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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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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懷鏡也不多留,就說:「真不好意思,茶都沒來得及喝。」又指著劉浩提來的包說,「劉浩你真是的,提這個幹什麼?」

劉浩笑道:「就是兩條煙、兩瓶酒,您就別批評我了。」

朱懷鏡記得自己曾對劉浩說過,幾條煙,幾瓶酒,無所謂的。他也就不再客氣什麼,說歡迎下次有空來坐坐。一邊說著話,朱懷鏡去洗漱間洗了手,然後同劉浩握手作別。

劉浩臨出門了,又回頭問:「要不要我明天派幾位服務員過來,幫忙收拾一下,打掃一下衛生?」

香妹說:「謝謝謝謝,不用了。收拾得差不多了。」

劉浩剛走,電話鈴響了,餘明吾說來看看朱書記。朱懷鏡很客氣地推託,硬是推不掉。他只好說「歡迎歡迎」。

電話又響了,朱懷鏡示意香妹接:「喂,你好你好。老朱他還沒回來,對,還沒回來。不要客氣,不要客氣,真的不要客氣。那好,再聯絡吧,再見。」

「誰呀?」朱懷鏡問。

「說是梅園賓館的小於,硬是要來看看你。」香妹說。

朱懷鏡一聽就知道了:「是梅園賓館的經理,於建陽。天天見面的,還要看什麼?」

門鈴響了。朱懷鏡伏在貓眼上一看,來的正是餘明吾。他退回來,靠在沙發裡,架上二郎腿,讓香妹過去開門。香妹見男人這樣子,忍不住抿嘴笑了。朱懷鏡卻只當沒看見,點上了一支菸,悠悠然吞雲吐霧起來。

門開了,餘明吾手中也提著個禮品包。香妹連說請進,立馬掩上了門。

朱懷鏡站起來握手,嘴上卻說:「老餘你看你,提這個幹什麼?」

餘明吾只是笑笑,什麼也不說。朱懷鏡給他遞上一支菸,要替他點上。餘明吾忙自己掏出打火機,點了煙。

朱懷鏡玩笑道:「老餘你看,提著這麼個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送了什麼寶貝給我哩!你倒是送我幾萬塊錢,還沒人知道。」

香妹遞茶過來,笑道:「有人敢送,你朱懷鏡同志也不敢收啊。」

朱懷鏡嘆道:「是啊,如今當領導難就難在這裡。上門來看望你的,不帶上些什麼,他總覺得不合人情;帶上個小禮品呢,眼目大了,讓人看著實在不好。真的送你幾千幾萬呢?別人敢收,我是不敢收。」

餘明吾說:「所以我平時的原則就是,錢分文不收。是親戚朋友呢?送兩條煙,兩瓶酒,禮尚往來,不就得了?」

朱懷鏡便想只怕很多官員都會說這話,很有意思。「調研班子在下面工作得怎麼樣?」朱懷鏡說,「辛苦你多關心一下。不是簡單寫篇文章,要抓住事物的本質和特點,不容易。要突出時代性、指導性和可操作性。」

餘明吾說:「您上次親自去棗林村調研,作了重要指示,同志們感到思路更加清晰了。材料主要是地委辦、行署辦負責,去的都是政策水平和文字水平很高的同志,我們縣裡主要是搞好服務。朱書記,您別批評我,不是我推責任啊。」

「縣裡的配合很重要啊!」朱懷鏡說。餘明吾點頭稱是。他先是閒扯著,然後轉彎抹角就說到了下面的話:「加強農村基層組織建設,我們雖然做了些工作,但主要還是因為上級領導重視。工作上的差距,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也感覺到了,有些同志有不同看法,說不定還會有人告狀,對我們說三道四。如果是對我的工作提出批評,我虛心接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但如果牽涉到對個人的中傷或誣告,就請組織上明察。馬山複雜嘛。」

如今做官的都會說自己工作的地方複雜,無非是群眾不如以往俯首帖耳了,學會了告狀。聽了今天餘明吾這些話,朱懷鏡心裡就有譜了。也許棗林村那張神秘紙條,真成餘明吾的心病了。朱懷鏡當時的表情太嚴肅了,那是因為他感覺自己受了愚弄,心裡有氣。在餘明吾眼裡,就以為有什麼大事了。朱懷鏡立馬將紙條收了起來,事後又交代楊衝保密,餘明吾就越發認為那紙條只怕同他有關係了。天知道尹正東又會作何思量?他也問過楊衝,可見他也放心不下。

朱懷鏡沒有馬上答話,故意拖了片刻,才說:「明吾同志,我是信任你的。」他這短短的一句話,足以鎮住餘明吾。你可以理解為他的確收到檢舉信之類,你就得當心;他又說信任你,你就得聽話。

電話又響了,朱懷鏡就對香妹說:「你接吧,就說我不在家。我要同老餘說說話。」

朱懷鏡這麼一說,餘明吾便一臉感激,似乎自己很有面子。香妹一接電話,臉色立即燦爛起來:「李局長,你好你好。不用了不用了,這麼晚了,難得麻煩啊。我明天就來局裡報到。哪裡啊,要你多關照。真的不……」

朱懷鏡聽出是財政局長李成的電話,就問:「是李成同志嗎?那就讓他過來坐坐嘛。明吾在這裡沒關係的,又不是別人。」

香妹就改口說:「那好吧,歡迎你過來坐坐。」

朱懷鏡說:「我同老餘先到裡面去說幾句話,等李成同志來了,你再叫我。」

「也好,我有事正要找李局長哩。」餘明吾便跟著朱懷鏡進裡屋去了,仍覺得自己享受了什麼特別待遇似的,感覺很舒服。

進了裡屋,說話的氛圍自然就不同了,朱懷鏡免不了說些體己話。餘明吾點頭不止,直道請朱書記多多關照。但他已不便再問朱懷鏡收到什麼黑材料了。萬一朱懷鏡又沒有收到什麼材料呢?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梅次人脈,朱懷鏡已經摸清楚。縣委書記中間,沒有同陸天一拜把子的,餘明吾算一個。按梅次人的說法,縣處級領導,沒有同陸天一拜上把兄弟的,不是不想拜,而是拜不上。都說想入圍這個把兄弟圈子並不容易,而一旦進去了,陸天一什麼事都會照應周全。

偏偏繆明卻很看重餘明吾,多半是兩人性格相投,惺惺相惜。在馬山,尹正東就常跟餘明吾搶風頭。餘明吾在全區縣委書記中間,資格最老,人們都說他是繆明的紅人。其實無非是召開縣市委書記會議時,繆明講話時多說了幾句「明吾同志你說是不是」,要說這句話有多少含金量也談不上,可官場裡面有些話的象徵意義就是大於實際意義,這也是盡人皆知的。而繆明偏又是個太極高手,慣於含蓄。最近傳聞餘明吾會接李龍標的班,任地委副書記。人們自會認為這種說法是有來由的。

朱懷鏡同餘明吾沒說上幾句,香妹敲門進來,說李局長來了。朱懷鏡便領著餘明吾出來了。彼此握了手,餘明吾說:「我正準備明天去找李局長彙報哩。我們縣裡那個報告,李局長看了嗎?」

李成笑道:「你餘書記的報告,我敢不看?上面有朱書記的簽字啊!」

朱懷鏡指著李成玩笑道:「老李你別說便宜話了。我再怎麼簽字,最後得你肯給錢啊!」

李成哈哈一笑,說:「朱書記這是在批評我了。我還是講組織原則的啊,領導怎麼指示,我怎麼執行。」

朱懷鏡半真半假說:「以後啊,財政這一塊,我是不好發言的。你老李是德高望重的老局長,我老婆又是你們的副局長,我怎麼管?在家裡,我還歸她管哩。」

香妹在一旁笑道:「別當著李局長和餘書記的面說漂亮話了,誰管得了你?中國婦女,就我一個人沒解放了。」

「今天老餘找我有工作商量,我讓夫人把所有人都擋了。剛才聽說是你要來,我忙讓她請你來坐坐。」朱懷鏡又開起玩笑來,「你是陳香妹同志的上級,她是我的上級,你就是我上級的上級啊。」

李成的腦袋只顧晃,連說:「反了,反了,下級管上級了。說實話,朱書記,聽說地委安排陳香妹同志來我局裡,我心裡非常高興。以後啊,我們幹工作腰桿子更硬了。」

朱懷鏡笑道:「老李你千萬別當她是什麼特殊身份,她只是你的同事和下級。我會支援你的工作的。」他知道李成說的並不是心裡話。誰也不希望上級領導的夫人做自己的下級,弄不好會連領導夫人和領導一塊兒得罪的。

朱懷鏡談笑風生,餘明吾和李成微笑著附和。其實他們三人,一個上級,兩位下級,湊在一起,又是在家裡,會很不自在的。既不能裝模作樣地談工作,又不能推心置腹地說些心裡話。所以話雖說了許多,仔細一想,只有幾個哈哈。如果他們兩人一對,任意組合,或許都會有些真話說。這樣的會談,不在乎內容,只求有個氣氛就行了。眼看著氣氛造得差不多了,餘、李二位就起身告辭。

朱懷鏡說聲你們等等,就進房取了四條煙出來,說:「每人拿兩條煙去抽吧。」兩人硬是不肯要,朱懷鏡就說請他們幫忙,煙又不能久放,會生黴的。這話聽著誠懇,他們就收下了。都說朱書記太客氣了。

送走客人,朱懷鏡說:「這些人來看望我,都不好空著手。我呢,也不好對他們太認真了。今後就這樣辦理吧,菸酒呢,送由他們送,回由我們回。都由你負責。」

香妹說:「我知道怎麼辦理?有禮輕的禮重的,同你關係也有親有疏的。」

朱懷鏡說:「沒什麼,不必秤稱斗量,你看著辦就行了。」

香妹玩笑道:「我的權力還蠻大嘛!」

香妹說罷就動手收拾茶杯,顯得有些神采飛揚。朱懷鏡看出她的心思,多半是見李成親自上門,她心裡受用。這就不好了,不能讓她有此類優越感,人家到底是局長,一把手啊!他準備到時候說說她。領導幹部的夫人也不好把握自己的,很多人都在幫忙寵著她們哩!

其實沒等找到什麼適當時機,就在兩人上床睡覺時,朱懷鏡就說了:「你到財政局去以後,一定要注意處理好同事關係,特別是同老李的關係。因為你的身份特殊,別人也會特殊地對待你,你就更要注意了。」

香妹聽了臉上不好過,說:「我早就說了我不想當這個副局長,是你要我當的。做你的老婆就是難,好像什麼都是託你的福。我有好些女同事,副處級都幾年了,馬上就要轉正了,她們能耐比我強不到哪裡去。」

朱懷鏡說:「我就知道,怎麼說你怎麼有氣。你就是帶著一股氣到梅次來的,我現在不同你多說。等你氣消了,好好想想,看到底怎麼處好關係。」

兩人背靠背睡下,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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