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洞裡另有幫手?」
「那坑邊險些絆倒你的破竹筐便是幫手。」
「哦?」
「你第二天看到那竹筐時,筐底不見了?」
「嗯。」
「那竹筐應當正擺在暗道上方,筐底已先拆下,用繩子系成活釦,筐裡裝滿泥土。那泥土應是才挖出來不久,帶草根的溼土,不易潰散。王倫跳進土包,立即鑽進暗道,而後回身拽開筐底繩子,筐裡的泥土便迅即填滿洞口。你奔過去時,踢開了土筐,其他人擁過去,又全忙著瞧那坑裡,不覺間便將那片土踩實。」
「王倫一直藏在土洞裡?」
馮賽搖頭道:「那水箱??他恐怕鑽進了旁邊那水箱裡。你親眼見那水箱夜裡還貯滿了水,清早卻只剩箱底一截,又不見有漏水痕跡。那箱子恐怕有假。若是在空水箱上巢狀一個鐵盒,只在盒中裝滿水,昏暗之中,極難察覺。箱子裡面卻空出大半,正好藏人。那坑裡暗道正通向箱底,箱底板和一面側板做活,王倫便可鑽進箱裡,趁夜靜無人時,再從側邊鑽出逃走。只是第二天一旦有人搬開那水箱,便能發覺下面暗道。」
張用笑道:「若要做得周密,那水盒底下空箱可做成兩個隔間,隔板與底板尺寸相同,均做成活頁,可迴圈轉動。一個隔間藏人,一個隔間裝土。王倫開啟半間,鑽進去,再掀開另半間底板,土便填了下去。土量恐怕已經算好,正好填滿底下那坑道。他將兩扇底板扣好,便可將土壓實。上頭嵌的那水盒自然有卡扣,半夜他鑽出水箱後,拔開卡扣,水盒滑墜到箱底,便再瞧不出箱底那活頁——」
諸人聽了,盡都點頭。萬福忙又跑出去差人去查驗。
顧震則喜得站了起來,連拍椅背:「今日真是開了大眼界!五妖障眼之術,片時便被五絕聯手揭破。哈哈!不過,最後還有一事,勞煩五位去替我檢視一輛車子。」
張用笑道:「延慶觀道士駕的那輛車?」
「正是。」顧震解釋道,「那死了的五個道士中,有個延慶觀的買辦。上個月二十七日那天,他駕了輛車回去,快到延慶觀時,忽然栽倒身亡。後來查明是口中被射了一根毒針。這裡插一句,牙絕所見的金妖,也是用此法殺死了胡稅監。相絕所見杜公才,則是自家服毒身亡,恐怕有人以他家人性命相迫——好,再說回那車子——那輛車子並非延慶觀的,那買辦寒食前離開時也並未駕車。我差人駕了這輛車,去其他四個道觀查問。有兩個門頭認了出來,說他家道官那天正是從這輛車下來,一個記得那車簾,另一個認出了那匹黃鬃黑馬。另兩個有些吃不準,卻也都說大致是這樣的車。照此可推斷,五個道人那天同乘了這輛車。從這車的來處,恐怕能查出林靈素的蹤跡。只是——」
「好!去看那車!」張用噌地跳了起來。
「請!」顧震忙引著五絕走向側院。
四、舊車
那輛車停在馬廄邊,車身老舊,外觀極尋常,街市上到處都可見。兩匹駕車的馬則拴在馬廄裡,其中一匹黑馬生了一綹淺黃鬃毛。
五絕圍到那車前,各自去檢視。
馮賽湊近車子,嗅了嗅:「車身上香菸氣有些重,常年薰染,才有這氣味。這車應該是寺觀裡的。」
梁興俯身望著車輪:「車子這般破舊,兩個輪子的轂心、輻條和輞箍都換過,而且新舊不一,看來是常修常壞,卻捨不得換一輛新車,恐怕只是個小寺觀。」
趙不尤掀開車簾,朝里望了一陣:「車內座靠是新換的,車簾和坐墊皆是上等好錦。外面破舊,是為避人眼目;裡頭精奢,應是為接送貴人,特意裝飾。清明那天,在汴河下游接林靈素的,恐怕正是這輛車。」
張用則蹲到車輪邊,摳了些塵泥,仔細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舔,咂了一陣,笑著說:「豬糞。這輪子上到處都沾了豬糞,這些縫子裡的,已經積了多年。汴京大小道家宮觀上百,哪家會有這許多豬糞?」
萬福忙接道:「殺豬巷?」
張用吐掉口中糞渣,笑道:「殺豬巷裡有座小破道觀,似乎叫青霄觀?」
「嗯!是青霄觀。」
顧震大喜:「林靈素藏在那青霄觀裡?」
趙不尤點頭道:「那青霄觀極僻靜冷清,倒是個好藏身之所。」
陸青一直望著那兩匹馬,這時輕聲說道:「這兩匹馬年齒已高,應該養了多年——」
「老馬識途?」顧震越發振奮,忙吩咐萬福將這兩匹馬牽出去,任它們走。隨即請五絕一起乘了那輛車,跟在兩匹馬後面。
五、真身
那兩匹馬到了街上,先似乎有些怕,呆立良久,都不肯走。萬福驅喝了幾聲,它們才並肩走了起來。到了興國寺橋口,拐向南邊,沿著大街一路緩行,出了內城南右邊的崇明門,果真朝殺豬巷拐去。進了殺豬巷,又拐進一條斜斜窄巷,行至巷底,停在了一座清冷院門前,衰朽匾額上,三個墨色潰蝕的篆字:青霄觀。
顧震忙和五絕下了車,先低聲吩咐帶來的二十個弓手,將這道觀團團圍住。鋪排已定,才走到那院門前,伸手一推,門應手而開。
院裡寂無人聲,庭院窄小,左右各種了一株低矮古松,中間一座銅香爐,只孤零零燃了一炷香。天淨無風,一縷細煙筆直向上。正面匾額是新換的,上寫著「神霄殿」三字。殿宇則只比尋常民宅略高闊一些,壁板紅漆早已昏暗剝落,簷頂生滿青苔亂草。殿門敞開著,裡頭卻十分幽暗,只隱約可見神像。
顧震輕步走了進去,左右檢視了一圈,並沒有人,便穿過後門,來到後庭。迎面是一座小殿,也新換了匾額,上書「玉清殿」。看到這兩個新換的匾額,顧震越發確信林靈素藏身於此。
七年前,林靈素初次得天子召見,便面奏說:「天有九霄,而神霄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長子,號長生大帝,陛下是也。」由此驟得官家信重。這神霄、玉清二殿名,恐怕是林靈素授意更換。
他輕步走進這玉清殿,迎面便見長生大帝神像,形容酷似當今官家。供桌上擺了一碟面果子,點著一炷香,裡頭卻仍無人影。他又穿過後門,五絕輕步跟在身後。
眼前是一座小院,正屋門開著,屋中也有些暗。顧震忙快步走了進去,一眼看到有個人,側著臉、枕著左臂,趴在黑漆方桌上,頭髮雪白,髮髻散亂,似乎在小憩,右手卻垂在腿側。
顧震忙湊近去看,頓時驚住,那人果然是林靈素,卻口鼻流出烏血,已經死去。他的腳邊,一隻茶盞碎裂,水跡尚溼。
五絕跟著進來,瞧見後,也都靜默不語。
半晌,趙不尤才沉聲道:「如此安然坐著,應是自盡。」
張用卻道:「未必。也可能是被逼服毒。」
梁興接道:「或許是被親信之人下毒。」
「猜對了。」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孩童聲音。
「王小槐?」陸青猛然道。
一個瘦小孩童從裡間走了出來,生得如猢猻一般。他瞅著眾人,嘴角帶著笑:「這白毛老賊是我下毒毒死的。杜公才那個馬臉賊漢,騙了我爹五百兩黃金,把我轉賣給六指蜷毛賊,六指蜷毛賊帶我見了這白毛老賊,說他是不死神仙林靈素,我跟了他,便能成仙童,也能長生不死。白毛老賊卻話都不敢說,全都由那個六指蜷毛賊替他說。那五個道士信了他的鬼騙,以為得了長生秘法,全都歡歡喜喜回去了,這會兒五個人一定全都到地府去了。他騙得了那五個呆貨,卻騙不過我。林靈素精通五雷法,今天早上我拿《五雷玉書》裡的句子考他,他一句都答不上,卻仍騙我說他是真林靈素,真會長生術。拱州知府宅子裡那杯毒水,我灌到瓷瓶裡一直帶著,我便偷偷倒進茶水裡,瞧瞧他是不是真神仙。他喝了之後,便趴在了這裡,不是長生,是長睡了,呵呵??」
顧震聽得後背一陣陣發寒,林靈素是假冒的?他原以為林靈素是背後主謀,但聽這孩童說來,林靈素不但是個假冒之人,更受六指人朱白河掌控,只不過是個傀儡虛幌。而朱白河也已被人殺害分屍,他背後又是何人?那五個紫衣妖道又是從何而來?
顧震忙望向五絕,五絕卻全都驚望著那孩童,說不出話來??
【陰篇覆國】
第一章世相
屋壞豈可不修?
——宋神宗?趙頊
一、高麗
趙不尤走進孫羊正店,他是來查問店裡那死了的大伯金方。
他們雖尋見了林靈素,卻不想林靈素已被毒死。而且據王小槐所言,自從正月底見了林靈素,便極少聽他開口言語,每日呆坐在那裡,只會點頭搖頭,或嗯啊兩聲。旁人問話,全由那個六指人朱白河替他答。清明去汴河扮神仙,也皆是由朱白河安排。
上個月二十六那晚,有人送來五個匣子。第二天一早,林靈素起來後,那五個弟子來請安。林靈素仍只點了點頭,取出了五個錦袋,上頭各寫著名字。他按名字將錦袋分別給了五個道士,五個道士開啟一看,裡頭是一道黃紙丹書符籙,另有一隻銅鈴。那五個道士自從見了林靈素,便一直在哀求林靈素傳授長生不死之術,林靈素卻都只點頭不語。那天讀了符籙上文字,五個道士都痛哭流涕,一起跪在地上叩謝林靈素。王小槐想瞧瞧那紙上寫了些什麼,五個人卻都避開他,跑到香爐前,燃著符咒,將紙灰攬進嘴裡,吞了下去。而後,一起再次叩拜過林靈素,各抱著一隻匣子走了。
之後,朱白河和那五個道士都再沒露面,林靈素似乎鬆了綁,才開口說幾句話。王小槐拿《五雷玉書》試探他,他卻一句都答不上。看來,這個林靈素只是假替身。
趙不尤昨天和顧震及其他四絕商討,林靈素去年恐怕真已死去,否則,即便有替身,清明汴河上裝神仙,這等驚動天下之神蹟,他絕不肯只躲在後頭。既然林靈素是假,六指人朱白河又被謀害分屍,這梅船案背後,究竟是何人主使?
原本幾條線總算匯到一處,這時又瞬間潰散。諸人都有些喪氣,卻也越發覺得此事比所料更加龐大深重。他們商議了一番,朝中高官恐怕已被買通,因此才壓住此案,不許顧震再查。只能仍由五絕各自分頭暗查,看這蕪雜蔓延之亂緒,能否理清,重匯於一處,尋見真正源頭,著實艱難。
趙不尤這邊,最要緊的便是高麗。清明那天,高麗使由北面房令史李儼陪著,在虹橋邊吃茶,他恐怕絕不是去看景。只是事件隱情未理清,還不能去驚動。至於梅船紫衣客那雙耳朵和珠子,線頭當時斷在了孫羊正店。賣乾果的劉小肘受龍柳茶坊李泰和指使,在路上調包,拿了那香袋,交給了孫羊正店的大伯金方。等趙不尤趕去時,李泰和和金方都死在宿房中。看情形是李泰和殺了金方,而後自盡。
金方將香袋交給了何人?趙不尤當時已細細問過,當時店裡客人極多,金方也不時進出上下,隨時可將那香袋偷傳給他人,根本難以查問。
昨晚,趙不尤躺在床上細想來由,發覺至少可斷定一條,高麗使外出行動不便,隨處皆有館伴跟行,此事重大,他也絕不敢輕易賄賂館伴。去孫羊正店取那香袋之人,恐怕暗中早已安排好。此人雖難以追查,他與金方暗中卻應有往來。另外,兩人與高麗必有淵源,否則倉促之間,高麗使哪裡能調遣得如此迅捷周密?
趙不尤忙翻身起來,去書房點亮了油燈,翻出舊年邸報,一份份檢視。查到深夜,果然尋見三條疑處:
政和五年五月,詔高麗士子金瑞等五人入太學,朝廷為置博士。
政和七年三月,高麗進士權適等四人賜上舍及第。
宣和元年七月,金瑞、趙奭、權適隨高麗進奉使回國。
趙不尤看著這三條舊錄,不禁皺眉凝神。六年前,高麗士子共有五人來汴京求學;四年前,四人應試及第;兩年前,三人歸國。剩餘兩人在哪裡?
一夜苦思無解,第二天清早,他飯都沒吃,立即賃馬進城,趕到了龍津橋南的太學。到了門前,他向一個老門吏打問當年為高麗士子特置的博士。
那老吏說:「當年那博士姓唐,四年前教完那五個高麗學生,已離任升遷。前年汴京發洪水,他治水有功,如今已升為戶部侍郎。」
「唐恪?」趙不尤識得此人,不過這時貿然去問,有些不便,他又問那老吏:「那五個高麗士子你可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