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銘起身,然後朝還坐在湖邊發呆的虞恬伸出了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其實伸出手後,言銘就有些許後悔了。
好像太親密了。
他今晚已經和虞恬走的有些過近了,但他們甚至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這是最後一次。
她喝多了,而自己有義務安全送她回家,這是一個正常男人都應該做的事。
言銘移開視線,不去看自己的手和虞恬的臉,在內心告誡自己——把她拉起來,然後帶上車,送她進她家門,然後就結束了。
只是等了片刻,他伸出的手上並沒有握上來另一隻手。
言銘微微皺著眉,把視線往下看,才發現虞恬正仰頭盯著他,撞見言銘的目光,她便把頭更抬起了些,把脆弱白皙的脖頸完全的暴露在了言銘眼前,像是一隻天真到不怕死朝著老虎展露自己咽喉的鹿。
也是這時,言銘才發現,虞恬喝酒上臉。
此刻她雪白的臉頰已經被酒精蒸騰出了很多紅色,被膚色一中和,便成了一種曖昧的粉,像是櫻花花瓣,眼睛變得像小鹿一樣,溼漉漉的,純真的,又像是因為從未見過人類而不懂得懼怕人類,所以能夠大膽而直白地看進別人的眼睛裡。
但虞恬醉了,言銘並沒有。
她變得無畏勇敢不懂計較後果也忘記了安全的社交距離和禮儀,然而言銘不行,他在虞恬的眼神里變得眼神躲閃,幾乎是兵敗如山倒地迅速移開了視線。
可惜虞恬一點自覺也沒有。
她就那麼耍賴一樣坐在草地上,完全無視了言銘的手,只盯著言銘,露出無助又賴皮的表情。
「我站不起來了。」
她迎著言銘的臉,不怕死地嘟囔起來:「頭暈,沒力氣了。」
言銘揉了揉眉心:「虞恬,很晚了,你想一個人待在這裡嗎?」
可惜醉酒的人沒有理智,言銘試圖說服她的意圖完全無效。
虞恬朝言銘用力而遲鈍地點了點頭:「恩。這裡很涼快,我好睏啊。」
她像是很困一樣,一邊這麼說,一邊眼皮就真的要閉起來了,大有真要在草地上睡覺的意圖,甚至還敷衍地朝著言銘擺了擺手:「再見,晚安,我要睡了。」
言銘看著虞恬像是要把自己打發走的姿勢,簡直快氣笑了。
「你不能在這裡睡,起來,我送你回家。」
言銘不得不彎腰,拉著虞恬的一隻手,攬起她的腰,試圖扶著她一起走,可惜虞恬看起來懶極了,即便能借力走路,她甚至都懶得做,只把全身的力量都靠在了言銘身上。
言銘瞪她,她就無辜地回望言銘,玫瑰色的唇瓣輕啟,聲音輕輕的,帶了不自覺的嬌憨和無賴:「走不動。」
言銘一點辦法也沒有。
就這麼短的時間裡,虞恬又自動從言銘身上滑了下來,然後又要趴回草地。
她徹底擺爛耍賴起來:「我不走,要麼你揹我。」
言銘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行。」
他剛想鼓勵虞恬自己走,結果就聽虞恬盯著他道:「哦,不好意思,忘記了,你年紀比我大,畢竟老了,可能是腰不太好,背不動我。」
「……」
言銘盯著她看了片刻,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只能蹲下`身。
「上來。」
他回頭拉了虞恬的手一下,「我年紀輕得很,我揹你,背得動,地上冷。」
雖然過程花了點時間,但最終,言銘還是成功把虞恬背了起來。
讓他稍感安慰的是,虞恬很輕,他走得並不吃力,只是停車場離這裡有些遠,必須穿過幾條街。
虞恬自從趴到他背上後就有些迷迷糊糊睡著了,不再鬧騰,言銘便也只能認命地揹著她往前走。
只是言銘沒想到,在走到鬧市街區的時候,背上原本安靜乖巧的虞恬突然醒了。
但只是醒了,不是清醒。
她明顯思維還徹底被酒精浸泡掌控著,抬頭的姿勢非常緩慢,垂下來的頭髮就不斷地落進言銘的脖頸裡,伴隨著虞恬迷迷糊糊的動作還像是在和言銘惡作劇。
言銘忍不住警告道:「虞恬,別亂動。」
虞恬果然不動了,她的臉更紅了,眼睛裡帶了明顯的醉意,把臉埋進了言銘的肩膀上了,嘴唇離言銘的側臉近到言銘甚至能感受到她說話時空氣裡微妙的聲波震動。
她的聲音變得軟糯和無辜:「怎麼這麼慢啊。」
等虞恬嘟囔了幾次,言銘才終於聽清楚她在說抱怨什麼——
「不是開車送我回家嗎?」她哼哼唧唧道,「你這個車技不太行啊,怎麼開得這麼慢。」
虞恬一邊說一邊還胡亂指了指街上從他們身邊而過的腳踏車:「比腳踏車還慢,你行不行啊言銘?」
喝上頭以後她顯然也懶得掩飾了,沒有了平時意有所圖的「言銘哥哥」,只剩下直呼其名的「言銘」兩個字。
言銘抿了抿唇,沒和醉鬼計較,只簡單解釋道:「虞恬,還沒到停車場,是我在揹著你走。」
可惜虞恬像是根本沒聽進去言銘的話,她還是自顧自地抱怨著言銘的車技太差,開得太慢。
「但之前坐你的車,也沒見你開這麼差啊。」雖然醉了,但虞恬似乎又奇異的在某些方面還保留了一點理性思考的能力,她像是很費勁地分析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換車了?這車不行!」
大概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她還拍了拍言銘的「車」。
「坐著倒是還挺舒服的,座位挺軟的,還能座椅加熱,怎麼開得這麼慢啊?」
言銘簡直沒脾氣了,他試圖解釋,但虞恬顯然醉的自有一套邏輯,她開始催促起來——
「言銘,你開快點,油門踩起來,你看你前面都沒車……」
虞恬開始嘰嘰喳喳趴在言銘肩頭「指揮」起來,大有言銘不按照她的建議來做,就不停嘴的趨勢。
言銘抿了抿唇,放棄了和虞恬解釋,只順著她的話冷靜道:「這條路有限速。」
囂張了半天的虞恬聽完立刻乖了,她很快接受了這個說辭:「好吧。」
這種時候,果然只有用魔法打敗魔法了。
只是言銘剛鬆了口氣沒多久,背上的虞恬又豎起了腦袋:「我知道你為什麼開不快了,你看你前面那個車,怎麼老擋著我們路啊」
言銘順著虞恬的目光往前看,這哪裡是什麼車,不過是一對正卿卿我我一邊走路一邊擁吻的小情侶。
「你變道吧!」
言銘這次鎮定多了,他面無表情解釋道:「這是實線,不能變道。」
虞恬果然消停了幾秒鐘,只是很快,她就又想出了新的么蛾子:「那你按喇叭吧!真的太慢了前面的車,實在太沒公德心了,這樣下去主幹道都會堵車的!」
虞恬雖然有些醉,但聲音卻不小,這麼幾個來回下來,走在言銘身邊的幾對路人已經朝著他看了過來。
言銘頂著各種探究好奇的目光,目不斜視,語氣仍舊保持著鎮定:「車喇叭壞了。」
「啊……」虞恬果然發出了懊喪的聲音,然後很快積極道,「那我幫你喊吧!」
她說完,就大有扯開嗓子的架勢:「讓……」
言銘眼疾手快趕緊制止了她的行為:「你別喊,萬一人家受驚,容易出事故。」
虞恬從善如流地消停了,但還是不服氣地嘀咕起來,「怎麼就壞了呢,有沒有搞錯啊言銘,車喇叭都壞掉了,這個是什麼破車啊,你原來的車呢?」
言銘已經不覺得有任何心理負擔,甚至能面不改色對答如流了,他言簡意賅道:「賣了。」
可惜喝多了的虞恬變得不依不饒:「那你為什麼會賣掉之前的車,換成現在這輛破車啊?」
「沒錢了。」
言銘只是隨口回答,然而沒想到這句話下去,原本還有些聒噪的虞恬突然不說話了。
她乖巧安靜地在言銘肩頭趴著,就在言銘以為她又因為醉意上頭睡過去之際,言銘再次聽到了她的聲音——
「對不起。」
虞恬的聲音泫然欲泣:「沒想到為了付那個慈善捐款的十萬塊,你連車都賣了……」
言銘心裡湧起些難言的情愫,剛想安慰虞恬,自己也不至於十萬塊影響生活品質,就聽虞恬繼續道——
「車子賣了就賣了,開的破點也沒事,但是言銘,你一定要答應我,車可以賣,人不能賣,知道嗎?」
「我知道你長得很帥,但是還是要守住底線的……」
「……」
言銘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隨便感動了。
不值得。
但他正打算放下內心微小的動容,就聽到虞恬繼續道——
「你要是錢不夠了,你找我好了,我給你錢……」
她醉的厲害,渾然忘記了言銘雖然本職工作算不上多掙錢的行業,可家底殷實,已經贏在起跑線上,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有信託基金,根本不在意醫生的工作掙不掙錢——像他這樣級別的有錢人,選擇職業時候已經不會考慮收入,只會考慮自己的喜好和人生的價值感。
言銘終於還是忍不住彎了下唇角:「你給我錢?你能給我多少錢?你現在養得活自己嗎?還想養我嗎?」
「我吃的不多,你也少吃一點飯,我覺得還是養得起的!」
沒想到虞恬還真的一本正經反駁上了,她趴在言銘背上,雖然糊里糊塗的,但算起賬來又很精明的樣子。
言銘聽她講青菜現在多少錢一把,各類牛羊豬雞魚都是多少錢一斤,什麼時候菜場超市有打折,哪裡的水果既新鮮又便宜。
這麼市儈的話題,要是換個別的人說,都很可能變得庸俗,但虞恬不一樣,她說起這些來,語氣裡滿滿的炫耀,很得意的樣子,言銘從路旁的玻璃窗戶裡,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像是那種會炫耀自己能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
有點傻氣,但也有點可愛。
夜風帶來了晚間的涼意,月色朦朧,一切都淡淡的,鬧市街區的路上燈紅酒綠,成群結伴的年輕人們臉上帶了年輕熱烈的渴望。
有汽車鳴笛的聲音、有樹上的蟬鳴,還有吵鬧的人聲。
還有言銘突然變大變響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