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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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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懷鏡裝作沒事樣的,哈哈大笑。他沒想到舒暢居然能說這種半葷半素的段子。舒暢笑著,就去了廚房。朱懷鏡問:「參觀一下你的房子行嗎?」

舒暢在裡面應道:「小門小戶的,有什麼好參觀的。」

房子只有兩室兩廳,不算太大,傢俱也簡單,可所有陳設都別緻得體。要挑毛病的話,就是客廳那架鋼琴似乎放置得不是地方。那是客廳不太寬敞的緣故。他隨便看了看房子,就推門進了廚房。舒暢回頭笑道:「拜託你坐著吧,你看著我,我就慌了,哪炒得好菜?」

他說:「真的,你隨便弄兩個菜就是了。」

「好吧好吧,我只弄兩個菜。你先去坐著,不然兩個菜都弄不好了。」

朱懷鏡回到客廳,開啟電視,《新聞聯播》正好報道一個領導幹部腐敗的案件,名字沒聽清,只聽見說這位倒霉蛋身為領導幹部,視黨紀國法於不顧,大肆索賄受賄,公然賣官,沉溺女色,生活糜爛……沒有聽完,朱懷鏡就換了頻道。這是一檔環保節目,介紹美洲神奇的動物世界。他一下子就沉浸其中了。他很喜歡看動物節目,同兒子差不多。看動物節目比看人的節目輕鬆多了。又想今天舒暢像換了個人,有說有笑,毫無顧忌。他自己也不拘謹,就像回自己家裡似的。

只一會兒工夫,舒暢就端菜上來了。一盤臘肉片煎金錢蛋,一碟涼拌竹筍絲,一碗清炒豌豆尖,一罐老薑烏雞湯。

他搓著手,誇張地嚥著口水,說:「舒暢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些菜?特別是這臘肉片煎金錢蛋,我自己做過一回,很好吃。我還以為是我獨創的哩!」

舒暢拿出一瓶王朝乾紅,說:「我這裡就沒有好酒啊。」

朱懷鏡說:「既然是吃家常飯,就得像在自己家裡吃飯一樣,喝什麼酒?我只要哪餐飯不喝酒,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那就吃飯?」舒暢歪著頭,望著他,樣子很逗人。她便盛了碗飯,雙手遞給他。

朱懷鏡笑道:「真賢惠,差不多舉案齊眉了。」

舒暢紅了臉,說:「我才沒有福氣為你舉案齊眉哩!」

朱懷鏡吐吐舌頭,笑了起來。他先嚐了一片金錢蛋,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又嚐了一小口雞湯,也是鮮美異常。他吃飯本來就快,今天菜合口味,興致又高,一碗飯一眨眼工夫就光了。

舒暢哧哧笑了起來,說:「你吃那麼快乾嗎?」

朱懷鏡說:「我斯文不起來,是個粗人。」

他便有意吃慢些,可再怎麼慢,也吃得比舒暢快。他吃了三碗飯了,舒暢才吃一碗。他實在吃飽了,卻怕舒暢獨自吃飯沒興趣,就又盛了一碗。這碗飯慢慢地吃完,舒暢才添第二碗。他使勁兒磨蹭,還是比舒暢先吃完。他想陪著舒暢吃,便舀了一碗湯,慢慢地喝。舒暢吃完第二碗飯,就說吃飽了,添了一小碗湯。兩人喝著湯,相視而笑。喝完了湯,舒暢低了頭說:「見你吃這麼多飯,我好開心的。女人嘛,就是喜歡看著男人吃得香。」

朱懷鏡突然發現,舒暢今天始終沒有叫他朱書記,只是左一個你,右一個你。他心裡便有種異樣的感覺。舒暢收拾好碗筷,出來坐著。一時無話,兩人都望著別處。忽聽得舒暢低聲說:「你也許不想知道我的生活,可我覺得應該同你說說。如果不是他那天到你那裡,我也不想說。我和他曾經是地區歌舞團的同事。我是團裡的頭牌演員,跳芭蕾的。他在團裡號稱鋼琴王子。說實在的,他很有才氣,人也長得帥,你見過的。我談戀愛,大家都說很般配。結婚後,開始還行。慢慢就合不來了。他太自負,卻又沒有過硬的吃飯本事。我不嫌他沒本事,可他並不老老實實過日子,還用他那套花架子去勾引女人。後來,歌舞團解散了,我們調動全家所有關係,替他找了個好單位。梅次地區沒什麼好單位,物價局就很不錯了。他呢?自不量力,辭職辦公司……」

朱懷鏡說:「能辦好公司也不錯嘛!」

舒暢嘆道:「他能辦好公司?他出去幾年,沒賺一分錢,把家裡的老底子掏空了,還欠著一屁股債。他窮得叮噹響,身邊卻沒少過女人。他要是有本事養得起女人,也還算他是個男子漢。他是憑著一副好看的皮囊,專門騙女人的錢。有些傻女人甘願上他的當。他彈一曲鋼琴,跳一曲舞,哪怕是說些黃段子,都可能讓有些女人上鉤。勾引女人已成了他的職業。他已沒有廉恥,沒有尊嚴。他已兩年多沒有進過這個家門了,卻又不肯離婚。」

朱懷鏡長嘆一聲,說:「沒想到,你看上去快快活活,卻是個苦命人。」

舒暢卻笑了,說:「這話我不愛聽。我起初也難過,後來想通了,就無所謂了。什麼苦命不苦命?我不是靠別人活的。他要不爭氣,是他自己的事,我們不相干。」

朱懷鏡不知說什麼才好,便換了話題,說:「舒天這小夥子很不錯,腦瓜子靈,手腳也勤,會有出息的。」

舒暢卻說:「你也不要對舒天格外開恩,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要緊的是他得自己有本事,你也照顧不了他一輩子。託你關心,調動了他的工作,讓他有個機會,就行了。」

兩人又沒有話說了。沉默半晌,舒暢笑道:「說點別的吧。到鄉下走走,感覺怎麼樣?」

朱懷鏡嘆道:「本是去看先進典型的,卻看到了農民的苦。這話卻又只能私下裡說。棗林那地方,歷史上只怕很有名的。留下個破敗的宗祠,我進去看了看,可以想見當年的繁華。可是,正像那裡面戲樓上對聯說的:四百八十寺,皆付劫灰,尚留得兩晉衣冠,隱逸神仙。如今卻是兩晉衣冠都沒有了,只剩下斷壁殘垣,更不用說隱逸神仙了。」

不知舒暢是否聽明白了,可朱懷鏡的情緒分明感染了她。她望著朱懷鏡,跟著他嘆息。他又說:「我當時讀到‘皆付劫灰’四字,真是萬念俱灰,無限悲涼。歷史和時間太無情了,人實在是太渺小了。記得有回看電視介紹哪個名寺放生池裡的烏龜,兩千多歲了。我馬上就想起了孔子。那烏龜可是和孔子同齡啊。孔子呢?孔陵那個土堆裡是否埋著孔子的屍骨還不一定哩。可是那隻烏龜,依然睜著圓鼓鼓的眼睛,漠然地望著上山進香的善男信女。這就又想起了下聯的話:三萬六千場,無非戲局。人生百年,不過三萬六千日,天天都是戲局。我想這人生的戲,那兩千多歲的老烏龜只怕是沒興趣看的。只有人類自己自編自演,不亦樂乎。可悲可嘆又可笑。」

不承想,舒暢聽著聽著,竟抹起眼淚來了。朱懷鏡忙笑道:「你看你看,倒讓你傷心了。我也只是說說而已。說著說著,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了。說歸說,還得跟著太陽起床,隨著月亮睡覺。」

舒暢長嘆一聲,說:「你說到人生百年,不過三萬六千日。人都是懵裡懵懂活著,真沒幾個人去算一算一輩子到底有多少天。可又有幾個人能活到三萬六千日呢?就算是三萬六千日,也是曇花一現。想想你手頭三萬多塊錢吧,水一樣的,很快就流掉了。」

說得朱懷鏡也背膛冰颼颼的了。「舒暢,人有時倒是懵懂一點好。有些事情,是不能去想的。」他想盡量輕鬆起來,因想起梅次方言很有意思,就說:「舒暢你怎麼講普通話?其實梅次方言很好聽的。」

舒暢說:「我自小隨父母在部隊裡,走南闖北,只好說普通話。後來我當演員,也得講普通話。舒瑤能當上電視臺主持,多虧她的普通話。你不知道,要梅次人說普通話,比什麼都難。」

朱懷鏡便學了幾句梅次話,學得不倫不類,好笑死了。舒暢平時不說梅次話,卻也能學著講。她便講了幾句最土的梅次話,朱懷鏡聽了,嘴巴張得天大。舒暢便笑得氣喘。朱懷鏡便問是不是罵人的話。舒暢笑道:「你也真是的,誰敢罵你朱書記?」

朱懷鏡說:「舒暢,你就別叫我朱書記好不好?」

舒暢躲過他的目光,說:「那我怎麼叫你?」

朱懷鏡說:「你就叫我名字嘛。」

舒暢故意玩笑道:「民婦不敢。」

朱懷鏡也笑了,說:「本官恕你無罪。」

舒暢微嘆道:「說實話,你是吳弘的同學,我就感到天然的親切,把你當兄長看。可是,你畢竟是地委副書記啊。」

朱懷鏡說:「地委副書記也是人嘛。說真的舒暢,我很喜歡你的性格。」

「其實昨天晚上,我是專門去看你的,見你門上亮著‘請勿打擾’……」

「哦,對不起……」

舒暢望著自己的腳尖,雙手絞在一起使勁地捏。朱懷鏡望著她,見她的額頭沁著微微的汗星子。誰也不說話。沒有開空調。窗戶開著,卻沒有風。感到越來越悶熱。朱懷鏡心跳如鼓,不敢再待下去了。這會兒只要聽到她一聲嬌喘,他就會摟起這位漂亮女人。

「你晚上還有事吧?」舒暢突然說道。

朱懷鏡嘴上「哦」了一聲,像是從夢中驚回,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嘆了一聲,說:「太晚了,我就不打擾了。」

舒暢說:「別誤會,我不是要你走啊。」

朱懷鏡也不想馬上就走的,卻暗自咬咬牙,站了起來,說:「我也該走了。謝謝你的晚餐。有空去我那裡聊天吧。」

「我就不送你下去了。」舒暢倚著門,望著他下樓而去。

朱懷鏡出了樓道,卻見自己的小車停在那裡。他很不高興,可又不能發作。楊衝早看見他了,忙從車裡鑽了出來,開啟車門。朱懷鏡說:「小楊,辛苦你了。沒有多遠,我散散步也好,你不用來接的。要車我會打你電話。」楊衝小心道:「我打了您的手機,沒開。打您房間電話,沒人接,猜想您還沒有回去,就開車過來等您。」楊衝也算忠心耿耿,當然不能責備他。卻想這小夥子到底沒有趙一普開竅。夜裡路上暢通多了,很快就到了梅園五號樓。

朱懷鏡上了樓,沒見著劉芸。他自己開了門,進房間沒多久,門鈴響了。他沒來得及說請進,劉芸開門進來,說:「朱書記,您回來了?我才離開不到一分鐘,沒迎著您。」

朱懷鏡忍不住伸手拍拍劉芸的臉蛋兒,說:「這孩子,真乖。」劉芸臉羞得通紅,埋著頭笑。又說:「朱書記,於經理來過了,見您還沒有回來,就叫我先把水果什麼的拿來了。我給您削個蘋果?」

朱懷鏡也不講客氣,說了聲行,卻又笑道:「你自己也吃一個,要不我也不吃。」劉芸沒說什麼,只是笑。她削好了蘋果,遞給朱懷鏡。自己卻不削,隨便抓了顆提子吃。問:「朱書記,您家房子快裝修好了吧?」

朱懷鏡說:「快了。」

「那你愛人、孩子也快來了吧?」

「快來了,孩子要上學啊。」

「那您……快要搬走了?」劉芸低著頭。

朱懷鏡忽然發現劉芸面色落寞,心裡就慌了,卻裝作沒事似的,說:「等那邊家安頓好了,你要去玩啊。別人去要預約,你可以隨時去。」

劉芸說:「於經理說,您很關心我。等您搬走後,他說安排我去辦公室上班。其實您不用為我操心。我在這裡上班很好,我只做得了洗洗刷刷的事,我的心不高。說真的,您對我做的事滿意,我就高興,就知足了。」

朱懷鏡聽著滿心愧疚。他沒有替劉芸說過半句話,多半是於建陽見他喜歡劉芸,就對她格外開恩了。說不定於建陽還會想得更復雜些。朱懷鏡越發討厭這個人了。「小劉,今天說到這個份上,我有句心裡話想對你說。我很喜歡你,你對我很關心,很體貼,讓我感動。我真的很感動。這些日子,我一天到晚再怎麼忙,回到這裡,喝上口你遞上的茶,我就自在了,熨帖了。」

劉芸竟暗自流起淚來,雙肩微微聳動。朱懷鏡不知如何是好,只道:「小劉,你別哭。你哭什麼呢?好好兒的哭什麼呢?」

劉芸揩了揩臉,不好意思起來,笑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哭了。」

朱懷鏡說:「小劉,若是你不嫌棄,我就當你是我妹妹也好,女兒也好,反正我就把你當自家親人了。你今後有什麼事,就同我說。」

劉芸忙說:「我真沒有這個貪心。您這麼看重我,其實我也沒做什麼,我也沒那麼好。從心裡說,我非常敬重您。」

朱懷鏡嘆道:「小芸呀,我朱某人也許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但我想盡量做個好官。做好官,難啊!我註定是要走南闖北的,在梅次也待不了一輩子。今天我倆就約定了,不論我走到哪裡,你都得同我聯絡。」

沒想到劉芸竟又哭起來了,說:「才說您要搬走了,又說到走南闖北了。您哪天調走了,哪裡去找您?日後您官做大了,想見我也見不著了。」

朱懷鏡哈哈一笑,說:「這孩子,說到哪裡去了。做到再大的官,他也是個凡人啊。」

夜已很深了,劉芸看看時間,忙說:「太晚了,太晚了。」匆匆地走了。朱懷鏡獨自欷歔良久,才洗漱就寢。

兩天以後,《荊都日報》和《梅次日報》都在顯著位置登載了同題新聞:《尋找洪鑑——匿名捐款的好心人,您在哪裡?》。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這是梅次地區殘疾人基金會收到的最高一筆個人捐款。據銀行工作人員介紹,前往辦理捐獻手續的是位漂亮的小女孩。這位女士留下的地址是梅嶺路199號。有關方面負責人隨即按圖索驥探訪好心人,卻發現梅嶺路最後一個門牌號是198號,再往前就是郊外茫茫森林了。好心人在哪裡?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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