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弘說:「我不懂真假,但古畫的行情略知一二。如果是真畫,這個價格就太合算了。我們都是外行,又要得急,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不管是真是假,你只說這個數目你沒問題嗎?」
朱懷鏡說:「不是太多,沒問題。我是出不起的,只好請陳清業幫忙了。」
兩人出來,吳弘再次壓價,將尾數去掉了。古玩商直搖頭,像是吃了很大的虧,又哭笑不得的樣子,直說吳總太精明了,生意場上必定馳騁江湖無敵手。吳弘便玩笑道:「你是得便宜講便宜啊。再怎麼說,你拿到的是錢,我朋友拿到的是紙啊。」
下午,吳弘帶著朱懷鏡見李老。陳清業想跟著去見識見識,朱懷鏡也就讓他上了車。吳弘駕車,上了長安街,在西單附近的一個口子邊拐進衚衕裡,鑽了幾圈,停了下來。
吳弘說:「車就停在這裡,舒天和陳老闆就在這裡等等吧。」
朱懷鏡回頭望望陳清業,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兒難為情的意思。陳清業使勁兒點頭笑,不在乎的樣子。車裡只剩下兩個人了,陳清業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舒天不知箇中文章,就問:「陳哥這幾天好累吧?」
陳清業忙掩飾道:「沒有啊,我在空調車裡坐久了,就困。」
兩人坐在車裡等著,無話找話。陳清業總想嘆氣,便放聲說笑。舒天總在想象部長家裡是個什麼樣子,笑是笑著,卻並不在意陳清業說了些什麼。
吳弘領著朱懷鏡,朝衚衕口走了不遠,就在一個四合院前停了下來。吳弘按了門鈴,半天才聽得裡面有人應了。門開了條縫兒,是位小姑娘,笑道:「吳總,您來了?」說著就開了門。
吳弘說:「小李你好。老爺子好嗎?」
「很好,很好。前天有人給老人家送了雙繡花鞋,才這麼長。」小姑娘拿手比劃著,「好漂亮的,老人家可喜歡哩,整日價拿著玩,只說好。」
院子中間有棵大樹,亭亭如蓋。這是北方的樹,朱懷鏡不認得。院子四周放著好幾個大鐵架子,上面擺的都是些石雕。吳弘說:「都是李老多年收藏的。」
「爺爺,吳總來了。」小姑娘上前推開正房的門,叫道。
朱懷鏡輕聲問:「李老孫女兒?」
吳弘說:「李老鄉下遠房的,論輩分,叫他爺爺。」
聽得裡面應了聲,吳弘就領著朱懷鏡進去了。「李老,您好,好久沒來看您了。」吳弘忙上去握了李老的手。看上去這是李老的書房。
李老是位精瘦的老人,看上去還健旺。他放下手中的三寸金蓮,說:「這位就是小朱?」
朱懷鏡忙上前握手,說:「李老您好,專門來看望您老。」
吳弘先把玩一下李老桌上的繡花鞋,讚歎一聲,才詳細說起朱懷鏡。李老又抓起了三寸金蓮,用放大鏡照了照,抬頭說:「莽之的部下,肯定不錯的,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朱懷鏡便說:「王書記很關心我。」
吳弘同李老天南地北扯了起來,就當朱懷鏡不在場似的。朱懷鏡心裡窘,臉上卻總微笑著。吳弘同李老有時大聲說話,拊掌而笑;有時壓著嗓子,語意也隱晦。他們說到一些人和事,朱懷鏡都很陌生。他就不知自己哪些話該聽,什麼時候該附和著笑。他便似笑非笑的樣子,不經意地打量著書房。窗前是個大書桌,很古舊,只怕也是文物級的。左壁是書櫃,書塞得滿滿的。右壁是博古架,擺滿了各色古玩。一些字畫隨意掛在書架和博古架上,沒了裝飾效果,書房倒像是古玩店了。朱懷鏡瞟了眼那些字畫,有古人的,有時人的。正對面的書架上是「危行言孫」四個字,朱懷鏡琢磨了半天,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條幅的上方有密密的題款,看不清楚。下方隱隱看清了「就教於李老部長」一行小字。再想看清落款,字又太草了,根本認不得,不知是當今哪位名家的字。
這時,吳弘從包裡拿出那個紅木盒子,說:「李老,你別怪我。我不讓小朱講客氣,他非說初次拜訪您,一定要表示個心意,就弄了幅字畫,說是倪瓚的真跡,我們都是外行,又不懂。反正不論真假,都是小朱的心意……」
吳弘話沒說完,李老早把手中的繡花鞋放下了,雙手接過了盒子。老爺子走到窗前,又開了燈,將畫徐徐展開。這時,一位老太太微笑著進來了。吳弘忙叫:「董姨您好,這是小朱。」朱懷鏡猜她必是李老夫人了,忙上前握手道好。董姨同他握了手,又搖搖手,指指李老。李老正低著頭,拿著放大鏡瞄來瞄去。大家就屏息靜氣,望著李老的禿頂。
好半天,李老直起了腰,反手捶捶背,說:「依我的見識,不敢認定是真跡,但也是真假難辨。好啊好啊,小朱,謝謝你,謝謝你。老婆子,你叫妹子弄飯菜,我們要喝酒。」
李老很有興致,叫小李搬了沙發,放在院中的樹蔭下,說是三個人到外面去聊天。朱懷鏡說想欣賞一下李老收藏的石雕,長長見識。李老自然高興,便指著那些石獅子、石菩薩、石門墩什麼的,一一說出來歷。朱懷鏡點頭道好,卻暗自想,這些玩意兒,沒一件抵得上馬山鄉下的那塊「杏林仙隱」石雕。
都看過了,就坐下來說話。李老只是談古玩,論收藏,不再說半句王莽之,聊了好一會兒,飯菜才弄好。卻只是三菜一湯,簡單得很。酒卻是上等洋酒,朱懷鏡也沒喝過的,叫不上名兒。董姨不讓李老喝酒,總是在一旁說他。李老只是嘿嘿笑,不時開玩笑,說:「對領導,有時也要臉皮厚些。她說她的,我喝我的。」
董姨佯作生氣,說:「你什麼時候把我當領導了?」
飯沒怎麼吃,酒也沒怎麼喝,只是話說了不少。也多是李老說,談笑風生的樣子。吳弘和朱懷鏡總是點頭而笑。吃完了飯,李老握了朱懷鏡的手,說:「小朱,感謝你啊。這幅畫說不定是我的鎮堂之寶啊。」
時間不早了,吳弘就說:「李老,您和董姨就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望您二老。」
李老握著朱懷鏡的手,說:「小朱,好好幹吧。我會給莽之同志打個電話。你還年輕,前途無量。」
上了車,朱懷鏡說:「李老真是個實在人。」
吳弘把車子發動了,說:「是的。每次我去,他都要留我吃飯。也都是這樣,讓小李炒幾個菜,陪我喝幾杯。菜簡單,酒卻都是上好的洋酒。」
朱懷鏡說:「李老只怕沒多少文化吧?對古字畫卻很內行啊。」
吳弘說:「這就叫見多識廣嘛。不過說實在的,你我都是外行,聽他說起來就頭頭是道了。他的收藏是否有贗品也未可知。」
朱懷鏡笑道:「哪怕就是有贗品,別人也不好當麵點破。我說呀,這幅《容膝齋圖》,說不定就是冒牌貨。」
「不一定吧。你不聽毛先生說,世界著名藏館裡也有贗品哩,臺灣那幅才是假的也不一定。難得李老高興啊,說這幅畫蓋過了他所有藏畫,是鎮堂之寶了。」吳弘說。
朱懷鏡回頭說:「兩個小夥子還餓著肚子哩。」
陳清業忙說:「沒事哩,又不餓。」
「是啊,不餓。」舒天也說。
吳弘笑道:「餓也是為革命而餓。好吧,找個地方,好好犒勞兩位小老弟吧。」
朱懷鏡又說:「今天李老很高興。」
吳弘說:「是,很高興。」
「李老的夫人董姨很開朗啊。」朱懷鏡說。
吳弘應道:「對對,開朗開朗。懷鏡,你回去時就在荊都停一下,找找他。李老說打電話,一定會打的。李老的話,他絕對聽。」
朱懷鏡點頭道:「我去一下。」
舒天和陳清業不知他倆說了些什麼,只覺雲裡霧裡。吳弘將車開到全聚德:「懷鏡,我倆也一起吃點兒吧。我看你酒是喝了幾杯,也沒吃什麼東西。我是酒都不敢多喝,要開車。」
四人找座位坐下。吳弘去點菜去了,朱懷鏡便朝陳清業點點頭,什麼話也沒說,陳清業會意而笑。舒天就像看啞劇,卻沒看出什麼意思,也傻傻地笑了。
朱懷鏡突然想起李老書房那幾個字了,就說:「舒天,你是學中文的,危行言孫,是什麼意思?」
舒天瞪了半天眼睛,沒有反應過來,便問:「哪幾個字?」
朱懷鏡說:「危險的危,行為的行,言語的言,孫悟空的孫。」
舒天這才聽明白了,拍拍腦袋說:「對對對,想起來了。這是《論語》裡面的,原話是:‘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孫’字念‘遜’,意思也是‘遜’。意思大概是說,如果天下太平,你就正直地做事,正直地說話;如果天下大亂,你行為仍可正直些,說話就得小心謹慎了。」
朱懷鏡「哦」了一聲,就不說什麼了。心想李老家裡怎麼掛著這麼幾個字?是不是別有深意?不知李老是有意為之,還是並不懂得這幾個字的意思。舒天的手機突然響了,他開啟一聽,只說了聲「袁專員你好」,就把手機遞給了朱懷鏡。原來是袁之峰打來的。「朱書記,向您簡單彙報一下,招標工作今天順利結束了。人和建築集團中標。」
「辛苦你了,之峰同志。」朱懷鏡滿臉是笑,好像他相信自己的笑容遠在千里之外的袁之峰能看得見。
袁之峰說:「告訴您朱書記,這次招標,大家認為是最公正合理的,沒有誰能挑出半點兒毛病。這都是您把關把得好啊。」
「哪裡哪裡,是你的功勞嘛!」朱懷鏡搖搖手,似乎袁之峰就坐在他對面。兩人在電話裡再客氣幾句,就結束通話了。
菜上來了,服務小姐細聲介紹著烤鴨的吃法。倒是周到得很,只是讓所有的顧客都覺得自己是土包子進城。朱懷鏡先舉了杯,說:「兩位老弟辛苦了,乾了這杯吧。」然後朱懷鏡單獨敬了陳清業兩杯酒,吳弘便說他禮賢下士。
陳清業感激不盡的樣子,說:「朱書記向來關心我哩!」
吳弘和朱懷鏡你一句我一句,總說李老如何如何,又重複李老說過的一些話。其實會晤了三個多小時,李老並沒有說過多少太有意思的話。老爺子關心的只是他的字畫、石雕和繡花鞋。可是叫他倆事後重溫一下,意義就豐富了。兩人又老是隔著一層說,舒天和陳清業聽得雲裡霧裡,那李老在他們心目中,更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回到黑天鵝,張在強和何乾坤都到朱懷鏡房間裡來坐坐。半天沒見到朱懷鏡了,他倆都覺得該來坐坐。看上去他倆都笑嘻嘻的,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會不經意從他們的眉目間溜到臉上來。那是一種說不清是失落感還是別的什麼感覺的東西。朱懷鏡將兩位正處級幹部晾在賓館,卻只帶了舒天和陳清業出去,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的。退一萬步講,帶上舒天還說得過去,秘書嘛!憑什麼就帶了陳清業而不帶地委副秘書長和交通局長呢?談笑間,朱懷鏡感覺出些名堂來了,卻隻字不提今天下午的活動,只道:「打撲克吧?」
聽說打撲克,大夥兒都過來了,客氣一番,便是朱懷鏡同張在強、何乾坤、劉浩四人上場,吳弘、成義、舒天、陳清業四人看熱鬧,朱懷鏡叫他們四人也開一桌,吳弘說我們看看吧。舒天是巴不得看看牌算了,他口袋裡可沒多少錢。牌直打到深夜三點多,又下去消了夜,這才各自回房睡覺。
吳弘過來同朱懷鏡道別:「明天上午,你有興趣的話,我帶你去懷柔,看野長城,吃紅鱒魚。下午趕回來,我們同胡總見見面,吃頓晚飯。」
朱懷鏡道:「行吧,聽你安排。只是太麻煩你了,天天都讓你三更半夜才回家。紅鱒魚倒是吃過,很不錯。野長城是怎麼個說法?」
吳弘笑道:「北京人的習慣叫法,就是那些沒經人工修復過的長城遺址。因為山勢走向迂迴曲折,從北京往北走,隨處可見長城遺址。我瞭解你的性情,想必有興趣去看的。」
朱懷鏡果然覺得有意思,欣然道:「好好,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