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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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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學中難得有外國學生,小人當然記得。來時五個,去時剩三。」

「哦?那兩個如今在哪裡?」

「死了。一個摔死,一個淹死。」

「哦?」

「頭一個姓康,來太學頭一年,他們幾個一起去吹臺賞秋景,姓康的趴到樓邊去摘柿子,失足摔了下去。下頭是個爛石灘,他當即便斷了氣,又是臉著地,跌得連面目都認不得了。」

「另一個呢?」

「另一個姓甄,前年他去汴河邊的書肆買書,恰逢那場大水,被浪衝走,連屍首都沒尋見??」

趙不尤聽了,心下暗忖,兩個人死得都有疑處,一個摔得面目模糊,另一個更是蹤跡全無。只是時隔已久,再難查問。

他揣著這疑慮,又趕往孫羊正店。

店主孫老羊見了他,忙說:「趙將軍,你上回打問金方的來歷,我問了店裡人才曉得,這兩年,金方一直賃住在後廚張三孃家。他來我店裡,也是張三娘引介給主管的。我這便叫人喚張三娘來——」

片時,張三娘快步趕了出來,一個胖壯婦人,嘴頭極輕快,眼裡卻含著些避禍之憂:「金方是前年京城發大水那時節尋到我門上,說是跟著一個絹帛商從淮南來京城販絹,不想遇上洪水,船被衝翻,只有他保了條命。他孤身一人,並沒成家,不願再回淮南,想賃一間房住,在這京城尋個活計存身。我家雖有空房,卻哪裡敢隨意招個孤漢進來住。我便叫他尋個保人來,他去了半天,果真請了虹橋南頭那個牙人萬二柺子來。有萬二柺子作保,我看他人又端誠,不似那等歪眉斜眼的,便將那間空房賃給了他。他住進來後,我和丈夫細心留意了幾天,見他說話行事都不虛滑,似乎還識得些文墨,正巧這裡張主管又急著尋個店前大伯,我便帶他來見了張主管。我一個婦人家,哪裡敢亂添言語,只叫張主管自家鑑看。張主管是有識見的人,細細問了些話後,便僱了他。我只是收他房錢,他也一個月都沒差少過。除此而外,和他並沒有多餘掛搭。」

「他平日可有朋友往來?」

「從沒人上門來尋過他。他倒是時常去龍柳茶坊吃茶。原先倒沒留意,如今想來,他和那茶坊的店主李泰和似乎是舊相識一般。」

趙不尤見這張三娘神色間雖有躲閃,卻只是怕沾帶到罪責,也再問不出其他,便點頭叫她回去了。他心裡暗想,前年發大水,高麗那姓甄計程車子失蹤,金方又孤身一人來賃房,恐怕並非偶然。

孫老羊在一旁納悶道:「金方在我店裡這兩年,勤勤懇懇,平素話又少,用來極順熟,幾乎覺不著這個人。只是,他既然在這汴京無親無故,為何會與李泰和相熟?李泰和來汴河邊開這茶坊恐怕有十多年了?」

趙不尤卻想起得去確證一事,忙謝過孫老羊,驅馬進城,又趕到太學。那老吏仍守在門前,再次見到趙不尤,有些納悶。

趙不尤上前問道:「老伯,你可去過東水門外?」

「我有個老哥哥住在東郊,每年都要去那裡看他幾回。怎麼?」

「你可進過孫羊店?」

「那是堂堂正店,哪裡是我這等人進得去的?不過,你這一問,我倒是想起一樁事。十來天前,我去看哥哥,快走到孫羊店時,有個人急匆匆從那店裡走了出來,隱約瞧著,竟和高麗那摔死計程車子樣貌生得極像,只是腿略有些跛,又留了須,年紀要長一些。」

「哦?確切是哪一天?」

「嗯??上月二十五下午。」

趙不尤一驚,正是金方死那天。

「他走得急,沒看路,一頭撞上迎面來的一匹馬,驚得那馬上的官人險些摔下來。跟著的兩個僕役頓時撲過去,將那人狠踢了幾腳。那人不敢還嘴,爬起來,瘸著腿趕緊跑了。」

「馬上那官人你可認得?」

「不認得,不過聽旁邊人議論,說是小小蔡的門客,似乎姓朱。靠著自家美貌娘子,不但撈了官,還得了第二甜水巷一院宅子——」

趙不尤又一驚:朱閣?

二、算學

馮賽趕往酸棗門外青牛巷。

五絕相會之後,他最為震驚。趙棄東做出那些事,恐怕是西夏指使。

難怪此人名姓換來換去,一路經歷,也似乎是特意安排。先考入太學,修習算學,給造賬理財打好底子;又去薛尚書府掌管賬務,三年之間,通曉了各樣營算出入,並知悉京城豪貴財路往還;接著應募到市易務,那是天下財賦總樞之處,他一人攬三份差,是為摸清諸般法條律令、官府規程。又是三年,以他之心智,自然已探明天下茶鹽糧絹諸行理路。加之這些年法令更變如同風吹亂葉,官吏又多因循敷衍,遍處皆是錯訛缺漏,他又著意搜尋,自然看得分明。之後,他去了唐家金銀鋪,以賣花冠首飾之名,先接近顧盼兒,再攛掇柳碧拂,最後到我身邊,借我之名,一步步施展那百萬官貸之計,並擾得京城諸行大亂。若非及時制止,不但京城,恐怕天下都得受其波及??

之前,馮賽以為自己只是被趙棄東設計利用,如今看來,這並非私人恩怨,而是兩國角力。

發覺這背後隱秘,馮賽全身一陣冷麻。他雖常年往還於官府衙門和富商巨賈之間,卻始終只是個牙人。生意再大,也不過替人搭橋設渡。心中所念,也只是盡力賺錢,求得一家富足安樂。此時,陡然間被置於這國家暗戰交鋒之際,如同常年居住於一個小箱子中,怡然自得,渾然不覺。而如今,箱壁猛然倒塌,忽見天地闊大,而撐天之柱,竟壓在了他肩上。這分明是讓一隻小小螳螂,用雙臂撐住將塌之樓。

與四絕分別後,他一路茫怔,到了岳父家,那些染工都已回去,空蕩蕩院落中,只有他一人。他呆坐堂屋中,直到天黑肚餓,才起身去廚房裡尋吃食,卻不慎將一隻碗撞落在地,聽到那碎裂聲,他先是一驚,隨即想起烏鷺禪師所言:「吃茶便吃茶,說那許多。」他不由得愧然而笑,不論私人恩怨,還是國家爭鬥,攤到我身上這事,仍是那樁事,並無變化,依舊只須尋見趙棄東和馮寶,查明背後緣由。

他身心頓時一鬆,胸懷隨之開闊,竟生出些慨然之氣,似乎從深谷忽而站到了山巔一般。原先他也曾在史傳中讀過古往那些豪傑事蹟,卻覺著那只是書中所記,與己無干,相距極遠。此時卻有了幾分心念相通之感,不由得記起少年時在村塾中學《孟子》,讀到大人與小人之別,「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那時,他不假思索立即說,自己要做大人。然而,成年之後,困於營生家計,哪裡還記得那些大人之志?偶爾念及,也只笑笑而已。正如孟子所言:「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神被物慾遮蔽牽引,哪裡能做得了自家之主、尋得見為人之大?因了這場大禍,才得以從小人生涯中跳脫出來,並肩起這般大任。此時,他已不覺其重,反倒備感其榮,甚而有些慶幸趙棄東尋見了自己。

他從櫥子裡只尋到一塊幹餅,便舀了碗涼水,大口嚼吃,竟吃得極歡暢。夜裡也睡得極舒坦,自遇事以來,頭一次一覺睡到天明。起來後,神清氣暢,異常振奮。他洗過臉,牽馬出去,在街口小食攤上吃了碗餛飩,隨即驅馬向城北趕去。

那尚書府的崔管家說,趙棄東原先住在酸棗門外青牛巷,得先去查明趙棄東身世來由,才好行下一步。

到了青牛巷,他連問了數人,這巷子裡房舍賃住的多,趙棄東又已搬走五六年,那些人皆不記得。最後,在街角尋見個老人,才算問到。

那老人說:「那趙家兄弟?」

「哦?他還有兄弟?」

「一個哥哥,名叫趙向西,長他十來歲。他們是從湖南永州遷來,賃的便是我的房。到這裡時,哥哥二十出頭,弟弟才七八歲。當哥哥的終日在外頭奔活路,一天苦百十文錢回來,除去衣食,還盡力掙著送弟弟去那私塾裡讀書。那做弟弟的,倒也曉得甘苦,從不見他玩耍,日日抱著書,走也讀,坐也念。那老教授教過百十個孩童,說唯有這孩兒能成器。有時學錢交不足,也給減免了。

「他們兄弟兩個在我這裡住了恐怕有十年。做哥哥的已熬成了箇中年漢,卻一直未娶親。我替他說過兩回媒,他卻不是嫌人女兒生得粗醜,便是嫌人家裡窮賤,氣得我倒笑起來,問他為何不瞅瞅自家那張臉。他卻說,你莫看我如今潦倒,祖上卻曾是王侯之家,南門大街那唐家金銀鋪原先是個宅院,我家便住在裡頭,七進的院落,幾十間房舍。我寧願不娶,也不能折了我家門階。我聽了,險些笑脫下巴。他姓趙,祖上住七進院落,我姓劉,祖上興許還是漢朝天子,住在長安城皇宮裡頭呢。他卻沒再答言,仍舊日日賣力掙錢,一心一意供他弟弟讀書。便是父親,怕也沒這般盡心的。

「那弟弟讀書雖勤,脾性卻有些拗,不願做官,不去考科舉正途,偏要讀寒透骨的算學。不但他哥哥,連我也死勸過幾回,哥哥見說不通,便也由了弟弟。那弟弟果真考進了太學算學,放學假回來,也日夜抓著把算籌擺弄,痴子一般。誰想,他入太學第三年,做哥哥的替人家蓋房上樑,梁木倒下來,壓折了腰,癱在炕上,再動彈不得。做弟弟的竟忽然醒轉過來,辭了學,去尚書府做賬房。賺的銀錢,僱了個婦人白天照料哥哥。他晚間回來,自家親自伺候,端水餵飯、接屎倒尿,不但不嫌厭,反倒歡歡欣欣的,天底下那些孝子都做不到這般。孔聖人曾言,盡孝最難在色。久病能孝,已是大難,這面色上的歡喜更是難中難,哪裡假扮得出來?唉!不枉他哥哥勤苦養他十來年。

「他在尚書府三年,攢了些銀錢,嫌我這裡住得窄陋,哥哥整日見不著風日,便另尋了一處寬展房舍,搬了過去。」

「他們搬去哪裡了?」

「我問他,他只含糊說是安遠門外。臨走時,那哥哥送了我一張白駱駝毛氈毯,說是他家祖代留下來的。雖用過許多年,卻仍綿綿滑滑的,冬天鋪在炕上,極暖和,我至今都在用。」

「他們住在這裡時,可有親朋來訪?」

「兄弟兩個似乎都不愛結交。那哥哥癱倒前,偶爾還有一同做活兒的匠人來尋他一兩回。那弟弟從來都是獨來獨去,連話都難得跟人說。哦——他們搬走前,倒是有個胖婦人來尋過那哥哥兩回,穿錦戴銀,坐了輛車。我問那哥哥,他說是遠房姨娘,才打問到他們。」

「老伯沒再見過他們兄弟兩個?」

「沒有。他們搬走那天,僱了輛車,那車伕前幾天替人搬什物,來過這裡。我還問起過那兩兄弟,那車伕也再沒見過他們,只記得當初兩兄弟搬到了開寶寺後街一個宅子裡??」

三、井屍

梁興回到了梁紅玉那座小院。

自陷身這場禍事,他越來越孤單,如同暗夜獨鬥群獸。與其他四絕相聚後,他心中陡亮,頓添許多氣力。那四絕雖性情迥異,卻都是坦蕩直行之人,且各懷絕頂智識,個個都足以為師為友。梁興不由得感嘆:天下並非無友,只是暫未相見。

再想到梅船案,原來這背後所藏,遠遠超過此前所料。這更叫他鬥志大盛,腳步也隨之勁暢。行了一段路,他發覺有人跟在身後,他借買餅、吃水飲,停下兩回,偷眼暗察。跟他的不止一人,也不止一路。兩個是壯年漢子,一左一右,走在街兩邊,不時對視一眼,不斷調換步速;另有兩個像是對年輕夫妻,妻子騎著頭驢子,丈夫在前頭牽著,雖穿了身布衫,瞧步履身形似乎是個軍漢,梁興隱約覺得似曾見過。他裝作不知,繼續前行,快到南薰門時,他走進街邊一家常去的酒肆,從那後門穿了出去,沿縱橫小巷穿繞了一陣,甩掉那兩路人後,從西南邊的戴樓門出城。一路留意,再無人跟蹤,這才放心走向梁紅玉那座小院。

到了門首一瞧,院門沒有鎖,伸手一推,裡面閂著。他便抬手敲門,裡頭應了一聲,是梁紅玉。門開啟後,梁紅玉拿那雙杏眼瞅著梁興笑了笑,輕聲說:「快進來,讓你瞧個人。」梁興抬腳進門,一眼看到有個男子站在堂屋簷下,他猛然一驚:楚瀾?

但再一瞧,那人樣貌雖和楚瀾相似,神色卻大為不同,年紀也略長兩歲,約有三十五六,目光深沉,雄氣暗含,不似楚瀾那般風發外露。

梁紅玉在身後閂好院門,笑著問:「驚到了,是不是?我第一眼瞧見,也唬了一跳。」隨即她又引介道:「這位是步軍司勁勇營承信郎,張都頭。張都頭是鳳翔人,十六歲便充任鄉兵弓箭手,幾年前隨軍出征西夏,得了軍功。這一個呢,是京城有名的梁豹子,張都頭想必聽過他名號?」

那人點了點頭:「梁教頭,在下張俊。」

承信郎雖是軍中最低官階,卻畢竟是個將校,梁興忙躬身還禮。

「莫在這裡呆站著,咱們進去說話。」梁紅玉笑喚兩人進屋,「我這裡不是營房,不論官階,茶酒盞前皆是友,張都頭莫要見怪。」

「哪裡?我這點草芥微職算得了什麼?梁教頭也莫要多禮。」張俊笑了笑,伸手請梁興入座。

梁興又抬手還禮,這才坐到方桌下首的凳子上。

梁紅玉提起瓷壺,先給張俊斟了茶,另取過一隻茶盞,給梁興也斟了一杯,這才坐下,望著梁興說:「今天遇見張都頭,實在意外。我原本是去見我哥哥的好友管指揮,不想管指揮竟已歿了。張都頭是管指揮手底下得力親信,在他家裡相幫料理雜事。我問起管指揮的死因,才發覺這裡頭竟藏了咱們一直在尋的線頭——」

「哦?」

「管指揮是清明過後第三天死的。他家人清早去井裡打水,井底卻被塞住,打不上水來,便去喚了井作一個承局,帶了兩個廂兵來淘井。一個廂兵吊下井底,發覺底下竟是一具死屍,吊上來看時,才認出那是管指揮。詳情請張都頭再講一講。」

張俊嘆了口氣,他有些慎重,低眼略想了想,才開口:「清明過後,管指揮一直在等一個人,那幾天連家門都沒出,夜裡也睡得極晚,只在書房裡安歇。第二天清早,他的書房門關著,家人以為他仍在睡,都不敢驚擾。誰知竟從井裡撈出他的屍首??開封府查驗,他腦頂有處重擊傷口,應是先遭擊暈,而後被抬到井邊,丟進井裡溺亡。至今不知兇手是何人??」

「管指揮等的是什麼人?」

「我也不清楚。只聽門僕說,那幾天管指揮吩咐,除去一個年輕男子,其他人一概不見。那年輕男子雙耳穿了耳洞——」

「紫衣客?」梁興一驚,「他可曾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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