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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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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知春說:「成部長也不在家。」

朱懷鏡沉吟片刻,明白楊知春不便將這事捅到繆明和陸天一那裡去,只好說:「好吧,我馬上給公安處吳處長打電話。」

朱懷鏡掏出電話號碼簿,翻了半天,才找到公安處長吳桂生的電話。撥了號,半天沒人接。好不容易有人接了,卻是一個女人,極不耐煩,說:「這麼晚了,誰發神經了?」

朱懷鏡只好寬厚地笑笑,說:「我是朱懷鏡,找老吳有急事。」

聽這女人的反應,仍是沒聽清是誰。果然吳桂生接了電話,不大耐煩,半夢半醒,冷冷問道:「誰呀?」

「是我,朱懷鏡。」朱懷鏡平靜地說道。吳桂生似乎馬上驚醒了,聲音一下子清晰起來,「啊哦哦哦!朱書記?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有什麼指示?」

朱懷鏡說:「《荊都日報》有位記者,被你公安抓了,你知道嗎?」他故意不提事情原委,免得尷尬。他需要的只是放人,別的不必在乎。

吳桂生說:「梅阿市公安局的馬局長向我報告了,地委宣傳部楊副部長也給我打了電話。我態度很堅決,要馬局長做牛街路派出所的工作,要他們無條件放人。可是那位記者天大的脾氣,非讓抓他的兩位幹警當面向他道歉不可。我那兩位幹警死也不肯道歉,這就僵著了。」看來吳桂生也明白事情不好敞開了說,隻字不提細節。

朱懷鏡說:「那兩位幹警的事今後再說。現在麻煩你同馬局長一起,親自去一趟派出所,向記者道個歉,送他回梅園休息。」

「這個……」吳桂生顯得有些為難。

朱懷鏡說:「桂生同志,只好辛苦你親自跑一趟了。你就高姿態一點兒吧!」

吳桂生只得答應去一趟。朱懷鏡說:「那我等你電話。」

吳桂生說:「太晚了,朱書記您安心休息,我保證一定按您的指示把事情辦好。」

「那好,就拜託你了。」朱懷鏡放下電話。這些記者也真他媽的渾蛋!朱懷鏡躺了下去,憤憤地想。

第二天一早,朱懷鏡剛出門,就接到吳桂生的電話,說是事情辦妥了。朱懷鏡邊接電話邊下樓,見趙一普已站在小車邊微笑著等候他了。趙一普替他開了車門,他坐了進去,才掛了手機。

趙一普聽出是什麼事了,便說:「最近,牛街派出所老是找梅園的麻煩。」

朱懷鏡聽了,很是生氣,說:「他們吃飽了沒事幹?專門找地委賓館的麻煩?」

趙一普說:「這種事發生多次了,只是這次抓著的是記者,才驚動了您。聽說,是梅園的總經理於建陽同牛街派出所關所長關係搞僵了,才弄成這種局面。」

朱懷鏡問:「真是這樣?怎麼能因為他們個人之間的恩怨,就影響梅次地區的投資環境呢?」朱懷鏡自然明白,這種事情也往投資環境上去扯,很牽強的。可如今的道理是,荒謬邏輯一旦通行了,反而是誰不承認誰荒謬。

趙一普支吾起來,後悔自己多嘴,可一旦說了,就不便再遮遮掩掩。他便讓自己的支吾聽上去像是斟詞酌句,說:「我也是聽說的。說是牛街派出所過去同梅園關係都很好,從來不找這邊麻煩。最近派出所關所長想在梅園開個房,於總說不方便,沒有同意。關係就這麼僵了。當天晚上,就在四號樓抓了幾個賭博的。後來又抓過幾次人,有賭博的,有帶小姐進來睡覺的。每次都連同梅園一起處罰,罰金都是萬字號的。梅園當然不會交一分錢給派出所,但關係徹底弄僵了。據說關所長還揚言要傳喚於建陽。」

朱懷鏡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車已開到了辦公樓下了。進來辦公室,朱懷鏡陰著臉說:「小趙,你叫於建陽來一下。」

趙一普點頭說聲好,心裡卻隱隱緊張,知道自己說不定就為朱書記添麻煩了。他拿過朱懷鏡的茶杯,先用開水沖洗了,再倒了茶。他每次替朱懷鏡沖洗茶杯,都儘量久燙一些。他懂得這些細節最能表現出忠心耿耿的樣子。今天他內心不安,沖茶杯的時間就更長了。很多領導並不會怪你知情不報,卻很討厭你什麼事都在他面前說。不知道就等於平安無事,知道了就得過問。而很多棘手的事情總是不那麼好過問的。

趙一普雙手捧著茶杯,小心放在朱懷鏡桌子上,這才去自己的辦公室撥通了電話。於建陽聽說朱書記找他,不免有些緊張,忙問是什麼事。趙一普不便多說,只說:「可能是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荊都日報》記者的事吧。」於建陽問:「朱書記是個什麼意見?」

趙一普說:「朱書記態度鮮明,認為派出所的做法不對。」

於建陽心裡有了底,語氣就緩過來了,提高了嗓門:「關雲那小子就是混賬,仗著身後有人,忘乎所以。」

這可是趙一普沒有想到的,心裡更發毛了,卻又只好故作輕鬆,隨便問道:「他有什麼後臺?」

「不就是向延平的侄女婿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好好,我馬上過來。」於建陽說道。

趙一普驚得只知「哦哦」,放下電話。他這下明白,自己真的給朱書記添麻煩了。要不要告訴朱書記?如果朱懷鏡知道這層關係了,仍是揪著不放,就是同向延平過不去;若不再過問了,又顯得沒有魄力了。反正因為自己多嘴,讓朱懷鏡陷入尷尬了。趙一普左右權衡,心想還是裝蒜得了,免得自己難堪。於建陽要是同朱書記說什麼,那是他的事。趙一普盯著門口,見於建陽從門口閃過,忙追了出來,走在前面,領他去了朱懷鏡辦公室。

「朱書記,您好!」於建陽謙卑地躬了下腰。

「坐吧。」朱懷鏡目光從案標頭檔案上抬起來。

趙一普替於建陽倒了杯茶,準備告退。朱懷鏡卻招招手,讓他也留下。趙一普只好坐了下來,心裡直髮慌。

朱懷鏡望著於建陽,微笑著,客氣幾句,就切入正題:「昨天晚上的事……你說說情況吧。」

於建陽仍是緊張,使勁嚥了下口水,說:「朱書記,梅園賓館現在面臨前所未有的惡劣環境。派出所三天兩頭上門找碴,可我們那裡發生治安案件他們又不受理。我本想自己把這事擺平,不驚動地委領導。今天朱書記親自過問,我只好敞開彙報了。矛盾的癥結,在牛街派出所所長關雲那裡。關雲自從去年三月調到這裡當所長以後,我們關係基本上處得不錯。他常帶人來就餐,我都很關照,一般情況下都是免單的。說實話,這人太不知趣,來得太密了,次數也太多了。我有些看法,他也許也感覺到了。但這些人在外吃慣了,才不在乎別人的態度。矛盾公開激化是在最近。他提出想在梅園五號樓要套房子,平時來休息。梅園五號樓是專門用來接待上級首長的,是我們那裡的總統套房,他關雲算什麼?我想這未免太離譜了,婉言推辭了。麻煩就來了,當天晚上,五號樓一樓有客人玩麻將,就被派出所抓了。客人正好是到我區進行投資考察的新加坡客商,弄得影響很不好。」

朱懷鏡一聽,氣憤地敲著桌子:「簡直混賬!這事你怎麼不向地委彙報?」

於建陽搖搖頭說:「這事驚動了李龍標同志。龍標同志過問了這事,事後還親自看望了新加坡客人。但是,問題沒有從根本上解決。龍標同志可能也有顧慮。」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朱懷鏡問。

於建陽嘆道:「關雲若不是仗著自己有後臺,怎麼敢這麼做?」

朱懷鏡心裡微微一震,卻不得不追問下去,語氣是滿不在乎的,又像是譏諷,「後臺?他有什麼後臺?你說說看!」

於建陽支吾半天,只好說:「他是向延平同志的侄女婿。」

朱懷鏡馬上接過話頭:「難道向延平同志會支援關雲這樣做?扯淡!」

趙一普立即附和道:「對對,向主任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事。」他這麼一說,似乎繃得緊緊的情緒就緩和些了。

朱懷鏡接著說:「建陽同志,你說延平同志是關雲的後臺,這種說法不對。不明真相的人聽了這話,還真會以為延平同志支援關雲亂來哩。不能說誰是哪位領導的親戚,領導就是誰的後臺。我們什麼時候都不能為地委領導添麻煩啊!」

於建陽忙說:「是是,我的說法是不對。我的意思,只是想說明他們的特殊關係。」

朱懷鏡說:「誰都會有各種社會關係,這不奇怪。我們不能因為誰是領導的什麼人,誰做了什麼就同領導有某種關係。好吧,情況我清楚了,我準備向繆書記說說這事,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這樣吧,晚上我出面宴請那位《荊都日報》記者,你安排一下。」

於建陽一走,朱懷鏡便交代趙一普:「你具體落實一下。」

朱懷鏡沒有明說落實什麼,趙一普卻意會到了,就是讓他了解一下那位記者今天的安排,敲定晚上宴請的事。領導宴請特別尊貴的客人,時間得由客人來定,至少要徵求客人意見;而宴請此類記者,領導自己定時間就行了。畢竟,領導宴請記者,看上去客氣,有時甚至恭敬,其實是給記者賞臉。記者們當然有面子上謙虛的,有樣子很張揚的,有牛皮喧天的,但骨子裡多半是受寵若驚的。場面上吹牛,誰只要提起某地某領導,在場的記者準會馬上插嘴,說,對對,知道,他請我吃過飯哩。

趙一普打了一連串電話,知道這位記者叫崔力,據說是《荊都日報》的名牌記者,獲過全國新聞大獎。此君最大的癖好就是在新華社內參上給下面捅婁子,各級領導都怕他多事,總奉他為上賓。本來晚餐楊知春要請的,聽說晚上朱書記要親自請,他就改在中午請算了。楊知春在電話裡很客氣,感謝朱書記對宣傳工作的支援。他請趙一普一定把他這個意思轉達給朱書記。

最後趙一普撥通了崔力的電話:「崔記者嗎?我是朱書記朱懷鏡同志的秘書小趙,趙一普。朱書記晚上想宴請你,你沒有別的安排吧?」

趙一普聽得出,崔力很是感激,卻有意表現得平淡:「哎呀,今天晚上只怕不行呀,楊部長今天一大早就同我約了。」

趙一普說:「我已同楊部長彙報了,他說晚上就著朱書記的時間,朱書記請,他就安排中午請你。你說行嗎?」

崔力故作沉吟,說:「那就這樣吧。我說,你們地委領導太客氣了。他們這麼忙,沒必要啊。」

趙一普客氣道:「哪裡啊!朱書記說,你一向很支援我們地區的工作,再忙也要陪你吃餐飯。崔記者,在梅次有什麼事要我效勞的,你只管吩咐,我一定盡力去辦。」

崔力說:「不客氣,不客氣。以後多聯絡吧趙秘書。」

趙一普立即跑去朱懷鏡辦公室,報告說:「朱書記,聯絡好了。這位記者叫崔力……」

「就是崔力?」朱懷鏡說道。

「朱書記認識他?」

朱懷鏡淡然一笑,說:「聽說過,是個人物吧。」

盪漾在朱懷鏡臉上的是介於冷笑和微笑之間的笑,叫人不好捉摸。但只憑直覺,趙一普也可想見,朱書記對這位崔記者並不怎麼以為然。僅僅因為嫖娼被抓了,就身價百倍了?天下哪有這般道理?可崔力又的確因為嫖娼被抓了,地委副書記和宣傳部領導都爭著要宴請他。

趙一普見朱懷鏡沒事吩咐了,就準備回自己辦公室。他在轉身那一瞬,忍不住無聲而笑。可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有盡情釋放,朱懷鏡在背後發話了:「小趙,我去繆書記那裡。」趙一普飛快地把臉部表情收拾正常了,回頭應道:「好的好的。」

朱懷鏡敲了繆明辦公室,聽得裡面喊請進,便推開門。見政研室主任邵運宏正在裡面,朱懷鏡笑著說:「哦哦,打攪了,我過會兒再來。」

繆明馬上招手:「懷鏡同志,我們談完了。進來進來。」邵運宏便站起來,叫聲朱書記,點頭笑笑,出去了。

繆明桌上又放著一疊文稿,不知是講話稿,還是他自己的署名文章。依然是大大的廢字元號,將整頁文字都斃掉了,四旁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早聽說邵運宏的文字功夫不錯,卻也伺候不了繆明。心想繆明哪有這麼多工夫修改文章?更要命的是邵運宏他們寫的文章,到了繆明手裡,就不是修改,而是重寫了。繆明摩挲下腹的動作那麼悠遊自在,顯然多的是閒工夫。

朱懷鏡在繆明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先將自己分管的幾項工作彙報了,再隨便說到牛街派出所同梅園的糾紛,又把崔力被抓一事詳細說了。

繆明聽了,搖頭晃腦好一陣子,嘆道:「這些記者,也太不自重了。」

朱懷鏡點頭說:「的確不像話。但問題不是一個記者怎麼樣,我們不能聽憑派出所三天兩頭到地委行署的賓館去抓人,弄得人心惶惶。真的這樣下去,外面客人就視梅次為畏途了。說到底,這是投資環境啊。」

繆明說:「我給吳桂生同志打個招呼,要他向下面同志強調一下吧。」

朱懷鏡說:「應該有個治本之策。我建議,以地委辦、行署辦的名義發個檔案,就公安部門去賓館檢查治安作出規定,限制一下他們。鑑於這項工作牽涉到執法問題,為慎重起見,我建議地委集體研究一下。」

繆明點著頭,這個這個了片刻,說:「行,下次會議提出來。是不是這樣,我同龍標同志說說,請你和龍標同志牽頭,地委辦、行署辦和政法委抽人,先研究個稿子,到時候提交會議討論?」

「這個我就不參加了吧!這是龍標同志管的事,我不便插手啊。」朱懷鏡語氣像是開玩笑,心裡卻是哭笑不得。心想繆明怎麼回事,他自己總沉溺在文字裡面也就算了,還要把整個地委班子都捆在秘書工作上不成?起草一個檔案,只需將有關的地委副秘書長叫來,吩咐幾句,再讓下面人去弄就行了。繆明倒好,居然要兩位地委副書記親自上陣。

繆明卻只當朱懷鏡在謙虛,說:「哪裡,都是地委工作嘛!好吧,你也忙,就不參加草稿研究吧。不過這事你要多想想啊,你的點子多。唉,這些記者,太不像話了!」

朱懷鏡再聊幾句,就想告辭了。繆明卻站了起來,離開辦公桌,慢慢走了過來,同他並肩坐在沙發裡。看樣子繆明還有話說。可他半天又不說,只是一手敲著沙發,一手揉著肚子。朱懷鏡又想起繆明的所謂涵養了。似乎他的涵養,就是不多說話,多哼哼幾聲,多打幾個哈哈,不停地揉肚子。

的確看不出繆明要說什麼,朱懷鏡也不想無話找話,憋得難受,就起身告辭了。在走廊裡低頭走著,他再一次佩服繆明內心的定力。像剛才那樣,兩個人坐在沙發裡,一言不發,他心裡憋得慌,而繆明卻悠遊自在。天知道這人真的是道行深厚,還是個啞蚊子!這時,朱懷鏡無意間瞟了眼門口,正好邵運宏從這裡走過。朱懷鏡便點頭笑笑。他一笑,邵運宏定了一腳,就進來了,說:「朱書記您好。」

朱懷鏡合上手中的資料夾,身子往後一靠,說:「小邵坐吧。」

邵運宏坐下來,有些拘謹,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笑著。他是見朱懷鏡望著他笑了,倉促間進來的,事先沒有醞釀好臺詞。朱懷鏡隨意道:「小邵,梅次的大秀才啊!」

邵運宏搖頭苦笑道:「真是秀才,生鏽的鏽,廢材料的材。繆書記水平高,要求也高,我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了,感覺就像腦子生了鏽。」

「是啊,繆書記是荊都一支筆,有公論的。」朱懷鏡說。

邵運宏半開玩笑說:「朱書記,我在這個崗位上很不適應了,得招賢納士才是。請你關心關心我,給我換個地方吧。」

朱懷鏡笑道:「小邵你別這麼說啊,你們政研室是繆書記親自抓的,你是他的近臣,我哪有權力動你?」

邵運宏只好說:「是啊,繆書記、朱書記對我和我們政研室都很關心。」

邵運宏本來就是進來擺龍門陣的,不能老坐在這裡,說上幾句就道了打攪,點頭出去了。朱懷鏡自己也是文字工作出身,很能體諒秘書工作的苦衷。邵運宏嘴上只好說繆書記很關心,實則只怕是一肚子娘罵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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