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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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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建陽不明白朱懷鏡的意思,便問:「朱書記,有什麼問題嗎?」

朱懷鏡陰著臉,說:「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值得報道?」

於建陽忙說:「我知道朱書記不喜歡宣揚個人的。是我們辦公室的年輕人寫的稿子,我會批評他們,叫他們今後一定注意。」他說著就抓起了電話。朱懷鏡更加生氣了,說:「小於,別什麼事都弄得緊張兮兮、人心惶惶的,你過後當面同辦公室的同志說說就行了。」於建陽點頭稱是,卻始終弄不懂朱懷鏡為什麼生氣。

晚上,地委開會,直開到深夜十一點多。這是朱懷鏡到梅次後頭一次參加地委會議。越是到基層,開會越是拖拉。也不能完全怪下面的領導不乾脆,因為越是到下面,事情越具體,也越龐雜,很多會往往是大雜燴、一鍋煮。今晚先是研究經濟工作,後來幾位書記留下來研究幹部問題。他真有些累了,上了車便微合雙目。直到皇冠轎車爬上那道緩緩的斜坡,輕巧地彈了一下,他才睜開眼睛,知道到梅園五號樓了。

無意間朱懷鏡看見樓前花園的桃樹旁,一男一女,抬手遮擋著車燈的強光,那樣子既想看清車號,又想往樹叢裡躲閃。他們準是要來拜訪他的。這麼晚了,竟然還有人候在這裡。只願他們不是找他的,他想早些休息了。

他才到任幾天,門庭就熱鬧起來了。每到晚上,總有人上門來。要麼就是部門領導來彙報工作,要麼就是在梅次工作的烏縣老鄉或是財院的同學來聊天。他正宗的大學同學只有高前一人,可如今前五屆後五屆的,都上門攀同學關係來了。朱懷鏡不敢怠慢他們,怕落下個不認人的壞名聲;可又不便同他們太熱乎,自己根基不牢,不想讓人說他玩圈子。雖說梅次這地方流行玩圈子,但誰也不是張張揚揚地玩。這圈子那圈子,都有些地下黨的味道。朱懷鏡同那些老鄉或同學相處很客氣,卻又留有餘地,不過誰誰怎麼樣,心裡慢慢地都有了底。說不定有一天會用得著他們的。

朱懷鏡下了車,他的秘書趙一普就做出也要下車的意思。朱懷鏡就搖搖手,說:「小趙,你不要下車了,太晚了,休息吧。」趙一普便開了車門,將下欲下的樣子,恭謹地說:「朱書記,那您就早些休息。」司機楊衝也忙說了幾句客氣話,唯恐輕慢了。每次回來,朱懷鏡都不要小趙下車送他上樓,可小趙每次都要做出要下車的樣子。趙一普不嫌麻煩,朱懷鏡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自然。趙一普才跟他幾天,就很讓他滿意了。小夥子腦子很活,手腳勤快。如果哪天趙一普沒有做出要下車送他的樣子,他反而會覺得不對勁的。

剛從空調車裡出來,感覺熱浪有些逼人。如今這氣候越來越有脾氣了,四月才過,就有些夏天的意思了。人們才脫了羊毛衫,馬上就穿襯衣了。有點像這年頭的愛情,省去了很多煩瑣的細枝末節,從手拉手直接就通向了床。朱懷鏡暗自幽默著,就進了五號樓大廳。裡面開著空調,立即涼爽了。

他腋下夾著公文包,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私下裡卻仍在擔心那躲躲閃閃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來找他的。不是就好,他真想睡覺了。官一天天當大了,他的目光也一天天直了,不輕易往兩邊閃動一下,回頭顧盼是絕對不可能的,也就不隨便同人點頭打招呼,就是碰上下面的人叫朱書記好,他也只是不失禮貌地回道好。這好字聽起來不像是從嘴巴里出來的,而是鼻孔裡哼出的。有時也可以對別人的問好充耳不聞,只顧梗著脖子往前走。這不但是為著必要的尊嚴,事實上也不可能見人就笑嘻嘻地點頭。他從地委大院裡走過,碰面的人多半都想同他打招呼。他如果也像常人,逢人就點頭,一天到晚不像雞啄米似的?那樣不僅沒人說你平易近人,反而說你沒有官儀官威,甚至還會說你像個滑稽小丑。不過迎面而來的人們,他並不是沒看見,都看清了。碰上應該招呼一聲的,他決不會疏忽過去的。有些人碰上領導,以為領導只在抬頭看天,就僥倖躲過了,不向領導問好,其實是傻瓜。領導高瞻遠矚,就連你猶猶豫豫躲躲閃閃的樣子,他都早看清了,說不定正在心裡冷笑你哩,說不定記了你一筆小賬哩。當然朱懷鏡不至於這樣小家子氣,他理解下面的人。他自己還是普通幹部時,見有些領導成天繃著個臉,眼珠子直得像木魚眼,覺得奇怪。心想你當領導的成天一張苦瓜臉,讓別人難受還不說,自己也難受啊!那樣一定短命!不曾想到頭來他自己也這樣了。怎樣做人,由不得自己的。

雖是累了,可他上樓的時候,仍有意讓腳步顯得有彈性些,挺著腰桿子。耳朵卻注意著下面的樓梯聲,看那一男一女是不是尾隨而來了。沒有聽到腳步聲,他便放心了。

劉芸見了他,叫道:「朱書記您好。」忙拿了鑰匙卡去開門。朱懷鏡說自己有鑰匙卡,用不著麻煩。劉芸只是回頭笑笑,開了門,說道:「朱書記您請。」他總覺得劉芸熱情中帶著幾分羞澀。

朱懷鏡徑直去了洗漱間,刷牙,洗臉。門鈴響了,他停下來,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滿嘴的牙膏泡泡。他聽聽門鈴聲,不想去理會,仍舊刷牙。可門鈴又響起來了。他有些來火了,稀里嘩啦地衝一下臉,抓著毛巾揩乾了,慢吞吞地走過會客廳,去開門。

拉開門,他的臉上就掛著笑容了。心裡再怎麼有火,人家上門來了,還得笑臉相迎。他先看見的是位大眼睛的女人,睫毛又長又翹,微笑著叫道:「朱書記好。」女人身後是位小夥子,也微笑著。

「請問二位……」朱懷鏡問。

那女的嫣然一笑,說:「朱書記,我是吳弘的表妹……」

「哦哦,吳弘的表妹?請進請進!吳弘早就給我打了電話,說起你們。這幾天我正想著這事兒,怎麼不見你們來?又不知道你們電話,不好同你們聯絡。」朱懷鏡很是客氣。兩位進屋坐下了,朱懷鏡才問:「這位就是你的弟弟舒天?」

小夥子忙點頭道了朱書記好。女人自我介紹:「我叫舒暢,在地區物資公司工作。」朱懷鏡望了眼舒暢,就感覺自己眼睛發脹,臉皮發癢,禁不住想抬手去抓自己的腦袋。他忍住所有不自然的舉止,儘量顯得從容些,卻奇怪自己怎麼會這樣。他想起身替客人倒茶,卻感覺雙腳發硬似的,怕自己手足無措,就含糊了。這時,劉芸卻敲門進來,問:「需要給客人倒茶嗎?」朱懷鏡笑著點點頭,道了謝謝。劉芸倒了茶,輕聲說道打攪了,馬上出去了。

朱懷鏡便同舒天交談起來,始終不看舒暢一眼。舒天像是很健談,問一答十。舒暢嫌弟弟話說得太多了,望他一眼。朱懷鏡卻見這小夥子談吐從容,不似剛進門那樣顯得拘謹,人也長得清爽,倒有些欣賞了,問:「你說電視臺的舒瑤是你姐姐?她可是我們地區最出色的播音員哩。」

舒暢替妹妹謙虛道:「哪裡啊,她才出道,還要您朱書記多關心才是啊。今天她本想一塊兒來拜訪朱書記的,晚上有節目,來不了。」又說:「這幾天都準備過來看您的,見您這麼忙,就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吳弘同我既是同學,又是很好的朋友,你們就該隨便些。」朱懷鏡瞟了一眼舒暢,飛快收回目光,轉過頭問舒天:「你哪裡畢業的?工作幾年了?」

舒天回道:「荊都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工作三年了,一直在地區總工會。現在正在讀在職研究生,函授,快畢業了。」

朱懷鏡點點頭,笑著說:「吳弘在電話裡說了你的事。他在北京神通廣大,我不敢不買他的賬啊!好吧,你把報告放在這裡吧。」

聽朱懷鏡說了好吧,姐弟倆顧不上替表哥客氣幾句,就站了起來,直道太晚了,還來麻煩朱書記。朱懷鏡也站了起來,只是笑笑,算是道了沒關係。自然又為他倆帶來的禮物客氣幾句,實在推辭不了,就收下了。無非就是些菸酒,沒什麼大不了的,加上畢竟又是同學的表親,收了他們的人情也說得過去。朱懷鏡站在門口,目送他們姐弟倆,表情很客氣。走廊裡空無一人,劉芸已在服務檯邊的值班室睡下了。舒暢走在她弟弟的後面,朝朱懷鏡揮手。朱懷鏡這才沒事似的望著她,微笑著。這女人太漂亮了,簡直叫人看著心底發虛!舒暢在拐彎下樓的那一瞬間,她那雪白的手臂揮動著,亮亮地一閃,隱去了。

朱懷鏡關上門,依舊去洗漱間洗臉。可他眼前總隱隱約約閃著一道白影子,就像平時抬頭望燈時正好停電了,那燈的幻影仍在黑暗中揮之不去。剛才他不敢仔細打量舒暢,似乎她長得很白,身材高挑,眼睛大大的叫人不敢對視。穿的是白色上衣,紅底碎花長裙。那襯衣無袖,卻又是佈扣,豎領子,緊匝匝的勾得人很豐滿的樣子。不知怎麼回事,今天見了舒暢,他竟窘得像個小男生。他也算是有閱歷的人了,怎麼會這樣?她的妹妹舒瑤倒是常在電視裡看見,算是梅次電視臺最漂亮的播音員了。兩姐妹長得很像。他剛到梅次那幾天,很不習慣看本地臺電視,總覺得比市裡差了個檔次,就連那些播音員都有些土氣似的。但他是地委領導,不看本地新聞又不行。過了沒幾天,倒也習慣了。慢慢地就熟悉了幾個主要播音員的名字。印象最深的就是舒瑤,她留著短髮,眼睛也很大,唇線很分明。

前些天,吳弘專門打來電話,推薦他的表弟舒天。吳弘的意思是,最好安排舒天當他的秘書。他滿口答應了,心裡卻有些猶豫。物色秘書,草率不得。再說現任秘書趙一普,是地委辦安排的,跟他沒多久,不便馬上換下來。領導不能自己指定秘書,這也是地委的規定。他想先把舒天調到地委辦,看一段再說。凡事總得有個程式,相信吳弘也會理解的。

吳弘算是他們那屆同學分配得最好的,進了北京。可早些年,吳弘總感到不如意,常打電話給他,說些洩氣的話。北京實在是太大了,太高深莫測了,任何一位自負的天才,一旦到了北京,都會自嘆平庸。吳弘總說自己,聽起來在什麼鳥部裡上班,其實什麼玩意兒都不算。那會兒,朱懷鏡正當著烏縣的副縣長,在吳弘看來,卻是大權在握了。後來吳弘倒也一步步上去了,可他仍覺得沒多大意思。他說北京高官太多了,倘若把那些高官作為人生的參照系,總令人英雄氣短。於是他就在混到副司級的時候下海了。先是開辦著部裡下面的公司,幹了沒幾年就另立門戶,創辦了圖遠實業有限公司。吳弘畢竟是在政府部門幹過的,人緣廣,門路通,又懂得辦事套路,只五六年工夫,就成赫赫有名的民營企業家了。

朱懷鏡躺在床上,翻開一本《瞭望》。他一個人在梅次,夜夜孤枕,睡前總要翻翻書,習慣了。可是電話響起來了。他手微微一抖,知道又是夫人陳香妹了。拿起電話,聽不到聲音,果然就是她了。香妹沒有送他來梅次,也一直沒來看望他,倒是三天兩頭打電話過來,同他商量離婚的事。電話鈴總是在深夜裡響起,這會兒他忙了一天,早頭昏腦漲了,剛剛躺下;遠在荊都的香妹也忙完了家務,兒子已做完作業,上床睡覺去了。電話通了,往往先是無言,再是爭吵,最後又在無言中結束通話了。他知道自己對香妹的傷害太重了,卻又打定主意不同她離婚。哪怕兩人是名義夫妻,也得這麼將就著。他現在說不上在走順風船還是逆水船,不能因為婚姻問題再添亂子。

早在五六個月前,他還在荊都候任,香妹就提出要分手。他死也不答應。他是灰著心思,又似乎帶著幾分滄桑意味赴梅次來的。他內心的況味,不像去赴任地委副書記,倒像是發配滄州。外人自然不明白他內心的苦楚,看上去他依然是春風滿面的樣子。他來梅次時,恰好是暮春,城外滿山的桃花正落英繽紛,他暫住的梅園五號樓前也是桃花夭然。

他來梅次後,也一直沒有回過荊都。如今流傳著幾句順口溜,說的是領導幹部夫妻分居:領導交流,汽車費油;丈夫瀟灑,妻子風流。他在荊都的經歷太銘心刻骨了,不敢再發生什麼「瀟灑」的故事。很久沒有梅玉琴的訊息了,不知她怎麼樣了。

他十分害怕在深夜聽到電話聲了,便把電話鈴聲調得很小。可更深人靜的時候,他已疲憊不堪,正睡意模糊,電話仍會響起。沒想到調小了的電話鈴聲,感覺更恐怖。那聲音像是穿過厚厚的地層,從陰風淒厲的冥宮裡傳來的,恍若遊絲,悽愴幽咽。他會驚恐地醒來,心臟跳得發慌,呼吸急促,身子像要虛脫了。他總是木頭人一樣拿著電話,不再說太多的話,也不同香妹爭吵,聽她講,任她嚷,等著她掛了電話。

今晚他也沒說什麼話,香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朱懷鏡只說了兩聲「你不要哭嘛」,就不再多勸,由她哭去。電話在香妹的哭聲中掛了。

他本來很累了,卻沒有了睡意。想起自己這些年在荊都經過的事,樁樁件件歷歷在目,又如同隔世。來梅次之前,他去看守所探望了梅玉琴。她的臉蒼白而浮腫,目光有些呆滯了。他很想知道她的近況,卻不敢再去看望她,也不敢向朋友打聽。

突然想起了兒子琪琪,朱懷鏡心頭便緊了一陣。窗簾是嚴嚴拉著的,房裡黑得似乎空間都消失了。他甚至產生一種錯覺,感覺自己並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在無盡的黑暗裡飄蕩,就像太空裡的一具失重的浮屍。黑暗裡,他像是看見了兒子的眼睛在眼前閃著。早在荊都,他很得意的時候,突然發現兒子的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了。他為此深深地不安。他越來越有種奇怪的聯想,覺得兒子的眼珠子就像一隻潛伏在洞口的老鼠,躲閃,逡巡,窺視,怯懦,狡獪,陰冷……什麼味道都有。

他的生活糟透了!但是,他只能將滿腹的苦水,同他的領導藝術、涵養、隱私等等,一股腦兒包裹在滿是脂肪的肚皮裡,不能晃出一星半點兒。他新來乍到,一言一行,關乎形象啊。

這些天,他暗自琢磨著繆明和陸天一,發現他們的確是明和暗鬥。朱懷鏡準備裝糊塗,不介入他們之間的任何紛爭。他分管組織工作,下面部門看上去也還算聽他的。這就行了。他記得十多年前,有一次在火車上同鄰座閒聊,越聊越熱乎,簡直快成朋友了。就在他準備遞名片給人家時,猛然間想到:誰知道這位仁兄是什麼人,他馬上打消了遞名片的念頭。這不過是一件誰都可能碰上的小事,卻讓他感悟到了某種關乎人生的啟迪:火車上,只要求鄰座手腳規矩就行了,免得你打瞌睡的時候他扒你的錢包;工作中,只要求同事能與你配合共事就行了,不在乎他是否真誠高尚等等。他越來越懷疑人是否能真正瞭解別人,他甚至時常覺得對自己都不太瞭解。那麼有什麼必要在乎這些溫文爾雅的同僚和下級是些什麼人呢?

可有些事情,是沒法迴避的。今晚最後研究幹部安排時,朱懷鏡就覺得不好辦。他雖是管幹部的副書記,但組織部提出來的方案,多半是繆明和陸天一授意的。他剛來梅次,不可能有過多的發言權。發言權同職務並不完全等同,還得看你的資歷、根基、人緣和影響力等等。他是個聰明人,不想過多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想在會上探探底細。

這樣的會議,領導同志們說話雖然含蓄和隱晦,卻並不妨礙意圖的表達。那一張張臉,或嚴肅,或隨和,或空洞,卻一律顯得極有涵養。要從這些臉譜上琢磨出些真實的東西,幾乎比居里夫人提煉鐳還要艱難。朱懷鏡卻是位天才的化學家,他將這些人的鼻子、眼睛、眉毛、嘴巴和哈欠,攪和在一起,很快便提煉出一個真實:繆明同陸天一的確是面和心不和。其實這是老同學高前早就同他說過的,他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地暗自驗證。

今晚的會議上,朱懷鏡不可不說話,又不能亂說話。他說官話從來就慢條斯理,今晚把節奏放得更慢了,斟酌著每個措辭。他內心想著繆明,卻又不便明著得罪陸天一,還得顧及向延平和邢子云。繆明的手總摩挲著下腹,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心底發虛。這種研究幹部任命的會議,讓他感覺是幾位頭頭兒分贓。會議自然開得很拖拉,最後幾項幹部任命提議總算原則通過了,只是一項財政局副局長的提議被否決了。除了朱懷鏡,誰都清楚,擬任這把副局長交椅的陳冬生,是陸天一當年任縣委書記時的秘書,如今是行署秘書一科的科長。朱懷鏡見會議老僵著也不行,他畢竟又是管幹部的副書記,也不明底細,就說既然這個方案不太成熟,就先放放吧。會議這才在一片哈欠聲中散了。

朱懷鏡起身時,見繆明望著他不經意地點了下頭。他心裡微微一震,背上幾乎冒汗。他立即明白,繆明是在向他表示謝意。他想既然自己的用意繆明心領神會了,陸天一也自然心裡有數了。朱懷鏡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任何複雜的人事關係都不害怕,只是覺得不便過早陷入兩難境地。

朱懷鏡慢慢有些睡意矇矓了,可腦子裡仍半夢半醒地想著今晚的人事任免。他畢竟剛來梅次,還不完全清楚那些人事關係的來龍去脈,說不清誰是誰的人。陳冬生面長面圓他都不知道,但他只說了句「放放吧」,可能就改變了這個人的命運。官員們說到「放放」,語氣總是輕描淡寫的,含義卻變化莫測,有時是暫緩,有時是拖延,有時是束之高閣。朱懷鏡隱約覺得,今晚的人事任免,陸天一佔著上風。他暗中偏向繆明,也說不清妥與不妥。他似睡非睡,腦子猛然一震,驚醒過來。外面路燈的光亮微透進來,房內的一切都空幻而怪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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