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紅玉又問:「你信不信那紫衣人是妖怪?」
梁興搖了搖頭:「我所見,他是人。」
「我見的也是人。他若真是人,便會留下蹤跡。看來我們得再回去查查,看他是如何從那巷子裡火遁的??」
四、溺死
張用見那兩個漢子將船急划過來,靠到了岸邊。
不等船停穩,前頭那個已飛跳上岸,轉眼便逃沒了影。後頭搖櫓那個也慌忙跟上,卻一跤滑倒在水裡。張用笑著朝他大叫:「快逃、快逃,水妖追上來了!」那漢子越發驚慌,撲爬了幾回,才算站起來,也迅即溼淋淋地逃走了。
張用望向那船,天色雖更暗了,卻仍能辨得出銀器章那團胖壯身影,趴伏在船裡,一動不動。死了?剛才那水妖離銀器章至少有三四尺遠,只念了陣咒語,並沒見他動手,銀器章是被咒死的?張用極好奇,想趕緊過去瞧瞧,忙轉身跑到門邊,用力拍門大叫:「妖怪來了!開門!」
院子裡卻靜無聲息,張用忙走到前窗邊,透過窗格,朝外覷望,外頭昏麻麻的,只能瞧見空牛棚、石臼、石碾和其他一些農傢什物,並無一個人影。再一斜瞅,院門半開,那婢女也逃走了?再沒其他人了?
張用轉身環視房內,這時屋中已經昏暗,且盡是竹架,別無稱手器具。他忽記起牆角有個預備給蠶蟲煨火保溫的生鐵小火盆,忙走過去,抱起那火盆,用力砸撞窗格。費了許多氣力,終於撞出個窟窿。瞧著差不多時,丟下火盆,伸出頭手,鑽了出去。可才爬到一半,髖部被卡住,出不得,也退不回,身子擠在窗窟窿間,如同一隻長腰蜂被蛛網粘住。他從未這般尷尬過,不由得笑起來。笑了一陣後,手腳越發虛軟,更使不上力。加之這一天只吃了一張餅、喝了半碗粥,又窮思亂想了許多事物之理,耗盡了心神。最後一些氣力都使盡後,他不覺垂頭松臂,酣然睡去。
「小相公!」「姑爺!」
他被哭叫聲驚醒,睜眼一瞧,天竟已亮了。再一抬頭,犄角兒和阿念並肩站在旁邊,阿念仍戴著那頂帷帽,紅紗卻撩起在帽簷上。兩人都驚望著他,眼裡都汪著淚,見他動彈,又一起驚笑起來:「小相公沒死!」「姑爺活了!」
張用笑起來:「那蜘蛛嫌我只會屙屎、不排蜜。」
「啥?」
「肚皮硌得痛!」
「哦!」犄角兒和阿念忙一起抓住他的手臂拽扯,卻拽不動。
這時又有幾個人趕過來,七手八腳,撬窗抱拽,將他從那窗窟窿裡救了出來。他這時才看清,那幾人是滄州三英、程門板、範大牙、胡小喜。
程門板一直立在一邊,仍如一塊門板,這時才開口吩咐那兩個小吏:「去查查,看有沒有人?」
「不必找了,都逃了——」張用隨即想起銀器章,忙轉身尋看,這院子一排四間房舍,東牆邊有個窄道。他忙走過去,見那裡有扇柴扉通往河邊,便快步走了出去。那隻船仍泊在水岸邊,卻沒有拴纜繩,幸而被那段棧橋攔住,沒被河水沖走。銀器章也仍趴伏在船艙中,戴的幞頭不知去了何處,髮髻散亂,頭髮一綹綹溼垂在船板上,上半身也似泡過水一般。
張用走到岸邊,扶著棧橋木欄踏上那船。程門板諸人也跟了過來。張用湊過去,伸手用力將銀器章身子翻轉過來,一件物事隨即從他懷中滾落到船板上,是個銅鈴。再看銀器章,臉有些腫脹,皮色蠟白,瞧死狀,應是溺水而亡。
「銀器章?他死了?」滄州三英中那個最矮的忽然驚問,隨即竟坐倒在岸邊,望著死屍咧嘴哭了起來。
張用大為納悶,回頭見那矮子哭得無比傷心,哭聲裡充滿委屈失落,他忙問:「你不是哭他?」
那矮子卻沒聽見,仍哭個不住。
他身邊那最高的也落下淚,悲聲說:「我大哥原在滄州一家皮場做工,那主家娘子丈夫病死,一直守寡。她看中我大哥人品手藝,要招我大哥入贅。親事沒辦,那主家娘子卻被一個姓章的紅絡腮鬍強人劫走。這十幾年,我大哥一直在尋那強人。去年才終於尋見,那強人是銀器章。沒等我大哥打問詳細,銀器章卻逃走了。幸得張相公您也在尋銀器章,前天,我們把您交給吳管家後,便偷偷跟在後頭。昨天清早,吳管家在那集市下了車,準備另租馬逃走。我們三個攔住他,從他口裡逼問出來,銀器章當年果然有個小妾姓星,天上星星那個星。她在銀器章身邊沒過半年,便上吊自盡了??」
最矮那個聽到「自盡」兩個字,哭得更加慘切。張用嘆了口氣:「好個長情人。你們兩個扶你們大哥去尋塊牛皮,燒給那星娘子。再找家酒樓,好生醉一場,也算終得了結。往後,你們也莫闖江湖了。你大哥既然會皮匠手藝,你們便好生跟他學。手藝便是江湖,一技在手,勝過萬戶侯。過幾日,你們來尋我,我引介你們去一家皮場。那場主也是個娘子,丈夫也死了,雖不姓星,卻姓岳。星光淡去月正圓,說不定你們大哥的姻緣在那裡,哈哈!」
那兩個忙連聲道過謝,扶著最矮那個,一起抹淚離開了。張用轉頭又去檢視銀器章屍首,將地上那隻銅鈴撿了起來,搖了搖,又裡外瞧了瞧。那隻銅鈴只有拳頭大小,並無異常。
程門板湊近了兩步,身形雖仍僵板,面上卻鬆緩了些。不再像門板,倒像一塊焦鍋巴丟進湯裡,半硬不軟,還略有些磣牙。他清了清嗓,語帶恭意,問道:「張作頭,銀器章是如何死的?你可瞧見了?」
「被水妖咒死了。」
「水妖?」
張用將昨晚所見大略說了一遍。
「姑爺親眼瞧見了?真是妖怪?」阿念才將帷帽紅紗放下,這時又迅即撩起,眼睜得溜圓。
「妖怪不奇怪,你們能尋見我才奇怪。」
「滄州三英帶我們來的。你不叫我們跟,我們只好在家裡等。他們三個卻跟到了這裡,沒尋見銀器章,不敢驚動這裡的人,便去喚我們——」
「張作頭,銀器章果真是那水妖殺的?」程門板打斷了阿念。
「否。是阿翠——」
五、蛛網
陸青繞過皇城,沿著梁門大街,一路向西。
他已無事可做。王倫和王小槐都不見蹤影,無處去尋。道士陳團又離奇死去,死因難以斷定,也不知他與王小槐是否確有干連。那六指人便更加難測,他似乎和陳團共謀秘事,頭顱卻被割下,埋在那坑底。不知是陳團所為,還是另有兇徒。線頭才拾起,便已截斷。至於林靈素,恐怕更難找尋。眼下唯一所知,供奉官李彥也在暗查此事。看來,李彥不但接掌了楊戩的括田令,連清明虹橋這樁秘事也攬了過去。
陸青從未理過這等事,其間詭秘兇險,令他有些厭拒,如對汙井,不願再深探下去,但同時,他也越放不下王倫和王小槐。他想,眼下也暫無他法,就先回去歇息靜待,已經多日不曾飽睡了,他不由得打了個哈欠。
「陸先生!」街那頭忽然有人在喚。是個矮胖男子,身穿皂色公服,騎著頭驢子趕了過來,那驢子被他壓得一歪一歪。男子到了跟前,勒住驢,翻身下來,險些摔倒,忙扶著驢子站穩,一邊用袖口抹汗,一邊笑著說:「我正要去宅上尋陸先生,不想竟在這裡遇見,省了多少路程?」
陸青只瞧著他,並不答言。那男子被瞅得有些不自在,忙呵呵訕笑了兩聲:「陸先生不認得我,我是開封府左軍巡使手下,名叫萬福。」
陸青仍未答言。萬福收起笑:「我才從建隆觀查案回來,聽那知客講,那坑裡的人頭是陸先生髮覺,而且,陸先生去那裡,是尋陳團道士打問事情。不知陸先生是去打問什麼?」
「一個孩童。」
「什麼孩童?」
「名叫王小槐。」
「王小槐?正月裡有個拱州孩童被燒死在虹橋上,似乎便叫這名字。」
「他並沒死。清明那天,汴河上鬧神仙,那道士身後跟隨兩個小道童,王小槐便是其中之一。」
「啊?他也和林靈素一般,死而復生?」
「世間沒有死而復生。他只是詐死逃遁。」
「陸先生為何要尋他?與他有何淵源嗎?」
「無他,不過是見孺子落井。」
「哦??倒是要謝陸先生,發覺了那坑裡埋的頭顱,頓時將兩樁謎案勾連到了一處。」
「哦?」
「也是幾天前,瑤華宮人發覺土裡埋了兩隻手臂,其中那隻左手有六根指頭——」
「哦?」陸青這才驚訝起來。
「陳團的兩個小徒弟又認出那坑裡頭顱,也是個六指人。兩處看來是分屍掩埋。瑤華宮那邊,訟絕趙將軍在查。回來路上,我又想起,其實不止這兩處。就在那兩三天,汴京另有三個道觀各死了一個道士。和陳團一樣,死法都極古怪,卻查不出是他殺還是自殺。而且這五個道士身上都揣了個銅鈴。當時雖疑心這幾處是同一兇手所為,卻尋不出確鑿證據來。有了這六指人的頭顱和手臂,便落了些實。這六指人屍首其他部分,恐怕埋藏在另外那三個道士處。我回去便立即再去細查——」
「五處都與林靈素有關?」
「我要問陸先生的,正是此事。若林靈素身後道童之一真是王小槐,陳團又曾是林靈素親信弟子,至少這條線與林靈素脫不開干連。另外,還有個更加要緊的人物——林靈素清明顯神的那隻梅船上,有個身穿紫錦衫的人,我們都喚他紫衣客。幾天前,在汴河灣,這紫衣客忽又現身,穿紫衣,披紫氅,描眉畫眼如婦人一般,搖著個銅鈴,朝一隻船施法,那船上一個客人隨即中毒死去。那妖人卻當著許多人的面,穿過一扇緊閉之門遁走了,至今不知是何等妖法,訟絕仍在查。」
「我這裡也有個清明紫衣客。」
「哦?」
「不過,這個紫衣客並沒在那梅船上,而是上了下游不遠處一隻客船。這人叫王倫,也是三槐王家子孫,我正在尋他。」
「陸先生,不論尋見王小槐或是王倫,能否請你立即知會我?」
「好。」
萬福連聲謝過,這才拱手告辭,騎上驢子,趕往開封府。
陸青繼續朝家中行去,心頭卻比剛才更亂,自己只觸及一兩根細線頭,沒想到背後牽涉竟如此之廣。陷身其間這些人,只如巨大蛛網上一隻只小蚊蟲,自己若是再繼續究尋下去,恐怕也難免被粘連。
想到粘連,他又一陣厭拒。他最不願的,便是被人事粘連。尤其清靜獨居久了,越發受不得這等纏陷。不過,他旋即發覺,哪裡真能隔絕。這人世本是一張蛛網,不但廣張眼前、彌貫天地,更綿延百年、千年,但凡是人,由生到死,都在這張網中。
只以手邊這樁事來瞧,其實,自己出生之前,便已在網中。多年前,自己祖父騙賣了楊戩父親那塊田產,導致楊家破落,楊戩被賣入宮中。這因果之網,那時便已織就,到如今才顯形而已。
明白這一條後,他心中避逃之念頓消。雖有些倦乏,卻也有了另一番解脫。不由得想起莊子那句,「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少年時,頭一回從師父口中聽到這一句,他便極受觸動。不過,雖極愛,卻有一絲疑慮,又始終說不清。這時他忽然明白,那一絲疑慮來自其中語氣,這語氣雖看似透徹通達,卻含著無望之悲涼。他不愛這悲涼。即便生來便粘著在這無邊巨網上,我愛靜便靜,愛行便行,無關於命,只關乎心。
他心中頓時明朗,再無疑慮,腳步也隨之輕快。不覺間已出了城,沿著金水河向家中行去。尚未到家,遠遠便見一個小廝站在他院門邊張望。走近時,那小廝快步迎了上來。
「陸先生,花奴寧姐姐叫我來送個口信,說王倫住在北郊衢州門外黃柏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