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頭——」院門邊傳來一聲輕喚,一對男女探頭進來。
張用抬頭一瞧,是黃瓢子、阿菊夫婦。
五、觀世
陸青帶王小槐回到了家中。
王小槐毒死了那個假林靈素,讓顧震極為難,不知該如何處置。趙不尤在一旁提示,孩童殺人,前朝有先例。仁宗年間,寧州孩童龐張兒毆人致死,審刑院先判了死刑,但念在他只有九歲,爭鬥無殺心,便免了死刑,只罰銅一百二十斤給苦主家。濠州另有個孩童,也是九歲,與鄰居老婦爭木柴,斫傷老婦致死,奏請仁宗皇上御批,免於刑罰,也罰銅一百二十斤。
王小槐聽了,忙說:「那便罰我一千二百斤。」
顧震氣笑不得,想了想,終還是不忍心將他關進牢獄,便請陸青先代為看管。
王小槐卻說:「他看不住我,沒人能看住我。不過,放心,我不會逃。我做的事,我自家擔。」
陸青瞧他高仰著尖瘦面龐,一對小圓眼裡雖滿是驕氣,卻仍脫不去童稚之態,更隱隱有些灰心之憤,又儼然如見自己幼年,便點點頭,答應了顧震。
回去路上,王小槐講到林靈素身邊另一個孩童:「那是個小呆豬,除了哭,便只知喚爹喚娘。六指蜷毛賊拿糖果子一鬨,他便立即住了聲。」
陸青忙問:「他去哪裡了?」
「你們來之前,被他爹接走了。」
「他爹?」
「嗯,是那梅船上一個船工,他娘也在那船上。梅船在虹橋下頭遇事時,他娘還從白毛老賊手裡把他搶過去,爬到船頂上。那時他爹和另一個人跑到了虹橋上丟繩子拽船。他娘想把小呆豬遞給他爹,卻被那船主拽下去了。」
陸青想起顧震曾言,清明那天,梅船上有兩個船工趁亂逃走了,忙問:「他爹何時來接走他的?」
「你們來之前。」
「他爹叫什麼?」
「我問過小呆豬,他說不出,只曉得自己姓張,他倒是記得人都喚他娘叫母夜叉。我們躲在小破道觀裡時,小呆豬還被砍傷了。」
「哦?什麼人下的手?」
「兩個年輕道士。他們夜裡翻牆進來,想捉那白毛老賊。其中一個帶了把刀,小呆豬被嚇醒,哭了起來,那道士便戳了他一刀。外頭幾個守衛衝了進來,把兩個道士捆了起來。六指蜷毛賊那天也睡在道觀裡,他審問兩個道士,拿刀的叫顧太清,跟班叫張太羽。他們想捉白毛老賊去官府請賞,六指蜷毛賊吩咐手下把他們兩個帶到後面,我看六指蜷毛賊那手勢,兩人一定是沒命了??」
陸青聽了,不禁皺起眉頭,又是殺戮。
這兩三年,他獨居在那小院中,不聞世事。最近重回人間,發覺世風似乎大變。街市上所見,強者驕狂放肆,弱者躁憤自傷,中間之人則或急切、或不安,大多都露出惶惶之色,極少能看到安閒寧泰之人。
陸青想起當年師父曾說,望氣之學,有小有大,小氣觀人,大氣觀世。這大望之學,得年過三十,大致遍歷世事後才能修習,只可惜,他未到三十,師父便已辭世。即便未曾修習,他從周遭這不安之氣中,也已覺察到不祥之兆。
如同一艘巨船,年久腐朽,雖未崩塌陷沒,卻已危患四伏。再愚鈍之人,恐怕也已隱隱覺察。但汪洋之中,唯有此船寄身,並無他途可逃。心強者,盡力修補,卻無濟於事;心弱者,裝作不見,只求得過且過;心狠者,狂奪肆吞,唯圖眼前之歡;心暴者,橫加破壞,寧願同歸於盡??
陸青不由得又念起了因禪師那句「豈因秋風吹復落,便任枯葉滿階庭」。似這般舉世傾覆,還要去掃那落葉嗎?
他抬頭望雲,靜思許久,不覺露出笑來。
王小槐抬頭見到,瞪著小眼問:「你笑什麼?」
「回去掃院子。」
「掃個院子,有什麼好笑?」
「院常淨,心常空,一任春風與秋風。」
「這句好!道經裡也有這等話。《洞靈真經》裡便有一句——心平正,不為外物所誘,則日清。清而能久則明,明而能久則虛,虛則道全而居之。」
陸青聽了,不由得望向身邊這猴兒一般的頑童,見他雙眼瞅著前方,若有所思,目光竟有些蒼老,不由得問道:「這樁事了當之後,你打算去哪裡?」
「修道去。」
「哦?」
「我先以為林靈素是真神仙,官家是真長生大帝,才每天背《道藏》,想修成神仙,去見我爹孃。如今才知道,林靈素早死了,官家也只是被他騙了,這汴京城並沒有神仙,盡是呆子和騙子。我要去各處深山裡尋真神仙——」
「這世上恐怕沒有真神仙。」
「那我便自己修成神仙,《道藏》那些經書我已經記了許多,我要自家去尋個山洞,在裡頭修煉。」
「家業如何處置?」
「我爹說,富不可獨,錢財一定要拿出一些來救濟窮困。修神仙,要錢做什麼?我便全都典賣了,散給窮人。宗族裡,我最對不住的是王盅,我用彈弓射瞎了他娘子阿棗的眼睛,我也要好好賠補他——」
陸青聽了,既驚詫,又生出些敬意,這孩童小小年紀,竟已這般通透。一時間,他不知再說什麼,便伸手攬住王小槐的瘦肩,一起默默前行。
出了城,快到家時,一輛彩飾廂車忽停到他們身邊,車簾掀開,有個女子喚「陸先生」。
陸青扭頭一看,車窗中露出一張臉,是個年輕女子,雙眼明淨,面容清素,淡水遠山一般,髮髻又似墨雲,鬢邊只插了兩支銀釵,別了一朵嫩白梔子花。
「陸先生,你對舞奴說了什麼?」
陸青見女子眼中含著些憂疑,雖未答言,卻停住了腳。
女子望著他,目光清冷:「舞奴自盡了。」
陸青一驚:「你是???」
「莊清素。」
「詩奴?」
第二章幽隱
人言其可信哉?
——宋仁宗?趙禎
一、鞋子
趙不棄驅馬來到第二甜水巷,去訪冷緗。
見朱閣和城郊那朱員外一家相繼被滅口後,趙不棄對梅船案原本已失了興頭,剛才聽了堂兄講述,他頓時又來了興致。此案不但將汴京五絕全都捲入,每一支又都牽扯出無數隱情,更與遼、金、高麗、西夏、方臘相關。遍天下,上百年,也難遇一場這等大局。
及至聽堂兄說到朱閣,他立即將這差事攬了過來。太學那老吏恐怕並未認錯,從孫羊店疾步出來那人,應該正是六年前「摔死」的高麗人。當時那高麗人獨獨將臉摔得稀爛,恐怕是早已布好的遮掩之術,那裡已預先放了一具身形衣著相似之屍首。那吹臺下樹木茂密,高麗人跳下樓後,迅即躲了起來。他腿有些跛,恐怕是當時摔壞的。
更要緊的是,朱閣恰好出現在孫羊店,恐怕也非偶然。他一定是探知了李泰和、金方要將耳朵和珠子轉交給那跛子,特地守在那裡。並非跛子撞了他的馬,而是他有意攔住跛子的去路。他那兩個僕役將那跛子踢打一頓,也只是裝樣兒,目的恐怕在那耳朵和珠子。那跛子當時匆忙逃走,恐怕未察覺耳朵和珠子已被偷走,高麗使自然也未能得著。
不過,若真是如此,便有個齟齬之處:朱閣與丁旦是故友,趙不棄原本疑心,丁旦去做紫衣客,和朱閣有關。那時朱閣並不知何渙替了丁旦,他在爛柯寺用「變身術」劫走阿慈,送給了蔡行。何渙為尋阿慈,才誤殺了術士閻奇,由此被髮配,途中被一個歸先生說服去做紫衣客。此事若真與朱閣有關,他何必繞一個圈兒,先造出個紫衣客,又回來奪耳朵和珠子?若是無關,他又是從何處得知耳朵和珠子的訊息?又緣何去奪?奪了之後又交給了何人?
無論如何,此事都有趣得緊,值得再去細問。
到了朱閣那宅子前,他拴好馬,抬手叩門。開門的是個僕婦,趙不棄不等她開口,便高聲說:「武略郎趙不棄前來拜祭朱閣兄!」徑直走了進去。靈堂設在堂屋中,供桌上擺著朱閣牌位,插了兩炷香,一炷紅,一炷黑。趙不棄有些納悶,再一瞧,朱閣牌位旁,倒扣著一個小木牌,上頭插了幾根針。他頓時明白,那倒扣木牌上恐怕是朱閣那小妾的姓氏,那炷黑香也是燒給那小妾——冷緗在洩憤。
他不由得要笑出來,卻聽見旁邊簾子掀動,冷緗走了出來。一身縞素,面色如雪,滿眼哀冷,如同從冰窖裡走出的雪娘子。
趙不棄忙躬身一揖,冷緗只微微還了個萬福,輕聲喚那僕婦點茶,而後請趙不棄坐下,她則坐到了對面椅子上,低著眼,並不作聲。趙不棄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啟口,他難得這般語塞。
半晌,冷緗忽然問道:「不知趙官人府中有幾房?」
趙不棄毫無防備,未及細想,忙隨口應道:「一妻一妾。」
「哦?齊人之福。不知她們兩個可安樂?」
「姊妹一般。」趙不棄說罷,便覺不妥。
冷緗果然露出一絲嘲笑:「姊妹?即便穿鞋,我和我姐姐自小便不願穿一樣花色。我們的娘卻偏生不理會,總要裁成一樣鞋面,繡成一色花,說這才是姊妹。我和我姐姐便各自在那鞋面上補繡上自家愛的花,不一樣了,我們兩個才都稱心。」
趙不棄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乾笑了一聲,對此事,心裡卻頭一回生出些愧疚。
冷緗抬起眼,望向門外那株李樹:「鞋從不嫌你這腳是肥是瘦,你穿了它,它便只會跟你、隨你、護你、惜你。他卻是活人,不是鞋。你為他,連身子都可給人作踐,羞啊、辱啊,悲啊,苦啊,全都不顧。他反倒當你是破鞋子,丟到一旁,換另一雙。鞋子再破,也成雙成對,可人呢?」
冷緗眼裡忽然流下淚來,她卻仍呆望那李樹,並不去拭抹,任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