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前塵
lookintomyeyes-youwillseewhatyoumeantome。
看看我的眼睛,你會發現你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病人縫了三針,血已經止了,腦中樞有微量出血現象,可以用藥物化散。因為送的很及時,再加上病人的身體一向健康,應該沒有大礙,建議留院觀察幾天,如果沒有其他的後遺症,應該很快就能出院。」
冷白色的路燈透過百葉窗照進病房,黎祖兒躺在雪白的床上,鼻間插著呼吸機,睡的很安詳。
夏潛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靜靜的看著她,已經看了足足半個小時。
手機的簡訊聲響了一聲,開啟看過後,刪掉。五分鐘後,又響一聲,開啟,再刪掉。當他刪到第九條時,對方終於沉不住氣,直接打了過來。才響了1秒鐘,就被按掉。
他將手機關機,放入口袋,然後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周遭的世界慢慢地暗了下去,然後又依稀泛起一片霧濛濛的白光,他看見自己變回成9歲時的樣子,穿著深藍色小西裝,還有白色的小短褲,繫著紅色領結,像極了某部著名漫畫裡的人物。
只不過,在當時,那部漫畫還沒有誕生。
他是富有人家的孩子,就讀的自然是最好的私立學校,學校裡新來了一個教音樂的女老師,他忘記了她的模樣,只記得她好溫柔。
然後就是那一天,女老師單獨把他叫到外面,說:「小澄,天氣這麼好,老師帶你去捉蝴蝶好不好?」
因為聽到可以玩而不用上課的孩子當然是欣然同意,於是就去了某座小山,那裡有大片大片的青草,還有在花叢中飛來飛去的蝴蝶。老師穿著美麗的紅裙子,在前面蕩啊蕩的,然後回身朝他伸出手臂。
「來這裡,小澄,來這邊哦,這邊的蝴蝶更多呢……」
他朝她跑過去,粗胖的小胳膊小腿一晃一晃……場景突然劇烈的震動了幾下,再停下來時,一切已經變得和之前不同了。
「賤人!」一個粗暴的男聲響了起來,繼而是重重的耳光聲。他看見女老師被打倒在地,捂著臉哭泣。他想上去安慰她,卻被人一把提住衣領抓了起來。
「不要,不要……」女老師在哭,「說好了只是要贖金的不是嗎?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他老子通知了警察,阿慶為了讓我們脫身,開車去撞警車,死了!你知道嗎?阿慶死了!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他敢害死我兄弟,我就殺了他兒子,nnd!」脖子上,有隻手箍的很緊,他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來,救命,救命,誰來救救他……
依稀中,老師撲了過來,再然後槍聲響了……
紅色的裙子像朵花一樣的攤在地上,同色的液體源源不斷的從裙子裡滲出來,然後那個男人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其中包括老師收集的那些美麗的蝴蝶標本。
它們一隻只的掉下來,掉在他面前,黑的,白的,綠的,黃的……那麼多顏色彙集在一起,再被鮮紅色的液體慢慢浸沒……
老師,老師,老師!他拼命的朝她爬過去,撥開她的頭髮,那是一張貓一樣的臉,眼睛瞪的很大很大……
夏潛移悚然驚醒,回過神來時,便看見了一張和剛才夢境中有幾分相像的臉,同樣的大眼睛,因為眼角略微有些朝下而顯得純善可欺,帶著天然的茫然神態,讓人覺得這樣的女孩子,不會很聰明,但卻莫名的值得信賴。
「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我聽見你在喊‘老鼠老鼠’什麼的,原來你怕老鼠……」對方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已一把摟住她的腰,將腦袋埋入她懷中
窗外的銀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麗的陽光,而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他和她身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交織出陰影斑駁。
「寧蝶?」
相隔了半個地球外的某幢公寓裡,即使在家裡也依舊穿著筆挺的白襯衫的男士一邊磨著咖啡豆,一邊朝沙發上的來客提出質問。
沙發上的年輕男孩,有著極為出色的外表,和一雙墨般深邃的黑眼睛,正是進x城警局不久就被眾女警評選為no。1局草的赫連澈少爺。他聞言點了點頭:「是的。景雯說,寧燕夕自稱是寧蝶的妹妹。而寧蝶就是……」
「那起朱澄綁架事件的誘拐人。」衛景辭迅速說出了答案。
赫連澈點頭,從一旁的包包裡取出厚厚一疊資料,放到茶几上。「我查過了,17年前,也就是1990年6月22日,在華茵小學擔任音樂老師的寧蝶誘拐和綁架了朱澄,因為她男朋友是個賭徒,欠了高利貸很多錢。由於當時警方的失誤,不但沒有救回朱澄,反而令劫匪撕了票。劫匪打電話給朱孝先說:‘你殺了我兄弟,就拿你的寶貝兒子來抵債吧!記得來銅錢倉庫收屍!’朱孝先和警方立刻趕往銅錢倉庫,看見的是被大火燒燬的倉庫廢墟,以及完全分辨不出形狀的屍體……」
「那跟寧燕夕有什麼關係?」
「我查了那個案件的檔案,發現裡面有很大的疑點。首先,從廢墟中挖出的屍體殘骸,由於受當時的技術條件限制,並不能明確肯定就是寧蝶和朱澄,只能鑑定出是一具成年女屍和未成年男屍;其次,寧蝶根本沒有妹妹,寧燕夕卻用這個身份接近關鬱輝,用意是什麼?是不是在暗示些什麼?第三,兇手為什麼要用舟形烏頭這種毒?分明有其他更好的殺人方法,並且從她滴水不漏的作風裡,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一顆子彈對她來說更方便,但她卻選用了毒藥,中了這種毒的人從始至終神志都會非常清醒,可關鬱輝死時臉上充滿了震驚,必定是因為聽兇手說了些什麼令他吃驚的事情……」赫連澈合上資料,抬起頭注視著衛景辭說,「綜合上述,我認為也許17年前的那宗綁架案,就是這一切疑問的謎底所在。」
衛景辭撫摩著下巴,沉聲說道:「我從頭到尾來理一遍。第一,殺死關鬱輝的人是個職業殺手;第二,該職業殺手對他和朱玳兒的事情非常瞭解,甚至想的到要利用朱玳兒的日記;第三,職業殺手聲稱自己是寧蝶的妹妹,而寧蝶與17年前朱澄的死亡又有關係;第四,朱孝先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在保護造成他女兒死亡的肇事司機趙偉年。」
赫連澈點頭:「我有預感,這三件事情全都是有聯絡的。朱澄之死,朱玳兒之死,和關鬱輝之死。」
衛景辭眼中忽然閃過一道奇光,像是想到了什麼,而他抬起頭來,在赫連澈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
「你想到了什麼?」兩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赫連澈揚了揚眉毛:「等證實了再說。我走了。」說完,收拾資料站起來
衛景辭將磨好的咖啡粉放入壺中,一邊加水一邊說:「不喝一杯再走嗎?
對於號稱x警局三寶之一的「衛sir煮的現磨咖啡」,美少年很不客氣的予以了拒絕:「抱歉,我只喜歡清水。」說完,走出去輕輕的帶上了門
衛景辭聳著肩,輕輕的哼了一聲,「不懂得格調的傢伙。」
生活,就要像他這樣,樣樣講究格調才行啊。是格調,不是情調!
陽光依舊照著病房裡的兩個人。
黎祖兒看著雪白的牆壁,一顆心像是浮在水上的浮萍,幽幽蕩蕩,不著邊際,感覺不出真實的心態。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又為什麼要接受那個人的擁抱,肯定是因為後腦被撞擊的緣故,所以她的神志才這麼的昏昏沉沉。
然而,那個人是夏潛移啊。
他的頭髮在陽光下是溫暖的茶色,那個笑起來無限風情比女生還要美麗的男子,此刻,在她懷中,無助的像個孩子。
她聽見他在夢魘中喊著類似於老鼠的兩個字,他當時整個人都在發抖,五官扭曲,顯得很害怕,於是她頂著猶自悸痛的腦袋,下床搖醒他,結果他睜開眼睛後,第一個動作卻是緊緊抱住她,像是溺水之人抱著一根浮木那樣的絕望與緊張。
這樣子的他,沒辦法去拒絕。
黎祖兒忍不住伸出手,很輕很輕的放到他的頭髮上,然後順著順滑的頭髮往下梳理,最後落到他的背上,她慢慢的拍著他的背,如同安撫一隻受傷的動物。
夏潛移一直一直沒有動,就那樣緊緊抱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整個空間悄寂無聲,安靜的令人害怕,彷彿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黎祖兒不禁有幾分呆滯的想著,其實,若一直一直這樣也不錯啊,在所謂的靜止空間裡,才有世人所期翼的永恆。
然而期翼之所以被稱之為期翼,就在於它的經常落空。
病房門突然被由外而開,然後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好大的響聲。黎祖兒連忙回頭,見一個穿紅t恤的少女站在門口,用一種幾乎稱的上要殺人的目光看著她,哦不,看著她懷裡的人。
黎祖兒還未有所反應,身軀已被推離開,原本埋在她懷中的夏潛移平視著那個少女,沒什麼表情。
「跟我走。」少女冷冷的說。
夏潛移沒有反應。
少女看了黎祖兒一眼,加重了語氣,「不想連累旁人,就跟我走。」
夏潛移的瞳孔因這句話而猛地收縮,然後站起來,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神情,他的動作都給予黎祖兒一種很絕望的感覺,就像是曾經看過的死刑犯被押解著去執行死刑時一樣。
「夏潛移!」她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
他的腳步停住了,從她的方向可以看到他的胳膊在薄薄的襯衫裡鼓了起來。
於是她又低低的喊了第二聲:「夏潛移……」
門口的少女眯起眼睛,突然伸手一拉,將他拉了出去,並在黎祖兒下意識的追過去時,狠狠瞪著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宛如最最惡毒卻又神奇的咒語,使她頓時動彈不得,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少女乾脆利落的關上門,將夏潛移的身影完全遮擋。
黎祖兒看著閉的緊緊的門,再往下看到自己的手,手裡空空,懷裡也空空。
沒有了,那種被擁抱被渴望被需要的溫暖……已經消失了。剩留下的,是冰冷的、徹骨的涼意。
而那涼意不依不饒,連同少女離去前的話一起,纏繞住她,反覆迴響。
少女說的是:「站住。我是他的妻子!」
26、我要跟她在一起
她是夏潛移的妻子啊……
夏潛移就是跟她結的婚啊……
真是有點點羨慕,又有點點厭棄呢。羨慕的是那個少女,竟然可以成為那麼溫柔的他的妻子;而厭棄的則是自己,她都做了些什麼,瞧瞧她都做了些什麼啊……一相情願地迷戀著別人的丈夫,甚至貪戀著那一點溫暖,不肯鬆手……
真的是,好討厭好討厭的自己……
「我怎麼會成為第三者呢?」她慢慢的蹲下去,抱住自己的雙臂,很小聲的說,「媽媽,如果你知道了你的女兒不但嫁不出去,還差點成了第三者,肯定會很生氣吧?」
「可是……」
「我真的喜歡他……」
「媽媽,怎麼辦呢?我好象更加嫁不出去了啊,如果我以後對相親變得更加排斥,可怎麼辦才好呢……」
紐約的陽光依舊斑駁,而陽光下,有永遠的失情人在傷心。
另一頭,莫小優面色嚴峻的拉著夏潛移的手,坐著電梯到底層,穿過寬敞亮潔的醫院大堂,走向院門。
夏潛移突然停住,還沒等他開口,她已先沉著臉急聲說:「想都別想!不可能,聽到了?那不可能!」
夏潛移的眼珠由淺轉濃,濃的像是化不開的悲傷。
莫小優的心顫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軟了很多:「你昨天晚上關機,dad找不到你,非常生氣。你明知道昨晚是他的生日,我們都到齊了,連遠在曼谷的ryan都回來了,而你這個最早通知到的、dad最喜歡的兒子卻不在場,你讓大家怎麼想?我是知道因為黎祖兒受傷,而令你不忍心離開,但是組織里的其他人不知道,如果被他們知道了你對一個女警察這麼迷戀,你覺得你那位喜歡發無聊簡訊的女警察會被怎麼對待?你也不想她再遭遇不幸吧?」
夏潛移的指尖起了一陣顫抖,最後垂下眉睫,像是同意了她的說法。莫小優繼續拉著他往外走,然後去停車場取車,將他塞入副駕駛座後,飛快將車開出醫院。
街道兩旁的建築飛快地向後倒退著,映在車窗上,形成一種奇異的流逝畫面,讓人覺得時間似乎也是以這樣平滑的方式流逝過去的,但是車子可以倒退,時光卻不可以重來。
如果時光也可以像那些建築物一樣返回的話……
夏潛移的目光飄忽地望著窗外,終於開口:「我……我喜歡她。」
「你不喜歡她!」相比他聲音的低軟,莫小優的聲音則是清亮的、果斷的、絕對壓倒性的強硬的。
夏潛移再度沉默。
「你不喜歡!」莫小優又重複了一遍,並搬出理由,「你只是覺得她像你噩夢裡經常夢見的那個人,你從她身上發現了相類似的氣息,而那氣息讓你回憶起那些遙遠的往事,那些你還沒有成為偽裝者前的平凡往事。所以你以為在她身上找回了曾經的自己,所以你以為自己喜歡她,其實根本不是的!」
夏潛移將手慢慢的貼上車窗。玻璃由於在陽光下曬的太久的緣故溫度有點燙,可他的手卻冰涼如霜。
「聽著paul,你一直是我們中間最聰明成熟和冷靜的人,你把這行的遊戲規則看的最清楚,你扮演過那麼多職業那麼多角色,每次任務你都會全身心的投入,但是當gameover時,你比任何一個人都能迅速轉回自己的角色。所以,這一次也絕對可以,只是偶爾的失控而已,很快就能調整回來。因為她不在你的遊戲計劃之內,所以你迷茫了,只是這樣而已。想想你的身份,再想想她的,你們不可能的!哦不,事實是,我們和誰都是不可能的!」汽車猛的一個拐彎,轉進一條小巷,然後戛然停下。
這是一個很偏僻的巷子,兩旁都是高高的圍牆,沒有一個行人。
莫小優轉過身,看著一言不發的夏潛移,輕輕的嘆了口氣:「現在,調整好你的表情和肢體,我們要去見dad了。如果讓他發現你的心不在焉,不只是你,還有那個小警察,都會完蛋。」
夏潛移沒有焦距的平視著前方,緩緩說道:「我昨天又夢見那個夢境了。」
莫小優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終歸沒有說。
「我夢見老師被槍殺,夢見那些蝴蝶全變成了紅色。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反覆夢見那個夢境,但每次都殘缺不齊,於是我一直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我的記憶是從十歲開始的,而那時起,我就被組織培訓和調教著,成為了一名特工。因為我忘了自己,所以在所有的訓練裡,我的偽裝術學的最好,我可以變成我所見過的每個人的模樣,把他們的相貌、聲音,包括動作裡的小細節,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可是你知道嗎,有一個人,卻是我怎麼都模仿不出來的……那個人就是老師。」
莫小優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而夏潛移平滑如水的聲音,依舊字字清晰,「我經常對著鏡子努力回想夢境中她的樣子,我想如果我能模仿成她,也許我就會知道她是誰。我試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怎麼也模仿不出來……直到今年接到去中國x城盜取文物情報的任務。黎祖兒一直以為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鬧市,我幫她擒拿了一個搶劫犯。她不知道,其實在那之前,我已經見過她兩次。一次是關鬱輝死亡前的那天下午,我和他約在2008club相見,那個時候黎祖兒在相親,我看見她的相親物件對她大談特談股經,也看見她一副很不耐煩又很無奈的樣子。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啊。而與這個有趣的傢伙的第一次見面,則要更早,是在1月5號,星期六,從x城市長那拿到文物資料後,我走出市政廳,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看見很多幼兒園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老師不見了,孩子們很驚慌,然後那個時候,黎祖兒出現了,她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後,就開始領小朋友們過馬路。」
他說到這裡時,琥珀色的眼睛裡,露出一種幾可稱之為豔麗的悽迷,連聲音也變得因含有感情而更為動聽:「我看見她轉過身,對小朋友說‘來,跟著姐姐走,來這裡,小心哦,來……’那一瞬間,我如被電擊,彷彿看見神秘的宿命之眼,在我面前豁然睜開,朗朗乾坤茫茫太清天地萬物悲歡離合前世今生種種一切忽然間——灰飛煙滅。」
一滴眼淚從明珠玉露般美麗的眼睛裡悄然滑落。
「我……」夏潛移的嘴唇顫抖著,每個關節都在無聲顫慄,輕如夢囈的說,「終於想起了那個老師的樣子……」
塵封的記憶,真實的身份,往事歷歷,因著那個人的緣故,如破閘而出的洪水,洶湧殘酷地來到他眼前——讓他看見那個夢境裡的每個細節,讓他想起自己曾經安逸快樂的孩童時光,讓他顫抖著發覺自己竟然不是孤兒,在這世間還有骨肉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