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尹禹夫兩口子就來了。朱懷鏡同他打聲招呼,就躲到書房裡去了。不斷聽得有人打電話來,香妹接了,都說懷鏡他不在家,你打他手機吧。他便想自己才回來,香妹不想有人來打攪吧。
香妹破天荒地泡了杯牛奶送進來。朱懷鏡覺得奇怪,忍不住笑了起來,說:「我老婆突然賢惠起來了,我都不習慣了。」
香妹撅了下嘴巴,也笑道:「你是賤吧?人家對你好,你還講風涼話。」
朱懷鏡想起個笑話,便說:「我有個朋友,他兩口子生活過得很有情調。他回到家裡,只要看見茶几上泡著杯牛奶,就知道今晚有功課了。起初還覺得很甜蜜,心想老婆這麼體貼,又曉風月。哪知他老婆的癮越來越大,後來每天回家,他都看見茶几上泡著杯牛奶。好恐怖啊。終於有一天,他受不住了,拔腳就往外跑,說,老婆,我們單位今晚通宵加班。」
香妹笑著說:「你們男人,就是沒用。沒女人,你們過不得;女人稍微厲害些,你們又喊受不了。你們只希望天下女人都為你們準備著,你們招招手,她們就來了;你們揮揮手,她們就去了。」
雖是玩笑話,朱懷鏡聽著也不太舒服。並不是香妹這些話有什麼不中聽,而是她身上散發著某種叫人不暢快的東西。香妹原是很順從的,不知受了什麼蠱惑,她現在總是拗著他。
朱懷鏡喝著牛奶,太甜了。卻忍住不說,畢竟香妹好久沒有泡牛奶給他喝了。香妹進門出門好幾次,忙個不停,沒有坐下來。朱懷鏡仍是剋制著,不問她捐款的事。
很晚了,香妹穿了睡衣進來,說:「你該洗澡了。」看她這裝扮,知道尹禹夫兩口子早就走了。他便去洗澡。見香妹已替他拿好了睡衣,他心裡又軟軟的。洗澡出來,見香妹已斜躺在床頭了,翻著本雜誌。燈光柔和,香妹頭髮蓬鬆,很有幾分嬌媚。可他一上床,香妹就啪地熄了燈,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剛才在他心裡慢慢升騰、瀰漫的那種溫潤,頃刻間冷卻了,凝固成一團涼涼的、硬硬的東西,哽在胸口。
沒過多久,就聽到香妹輕微的鼾聲了。朱懷鏡幾乎有些難過,長吁短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怪了,好像並不在乎香妹心裡有沒有他,卻又計較她的一笑一顰。他想自己四十多歲的人了,又是這麼個沒法浪漫的職業,生活早已現實得只剩下些很簡單的元素了。可是,自己就像曬乾了的果脯,空氣一溼潤總會返潮。
他忍不住碰了碰香妹,說:「問你個事。」
香妹哼了聲,轉過身子,沒醒。「問你個事。」朱懷鏡又碰了碰她。
香妹矇矓醒來,迷迷糊糊地說:「怎麼你還沒睡?我都做夢了。跟你說,我夢見……」
見香妹沒事似的同他說夢,他更加煩了,打斷她的話頭,說:「夢就別說了吧,說說真事兒。你去捐了款?怎麼不同我說一聲呢?」
香妹的話被他堵回去了,沒好氣。捱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同你說聲,就不要捐了?硬要留著那位甜美的女士和那位漂亮的女孩去捐?這事也讓你不高興,我不明白。」
朱懷鏡說:「你別想得太複雜好不好?我只是考慮你不是一般身份,讓人認出來了不好。現在梅次的情況很麻煩,你不知道。如果正常些,我為什麼不理直氣壯地拒賄?也可以明著將錢上交紀委啊。暫時不能這麼做,我才出此下策。雖是下策,就目前情形看,又是上策。我說,你還是不要干預我這些事,由我自己處理。」
香妹不答話,背朝他躺著。朱懷鏡也不再說什麼,想著自己面臨的許多棘手事情,心裡說不出的灰。他以為香妹早睡著了,卻突然聽她冷冷地說:「好吧,再不管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