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運宏握著朱懷鏡的手說:「朱書記,我的毛病就是喝了酒就亂說話。等我酒醒了,你再批評吧。」
「酒醒了就好好工作吧。」朱懷鏡叫楊衝,「你同舒天送邵主任回去。他老婆要是罵他,就說是我灌醉他的。」
「我老婆她,我老婆她……」邵運宏話沒說完,就被舒天和楊衝架著往外走。邵運宏倔犟地回頭笑笑,笑得樣子有些傻,手在頭上胡亂抓著。大概酒精具有讓人返璞歸真的功效,邵運宏這會兒拘謹得像個孩子。一種被寵幸的感覺,伴著酒精透進了每一個毛孔。
劉浩陪朱懷鏡去了房間。朱懷鏡握了劉浩的手,說:「劉浩,不好意思,這些天老是麻煩你啊。」劉浩忙搖手說:「哪裡哪裡,這是朱書記看得起我小劉。」最近朱懷鏡總在這裡單獨宴客,請的都是有關部門的頭頭。誰該請請,誰不需請,他心裡有數。被請來的,都覺得朱懷鏡對自己格外開恩。他們就沒理由不聽他的了。就像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朱懷鏡是杯酒服人心。
閒話幾句,朱懷鏡說:「我有位朋友過來說點事兒,你忙你的去吧。」
沒過多久,舒暢來了,低頭坐著,眉頭緊鎖。朱懷鏡怕真有什麼事了,小心問道:「怎麼了?可以告訴我嗎?」
舒暢不曾回答,卻先嘆息了:「唉,我們姐妹倆怎麼都是這種苦命?」
朱懷鏡聽著心頭直跳,卻不好逼著問。他過去倒了杯茶,遞給她。舒暢沒喝,把茶放回茶几上。低眉半天,才說:「舒瑤找的男朋友,叫範高明,是老地委書記的兒子。這個人你可能不知道,現在到深圳發展去了。」
「最近才聽說這個人,人和集團吧。」朱懷鏡說。
舒暢說:「我最初就不同意她同範高明好。那是個花花公子,混世魔王,身邊不知有多少女人。可這人追女人就是厲害,弄得舒瑤神魂顛倒。後來,舒瑤受不了他了,想離開他。他不讓。舒瑤死也不肯再和他好了,就另外找了男朋友。反正範高明也不常在梅次。這下好了,範高明找人把她男朋友打了個半死。如今正在醫院躺著呢。那姓範的還揚言,要毀了舒瑤的漂亮臉蛋兒。」
「簡直太囂張了嘛!」朱懷鏡氣憤地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著。
舒暢哭了起來:「這事鬧了好久了,我也不好同你說。為這些小事給你添麻煩,也不好。沒想到,今天真出事了。」
朱懷鏡來回走了幾步,說:「你放心,我會過問這事。這事不能拖,我怕這些流氓辦事魯莽,讓舒瑤吃虧。你先回去,我馬上叫人處理這事。」
舒暢上衛生間洗了把臉,梳理一下,先回去了。朱懷鏡卻想,也不能隨便叫公安部門去立案,未免太簡單從事了。舒瑤是梅次名人,他親自過問這事本也說得過去。但範高明也不是一般人物,總不能讓他面子上過不去。再說了,範高明手下有批流氓,你弄他初一,他搞你十五。你在明處,他在暗處。到頭來只怕還是舒瑤吃虧。想了想,仍舊找了關雲。關雲接了電話,說馬上過來,問他在哪裡。他不想讓關雲知道黑天鵝這個房間,約好二十分鐘後在辦公室見。
朱懷鏡下樓,卻見楊衝剛泊了車,準備往裡走。見了朱懷鏡,他就停住了,說:「剛送邵主任回來,就看見舒暢姐,我送她回去了。」
朱懷鏡只裝作沒聽見,沒有做聲。「去辦公室。」心想這楊衝真有些蠢,白給領導開了這麼多年車了。
朱懷鏡上樓時,見關雲已等在門口了。一進門,關雲就拿過朱懷鏡桌上的杯子,倒了茶遞上去。朱懷鏡客氣道:「怎麼要你倒茶呢?」關雲嘿嘿笑著,再替自己倒了茶。
朱懷鏡喝口茶,清了清嗓子,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了,再說道:「舒瑤是梅次的名人,是很受觀眾們喜愛的主持人。她的問題反映到我這裡,我不會坐視不管。首先要指出的是,範高明指使人毆打舒瑤的男朋友,這是很惡劣的行為。是否構成刑事犯罪,立案調查再說。當然,範高明也是有特殊身份的人,我們也不希望他難堪。所以,我請你出面,協調一下這個事。如果舒瑤這邊接受得了,可以不處理人。但要他們保證一條,今後不許再找舒瑤和她男朋友的麻煩。其他細節問題,你看著辦吧。如果有必要,你可以亮出我的名字,說我很重視這個案子。這事要快,怕那些亡命之徒又生事端。」
關雲頭點得就像雞啄米:「好的好的。現在還早,不到九點鐘。我馬上叫幾個人,去處理這事。」
「好吧,就辛苦你了。」朱懷鏡站起來,同他握了手。
關雲卻是滿口哪裡哪裡,那神色分明是因為得到朱懷鏡的信任而興奮。幾乎是弓腰退著出去的。朱懷鏡滿臉笑容,望著他消失在燈光灰暗的走廊裡。卻想這人平時辦事喜歡亂來,又曾經到處說他壞話,如今在他面前服服帖帖了。不管他怎麼殷勤,只要他朱懷鏡在梅次一天,就不能再讓他往上走半步!
朱懷鏡今晚本想睡在黑天鵝的,這會兒到了機關院子裡面,他只好回家去了。香妹還沒有睡覺,在看電視。電視聲音調得很小,想必兒子早睡下了。他心情本來很沉重,卻不能把情緒帶回家裡。進屋就笑眯眯的,問:「還在等我呀。」
香妹故意撅了嘴說:「誰等你呀?別自作多情了。你不是說不回來的嗎?」
朱懷鏡不答她的話,只是笑了笑。見沙發上放著個大口袋,上面印著英文,便問:「什麼好東西?」
「沒什麼,就一件大衣。」香妹仍望著電視。
朱懷鏡拉開口袋拉鏈,見是件女式貂皮大衣,就問:「你自己買的?」
香妹不答,只含混道:「怎麼了?」
朱懷鏡說:「什麼怎麼了?我問你怎麼了。」
香妹這才說:「一位朋友送的。」
朱懷鏡追問道:「什麼朋友?」
香妹生氣了,說:「你怪不怪?」
朱懷鏡認真起來,說:「我跟你說啊,你可得注意啊。貂皮大衣可沒價的啊,我在商場留意過,貂皮大衣幾千、幾萬、十幾萬一件的都有。你同我說得好好的,讓我注意這個注意那個,你自己可別這樣啊。」
香妹呼地站了起來,進屋去了。朱懷鏡心裡梗著,不想進去睡覺。獨自坐了好久,關雲來了電話:「朱書記,向你彙報一下。你還沒休息吧?」
「沒睡。你說吧。」
關雲說:「事情擺平了。正好範高明在梅次,我同他見了面。他起初不怎麼好說話,說你們公安要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反正這事還沒完。沒辦法,我只好說你很關心這個案子,親自過問了。他這才軟下來。反正沒事了。最後範高明又說,想託我請請你,吃頓飯。我說你最近很忙,以後再說吧。」
「行啊,辛苦你了小關。他請我幹嗎?我沒時間。」朱懷鏡語氣很嚴肅。
朱懷鏡馬上打了舒暢的電話:「沒事了。你跟舒瑤做做工作,他們那邊人也不處理算了,但醫藥費他們還是要負擔。我瞭解了一下,打得也不算重。息事寧人吧。也請你理解,這種事公事公辦反而不好。他們是流氓,哪天暗地裡把舒瑤怎麼了還不好。」
舒暢放心了,卻也顧不著道謝,只是嘆息而已。她沒說什麼,沉默半天,才放下電話。聽著嗡嗡直響的電話筒,朱懷鏡心裡很不是味道。面對舒暢,他越來越說不清自己的心情了。似乎這女人就是天生有股魔力,叫他欲罷不能。
香妹已熄燈睡下了,朱懷鏡獨自坐在客廳裡發悶。他見香妹越來越怪了,說不得她半句,一說她就冒火。最近找他的人多了起來,他晚上不怎麼在家裡。部門和縣市的班子調整,正在醞釀方案,下面的頭頭腦腦都急起來了。尹正東到朱懷鏡辦公室去過幾次,說是彙報工作,其實沒什麼正經事值得說的。朱懷鏡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聽聽口風。看上去尹正東老想把話挑破了說,可朱懷鏡總是裝糊塗。不論誰上門來,他總是幾句漂亮話就把他們打發掉了。最近他老躲在外面,不知是不是還有人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