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鐵騎銀瓶》小說信息

第一回 旅店天寒移鸞換鳳 邊城春早走馬飛龍(第1頁,共2頁)

字體:

名門閨秀蓋世之女玉嬌龍,自與大盜羅小虎結了不解之緣後,風浪迭生,兩情彌篤,只以身份懸殊,難相配合,又因玉曾挾技橫行,結怨江湖,致使家門迭起驚變,父因之失官,母亦飲恨而終,骨肉情乖,閨門難住,不得已,藉往妙峰山還願,投崖以遁世。

出京之後,雖難忘舊情,又至羅小虎處,於草盧內,明月良宵,一溫綺夢,然翌晨即絕裾而去,蓋心雖猶戀,而母命難違,殊不能以千金之軀永為盜婦也。

由此南下,飄流大江南北半載,孤劍單騎,到別處亦落落無偶。其後又因事西住,擬於草原沙漠間作久隱之計。此「書」即系由其途中敘起。

在中國西北部甘涼大道上處處是雄關要隘,大山長河,地極遼遠,路極難行,當地的人民大都依山鑿穴而居,貧窮殊甚,只有張腋(甘州)、武威(涼州)兩個地方,因系商旅密集之所,所以還比較殷富,但在清朝中葉的那幾年,此地又遭大早,且因邊疆多事,盜賊蜂起,以致這兩個地方也荒源不堪。

時在嚴冬連日大雪,靠近甘峻山的張腋城天氣極為寒冷,北風虎虎,觸面如割,連那最不怕冷的駱駝,都趴在店房的圈裡縮成了一團。然而這時的人,無論城裹城外,是窮人是富人,卻都有點興奮,市街鋪戶也都擺出香燭果供來,牛羊肉、米麵等等都比往日預備得特別豐富,購主也特別的多,一般人披著老羊皮襖,腳下踏著深雪,無論如何也拿出點錢採辦一點,且有的手裡提著幾掛爆竹,這在平常決不會真的,現在因為是新年快到了,大家才這樣忙忙碌碌。

可是開店的人倒顯得清閒,因為平常往來的客旅此時早已各自回家度歲,買賣也都結賬了,除了街上那些應時的買賣,誰也不再交易,所以東門外最大的那家店房「來安店」現在住著不到十個客人,說個準數目吧,連那在這兒已住了半年多貧無可歸,早先住北房現在被店房趕到存馬糞的小屋裡的韓秀才都算上,一共還有五個人。

韓秀才會看病,店裡今年的春聯要他書寫,所以大概暫時他不至於被攢出了。還有是那倒霉的拉駱駝的黑三,因為他一共有四隻駱駝倒有兩隻生了病,死也不死,走又不能走,只好讓他也蹲在這兒過年,好在他跟店主人是鄉親,又不是白住著,掃雪、剷煤、挑水那是他的事,他還會幫助包餃子。

此外就是北屋了,這可了不得,住的是一家官眷,是一位太太帶著個僕婦,老爺沒跟著,還有一位老家人,是另住在一間屋裡。

不過要提到了這家官眷,說這店裡只住著五個客人可又不對,因為那位太太的屋裡還常常「哇啦哇啦」的有才滿月的小孩兒哭,太太反倒罵:「該死的!不要你你偏來!把你拋在雪裡凍死去吧!你不會給我帶來甚麼福氣!」僕婦又總是勸,太太又說的是南幾省的話,聲調極高極尖又極難懂,半夜裡也是這麼嚷嚷,鬧得店主人時常睡不著。而且這位太太又是很年輕的太太,風流俊俏在本地裡找不到,黑三隻看見過一回,他就有點色迷……連他的病駱駝也都忘了,而其餘的幾個夥計也都不敢在當院裡撒尿了。

老家人是姓方,由他們太太呼他時,知道他叫方福,他是個五十多歲又矮又瘦的老頭兒,鬍子快白了,可見得勞心,鼻子卻是通紅,又好飲,幾乎整天在櫃房裡坐著,因為他怕冷,櫃房比他住的屋子暖得多,他離不開酒,而這裡的店主人是酒泉縣的人,有個外號又叫「醉老財」,兩人喝著酒時,方福就常發牢騷,說:「要不是我跟了我們這位二太太,那能夠在這地方過年呢?」

原來方稿的主人是方知府,河南人,舉人出身,作了兩年安西州,新近升任涼州府,方知府本來有兩位太太,大夫人是原配,因為夫妻都有四十多歲了,只有五位千金,卻沒有一個男孩,所以就納了一妾,希望能得一位公子,好接續香煙,這位二太太本是甘肅撫臺劉大人家裹的丫鬟,而且是由劉大人家鄉江南徽州府帶來的,平日伺候撫臺甚為得賞。

但因為方知府是劉撫臺的門生,而且官運甚旺,膝下正虛,所以撫臺才把最得力的也最美貌的丫鬟給了他,為的是給他延嗣。這個丫鬟就是現住在店房裡的太太,她在撫閤家裹得寵慣了,而且又有個勢力的後臺,一跟了方知府,就想把那正太太壓下去,可是正太太又有五位小姐助威,她卻沒一個親近人,她就極力拉攏僕婦。

僕婦秦媽三十來歲,是個很誠實的人,受過她的幾次小恩,就已對她很好了,但是她想指揮秦媽來跟正太太打架,人家卻又不敢,因此她還是不能敵,還是壓不下去那正太太。所幸今年她己身懷有孕,心中很歡喜,求神拜佛保佑她生個男孩,因為那樣一來她的地位無形中就高了起來,那專會生養姑娘的正太太自然得退避三舍,而讓她擅寵專房。所以她自證明有孕之後,就特別地謹慎防護,連大步兒也不敢邁。

方知府也很喜歡,彷彿太太的懷裡放著個寶貝,不幾時就要掏出來了,就可以光耀全家,並且胎兒在母懷七八月時,他多年沒升,如今忽然又升任了涼州府的美差,這更是大喜之光,更得算是二太太肚裡的那個小孩給帶來的福,不過倒因此發生了一個難題,就是方知府必須去上任,但安西離涼州這條路程也有幾百里,坐轎車穿山越嶺的實在容易傷了胎,傷了這未出世的寶貝。方知府非常作難,倒是二太太自己出的主意,她願意一人留在這裡,等著生了兒子之後,次年春天,她再拖著小少爺去到任上。

她一點也不嫉妒,眼看著正太太帶著一群小姐隨老爺去走新任,她這兒就留下女僕秦媽、老家人方福,預備到時給她接喜。她天天打卦占卜,都說是必定生一位小少爺,而且是文曲星轉世,將來能中狀元,但是一日一日地她的肚子上膨,肚皮往下墜,及至落生的那一天,卻大失所望,原來她製作的這個跟正太太所製作的那五位一樣,是老爺所最討厭的,還是一個姑娘!

二太太真傷心極了,同時又生氣,就想:早知道是她,我早就跟老爺上任去啦!在羊道要小產了,這倒省得她來世氣人,還有甚麼臉抱了去見老爺呀!一見了他的面,他還不是立時就皺眉踱腳!

……可是又沒那狠心把親生的女兒掐死。但是新年將近了,她不甘心孤零零地在這兒過年,她嫉妒正太太在那邊新任上的歡樂、團聚。她也不顧寒風、長途,就叫方福僱了車,帶著秦媽,用棉被包裹著才滿一月的不作臉的小女孩,離了安西州,要於年前趕到涼州。

不想,走在這裡就為大雪所阻,這雪彌天蓋地,已經連下了二日,他們由安西州生來的那輛車放在當院中,院子的雪時時由黑三掃除,可是還是將車輪埋沒下半尺,騾子是跟四隻駱駝關在一塊兒,那裡上面雖有草棚,可是也快被雪給壓塌了。趕車的人是往本城住的親戚裡過年去了,反正他放心的,這場雪再下三天也未必停,路上別說騾子拉車,就是讓象來拉車也是走不動,就是雪消了之後,那滿路泥濘,行人稀少,往東邊祁連山那一帶又不平靜,賞他十兩金子他也不敢走,所以趕車的安心過年去啦,拿著支用的一半車錢賭去啦。

這裡只是方福在發牢騷,店主人醉老財跟他一邊飲酒一邊談閒話,炕頭上三個夥計都是盤腿大坐,在那兒鬥紙牌,裡首就通著廚房,黑三在那兒下面,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名叫禿子的坐在地下拉風匣,風匣「呼叱呼叱」的響,爐裡燒的炭就發出青色的火焰,照得那煙薰了的牆一亮一亮地,外屋櫃房可燃點上燈了,並且因為年底的關係,醉老財也不在燈油上打算盤了,他又加點了一隻燈,屋中是相當的亮,但外面也不大黑,因為天空正降著陣陣的白雪。

這時甘州城顯得格外荒涼,所有鋪戶都已上了門板,街上幾無行人,偶然有一兩聲爆竹聲,也不知發於何處。由此往東的那條大道,更已被白雪封埋,白天連烏鴉都不往那裡飛,此時,連只狐狸也不往那裡走,那邊已如一條死徑。但是,忽然有個東西從那邊來了,這個東西的背上還馱著幾件東西,走得雖然慢,可是仍能看得出這是個極矯健的東西,它四蹄撓起了地下的厚雪,飄濺起來如霧一般,它嘴裡噴著一遍遍的白氣,併發出叮叮的喘聲,天冷它卻全身流汗,鵝掌大的雪花到了它的身上能立時融化,它原就是一匹馬這倒不足為奇,馬上的人卻堪令人驚異。

本來這大雪直下,從遠路來簡直沒有人,何況天色又這麼晚,又是個單身人,這人在馬上一陣陣的哼哼,像染著重病似的,馬就漸漸地來到臨近了。這東門外大街上,十家倒有九家是店房,而以這來安客店的門面最大,最為顯眼,所以這騎馬的人來到門前就止住,她呻吟著喘了喘氣,然後慢慢地下了馬,牽著馬進了半扇還沒關的店門,她看見了櫃房中的燈光,就大聲喊:「店家!店家!」喊了幾聲,屋裡沒人聽見,她便急喊,她的聲音相當尖而且急。

此時櫃房裡,方楠剝著鹽煮幹蠶豆,就著白乾酒喝,說:「掌櫃的你說是不是?人一世無兒都不要緊,就是千萬別弄個小婆子,弄上丫小婆子,家中永沒個安靜!」

醉老財也笑著說:「都不怪,就怪你們老爺。他命中無子就彆強求,這樣,我看他再娶上八個,也還是淨生女兒,家裡就成了女兒國啦!」正說到這裡,彷彿聽見窗外有人說話,趕緊就擺手說:「黑三!禿子!你們停一停,聽聽!」

黑三手裡拿著面發怔,禿子又響了兩下風匣,就也停住了燒火。炕上坐的那三個人也各自拿著牌,往外去聽。方福還笑善說:「沒有人說話嘛!」

可是這時窗外叫著:「店家!夥計!」聲音細弱,一聽就知道是個女子,黑三一吐舌頭,把面放下了。

醉老財卻親自起身,把屋門推開,屋外的一陣寒風吹進來,屋裹的燈光同時射到外面,只見那牽馬的人,是細高的身材,被著個麻色的大斗蓬,他也沒細看是男是女就說:「要住店嗎?不行啦!

到了年底啦,夥計們都回家啦!到隔壁去吧!」

他剛要閉上屋門,外面卻急躁地說:「快!快!給我一間乾淨的房子!……」接著是呻吟,連炕

上的三個人都站起來了,一齊驚愕著說:「是怎麼:是受傷嗎?……」

醉老財屋門一鬆手,門叭的一聲被風吹得大開,燈光全射到外面,就見那穿黑鬥蓬的人已撒了馬韁,坐在雪地上,醉老財可真大吃一驚,不敢出屋子了。

那黑三兩隻沾了白麵的手卻抄了燈跑了出來,屋裡的人連方福全都跑出來看,黑三大聲問:「喂!你是怎麼了?」

北屋的孩子又哭起來,風吹著燈,呼呼地起了半尺多高的火苗,只見雪地之上坐著的這人,頭上蒙著青綢帕,連鬥蓬多半已被雪染白,卻是一個婦人。

只見她驀地把頭一抬,厲聲說:「你們這些個人出來瞧我幹嗎?快給我找間房子!我有病!」

手拿著燈的黑三眼睛都直了,因為他離這婦人最近,他瞧出這婦人是瘦臉纖眉眼,嚇!這份模樣比北房住的那位官二太太可又俊得多啦。他問醉老財說:「人家是個屋裹人,又有病,就留下吧,你們這兒又不是沒有房子!」

醉老財擺著雙手說:「你別多說話!留住個人倒不要緊,可是……」他彎著腰向地下坐的少婦說:「你是從那兒來的呀?得的是甚麼病呀?現在是年底,誰也不願自找麻煩。」

地下坐的少婦突然一挺腿就站起身來,她直瞪著圓亮的眼睛,以更急尖的聲音說:「你們就不必多問!快給我找一間房子,我也用不著你們這兒的夥計侍候,附近有接生婆沒有,快給請一個來!」

她這樣直著腰清清脆脆地說看話,可就顯出她那隆起的腹部來,連大斗蓬似乎都難遮住,真得快請收生婆了!

說完了話,她又一陣腹痛,急忙將腰彎下,醉老財心說:不好!我這兒要雙喜臨門,又得添個攪我睡覺的!

黑三上前要攙,可又怕自己的這隻面手髒了人家的鬥蓬,鬥蓬是青綢面的,裡子大概是火狐。

大家都更發怔,誰也不是收生婆,這號兒買賣誰都不敢接,可是這時那位官兒太太跟秦媽都一齊聞聲出屋,秦媽冒著雪跑來問:「誰要請收生婆?」

有個夥計說:「得啦!來了堂客就好辦啦!」

秦媽趕緊過來攙少婦胳臂,又問說:「幾個月,夠月份了嗎?怎麼就只你一個人呀?」

少婦卻嘆了口氣,她一手撫著肚子,一手仍拿著馬鞭,臉如白紙,搖搖頭說:「不必多問!快給我找房子吧!」

方福勸看醉老財說:「反正這件買賣你今天是推不掉啦!得啦快給人家找房子,如果能在你這兒養個胖小子,過年你的買賣必定更得興旺!」

醉老財皺了皺眉,嘆了一口氣,只好叫夥計給東屋點上燈,燒上炕。

禿子上前卸馬,黑三去搬行李,馬上是兩隻大包裹,上面滿掛著雪,黑三用手一搬,卻吃了一驚,原來裡邊真沉,心想:裝的都是些甚麼好東西呀?

禿子也嚷了一聲:「寶劍!」原來鞍邊確實是有一口寶劍,鯊魚皮銷、青穗子。

此時秦媽已撬著那少婦往東屋走去,一看背影,醉老財卻又吃一驚,只見這少婦雖然身孕好重,但踏雪邁步,一點也不像秦媽那樣的扭扭捏捏,原來是大足,這人是男是女此刻都成了疑問,而胭脂色的馬、寶劍、大包袱更是令人驚異。

一個夥計進那屋去點燈燒炕,黑三提著兩隻沉包裹,把燈交給另一個夥計,而禿子搬鞍氈、牽馬,剩下的一個夥計跟方福、醉老財,卻都面面相望,覺得這人的來歷實在可疑,他們進了櫃房悄聲談論去了。

此時院中的雪仍然落著,那秦媽已將少婦攙到東屋裡,東屋是很小的一間屋子,四壁皆是黃土疊成的,並在牆上掏了幾個方形的深洞,是為客人存放東西之用,就彷彿壁櫥似的。四壁蕭然,除了炕

上的一張蘆蓆、一塊磚頭,壁上掛著一隻半明不滅的油燈之外,就別無雜物。

外邊有個窟窿通到炕裡,炕裡早就堆好了曬乾的馬糞了,從窟窿放進燃著了的乾草,立時炕裡就著起火來,炕縫冒出了烏煙臭氣,一霎就充滿了室內,刺激得秦媽不住的咳嗽,那少婦卻發怒起來,嚷著說:「這是甚麼屋子?我本來住在東邊的村裡,因為那村裡的人家都太窮,請收生婆得走出七八十里地,我才到你們這兒來,聽說是什麼金張腋、銀武威,你們這兒是個大城,店房最寬綽,辦甚麼事也都方便,沒想到你們這兒……」

店夥也在濃煙裹咳嗽著,回答著說:「這條街上數我們這家店最大了!城裹還有幾家,比我們這兒好,可是太貴!」

少婦說:「只要房子好,無論多麼貴我也住,你們這是甚麼店?」

此時黑三提著兩隻沉包裹衝進濃煙裡來,色迷迷地打算跟這位將要生產的少婦套套近,就笑說:「大嫂!你就將就些吧!這大年底,店裡本來就不收住啦,我也是這兒住的客,剛才我給您說著,才……才叫您在這兒住,房子又是間青龍房子,最吉利,準保叫你平平安安在這兒生下個胖娃娃,跟個小老虎似的。」

不料吧的一聲,一個嘴巴打在他的臉上,他雖然沒想到少婦會打他,可是剛才他看見少婦的兩隻細手兒,心裡就曾一動,想著:若叫這樣的細手兒拍在臉上一下,那才解癢呢!可是沒想到這一下拍得太厲害了,就像他早先被駱駝踢過一下的那般疼,他不由得哎喲一聲喊,一隻包裹才擱在炕上,另一隻包裹可就拋在地下,把他打得撫著臉發怔。

禿子送進那口寶劍來,擱在炕上,拉著他就走,說:「面都煮爛啦!這種事用得著你忙嗎?」

黑三被禿子拉出去了,大門開著,倒使屋中的煙氣漸漸散出,對面的人已能看出服侍她的這個婦人衣飾很是整齊,而且勸她息怒,說:「身子重的人不應當生氣,這兒的店房都是這樣,您要甚麼,他們都能預備,可是都得另外出錢。」說話溫和而有禮貌,不像是店裡的內掌櫃的,或是甚麼村野的婦人。

少婦遂也溫和地說:「你是這店裡幹嗎的?」

秦媽說:「我是個侍候官太太的,我叫秦媽,跟著我們太太上路,就被雪阻在這兒了,住了兩天啦。這位太太……」她掀開這少婦胸前緊掩的鬥蓬,看了看,就問說:「快了吧?您覺得怎樣?」

少婦面容愁戚,微微地嘆氣,說:「既然咱們在此相遇,也算有緣,你們幫助我……唉!我想不到我竟至於此!……事後我一定要重謝你!」

秦媽連連說:「不算甚麼!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服侍您,我們老爺有兩位太太,我就服侍過她們三個月了啦。」

忽然看到了這位少婦的一雙大足,青鞍上沾著許多泥雪,她就問說:「您是北京人吧?您是在旗吧?怎麼這樣重的身子,家裡怎叫您一個人出門呀?……」她帶著驚奇地問。

少婦卻自稱婆家姓春,孃家姓龍,皺著眉沉吟了一會說:「我的男人是個當官差的,因往迪化上任,半路上遇著風雪,走迷失了!」

「我再也無處去尋找他們了,又因身懷有孕,分娩在即,所以才來到這裹。勞你駕吧,你先把我的包裹開啟,那裡邊有一床被給我鋪在炕上吧!」

秦媽聽了嘆息著,又答應著,就把炕上的這隻包裹開啟,只見裹邊盡是一些黑色的衣服鞋襪,不像是婦女穿戴的,裡邊還有個沉重的小包兒,像是許多銀兩。秦媽往旁推了推,不防叭噠一聲,從衣服裡掉下一個東西,卻是一隻很小的弩弓。秦媽也沒介意,連寶劍帶包裹全都推到一邊,又由地下提起那隻包裹來,這隻更沉,開啟,見有一份很新的,布面而且是綢裡的棉被,被裹也裹著個小包裹,特別重,也像是銀兩,秦媽把棉被平鋪在炕上,用一隻包裹作為枕頭,她服侍這位春龍娘子在炕上臥好。

此時炕已燒得慚熱,屋裡也漸暖,秦媽剛要去關屋門,就見她們的二太太踏著雪走來,悄聲向她問說:「生了沒有?是男孩子是女孩子?」

秦媽笑著說:「哪能這麼快呢?看這樣子得一些時候,這位太太姓春,是旗人……」

二太太進屋來,面上含笑,似乎特別的喜歡,尤其特別注意炕上臥著的少婦的模樣和身孕的情形,秦媽隨手帶上門,就給她們二太太向炕上臥的人引見,春龍娘子也沒起身,只是口中道謝,又求秦媽快去給她找個接生婆來。

二太太坐在炕邊,笑著跟春龍娘子說閒話,就揮手命秦媽出去,吩咐她三件事:第一由她的屋裡再取一床棉被來給這位太太蓋上,第二快叫店家燒一碗熱麵湯,打上兩個雞蛋最好,第三趕快去請個本地最有名的接生婆。她又安慰春龍娘子,說:「不要害怕!有我們幫助一定能叫你平平安安地生下小孩。」

秦媽在旁也說:「我們二太太也是剛出月子。」

二太太卻瞪了她一眼,說:「我剛才吩咐你甚麼?你就快辦去吧:這時候你還在這兒閒搭言,耗工夫?快去!」

秦媽趕緊出了屋,她先取來一床很厚的紅緞棉說,上面還有小孩的尿跡,又出去了。

這時廚房裡大家都正在吃麵,並亂猜著突來的這個孕少婦是其麼人,黑三也不下面了,他蹲在廚房的一角,拉長著臉生氣,禿子在笑他。

方福還照舊地飲酒,醉老財卻頓腳,摔酒杯,說:「這決不是一件喜事,她若真是個女強盜,不等出月子她就會犯案,若叫我在大正月的再賠著吃上一件官司,那才,那才,倒霉極啦!」

韓秀才永遠抱著火爐子不肯離開,因為他的夾大掛太為單寒了,他搖著頭說:「不至於!你們別胡亂疑惑,剛才我在窗外偷聽見了,她跟秦媽說話,說她是個旗官的太太,因為走迷了路才來此,千萬別胡亂疑惑,也別怠慢她,明天她的男人就許找了來,大年底的,你們叫她出雙份的房錢才行,我還想送她一副喜聯呢,也要跟她要點喜錢。」

這時秦媽就走進來了,叫他去找接生婆,醉老財卻又跺腳說:「這時候!哪兒給她找接生婆去?

人家都預備過年,家裡供上神啦!人家還能為幾個錢,又出來?大年底的誰不討吉利?誰能像我這樣倒霉?黑三那王八蛋要不是他在旁邊多嘴,我決不會留下!」

旁邊方福倒是明理,他連連擺手說:「這可使不得!你要是不去找接生婆,倘或那女人生得不順利,連娘帶子死在你們這店裡,可又是一回事!」

醉老財嚇了一跳,又跺腳說:「這可怎樣辦呀?接生婆上哪兒去找呀?我要是個接生婆那可就好啦!反正我也倒霉啦!我可以給她去接生。這,……除非要生孩子的是熟人,是早就跟接生婆說好了的。不然,你出八兩金子人家也是不肯來呀!……我開的是店,我賣飯,不管人家養孩子!」

這時那給方太太趕車的人又來了,手裡拿著個寶盒,他是想來這兒贏上幾寶,轉轉運氣,好回到他那親戚家裡再去撈本兒。一進屋,聞說道件事,他也插言亂說,還不住的擺手說:「請不著接生婆!家家都供了神,誰遠出來?」又問秦媽說:「這件事,只要是娘們或只要養過孩子的就能幹得,不必要甚麼內行。」

韓秀才在旁也說:「對!我給開一劑催生的藥,叫禿子到藥鋪裹去買來,有藥一幫助,大嫂你再幫幫忙,就算行啦!接生婆的錢是你的,大夫的錢是我的。」

秦媽急得頭上流汗,說:「我倒是……但是我膽子小,沒接過生!」

方福又說:「沒有其麼的,瓜熟自然落地!」

於是秦媽首肯了,女人向來是同情女人的痛苦的,尤其是關於這生產的事,她覺得沒法子,只好自己振作點精神,幫幫人家那位可憐的太太。

而這裡的一些人也都不必冒著雪出去找接生婆去啦,賭錢的照舊賭錢,喝酒的照舊喝酒,秦媽又叫黑三燒一碗熱麵湯,黑三卻蹲在那裡搖頭說:「不管!她打了我一個嘴巴我還管?」

秦媽只得求禿子給燒火,她自己給做湯下麵,並跟夥計要雞蛋,說:「你們別太狠心!你們也都是父母養的,人家也是位官太太,行李裹也不是沒銀子,人家平平安安地生下來,甚麼都不會少給你們!」

她跟夥計要了兩個雞蛋,韓秀才已借著櫃上的紙筆寫了一張藥方,交給秦媽,秦媽一手拿著雞蛋,一手拿著藥方說:「誰去一趟,黑三你去一趟吧!這是件好事,你給買回藥來我會給你求賞錢呢!」

黑三依然搖頭說:「不管!她把兩個包裹都給我。我也不管!」

這時炕上的那些人依然大賭,那趕車的帶來身邊僅有的兩串錢,開了兩寶就輸光啦,一聽說這裡有賞錢,他就趕緊跳下炕來,說:「我去!反正我兩隻鞋也交代啦,我去給買一趟藥,可是回來時,得給我一吊錢的賞錢才行!」

秦媽說:「錢一定有,人家不是沒錢的人,你快給買去吧!藥錢我先墊上,連一吊錢我也給你。」

秦媽由她的小棉襖裡拿出兩張本省通用的錢票,交給這趕車的,又嘆了口氣,說:「沒法子!

人家一個落難的人,難道咱們真能夠忍著心看著不管嗎?」

那趕車的接了錢和藥方就回向炕上那幾個賭伴招呼了一聲訊:「等會我!買了藥回來我再撈!」

他提上了鞋跟,慌忙地往外走,不想幾乎撞在一個女人的身上,這女人剛要進屋來叫秦媽,原來正是他給拿車拉來的那位方二太太,他就說:「喲!差點兒沒撞著您!那屋裡的娘們生了沒有?叫她等會兒,我給她買催生藥去!」說著往店門外就走。

方二太太卻想起了一件事,就叫著說:「趕車的你回來:我要跟你說一句話!」趕車的止步在雪地,回首問說:「甚麼事?」

二太太卻聲音不大的說:「看這個雪,一半天也許能住,我還是想走,你要在這兒聽著點吩咐,別淨不照面兒!」

趕車的說:「太太您給我十兩金子我也不能拉您走!多大的雪呀!」

二太太笑了一笑說:「窮瘋啦!十兩金子?送我們到了涼州府,給他添十兩銀子的賞錢就算不錯啦!」

趕車的一聽,心說:啊!十兩?多給五兩我也幹呀!在這兒過倒是不錯,可是錢都輸光啦!他遂就笑著說:「得啦!太太放心吧!只要路上能走,我也不願意在這兒幹蹲著,蹲一天得賠一天的嚼過!」他買藥去了。

這裡二太太先跟趕車的安下了話,就拉開門縫兒去叫秦媽,秦媽說:「你等等!我把這一碗麵湯下好了我就去!不是暫時還不急嗎?」

二太太說:「暫時倒是不急,也許今天生不下了。」又說:「你回頭到咱們屋裡去一趟,小姐又醒啦!」

秦媽答應了一聲,二太太把門縫掩上,就踏著雪回到她住的屋。

她的小鞋兒都已溼了,但她的屋裡卻很暖,炕是熱的,地下還放著個炭盆,她來回地走著,彷彿是忽然得了一刺激,發現了一個新的企圖,這企圖又使得她歡樂之中夾著害怕,像她第一次發覺有孕時一樣,她想:假若別人生的這個,正是自己所希望生而沒有生成,沒得到的,那麼把自己所不喜歡要的這個,換一個相反的,那不也是很好嗎?自己這個女孩子,雖已過了滿月了,可是長得又瘦又幹,把她的小衣裘剝了,拿去充那新落生的小孩,那個產後昏暈的女人大概也不能察覺。大雪寒天,殘年旅店之中,誰還管這閒事,明天或後天一定走,只要是把秦媽跟方福買好了,誰也不能給點破了這件事。越想越是刺激,並望著炕上熟睡的親生女孩流了幾滴眼淚。

此時秦媽在那屋裡服侍那位春龍娘子吃過了麵湯,就來到了這屋問二太太有其麼吩咐,二太太先關嚴了屋門,然後拉著秦媽到了自己的近前,用極低聲音說了自己的祈望,並說:「假若她生的這也是個女孩兒,那就算是我空想了一回,都不用再提了!萬一她生的是個小子,那……你幫我!我給你十兩金子,也給方福十兩,你們永遠給我瞞著,見了老爺就說是我生了一個小子!……」

秦媽一聽,嚇得渾身哆嗦,但見二太太給她跪下了,哭著求她,說:「我願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換人家的孩子嗎?只是沒有法子,你可憐我!你答應我吧!我就放心了!要不,人家也生了女兒,我白夢做了,我也不怪你!」

在此緊張的情形之下,秦媽只好答應了,然而她也受了極大的刺激彷彿將要幫助人去行兇作惡似的,她唯一的希望就盼那春龍娘子也生下一個女的,即使生下來就死,也比男孩子好。她提著心,更見她們的二太太兩眼瞪得特別大,精神極度的興奮,彷彿要瘋似的。

少時二太太拉著她又到那東屋,此時藥已煎好,秦媽發顫著雙手給春龍娘子服了下去,春龍娘子腹痛得一陣陣的呻吟,又兼萬般的傷心,多日的疲憊,她緊閉著眼睛,如同昏暈了過去。炕邊寶劍無光,彎弓如棄,誰能想到這春龍娘子卻是名門的閨秀,風塵俠女,翰林的妻子,大盜的情人,名震京師投崖後生死莫卜的玉嬌龍。她此時失去了一切的勇武,一切的智慧,所有的親人。

外面雪已漸停,寒風更緊,爆竹聲也聽不見了,櫃房裹也燈光昏昏,方稿跟韓秀才都已回屋睡覺去了,醉老財又嘆了兩聲倒霉也回到自己的鋪上睡了。黑三則趴在櫃檯上睡覺,作著夢夢到兩隻沉包裹,兩個漂亮娘兒們,還有幾隻病駱駝。

那趕車的把剛才的一吊錢也輸淨了,無精打采地,可還看著那三個夥計在鬥紙牌。鬥紙牌又不像開寶那麼須要吆喝,並因掌櫃的都已睡了,大家都不敢高聲說話,所以室中甚為寂靜,窗外的風攪著雪之聲,聽得很具清楚,可是他越聽越煩,就坐在炕上,抱著兩腿兒打盹兒。

這時已然過了三更,連那三個賭錢的人也都相繼著打呵欠,忽然有一種聲音刺到這趕車的耳裡,這趕車的由夢中驚醒,推著個夥計的肩膀說:「你們聽!聽聽……」

此時卻很清切的有小孩的哭聲:「哇啦!哇啦!」像小蛤蟆叫喚似的。

趕車的不由瞪大了眼睛笑著說,「快聽!生啦!真生啦!」

三個夥計也都停住牌,靜聽了一會,然後有個就說:「管他呢!又不是咱的婆娘生孩子……門牌吧!」

趕車的卻仍然側耳去聽,可是他漸漸聽出來有異,他聽出來不知是那間屋的門響,又聽院子也有小孩兒的哭聲,這哭聲他可是聽熟了,那個方二太太自安西州抱著這孩子坐他的車來到這兒,直直哭了一道兒,連她媽都罵她是「號喪鬼」、「氣人的東西」。但這趕車的聽了很是詫異,心說:為甚麼那位太太也半夜裡把孩子抱出來了?於是便注意去聽,卻聽東屋裡兩個孩子一齊哭了起來,聲音混雜在一起,叫人聽看心亂,這趕車的說了聲:「怪事!」他又找著他那雙溼鞋下了炕,開了門縫往外去瞧,只見那東屋和北屋全都有明亮的燈光,東屋的窗上並且人影搖晃。這趕車的並且看出那人影兒就是方二太太,心說:在路上看看這娘們像是頂刁惡,原來她的心腸倒不錯。

正在看看,忽然那東屋的門又開了,只見一個人雙手抱著一個東西出來,這趕車的剛要細看看這人是誰,是抱著個甚麼,卻聽炕上的人說:「喂!喂!你還嫌屋裡不冷呀?還開著門縫兒讓它往裡灌風?你想看人家屋裹養孩於,你為甚麼不到人家的屋裡去呀?不開眼!混蛋!」

人家這樣一罵,他只好將屋門關嚴,心裡卻有點疑惑,但是又上了炕靠牆臥著,想起來所輸的錢一陣煩惱,也就睡啦!他越睡越冷,由夢中把他凍醒,只見燈已滅,身旁睡著三個夥計,人家棉被上還蓋著棉襖,呼嚕呼嚕的睡得都挺香,他卻凍得哆哆嗦嗦的,想下炕撒尿去。

不料才一坐起身來,拿腳向炕下找鞋,卻見門的那邊蹲著一個黑東西,像是個人,把他嚇得「哎喲」了一聲,趕緊問說:「你是誰啊?」

蹲著的人卻直起身來,說:「是我!我是黑三。」

趕車的問:「你不睡覺,你在這兒蹲著幹嗎呀?」

黑三說:「我要出去到院裡去看看,剛才我做了個夢,夢見我那兩隻駱駝死了!」

趕車的說:「你睡糊塗啦?吃多啦?」

黑三卻一聲不語,悄悄地走回廚房櫃檯上又睡覺去了,趕車的嚇得尿也不敢去撒了。

他們剛才大聲說了幾句話,就把那張最舒服的床鋪上的店主人吵醒了。店主人醉老財,先罵黑三,後罵趕車的,說:「看你熟面子,叫你們在這兒住著,也就夠交情的啦!半夜裹還他媽的窮吵,想欺負我嗎?瞧我今年的時運不好嗎?媽的!再窮吵都給我滾出去!我這店裹不白住人。明天拿著元寶進來的人我也他媽的不留啦!」

趕車的一聲也沒敢言語,心裡卻覺著黑三那小子可疑、又可怕,他簡直更不能睡了。東北兩屋的孩子也哭,大人也不睡,他也摸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直到次日天色發亮之時,忽聽那秦媽聲音向著南屋的窗戶去叫方福,又待了一會,方福彷彿起來了,咳嗽、門響,院中有腳步踏雪之聲,另一間的屋門也響,彷彿方福被叫到他們二太太住的屋裡去了。

半天也沒聽著動靜,又半天,二太太住的屋門又響,方福卻一邊踏著雪,一邊咳嗽著,來到了這櫃房的窗前,就向裹問說:「趕車的在這兒沒有?昨晚他走了沒有?」

趕車的答應了一聲,隔著窗戶問說:「我在這兒,您有其麼事呀?」

方福卻說:「快點兒!套車去!趁著雪微一點了,咱們再趕點路,能夠在初三以前趕到涼州才好!」

趕車的在窗裡聽著不由皺了皺眉,可是又一想到昨天那二太太答應給他外加十兩銀子,他又有些高興,在這兒是囊空如洗,再說黑三那小子不定是安著甚麼心,昨夜被自己無意之中發現,倘若他幹出點甚麼來,再被抓住,他疑惑是我賣的底,反咬我一口,那我可真吃不消,況且這店裡淨出怪事,掌櫃的又正倒著黴,大年底啦!我趕緊離開這個是非窩吧!於是他立時答應了一聲,穿上鞋下炕,把門開了,外面一陣冷風幾乎將他吹倒,那店主人醉老財也被凍醒,又罵著:「王八蛋!這麼早你開甚麼門?」

這時方福進屋來了,穿著灰面子的羊皮,青布面子的皮坎肩,頭戴貓毛帽子,足登氈鞋,鬍子上沾的鼻涕都結成了一串一串的冰疙瘩,手裡託著很沉重的銀子,先給了趕車的一塊,說:「這是六兩,不信你稱一稱,先給你一半,快點把我們送到涼州,到了那兒還有你這麼多的一半呢,我知道你這小子是輸光啦,你在這兒過這個窮年,還不如咱們在路上過呢!」又同醉老財笑著說:「掌櫃的!

請您起來把賬算一算,開發完了,我們就動身,這兩天多有打攪,到正月我再給您來拜年!」

醉老財趴在被窩裡,吸了吸氣,說:「本來這年底我們不願留客,可是……雪這麼大,你們怎麼走?」

趕車的聽了,就有點猶疑,說,「等一等好不好?我到店門口看一看,要是有人往東去咱們再走好不好?若光是咱們,倘若在路上出了事可怎麼辦?」

方福搖頭說:「不能不能!別瞧你是趕車的,這條路你也許沒有我走的次數多呢!我擔保沒有事!」又咳嗽了一聲:「因為,我們那位二太太實實在在是想老爺,昨兒,東屋來的那個又生了個孩子,使她更覺得孩子的要緊,恨不得立時就把自己的兒子抱到涼州給老爺看看,才安心!」

趕車的緊笑著問說:「怎麼樣?東屋住的小媳婦,昨夜裡生了個甚麼?」

方福突然臉色一變,含糊地說:「大概是生了個女娃娃吧!」

醉老財聽了,卻又皺了皺眉,叫方福把桌上的算盤拿過來,躺在被窩裡就算賬,方福就把店飯費全都給了,餘外還賞了各夥計每人一兩銀於的賞錢,並叫店裡給他預備一罐酒,好在路上喝,使身體暖和。

趕車的一看,那位二太太花錢不打算盤,他就趕緊跑去套車,一齣屋子,見北屋裡還有燈光,那二太太跟秦媽大概是正在收束行李,他就心說:侍候人家生孩子,一夜沒睡覺,一清早還要趕路,娘們的心可真怪!又見東屋陰慘慘地聽見小孩兒哭啼,他趕緊踏著雪到圈裡去牽騾子,卻見昨天那女人騎來的那匹胭脂馬還真不錯,昨天那麼重的身孕上馬下馬的,也真難為她!大概東邊的路上不怎麼難走,又見黑三的那兩匹病駱駝,脖子都直不起來了,好像過不了年的樣子。

這趕車的就打牙戰,凍手凍腳的牽了騾子,到院中把車套上,披上他那光板無毛的老羊皮襖,戴上兩隻兔子皮的耳朵套,搓著手兒拿著鞭子,有個夥計已經起來給開了大門。

此時秦媽提著行李出來了,那太太,綠色的裙子紅緞皮襖,懷裡抱著紅被褥,裹成很厚的卷兒,裡邊有「哇啦!哇啦!」的小孩兒哭聲,灌到趕車的耳裡卻覺得不大熟,不由心說:怪呀?怎麼聲兒變了?

二太太卻臉色慌張,急急忙忙叫秦媽換著上了車,坐在靠裡邊,緊緊抱著孩子。

頭髮還沒梳整,催著趕車的說:「快點走!快點把我們送到涼州!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

小孩兒又在被裡哇哇的哭,趕車的摘下一個耳朵套兒來細聽,越聽心裡越納悶。

秦媽臉色不大好,眼角還掛著眼淚,也上了車。

二太太又急急叫著說:「方福!方福!你幹甚麼啦?快走呀!該死的!磨煩甚麼呀?」

半天,二太太都快急死啦,方福才託著一罐子酒出來,放在車上,放在秦媽盤著的腳兒旁邊,囑咐說:「別叫罐子倒了!」

小孩更哭得厲害,趕車的先是發呆繼而又害怕,終至於「哈」的一下笑出來一口白氣,可沒發出聲兒來,瞪了方福一眼,心說:這名傢伙在路上還真能比我還熟嗎?咱們到半路再說吧!你們作鬼兒咱也得發一筆財!他沒有說出來。

方福向夥計拱手說:「再會!」又同櫃房裡高聲說:「掌櫃的!過年再見!」他跨上了車轅,趕車的也跨上左邊的車轅,鞭於一響,車輪軋開了雪,「咕隆隆」走出店門去了。

小孩兒的哭啼聲還在車裡,聲音很是洪亮,二太太拍著說:「好兒子不要哭!……」聲音卻有些哀慘,秦媽又長嘆了口氣,方福卻點上了一袋旱菸。

這時雪還沒有完全停止,風卻漸緩了,天光才亮,家家還都緊緊閉著雙門,雪地上潔白平坦,連狗爪子的印痕都沒有,路上無人走,天邊也沒有鳥兒飛,這輛車就單獨緩緩地軋著雪,同著那白茫茫的遼遠前程奔去。

那輛車走去之後,來安店裡只剩下了春龍娘子一個女人,她疲憊昏暈,直到午後方才睡醒,一睜開眼時這間荒涼敝陋的店房,昨天夜裡的那兩位好心的婦人也沒在屋裡,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產了一個小孩,趕緊回身旁去看,看見旁邊,與自己同被臥著一個孩兒,稀稀有點頭髮,緊閉著眼,模樣既不像自己,可又不像自己的情人——那可恨又可憐的情人。

她伸了臂細一看,見是一個女孩兒,而那臍帶之處卻叫她吃了一驚,因為不像是新剪斷的,被旁扔著一把剪子,一定是那秦媽剪完了臍帶扔下的,但是自己的裡衣——紅羅小衣的衣襟卻被剪去了一塊,她不由驚得瞪大了眼,心說:這是怎麼回事?

一翻身,覺得身體發酸,但她掙扎著坐了起來,卻見頭前寶劍弩弓之旁,放著一個小小的花瓶發著光亮,是銀製的,瓶下還壓著個紅紙封套,她伸手拿過來……抽開,見裡邊卻裝著二十兩的銀票,不由打了個冷戰,呆住了,又扭頭看看那小孩兒,越看越覺可疑,自己雖是初次生小孩,但早先親戚家也有人生小孩,自己也見過,才落生的小孩決不會像這樣,這至少是已經過了滿月的了。

她想起來昨夜的情景,自己生養之後,昏昏沉沉之間彷彿看見秦媽跟那二太太,主僕二人低聲爭吵,記得秦媽的眼睛是掛著眼淚,又恍惚曾聽見屋中發生過兩個孩子的哭聲似的,那時自己心裡以為是一對雙生,但無力問,也顧不得細看,如今這分明……她氣了,便扭頭向窗外大聲叫著:「來人!

來人!店家店家!秦媽秦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