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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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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懷鏡沒有搭腔,只是瞟著外面一晃而過的門面。心想可惜了,真的可惜了。他心情有些沉重,便想強打起精神,不能苦著臉去見客人。

劉浩遠遠地見了朱懷鏡的車,便搓著雙手,迎了過去。朱懷鏡同他隨意握了下手,就徑直往前走。劉浩忙走在前面引路,手往前伸著,不停地說請。進了包廂,見果然是幾位年輕人,都站了起來,叫道朱書記好。原來劉浩爺爺同北京那邊合作,開了家合資賓館,也叫黑天鵝。今天來的是北京黑天鵝大陸方面經理成義,另幾位都是他的手下。

坐下之後,成義再次致意:「朱書記,我一來這裡,劉總就同我說起您,他對您可是非常尊敬。」

朱懷鏡說:「小劉不錯。我支援他的工作,應該的。歡迎成先生來梅次做客。有不滿的地方,讓劉浩告訴我。」

成義忙說:「哪裡啊,非常不錯。真不好意思,我們太沒見識了。沒來梅次呢,總以為這裡很落後的。來了一看。才知道這裡山清水秀,物產豐富,人也熱情好客,民風古樸。真是個好地方!」

朱懷鏡笑道:「發達地區的客人到了落後地區,總是稱讚他們那裡山清水秀,民風古樸。」

成義不好意思起來:「朱書記好幽默,批評人也很講藝術。我說的可是真心話。這個時候您去北京,風沙很厲害,睜眼就是灰濛濛的。哪像梅次這地方,空氣多好!」

朱懷鏡說:「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幾年,所謂山清水秀,民風古樸,已成了落後的標誌。但我想,只要因勢利導,這其實也是我們的優勢。現在,環境問題是世界性話題,而商業道德、商業信用方面的危機則是中國普遍存在的問題,所以我說,一個環境,一個民風,都是難能可貴的資源。對不起,在你們這些企業家面前高談闊論經濟問題,班門弄斧了。」

成義很佩服的樣子:「哪裡哪裡,受益匪淺。朱書記,我是美國哈佛商學院mba畢業的,回國四年了。我接觸過不少官員,有的還是很大的官兒。可是,像您這樣能把民風,包括商業道德、商業信用也看做經濟資源的,是頭一回碰上。」

朱懷鏡來不及謙虛,劉浩忙說:「我們朱書記是梅次最有思想的領導,看問題獨到、精闢。來來,菜上來了。朱書記,仍是喝紅酒?」

「依我啊,什麼酒都不喝。」朱懷鏡笑道。

劉浩說:「今天還是喝杯紅酒嘛。」

朱懷鏡道:「行吧。成先生,像你這樣,學有所長,幹些實實在在的事業,很好。來,我就喧賓奪主了,借小劉的酒,歡迎成先生來梅次!」

幹完一杯,成義說:「按中國國情,更需要大量像您朱書記這樣有能力的領導幹部。畢竟是個政治主導的社會啊!」

朱懷鏡謙虛幾句,又笑道:「看來我同成先生談得來。我有個精英論,不知成先生和小劉同意不同意。我覺得,中國的精英,只能是準精英。這是同西方國家比較得出的結論。西方國家,真正的頂尖人才集聚在工商企業界,他們是社會財富的直接創造者,是社會精英分子;二流人才才去從政。而我們中國,精英分子卻相對集中在黨政機關,無緣進機關的才去工商界或別的行業。而西方國家那些進入工商界的精英,因為機制原因,總體上都能做到人盡其才,並有相應的回報,他們也就越發優秀,成為真正的精英。我們國家呢?哪怕你真的就是名牌學府的高材生,當你進入機關打磨多年之後,除了會講幾句空洞的官話,就別無所長了,只能是準精英。好在情況在不斷好轉,已有一批真正優秀的人才不再迷戀官場,轉頭投身工商界,他們是值得敬重的先驅者。比如你成先生,就是這中間的佼佼者,是真正的精英人才。而且官本位的思想也在不斷變化,最近有個沿海城市招考公務員,要招好幾十位,結果報名的才十幾位。」

成義很是感嘆:「真了不得!像您朱書記這樣的高階領導幹部,能夠將思維跳出來,很超然地看問題,真讓我佩服!來來,朱書記,請您接受我由衷的敬意。我先乾為敬吧。」

朱懷鏡搖頭笑笑:「成先生說到哪裡去了!你北京過來的人,見過多少大幹部,我這也是高階領導幹部?」

成義笑道:「朱書記這又是在批評我們北京人了。外地人都說,北京人吹大牛,國家大事無不知曉,好像他們日日夜夜在中南海牆頭上趴著似的。」

聽了這話,大夥兒都笑了。

朱懷鏡說:「我有個同學,原來在北京某部裡工作,後來自己下海了,辦了自己的公司,搞得很紅火。」

成義問:「誰呀?您說說,指不定我們還認識哩。」

朱懷鏡說:「哪有那麼巧的事?北京那麼大。我那位同學叫吳弘。」

成義問:「圖遠集團吳弘先生?」

朱懷鏡問:「你們認識?」

成義一敲桌子,歡然道:「世界上還真有這麼巧的事!吳弘先生的圖遠公司,就租在我們賓館八樓辦公室哩!」

朱懷鏡也覺得很有意思:「正是常言說的,世界真小!我每次去北京,都是吳弘去看我,我還沒去過他們公司。」

成義說:「最好最好!朱書記下次去北京,不嫌棄的話,就將就著住我們那裡,你們同學見面也方便。」

劉浩說:「是啊,朱書記下次去北京,就住黑天鵝,條件還過得去。」

朱懷鏡說:「梅次這家黑天鵝,算是我們這裡最夠檔次的賓館,北京黑天鵝我想更不用說了。」

成義說:「勉強也算是五星級的吧。不過我們服務很好,生意一直不錯。」

朱懷鏡說:「都在於管理啊!有成先生這樣的高階人才,沒有搞不好的賓館。」

劉浩說:「成先生這次來,有兩個目的:一是考察我們賓館,看能不能在我們這裡投資些專案;二是來指導我們服務上檔次。最近兩個月,我們這裡生意有些清淡,我老爺爺著急,專門請成先生過來一趟。」

朱懷鏡說:「是嗎?很好啊。黑天鵝是我們梅次賓館業的一塊招牌,同你們北京黑天鵝也是親緣關係,放心投資吧,我支援。生意嘛,最近清淡些,會好的。」他知道最近廉政建設風頭比較緊,酒店、賓館和娛樂場所的生意都下滑了,便不好往深處說。

熱熱鬧鬧說了一大堆客套話,應酬便完了。劉浩今晚沒說上幾句話,卻特別高興。一位地委副書記成了他的無形資產。

分手後,朱懷鏡剛進家門,電話就響了。本應是香妹接的,可她在衛生間裡洗澡,他只好接了。「朱書記嗎?我是尹禹夫,一中校長。我想來彙報一下……這個這個今天我去看了看朱琪,這孩子很不錯的。」尹禹夫顯得有些緊張,語無倫次。

朱懷鏡很客氣:「你好你好,是尹校長。歡迎你來家裡坐坐。」放下電話,朱懷鏡軟塌塌靠在沙發裡。忙了一天,實在想休息了。心想琪琪都還沒上幾天學,校長就登門了。聽尹校長電話裡的意思,只怕沒什麼正經事要說,不過就是想來拜訪一下。未及見面,尹禹夫在他心目中難免就被打了折扣。可在兒子的老師、校長面前,他從來都沒有架子,很有些禮賢下士的意思。

不一會兒,就聽見有人敲門了,朱懷鏡猜想準是尹校長了。拉開門,一位瘦高個兒就微笑著自我介紹:「我是尹禹夫。」

「請進請進,尹校長。」朱懷鏡猜這尹禹夫這麼快就到了,說不定早在樓下某個隱蔽處守了好久了。心想怎麼回事,喜歡上門拜訪領導的人,都有這套功夫,知識分子也不例外,真是無師自通。

香妹穿著整齊出來,朝尹禹夫笑笑。朱懷鏡說這是琪琪學校的校長。香妹更加客氣了,問了好,倒了茶過來。

「尹校長,孩子放在你們學校,就請你多費心了。我和他媽都忙,可能沒多少時間管他。」朱懷鏡說。

尹禹夫說:「這是我的責任啊!領導幹部就是太忙了,莫說管孩子,一天到晚見都難得見著孩子。所以,我常交代學校的教師們,對領導幹部子女,尤其要多用點心思。既不能讓他們有特殊感和優越感,又要讓他們多得到點關心和愛護。」

尹禹夫這話說得太巴結了,朱懷鏡不好多說什麼,只道:「拜託了。」

香妹說:「琪琪這孩子,學習不算很好,還過得去。就是性格太內向了,不太多說話。」

尹禹夫說:「可能是朱書記和陳局長太忙了,平時同他溝通太少。我會注意他這個特點的。」

說了不一會兒,電話響了。又是一位縣裡的領導要來看看朱書記。朱懷鏡就站起來,伸出雙手同尹禹夫握了:「對不起,尹校長,想留你多說幾句話都不得安寧。下次有空再聊吧。」

尹禹夫看樣子還有話說,卻只得站起來告辭。朱懷鏡突然問:「尹校長是抽菸的嗎?拿兩條煙去抽吧。」

尹禹夫忙搖手:「這哪行?這哪行?」

香妹已從裡面拿了兩條雲煙出來了,硬塞給尹禹夫。尹禹夫推了一會兒,千恩萬謝地接了。朱懷鏡連說不客氣不客氣,再次同他握手,開門請他慢走。

尹禹夫走後不到一分鐘,縣裡的同志就按響門鈴了。朱懷鏡依舊坐在了沙發裡,讓香妹開了門。整個晚上,就這麼迎來送往,快十點鐘了才告清淨。一共來了六撥人,有獨自上門的,有兩三人結伴來的。等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朱懷鏡才有時間去洗澡。上床時,已是十一點三十分了。

「沒有一個晚上是清寂的,這麼下去怎麼得了?」朱懷鏡嘆道。

香妹說:「多半都說找你的,我知道怎麼得了?」

朱懷鏡無奈道:「是啊,都是我的下級、同學、老鄉或企業老闆,我不好在他們面前擺架子。」

香妹說:「最麻煩的是這些煙啊,酒啊。不收又不行,人家說你假正經;收了又沒地方放。你也抽不了這麼多煙,喝不了這麼多酒。我說你的菸酒還是戒了吧。」

朱懷鏡不理會她戒菸的建議,只說:「送吧,誰來送給誰。」

香妹說:「送也只能送個意思,不能人家提了多少來,我們就送多少去。唉,家裡都快變成副食品商店了,亂糟糟的不好收拾啊!對了,四毛要的門面,我聯絡好了,就在這個大院門口東邊。」

「四毛沒一點親戚情分。」朱懷鏡想起他往日過河拆橋的事就有火。

香妹嘆道:「到底是親戚嘛。」

朱懷鏡有些睡不著,坐起來想抽菸。床頭卻沒煙了,就說:「麻煩老婆去拿條煙給我。」

「才說要你戒菸,你就忍不住了。」香妹雖說嘴上這麼說,還是起床取了條煙來。是條雲煙。朱懷鏡湊近床頭燈拆封,卻半天找不到煙盒上的金色封條。再仔細一看,像是叫人拆開過的。便想送禮人也太粗心了。拉開煙盒,頓時腦袋嗡嗡響。裡面塞的是鈔票!香妹本已睡下,這時也坐了起來。將錢全部掰出來,數了數,三萬元整。

「這煙是誰送的,還想得起嗎?」朱懷鏡問。

香妹說:「這怎麼想得起來?」

朱懷鏡說:「我倆起來,把家裡的煙、餅乾盒什麼的,都檢查一次。」

菸酒什麼的都放在陽臺上的大壁櫃裡,早塞得滿滿的了。開啟一看,一時清理不完的。香妹就說:「今天就算了吧,太晚了。明天正好星期六,我倆關著門清理。」朱懷鏡看看時間,已是深夜一點多鐘了,只好先睡覺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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