈴,朝這邊走了過來,身形步姿極僵硬。裝扮更是怪異,頭戴硃紅道冠,身穿紫錦衫褲,身披紫錦大氅。看體格是男人,臉上卻畫眉塗脂,嘴唇抹得鮮紅。
那紫衣怪人走到梁興近前,卻不看他,轉身望向施有良。火光映照之下,梁興才看清,幾日不見,施有良竟枯瘦得不成模樣。他盯著那怪人,目光急顫,嘴唇也抖個不住。
那怪人搖動銅鈴,口中急唸了一串古怪話語,念罷之後,嘴中忽然噴出一道火焰,直衝向施有良。梁興大驚,忙要伸手去救,施有良已慘叫一聲,渾身旋即燃起火來。梁興忙一把脫下外衫,施有良已奔跳出門來,栽倒在街上,不住打滾慘叫。梁興拼力揮動手中布衫,去撲打他身上火焰,卻哪裡撲得滅,只聽到施有良嘶聲大喊:「救我妻兒!貼職!」連喊了數聲後,再不動彈,火卻仍未燃盡。
梁興悲怒至極,轉頭去尋那紫衣怪人,卻見那紫衣怪人往街那頭快步逃去。他從馬背上一把抽出鋼刀,急追了上去。那紫衣怪人卻拐向了旁邊一條小巷。街上鄰舍聽到慘叫聲,紛紛出來探看。
梁興飛奔到那巷口,見那巷子是個死巷。那紫衣怪人剛奔到巷子中間,忽然停住腳,伸出右手,朝空中舞弄了一番。又倒轉左手,將火把伸向自己後背,竟點燃了那件紫錦大氅。隨後將火把向後用力一拋,險些砸中梁興。梁興忙閃身避過,卻見那怪人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火焰已燃遍後背。
梁興驚在原地,身後許多人紛紛趕來,也都駐足驚望。
古怪卻並未結束,那怪人靜立片刻,全身已燃著,雙足卻忽然離地,身體緩緩升起。眾人頓時驚叫起來。那燃火身軀卻不斷上升,灰燼不住飄落。升到半空中時,竟燒得只剩一簇火焰,旋即燃盡。
巷子頓時一片漆黑??
四、水妖
張用總算能站得起來了。
這一天一夜拘綁,讓他對筋骨、血脈、肌肉、呼吸有了不少新見,他繞著蠶床,一邊甩動手腳,一邊連聲感嘆:這身體真是奇妙至極,一毛一孔、一精一血、一筋一骨,拼湊起來,竟能如許靈敏、強韌,不但能感能覺、能知能思,更蘊藏喜怒哀樂萬端情致,演化出善惡美醜無限樣態,真正是天地之靈、萬物之英。他原本便對造物驚歎不已,這時更是崇仰無比,不由得朝天拱手一揖:「我不知您是神是仙、是靈是氣,無論如何,請受張用一拜!」
「你在拜誰?」門忽然開啟,剛才那綠衫婢女端著一盤飯菜走了進來,那雙水亮大眼裡滿是疑義。
「拜那個叫你端飯菜進來的。」
「章員外?他還沒回來呢。」
「呵呵,那便拜沒叫他回來的。」
「嗯?」女子越發納悶。
「你是阿翠。」
女子瞅了他一眼,仍不答言,將托盤擱到門邊一張舊木桌上。
張用細瞅著她,不由得讚歎:「真正奇妙,他不但能叫人說真話、道假話,還能叫人假裡藏真、真中藏假,或似真實假、似假實真,更或是不真亦不假、似真又似假——唉!真正奇妙!」
女子聽得疑惑,微有些惱:「不知你在叨嘈什麼,你不餓?」
「又餓又脹,得先解手。哈哈,上邊吃、中間消、下邊解,生而即知,不學自會,奇妙奇妙!」
女子臉頓時沉下,轉身快步出去,朝門邊冷聲說了句:「給他拿個馬桶進去,門鎖好。」
一個身著褐綢衫的壯漢提了箇舊馬桶,進來擱到門邊,出去鎖上了門。張用笑著過去,溺了泡長尿,又細細參研了一番排洩的道理。轉身見那托盤裡有兩張油餅、一碟麻油蘿蔔丁、一碗麥粥,他剛要伸手去抓那油餅,忽而想起便後人都要洗手,不由得停住手,又細考起髒與淨的道理。
就這般,以往從未留意之事,樣樣都變得新鮮,他一件件細察細想,全忘了身在何處、為何而來。直到後窗外傳來那女子聲音:「你們兩個去接員外。」
他聽到後,不由得走到後窗邊,向外望去,一眼先看到寬闊河水,映著夕陽餘暉,萬尺金緞一般,果然是黃河。房後一段斜坡,生了些青草,水邊搭了座木棧橋,橋邊拴著只敞口小船,梢板上亂堆了些麻繩,一隻長櫓斜架在尾板上。張用並沒看到那綠衣婢女,只見兩個褐綢衣漢子走下草坡,一起上了船,一個解開纜繩後,坐到了船頭梢板上;一個立在船尾劃櫓,顯然是個熟手,雖是橫渡,卻劃得平穩輕快,很快便遠離棧橋,筆直駛向對岸。
張用望著那河水,想到百十年來,黃河屢屢改道氾濫,不知沖毀了多少民屋田地。朝廷為尋治水良策,也不知起了多少爭議,花費了多少民力物力,至今卻始終無能為力。張用一直想沿著黃河,走到源頭,去探查一遭,看能否尋出個利導之法,卻始終未能成行。這時黃河就在眼前,水聲漫漫,似在低聲喚他。他想,等了結了眼前這樁事便去。
分了一陣神,再看那隻船,竟已駛到了對岸。那岸邊有株大柳樹,樹身彎垂到水邊。那船便泊到了那柳樹旁,一半船身被柳蔭遮住。船上兩個漢子這時望過去,身形已小得不足一尺。劃櫓那個坐到船尾歇息,船頭那個彎著腰,將纜繩拴到了樹幹上,而後跳下船,在岸邊來回走望。
那岸上稀落有些行人車馬往來,田間散佈村落,四處升起炊煙。半晌,夕陽落山,暮色漸起。有個人走向那隻船,只能隱約辨出似乎是個盛年男子。岸上那漢子迎了過去,兩人一起走近水邊,漢子扶著盛年男子上了船。那漢子仍走到船頭坐下,盛年男子則坐到了船中間,划槳漢子也隨即起身,搖動長櫓,小船向這邊駛來。
這時對岸景物已被暮色掩住,河面一片蒼茫。張用一直瞅著,小船駛到河中央時,隱隱辨出,那盛年男子肥頭寬肩,下巴一圈絡腮濃須,正是銀器章。只是,銀器章平日渾身散著豪闊氣,即便坐著不動,也昂昂然的。這時他卻不時向前後覷望,隱隱透出些不安。張用不禁笑起來,假虎如今成賊鼠。
他正笑著,那船後一丈多遠處,水面忽然一亮,再一瞧,一團亮光從河水中浮晃而出,圓月一般。
咦?月亮從河中間升起?不對呀,今天才月初。張用忙仔細望去,並非月亮,而是一盞白琉璃燈。隨著那亮光,一團影子也跟著浮了起來,立起在水面上。映著那光,張用一眼瞧出,是個人。
那人頭戴銀閃閃蓮花道冠,身穿紫袍,肩披一領紫錦大氅,臉抹得粉白,嘴又塗得血紅。他挑著那琉璃燈,伴隨一陣急急銅鈴響,竟在河面上踏水而行,疾步追向那船。
船上三人也已發覺,一起回頭驚喚。張用聽到銀器章連聲催嚷:「快划船!快划船!」粗礪的聲音在河面上迴盪。
船尾那漢子慌忙加力,急急搖櫓,船隨之加速。紫衣道人卻緊追不捨,在河面上疾奔,紫錦大氅於風中招展飛揚。不多時,他便追上那船,直奔到船右側,扭頭望向船中的銀器章,忽然放聲念起了咒語,銀器章驚得縮到船舷另一側。
那道人唸了幾句之後,銀器章猛然慘叫一聲,隨即趴伏在船裡。那道士也停住咒語,沉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河面頓時變暗,除了水聲,再無聲息??
五、失神
陸青來到皇城東華門外,穿進斜對面一條巷子。
他是來尋皇城使竇監。此前他已打問到,竇監是個孤兒,楊戩將他收養進宮,一力扶持至六品內侍都知,出任皇城使,並將這巷中一院房舍賞給了他。皇城司設在東華門內的左承天門,由此處步行去皇城司只需一盞茶的工夫。
陸青來到那院門前,見黑漆門樓雖不雄壯,卻也透出肅然貴氣。他抓起門環輕輕叩響,應門的是個年輕白嫩男子,頭戴直角幞頭,身穿紫絹袍子,是個內侍。陸青報上姓名,說明來意。那內侍翻了翻眼,說了聲「且等著」,便關門進去。半晌出來又翻翻眼:「進來吧。」
陸青隨著他走進院中,見裡頭並不寬闊,廳前兩株古松,恐怕有上百年,樹身如蟒盤曲,樹冠巨傘一般,幾乎將院頂遮盡,院裡十分陰涼,甚而令人背寒。
陸青走進廳中,見竇監端坐在一張黑漆椅子上,身穿一件白絹涼衫,直直瞅著他。麵皮白淨,臉型圓柔,五官和順。雖已年近四十,乍一瞧,似個二十來歲溫善士子。唯有那目光才顯出年紀,沉暗、謹慎、細敏、狠利,混雜了在宮中三十年拼爭之跡。與清明那天不同,今日他眼中更透出些哀寂、惶惑,恐怕是由於楊戩之死。
竇監並未起身,也未請陸青坐,開口便問:「你要問什麼?」聲音喑啞冷厲,如同利刃劃破布帛。
「清明那天,楊太傅到汴河,是否去見王倫?」
「那天你在太傅轎子邊,看來並非偶然?」
「我在尋一個孩童。」
「你去那轎子邊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