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刮要刮就要刮!」這女人邊說邊拿鞋後跟在車上蹬。楊衝過去一把提著女人往下拉。
「好啊,你耍流氓!你要摸老孃的包子啊!」女人放潑了,朝楊衝撞過來,在他身上亂抓亂打。楊衝卻蒙了,只有招架的份兒。那女的卻是越發佔了上風,大喊大叫。
這時,聽得有人大喊了一聲:「放手!」
那女人被鎮住了。一位高大的漢子橫著臉過來,一掌推開那耍潑的女人,再指著女老闆大聲說:「李好好,又是你啊!」
朱懷鏡這才看見餘明吾從人群中擠了過來,衝他伸出雙手:「對不起,朱書記,讓你碰上這種事。」
朱懷鏡笑道:「碰上了就是好事。」
餘明吾不明白朱懷鏡這話的意思,抓耳撓腮地笑笑。「雲啟同志,你在這裡處理一下,我同朱書記去你們鄉政府。」餘明吾對那橫臉大漢說。
那大漢這才走過來同朱懷鏡握手。餘明吾介紹道:「朱書記,這位是當地的土地爺,李家坪鄉黨委書記向雲啟同志。」
向雲啟很不好意思,通紅著臉:「朱書記,請你批評,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
朱懷鏡說:「先不說這些吧。你處理一下馬上過來,我在鄉政府等你,有些事情,我們商量一下。」
鄉政府會議室裡早準備下了茶水和瓜果,幾位鄉政府幹部忙著倒茶遞煙,完了就站在一邊,沒人敢上來握手。餘明吾一一介紹,他們才走過來,都顯得有些拘謹。鄉里幹部見到朱懷鏡,就像見到大首長了。
餘明吾玩笑道:「朱書記,明吾救駕來遲,恕罪恕罪!」
朱懷鏡問:「你是碰上的,還是知道我來了?」
「知道你來了,我忙從縣裡趕來,在路上又同向雲啟同志聯絡,讓他等我。打了你手機,關著的。我以為小趙同你來了,打了他電話,他說不知你今天有活動安排。我不知道你要去哪裡,準備沿途去碰你哩!」餘明吾說。
朱懷鏡笑道:「倒是我驚了你的大駕啊!你的耳朵很靈嘛,怎麼知道我來了?」
「鄉政府幹部報告我的。你的車在李家坪境內一停,就有鄉政府幹部看見了。只是他們不敢冒昧地接近你,就打電話給我了。」餘明吾始終笑眯眯的,不知是得意自己訊息靈通,還是在消解好好酒家的尷尬。
見兩位幹部在門口咬著耳朵說話,看樣子是在安排中飯。朱懷鏡說:「明吾,中飯就別煩瑣了,叫食堂下幾碗麵條吧。」
餘明吾說:「這哪行啊?飯還是得吃啊!」
朱懷鏡笑道:「我不是同你客氣,實在是餓得不行了,趕快下麵條來吧。也不作古正經去餐廳拿開架子吃了,端到這裡來吧。」
只一會兒工夫,麵條就端上來了。大夥兒正稀里嘩啦吃著,向雲啟回來了,滿頭大汗,氣都沒緩過來,趕緊說:「唉呀呀,吃麵條呀!朱書記,我們工作沒做好,我代表我們鄉黨委、鄉政府先作個檢討,請首長批評。這個酒家年初發生過一起毆打顧客的事件,公安和工商部門對他們作了嚴肅處理。他們不吸取教訓,屢教不改。我已把派出所長和工商所長叫去了,責成他們從嚴處理。」
朱懷鏡淡淡地說:「依法辦事,按章論處。不要因為是碰著了我,情節就顯得嚴重了。」
向雲啟說:「情節已經很惡劣了。」
餘明吾接過話頭:「朱書記,事先不知道你下來視察,沒有很好地準備彙報。是不是先請雲啟同志彙報一下李家坪鄉的情況,然後我再彙報,最後請你作指示?」
朱懷鏡放下碗筷,揩了揩嘴,微笑道:「我是做秘書工作出身的,那些彙報材料是你的秘書們怎麼炮製出來的,我清楚得很。那種彙報材料就拿去應付大首長吧,顯得嚴肅認真。我今天也不是來視察工作的,只想隨機作些調查研究。不瞞你們說,我們原準備晚上隨便找家農戶住下,開個座談會,最後再同明吾同志碰頭,共同研究一些問題,哪知被你們攪了。這樣吧,今天你們就不要作什麼全面彙報了。我們就研究兩個問題。一是農民負擔問題。弄清楚現在農民實際負擔到底是多少,收取辦法都有哪幾種。能不能把農民負擔真正控制在國家政策規定的範圍內,能否在收取方法上改正一下。昨天李家坪鄉群眾到地委上訪,好在處置得當,沒有釀成衝突。工作組到了沒有?地委是要求他們今天到位的。二是經濟環境問題。當然不僅僅是路邊店坑蒙拐騙問題……」
餘明吾說:「地委工作組今天一早就到了。他們提出先到群眾中間作調查,再聽我們彙報。雲啟同志,你先彙報吧。」
向雲啟忍不住抓著耳朵揉來揉去,顯然心裡沒底,他喝了口茶,鎮靜了自己,才說:「我們李家坪鄉,地處馬山縣最北端,靠近梅次地委、行署所在地梅阿市,可以說,既是縣域經濟的邊緣,又是市場經濟的前沿,地理位置得天獨厚,總人口……」
這分明又是個全面彙報的架勢,而且是現成套路。朱懷鏡就打斷了他,問:「全鄉農民負擔總體水平怎樣?能不能以一個村為例,一項項說說?」
向雲啟這個這個地支吾了起來,眼睛在會議室裡四處搜尋。便有一位幹部起身向外走。向雲啟臉馬上紅了,額上冒著汗珠子。朱懷鏡知道他是說不出了,就說:「雲啟同志,你可是一把手啊!你說不詳細,就說個大概吧。」
朱懷鏡這話說得輕,落得重。大領導在小幹部面前總是客氣的,他們的嚴厲或粗暴往往只有身邊工作人員才能領教。向雲啟更加大汗淋漓了,只好一句一個大概,一項一項彙報起來。這時,剛才出去的那位幹部回來了,遞給向雲啟一份材料。向雲啟翻翻材料,便直了直腰,語氣也響亮些了。
朱懷鏡卻是不斷插話,追根究底,總弄得向雲啟應答不上。餘明吾看著,很是難堪,就不時批評幾句。他抽空罵了人,自己還得低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看上去是在做筆記,其實是在準備彙報提綱。他見今天這個陣勢,也有些著急了。
朱懷鏡對餘明吾就客氣多了。餘明吾彙報時,他就悠悠然吸著煙,時不時點點頭,或是低頭記上幾筆。氣氛慢慢也緩和些了。朱懷鏡既然坐在地委副書記的位置上,縣委書記也就不太好得罪了。再說餘明吾平時也有靠近他的意思。
聽完餘明吾的彙報,朱懷鏡說:「明吾同志講的思路是很清晰的,關鍵是下一步怎麼落實。我看,結合這次地委工作組的調查,一定要把農民負擔情況徹底搞清楚。該收的要堅決收,不該收的要堅決取締。如有可能,近三年收過頭了的,可以考慮清退,或抵減今年任務……我這裡談的只是個人看法,不代表地委意見,但你們可以在同工作組碰頭時,考慮這些意見。我不可能聽了幾句情況彙報,就作出什麼英明決策。我從不把自己當神仙。」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在認真記錄朱懷鏡的重要指示。他們聽了最後幾句話,不由得抬起了頭,望著朱懷鏡。誰都聽出了朱懷鏡的弦外之音,就是對今天的情況彙報不滿意。
彙報會完了,晚飯時間就到了。向雲啟說:「朱書記,我們隨便找家乾淨點兒的店子吃吧。這裡條件不行,請朱書記見諒。」
朱懷鏡笑道:「小向你真不會拍馬屁。請我見諒,好像我專門貪吃似的。剛才來的時候,同一位老大爺聊天,他說我們幹部,下鄉坐著桑塔納,隔著玻璃看莊稼。還有兩句他沒說,我早聽說了,就是百姓捱餓懶得管,哪裡有酒哪裡呷。看來我朱某人也是這種形象?我說,哪裡也不用去,就吃食堂。」向雲啟忙說:「哪裡啊,食堂沒準備。」
朱懷鏡說:「要準備什麼?有什麼吃什麼!」
向雲啟說:「問題是什麼都沒有吃的。我們不同上級機關的幹部,待在辦公室的時間不多。我們每天都在下面轉,食堂的飯最不好做。我們就搞報餐制。今天我們沒有報餐,就沒有吃的。」
朱懷鏡說:「我就不相信今天在你李家坪鄉政府連口飯都吃不上。我不管那麼多,反正就在鄉政府吃!」
向雲啟還想說什麼,餘明吾朝他做了個眼色,他就說:「好吧,就在食堂吃吧。那就得麻煩朱書記稍等。」
餘明吾說:「雲啟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快去安排呀!」
向雲啟忙出去了,其他幾位鄉幹部也都跟著走了。朱懷鏡對舒天和楊衝說:「你們倆也出去一下吧。」
舒天和楊衝馬上起身去了。朱懷鏡側過頭,輕聲道:「明吾同志,這次李家坪農民上訪的事,地委非常重視,繆明同志作了重要指示。我看,不追究一下責任人是過不了關的。」
餘明吾明白他的意思,道:「向雲啟同志工作魄力不錯,組織能力也很強,也捨得吃苦。就是有時候方法簡單,太過魯莽。」顯然是想替向雲啟說情。
朱懷鏡說:「農村工作面臨的形勢變了,我們的用人觀念也要轉變。作風霸道不能等同於工作魄力,家長作風也不能等同於組織能力。工作方法的簡單或複雜,都不是問題的本質。本質是什麼?本質在於是不是依法行政。」
餘明吾知道自己沒法護著了,就點頭道:「這位向雲啟同志,的確應該讓他吸取些教訓了。要不然,下次弄出個人命案來都不一定哩。」
朱懷鏡說:「我們的目的不是要處理一個人,主要在於向全體幹部敲敲警鐘。有的幹部根本就不管群眾死活,有的地方甚至流傳這樣的順口溜:喝藥不搶瓶,上吊不解繩,投河不拉人,告狀不開門。像什麼話?麻木不仁到了何種程度!」
餘明吾臉上馬上冒汗,只知點頭而已。他自己知道,這順口溜就是從馬山縣傳出去的,朱懷鏡不明說,是給他面子了。「明吾啊,你是全區資格最老的縣委書記,地委很看重你啊,千萬不能在這種事情上跌跟頭啊,萬萬小心啊。」朱懷鏡語重心長。餘明吾領會了朱懷鏡的意思,心裡很是感激。
這時,向雲啟推門進來,餘明吾忙搖搖手。向雲啟說了聲「準備用餐了」,就退出去了。
朱懷鏡接著說:「你們縣委慎重研究一下吧,我只說一條原則,要分清責任,嚴肅處理,不能應付交差。」
餘明吾說:「行!我們一定認真研究,儘快將處理結果報地委。唉,是個教訓啊!」
朱懷鏡說:「教訓,遲吸取,不如早吸取。馬山將是全市農業產業化會議的參觀現場,不能懸著這麼個事放著啊。好吧,吃飯去吧。」朱懷鏡始終不點出向雲啟的名字,卻讓餘明吾明白,他的意圖就是要處理一下這個人。
進食堂餐廳一看,只見滿滿一桌菜,早已擺好了。朱懷鏡心想,要一下子變出這麼多菜來,就是荊都有名的神功大師袁小奇也辦不到。一定是他們早早就在餐館裡訂好了,見這邊不肯去,就叫人送了來。朱懷鏡卻不好點破了,欣然入座,只說:「弄這麼多菜乾什麼?吃不了的。」又見陪席的只有餘明吾和向雲啟,就說:「就我們五位,吃不了的。叫他們一塊兒來吃吧。」
餘明吾說:「他們受拘束,不肯來的,我們吃吧。」
朱懷鏡說:「那就叫師傅來,一樣分掉一半,讓同志們在外面再坐一桌嘛。」見朱懷鏡執意如此,向雲啟便叫人拿了碗來,一樣分了些去。餘明吾一再感嘆:「朱書記真是個實在人。」
向雲啟舉了杯,準備敬酒。朱懷鏡卻不等他說話,就搖搖手說:「今天我喧賓奪主,改個規矩。你先別敬酒,由我先敬。你們工作在基層,非常辛苦,我代表地委感謝你們。來,一起幹了這杯吧。」
朱懷鏡敬了這杯,大家才按照慣常禮數,依次舉杯。向雲啟喝了幾杯,話就多了:「朱書記,我們在基層工作,難啊!不說別的,就說身體,真得像斯大林同志說的,要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幾天幾夜不睡覺,要熬得;挨著枕頭打呼嚕,要睡得;幾餐吃不上一口飯,要餓得;酒桌上一坐不膽虛,要喝得;碰上橫人蠻人不要怕,要硬得;有時也得和稀泥,要軟得……」
餘明吾忙叫住向雲啟:「小向你一喝酒嘴就沒遮攔了。你這和稀泥的理論,同我說說也就成了,還向朱書記彙報?」
朱懷鏡笑道:「我也是在基層工作的。雲啟同志說的其實也都是實話。」
向雲啟喝酒很上臉,早連脖子都紅了。他見朱懷鏡並不怪罪,就又要敬酒,豪爽地笑著,紅臉便更紅了。
餘明吾喝酒不上臉的。望著向雲啟興高采烈的樣子,他那略顯蒼白的臉看上去有些凝重。他也許要想,這歡快得像只猴子的向雲啟,馬上就要挨處分了,卻還在鼓裡蒙著。
朱懷鏡取消了原來的安排,不去縣裡了。吃完晚飯,便往梅次趕。朱懷鏡和同志握手道別,餘明吾卻執意要送到縣界,這都成定例了,朱懷鏡怎麼也說服不了餘明吾,又不好批評人,就由他去了。
朱懷鏡回到家已是深夜。香妹聽見動靜,便起床替他拿了衣服,侍奉他洗澡。洗得一身清爽,穿好衣服,站在鏡前照照,猛然覺得自己很陌生似的,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又想起自己今天真是稀裡糊塗過去的。本想下去看看真實情況的,卻弄得啼笑皆非。真是難啊,上次去馬山,由著下面安排,卻是處處被蒙,這次自己下去,又是處處碰壁。
朱懷鏡從浴室出來,見香妹仍沒去睡,坐在沙發裡,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帶琪琪看了醫生,沒看出什麼毛病。」香妹說。
朱懷鏡說:「沒毛病就好呀,可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呢?」
香妹說:「給琪琪看病的是位博士,還很年輕,也姓朱,說他很榮幸,是你的本家。他還說想來拜訪你哩。」
朱懷鏡聽著就有氣:「你這是怎麼了呢?」
香妹說:「我哪是到處張揚的人?怪我局裡那司機,同人家見面就說,這是地委朱書記的兒子,麻煩大夫好好看看。」
朱懷鏡想想,倒笑了起來:「好吧。既然是位博士,學問肯定不錯的。這些人要是相投,交交也行。等於請了個家庭醫生嘛。」
香妹卻嘆了一聲,說:「向潔去了青雲庵,問老尼姑討了法。」
朱懷鏡道:「是嗎?」
香妹取出個紅紙包,開啟了,見裡面包著幾個小紅紙包。朱懷鏡伸手去拿,香妹忙捉住了他的手,說:「不能拆的。」
朱懷鏡也不好多問,生怕犯著了什麼。香妹說:「這個法術,說來有些作孽。」
朱懷鏡不解:「佛門法術,怎麼會作孽?」
香妹說:「這是七個小紅包,裡面都包著些錢。半夜裡出去,分七處丟在路上,讓過路人撿了去。誰撿了,誰就沾了晦氣,琪琪身上的晦氣就沒有了。」
這簡直是邪術,哪是佛門所為?朱懷鏡心裡不以為然,卻什麼也不說。
香妹怪怪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說:「要不,你陪我出去一下?深更半夜的,我不敢一個人去。」
朱懷鏡仍是什麼也不說,就去換了衣服。兩人不再說話,一聲不響地下樓了。夜深了,院子裡很安靜。黑黝黝的樹蔭、旮旯,都像藏著什麼怕人的東西。香妹緊緊地挽著朱懷鏡,手有些發抖。朱懷鏡知道她很害怕,卻仍不說話,只是拍拍她的手。
兩人賊一樣出了機關大院,往前走了很遠,香妹才掏出紅包。她連一個扔的動作都不敢做,只是偷偷地鬆開手指,讓紅包自個兒從手裡掉下去,生怕有人看見似的。見香妹這個樣子,朱懷鏡也不由得胸口突突直響了。
丟完了紅包,兩人手挽著手回機關大院。香妹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牙齒敲得嘣嘣地響。朱懷鏡抱緊了她,心想這女人到底還是太善良了,做不得虧心事的。夜裡,朱懷鏡好幾次醒來,都見香妹的眼睛睜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