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香妹就帶著琪琪去了醫院,朱懷鏡在家也休息不成,就想下鄉去看看。他也沒有叫趙一普,帶上了舒天。他想去馬山縣,也不準備同縣裡打招呼,徑直到農戶家裡去。不同下面領導打招呼就下去,總讓人覺得你有故意找碴兒的意思。朱懷鏡原是顧忌著餘明吾和尹正東的,可同他們打了幾次交道,就不管那麼多了。
驅車出城,往南不到二十分鐘,就是馬山縣境了,一派田園風光。這條公路縱貫馬山縣西部,沿途不像東邊那樣滿是棗林,卻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很少見有農民在田裡勞作。稻子快收割了,沒多少農事。看樣子又是一個豐年。沿路見很多農民蹲在家門口閒坐或玩牌,很是悠閒。看他們那怡然自樂的樣子,朱懷鏡多少有些神往。他哪天這麼清閒過?忽見前面一棟農舍前坐著兩位老人,在打瞌睡,他們腳邊蹲著一個小孩,其樂融融的樣子。朱懷鏡叫楊衝停車,下去看看。
朱懷鏡三人下了車,微笑著朝兩位老人走去。兩位老人卻都閉著眼睛,只有那小孩在憨憨地笑,滿口涎水。
「老人家,你們好啊!」朱懷鏡躬身問好。
一位老人睜開了眼,陌生地望著他們;另一位老人卻仍閉著眼,幾隻蒼蠅在他鼻子上爬來爬去。
「老人家,曬太陽哪?」朱懷鏡再次招呼道。
「不曬太陽做什麼?」老人臉上毫無表情。
旁邊有張條凳,舒天搬了過來。卻見上面髒兮兮的,便掏出包裡的紙,準備抹一下。朱懷鏡示意舒天不要抹,就坐下了。他知道鄉下人的忌諱:你要是抹了凳子,鄉下人就以為你嫌棄他們。若是他們自己替你抹了,就是敬重你了。舒天請楊衝坐,楊衝卻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了。舒天便坐在了朱懷鏡身邊。
「你們是上邊來的幹部嗎?」老人問。
朱懷鏡說:「我們不是幹部,路過這裡,想在您這裡坐,休息一下,可以嗎?」
老人憨憨地笑了,沒說什麼話。
「看樣子,今年收成還行啊?」朱懷鏡問。
「收成再好,也落不了幾個錢,不像你們城裡人,輕輕鬆鬆掙大錢。」老人說。
朱懷鏡笑道:「我們像掙大錢的嗎?」
「不是掙大錢的,就是做大官的。辛苦不賺錢,賺錢不辛苦啊。老百姓都不肯種田了,划不來。就眼前這片望著好看,往裡走走看,荒著哩!這裡挨著公路,不種水稻鄉政府要罰我們款。這是種給上面領導看的。領導嘛,下鄉坐著桑塔納,隔著玻璃看莊稼。」老人說著笑著,就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楊衝指著自己開的皇冠車,逗老人:「這是什麼車?」
老人說:「桑塔納。」
楊衝又指著公路上飛駛而過的賓士:「那是什麼車?」
老人便有些生氣的樣子,說:「你這年輕人真是的,就像逗小孩。我們過去叫你們這種車叫蛤蟆車,現在都叫桑塔納,又叫烏龜殼、王八車。」
朱懷鏡說了楊衝,便問老人:「是您的孫子嗎?多大了?」
老人拍拍懷中的小孩,說:「我的孫子,還不到兩歲。別看他小,只怕比你們的本事都大。他從一生下來就做爺爺了哩!」
朱懷鏡不明白,問:「怎麼就做爺爺了?」
老人笑道:「我們這裡啊,上面的攤派是按人頭算的。他一生下來,每年就得上交三百多元,養上面那些當官的。你想,他幹嗎要出錢養他們?」
朱懷鏡臉上頓時發燒。老人仍是笑眯眯的,又說:「這是我老父親,八十多歲了,又聾又瞎,腿也癱了。他每年也得上交三百多元。你想,那些當官的,要不是他的爺爺,他幹嗎八十多歲了還要養他們?」
朱懷鏡只好賠著笑,看老人家還有什麼說的。老人家果然又說了:「說到底,孫子也是我,爺爺也是我。我那兒子在外面打工出了事,死了,兒媳婦另外嫁人了。一家三口人的負擔,都在我一個頭上。」
這時,圍過很多看熱鬧的人,老人家說一句,他們就鬨笑一陣。有人說,這三個人一看就是幹部,同幹部有什麼說的?
朱懷鏡笑道:「幹部臉上有字?」
那人嗨嗨一笑,說:「過去嘛,賊臉上像寫了字;現在嘛,官臉上像寫了字。」
朱懷鏡只得笑笑,回頭問老人家:「那您老人家說說,怎麼辦才合理呢?」
老人家搖搖頭說:「我說有什麼用?當官的能聽老百姓的?」
朱懷鏡說:「我們就當扯談嘛!」
老人家說:「扯談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扯雞巴蛋!按我說呀,你們城裡人參加工作才發工資,到了六十歲就退休。農民呢?生下來就有負擔,到死都不退休。也太看得起我們農民了。都說農民伯伯,工人叔叔。伯伯比叔叔的輩分高嘛!我說呀,負擔要是按人頭攤,至少要到十八歲才攤嘛!到了六十歲,你莫說發我們退休工資,至少上交也得免了嘛!」
朱懷鏡點頭說:「您老說得有道理。那麼按田畝攤呢?」
老人家還沒回答,看熱鬧的有位黑臉老漢說了:「我是鄰村的,到這裡走親戚。我們村就是按田畝攤的,每畝田一年得交二百五上下,算到人頭上,同這裡差不多。受不了。」
朱懷鏡說:「但不交也不行啊!皇糧國稅嘛。你們說是多了,還是不公平?」說著就站了起來:「好吧,我們得趕路了。你們可以把意見反映上去,總有辦法解決的啊!」
朱懷鏡同老鄉們揮手作別,聽得後面有人在議論:肯定是幹部,肯定是幹部。你不見他那肚子,油鼓鼓的!只怕是個大官,學皇帝老子微服私訪。那兩個年輕人,一個是警衛,一個是司機。
上了車,朱懷鏡苦笑著問舒天:「警衛,有何感想?」
舒天略作支吾,說:「我想起了一句古話,說起來有些反動: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懷鏡沉默片刻,說:「我們需要的是實事求是,而不是很先驗地認定哪個觀點正確還是反動。現在有些百姓的確還很苦,這是事實。怎麼解決?現在的問題是,大家都在當老師,只出題目,不答考卷。村幹部是小學老師,鄉鎮領導是中學老師,縣級領導是高中老師,到我們地市級領導就是大學教授,再上面的領導就是碩士生導師和博士生導師了。」
舒天笑了起來:「朱書記好幽默。」
朱懷鏡長嘆一聲,說:「我哪有心思幽默啊!你想想剛才那種情況,我們連自己的幹部身份都不敢承認。我起初不說自己是幹部,是想聽聽真實情況。後來呢?想承認都不敢了,不要讓他們罵得灰溜溜地出來。」
楊衝很義憤的樣子,說:「那些農民,嘴也夠油夠狠的。要是過去啊,該去坐牢!」
朱懷鏡說:「不能這麼看問題。群眾敢說政府的壞話,這是歷史的進步。錯不在群眾,而是我們政府。我們要做到儘量少些壞話讓群眾去說,這才是道理。當然一貫正確、一切正確的政府是不存在的。」
「只怕領導幹部中,敢於像朱書記這麼看問題的不多。基層有些幹部總是埋怨,說現在的農民都被上面的政策慣壞了!」舒天說。
「荒唐!」朱懷鏡說道。
「朱書記,我們怎麼走?」楊衝問。
朱懷鏡說:「你先走著吧。今天我們先安排寬鬆些,先沿途看看,晚上再找農戶住下來,開個座談會。晚上我們就不搞微服私訪了,亮明身份,虛心聽取群眾意見。明天一早,就趕到馬山縣委去,同餘明吾同志交換看法。」
這時,見路邊有棟新修的洋房子,有位老奶奶坐在門口,也在曬太陽。朱懷鏡想去看看,便叫楊衝停了車。
「老人家,您好福氣啊!」朱懷鏡走過去問好。
「啊?你說什麼?」看樣子老奶奶耳朵不太好。
「說您老人家福氣好!」舒天高聲重複道。
老奶奶笑了,說:「搭幫如今政策好啊!」
聽了這話,朱懷鏡頓時來了興頭,自己搬了張小凳,準備同老奶奶拉拉家常:「您老高壽?家裡有幾口人?」
老奶奶自己耳朵聾,好像也怕別人聽不見,高聲道:「我今年七十三了。老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喊自己去。我身體還很硬朗,就是耳朵有點不管事。兒子成家了,在外面打工。種地划不來,划不來。不是政策好,哪準出去打工?家裡就我和老頭子,他去地裡了,剛去哩!」
朱懷鏡很關切地問:「您兒子兒媳在外做什麼工作?」
老奶奶說:「我不懂啊。聽村裡人說,兒子在皮帶廠做事,專門拉皮帶的。兒媳在鹽廠做事,專門賣鹽。」
這時,有些村裡人走過來,遠遠地站著只是笑。朱懷鏡腦子裡一陣懵懂,馬上什麼都明白了。他二話沒說,轉身就走。拉皮帶其實是拉皮條,賣鹽其實是賣淫。坐在車裡,三個人都不說話。其實誰都懂了,只是都不點破。
眼看著就到中午了,朱懷鏡說:「看看路邊哪家店子乾淨些,我們下車吃些東西吧,我請客。」
走了一程,見有家「好好酒家」的小店,看上去還很潔淨。朱懷鏡說:「下去看看吧。」
車未停穩,有四五位小姐圍了過來,一窩蜂地叫請請請。朱懷鏡哪見過這種場面,感覺馬上壞了起來。進去一看,只見桌子上杯盤歪七豎八,叮滿蒼蠅。舒天忙說:「不行不行,換個地方吧。」
這時,裡面出來一個胖女人,像是老闆,滿面堆笑:「幾位老闆,請坐啊!」
舒天說:「我們想到別處再看看。」
胖女人依然笑著:「我們哪裡不好,可以提意見嘛,別說走就走啊。」
朱懷鏡說:「你們這裡場面都還沒收拾好,我們還是下次再來吧。」
楊衝說:「你看你們這蒼蠅!」
胖女人笑道:「桌椅碗筷我們馬上收拾,不勞你們久等。要說這蒼蠅,天下哪有沒有蒼蠅的地方?」
舒天說:「老闆,生意人,不要這樣。隨便什麼買賣,都有挑三挑四的,吃飯也一樣啊。」
胖女人說:「小老弟,我做生意十多年了,還用你教訓?生意不在人在嘛。好吧,你們不吃飯也行,茶可是倒好了,每人交十塊錢茶水錢吧。」
朱懷鏡笑了起來:「你這茶是龍井,還是碧螺春?」
胖女人也笑著:「這位老闆別取笑我們鄉下人沒見識。什麼龍井虎井我不懂,我這裡的茶就賣十塊錢一杯。」
朱懷鏡說:「好吧,今天我們算是見識了。」說著就要伸手掏錢。
舒天攔住他,說:「別送這冤枉錢!」
楊衝早來火了,說:「老闆你可得長眼啊!」
胖女人說:「這位老兄會說話。我們坐碼頭的,沒別的本事,就會看人。你們這位老闆啊,要麼就是當大官的,要麼就是做大生意的。有錢的哪怕你是美國大老闆,當官的哪怕你是聯合國秘書長,喝了我的茶,就得付錢。這個道理啊,就是你坐著宇宙飛船飛到天王老子那裡去問問,也不會錯的。對了,停車費還沒說哩!還要另收停車費一百五!」
舒天說:「好好,我們還有事要辦哩,不同你爭了。錢我照付,你開發票,註明茶三杯,收費三十;停車二十分鐘,收一百五。」
胖女人歪著嘴一笑,說:「開發票?沒聽說過。我做生意十多年了,還沒見過發票什麼樣哩!我們生意人,就喜歡聽個‘發’字,就不愛聽什麼‘發票’!」
朱懷鏡心想今天的確是碰到潑婦了,說:「付錢吧,付錢吧。」
舒天不讓他掏,自己爭著摸口袋。楊衝卻攔著兩人,暴跳如雷:「誰也不許掏錢!今天哪怕動刀動槍,錢也沒有給的!」
「不給錢就走不了人!」一位服務小姐爬上了轎車,叉腰坐在上面。
楊衝見有人爬到他的寶貝車子上,火氣沖天,吼叫著出來:「你馬上滾下來!你只要刮掉一點點漆,你一年的工資都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