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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旅店天寒移鸞換鳳 邊城春早走馬飛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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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十幾聲,才有個夥計隔著窗子問說:「甚麼事?」

春龍娘子玉嬌龍急聲訊:「進來!不要緊!」

同時把棉被和鬥蓬掩緊,夥計進來,可不敢近前,玉嬌龍又急說:「快把昨天幫助我的那甚麼二太太跟那秦媽請進來,有要緊的話我要問她們!……豈有此理!」

把夥計嚇了一跳,就說:「人家……人家一早就都走啦!這時走出有四五十里地了!」

玉嬌龍聽了,一咬嘴唇,要掙扎著跳起來,但她周身無力,就趕緊又說:「你們快去給我追!這……」指指旁邊說:「這不是我的孩子,我生的孩子被她們給換去了,搶走了!你們快去給我追,追回來,抓她們來見我,我有重賞,不然你們店家必是與她們共同作弊,我都饒不了你們!快追去!」

她伸手去摸寶劍,夥計嚇白了臉,說:「這是哪兒的事!太太您別著急!您等著,我把我們掌櫃的請來,您再跟他說吧!」說畢,這夥計趕緊轉身出屋去了。

他跑到了櫃房,這時醉老財吃完了飯,又喝了有些酒,正跟韓秀才談說今天早晨那方二太太匆匆而去,有些兒可疑,又罵著說:「他媽的!我過年一定要倒霉!年前竟遇見他媽的這樣的怪事情!……」

忽然這個夥計跑進了屋來,急匆匆說了這件事,並說:「掌櫃的!你快去看看吧!那娘兒們真兇,說話就要抄寶劍,挨她一劍我合不著,把她氣死我去打人命官司,那更合不著!」櫃房裡的人一聽了這件事,全都怔了。

醉老財跳起來頓著腳,大嚷:「想不到的事,大年底的全都出在我這兒啦!她媽的天下還有換孩子的事情?……」急匆匆往外就走,韓秀才在後跟著他,到了玉嬌龍的屋裡就跺腳嚷嚷著說:「你可別來訛人!昨兒,收留下你那就是可憐你!誰家的婆娘不養娃子?我們不忍心叫你在雪地裡去養,才叫你住下。人家,那是新任涼州府方大人的家眷,人家無論多麼無根基,也不能拿親生的孩子換個外人的孩子呀!你別想借著這件事訛詐我們開店的!」

玉嬌龍披著鬥蓬坐著,芳容跟白紙一般,很生氣,但產後體力衰弱,沒法像醉老財這樣嚷嚷,她只啐了一口,喘著氣說:「你別跟我大鬧,我也訛不著你們,不過你們看,這二十兩銀票,跟這銀子的小花瓶,都是她們留下的,你想想,她們這是甚麼意思?」

醉老財說:「是人家賞給你孩子的禮物,花瓶兒是保佑你的孩子平安,人家官太太遇見你這件事,服侍你生了個孩子,臨走時難道連點禮物也不留下!」

玉嬌龍生著氣,驀地一掀被褥露出身裹著尿布的小孩,說:「你們看!這是我的孩子?昨天生下來的孩子,今天就能長這麼大?」

醉老財等人一看,可又都直了眼,尤其其中有個夥計,前兩天往方二太太住的屋送茶送飯的都是他,他認得這個孩子在那北屋的炕上哭,被那位太太罵該死的時候,這炕上坐的這位還沒騎著馬來呢!他就拉了他們的掌櫃的一把,悄聲說了兩句話,韓秀才也連連搖頭,旁邊還有兩個夥計都直笑。

醉老財張著嘴發了半天怔,才說:「這不要緊呀,姓方的太太不是沒名沒姓的。你,你可以到涼州府去找她呀!問問她!」

玉嬌龍卻擦了擦眼淚,發著悽慘的聲音說:「我現在哪能行動得一步兒?哪能騎馬?煩勞你們,無論是誰快去把她追上,把我的孩子換回來,我也不願難為她們,只要把孩子還給我,這個孩子她們帶去就行!我願賞你們五十兩銀子!」

兩個夥計聽了,就說:「這好辦!我們就去!」一個就要由炕上抱起孩子好追上去換,孩子這時又被凍得直哭。

醉老財倒是把他的夥計攔住,說:「啊唷!你們先追去!把車追住了叫他們回來再兩下交換,這孩子先存在這兒作押賬,你們要是給抱走,一齣門給凍死了,那可就更不能換回來啦!快去快去吧!你們都能發筆外財,就是我倒霉!」又跺了一下腳,兩個夥計跑出去了。

韓秀才卻連連搖頭,說:「我看可是不容易換回來,就是能夠追上,那位官太太來個翻臉不認賬,誰又能夠把她怎樣了?孩子的身上又沒刻著字,大小也相差不多,我瞧這件事不如等雪停一停,路上好走了,這位太太給我點路費,我去到涼州府私下去見那位太太,替您慢慢地換回來!不然,決不能成功,他們是官。」

醉老財趕緊推他出去,說:「得啦!得啦!你就別想在這裡頭找錢了!快走!快走!」他嘆著氣,跺著腳,也出去了。

這裡還留下一個夥計,給玉嬌龍燒了一盆木炭,又送來一碗稀粥,玉嬌龍喝著粥,心裡還非常生氣、急躁,旁邊的孩子又啼哭不止,玉嬌龍也不理她,半天她的哭聲止了,可又吮著小嘴兒彷彿要索吃食似的,玉嬌龍又不由得可憐她,把她抱在自己的懷裹並用鬥蓬掩住,孩子就用頭頂著要奶吃,玉嬌龍不由流下淚來了。夥計把喝完粥的空碗拿走。因為她是一個產婦,夥計也不能常來服侍她。又因在年底,連個肯來臨時服侍它的婦人都找不到,這小屋裡只有她,跟身旁這可恨又可憐的孩子。

天又晚了,那韓秀才送來兩丸子藥,說是補血的,跟她討了一兩銀子的藥錢,並把那方二太太的來頭詳細告訴了她,這都是他聽方福說的。玉嬌龍才知道自己生的那必定是一個男孩,不然也不至於為那方二太太換去,方二太太留瓶贈銀,可見她也是不忍撇下親生女,但她為了得寵,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至於為甚麼又剪下自己的一塊裡衣,其用意可又難測。

玉嬌龍對於方二太太又有點同情,並想:我是個甚麼人!我借死脫身,父兄、侄男女、友好,我全都拋下了,我在江南走了半年多,無人認識我,我此次去往新疆,也是想找繡香和那哈薩克的女子美霞,從此我就在馬群,在蒙古包裡,隱居一世,終生也不想再見羅小虎了,我又何必弄個孩子作累贅呢?姓方的婦人既肯用親生女把孩子換去,諒她必不會錯待,就由著她去育養吧!比跟著我也許好呢,這個女孩子也是個可憐蟲,我也不必帶著她,過兩天,問問這裡有誰肯要,就隨便叫人把她抱走,我在這裡再歇幾天就往西去……

想到這裡,把牙一咬,但忽然又感到一陣心痛,原來她剛才的那種思想,不過是一股英雄意氣,並制不住她天生的母性愛,她又擔心她那孩子,自離開了五回嶺到江南,就發覺已然身懷有孕,她曾到九華山找江南鶴未遇,尋李慕白去索書,也沒有尋著。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先改「龍錦春」之名,後改為「春龍氏」,曾因不可避免的爭執,戰敗了許多豪俊,但她的身孕日重,不欲為人所知,所以要投到這西部遼遠之地來生養。一路上馬顛雪打,也受了不少辛苦,投村覓店,也受了不少彎拗,生了不少的閒氣,腹中的無父之兒,她恨,她可又覺得可憐。她對一切人,對羅小虎,甚至對現在身旁這個孩子,都覺得可憐,她不明白她這個性情。如今,別說親生的孩子叫人抱走了她不甘心,就是這個在她懷裹的孩子被換回去,也難保她將來不想啊!所以她心裡又急,大罵:「那兩人怎麼還不回來?難道連一輛車也追不上!」她連叫了幾次,如果她身上還有力氣的話,她能夠立時爬起,騎上馬連夜去追。

當晚,天黑了,那兩個夥計才回來,說是追不上,東邊路上的雪太深。他們沒追上那輛車,可是還要討賞錢,被玉嬌龍發怒將他們斥將出去,晚飯她又只喝了一碗粥,因為她把夥計給罵了,火盆滅了再沒人給添,燈也沒人給點,天又冷,孩子哭了幾陣,停了聲音,彷彿已然死了,玉嬌龍又急又氣。

當時夜已深,外面毫無動靜,她掩被側著,想睡又睡不著,正在這時忽聽得屋門一響,響聲雖然不大,但她立刻警惕起來,身子依然靜臥著不動,可是手已摸到了劍柄,斜眼去看,卻見是黑忽忽的人影攝足潛蹤地往近走來,玉嬌龍的心中不由騰起怒火來,暗想:我平日那受過何人的欺負?到如今全都來欺負我!她氣極了,眼看!看這小賊已摸摸索索地到了面前,就見這人伸手要拿那兩隻包裹,玉嬌龍忍不住把身子一抬厲聲問說:「你要做甚麼?」

不料,這個賊人反伸手將她的左胳膊抄住,恫嚇說:「不許你嚷!你要敢嚷一聲,我就要你的命!」

玉嬌龍抽出寶劍來,鏘的一聲,那賊人將她的左臂鬆了手,提起兩個包裹來回身就逃,玉嬌龍卻劍已落下,只見一道寒光追在那賊人的背後,賊人就一聲慘叫,連包裹帶人全都摔倒在地,「哎喲咬喲」的呼號,這時把櫃房裹的人又全都驚起來。

一霎時院中亂烘烘都向屋裡問:「甚麼事?甚麼事?是黑三的聲兒!」

有人喊叫點燈,有人主張去叫官人,玉嬌龍真急了,也不顧得身上有力無力,就披著鬥蓬,提劍下了炕,一腳踏著那尚在呻吟的受傷的人身上,她就直闖出門去,向外面怒喊說:「都不許鬧!你們這店中住著賊人要暗算我,已被我殺死!」

店主人醉老財戰戰兢兢,說:「那不是我們店裹的人,那,那大概是那拉駱駝的黑三,他許是見財起意,太太你別著急,我們把官人叫來,你再跟他說吧,要是,他真偷了你的東西,你殺了他你也沒罪,我們可不能受這連累!唉!真倒霉!你先回屋裡等看去吧。」又同夥計們說:「看看她,別叫她跑,我到衙門去!」

他由夥計的手裡要過一隻燈籠,就要走出店門,玉嬌龍卻急得趕緊奔上前去,把劍一橫,厲聲說:「不許走!誰都不許走,誰想走,我就殺死誰!不許你們去報官!」寶劍離著醉老財的鼻子不過二寸,醉老財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燈籠也拋了,呼呼地燒著了,夥計都往牆角跑去,屋中那黑三的慘呼和呻吟之聲也忽然停往。

玉嬌龍此時是鬢髮蓬鬆,一手掩著皮斗篷,一手伸在耳篷之外,橫著寶劍,她的雙眼瞪得很圓很大,如天空的寒星一般,她並不怕官,為自衛而殺賊,她知道自己無罪,但至少她要到府衙門去一趟,知府倘見她是個旗人婦女,必要追問她的來歷,萬一被官方追出或猜出她就是玉嬌龍,那時訊息很快地就會傳到京師,必又為父兄之累!……所以她決不肯去見官。

到此時無法,雖然產後體弱,但事逼得她也不能不走了,她就說自己原是那九華山的俠女,名叫雲中龍,事在四方邀遊行俠仗義,把店主人和夥計全都嚇得呆如木鵝。然後她就逼著一個夥計給她備馬,提劍進屋,穿上鞋,拿起包裹來要走,但炕上的小孩又在亂叫,她更生氣,要揮劍結果了這與自己無干的小生命,但又不忍,就抱起來掩在耳篷裡,弩弓、銀瓶全都塞在包裹之內,她左臂掛著一隻包裹,右手還拿著一隻包裹,左手拿著寶劍與皮鞭,環抱著嬰兒,匆匆收拾完畢,無意之中又踏了地下的死屍一腳,就跑出了屋去,卻覺得頭一陣暈,腿一發軟,幾乎倒在地下。

寒風吹來房上的雪屑,天已晴,銀星亂迸,愈顯得淒冷,院中有一個夥計打著個晃晃悠悠的紙燈籠,連醉老財都連凍帶嚇,縮肩拱背,哆哆嗦嗦,既不敢出店門,又不敢回櫃房。

此時,一個夥計跟那禿子,已將玉嬌龍的馬由圈中牽出來,在院中備好了鞍氈,玉嬌能將包裹交給他們,命他們放在馬上,夥計跟那禿子全都順從地去辦,誰的嘴裡也不敢哼一聲。

玉嬌能從身邊拿出一兩銀子,交給他說:「給你!這是我的店飯錢!」夥計顫顫地接了過來,說聲:「謝謝!」

玉嬌龍又厲聲囑咐說:「就是你們去報官,也不準說出我的本來面目,有人要問你們,只許你們說我是四十來歲、小腳、南方口音,方姓的婦人換去找的小孩之事也不準告訴人!否則若被我知道了,我回來就用寶劍要你們的性命!聽見了沒有?」連醉老財帶夥計齊皆應聲說:「聽見了!」聲音還發著抖顫。玉嬌能將劍入匣扳鞍上馬,夥計將店門敞開,她就揮動皮鞭,催馬出了店門。

此時街道淒冷,沒有一隻燈,更是聽不見半點聲音,她猜度這時至早也有四更天了,雪雖已住,但地的表面是一層薄冰,冰下還是深雪,馬蹄踏上咯吱咯吱的,並且甚滑,玉嬌龍也不敢叫馬快走。此時她是向東走去,意欲追趕上方二太太的車,將自己親生的兒於換回,但這小孩藏在自己的懷裡也不哭了,直用小臉兒哞奶,她的小身子倒很暖和,脾氣倒很乖,玉嬌能用一條綢帶將她系在腰上,所以小女孩藏在懷中掉不下來,她騰出雙手來一手挽住韁繩,一手揮著皮鞭,款款地往著灰茫茫的前途走去。

側面風自北方吹來,夾著冰雪打得臉婆疼。同時她周身的力氣也不太濟,走了不多遠就發喘了,抬手揮鞭都沒有力,小女孩把她的內衣都尿得很溼,並且直動直哭。玉嬌龍心煩,發恨,不理她,努力催著馬又走,直到天色發曉之時,她才投了一個離開大道較遠的小村莊,找了個農家歇下。

雖然這農家看她的情形很可疑,用驚慌的眼睛看著她,並且向她尋根究底,她一面支吾著、和藹地應付著,同時也感到處境的不安,但她身體太疲憊了,甚麼也顧不得啦,就在此整整地睡了一天,醒來已天晚,她見沒有甚麼事發生,就懶得走,又宿在這裡,這一天一夜的休息,她可恢復了體力,次日覺得非常有精神,心裡更是急躁,給女孩換了尿布,自己也更了衣,扎束利便,包裹繫緊,馬匹備上,寶劍扮好,身上仍披著大斗蓬,就給了這農家謝銀,出村上馬,揮鞭走去。

此時天已大晴,路上冰雪盡皆融化,雖然滿地泥濘,但馬很可以快奔,她就催馬如飛,一直向東去追,這時,她往日的威風復振,身手復活,答答答馬蹄濺起地下的泥漿,叭叭急急地抽著皮鞭響,小女孩在懷裡哭,她頭罩青巾,身披皮氅,目瞪著前面,恨不得即時就追上那輛車,越走馬愈快,心愈急,怒氣更往上湧。

她一連過了許多村鎮,村鎮裡雖然滿地泥水,可是家家戶戶都貼著春聯,老婆兒、少婦們都穿著新衣,小孩在碾磨子上放爆竹,即那沿山闢成的蜂窩似的土洞裹住的人,也都歡歡樂樂地,見了面都互相道「新禧」,玉嬌龍逢人就駐馬詢問:「借光!這兩天你們看見有一輛騾車走過去了沒有?車上是一個僕婦、一位太太,抱著個新生不久的小孩兒。」她這樣問,有的人就發著怔說:「不知道」

或是:「沒看見」,可是又有的人點頭說:「不錯」,有你說的這樣一輛車,車上有小孩哭聲,昨天早晨由這兒走過去的!」

玉嬌龍一聽,心裡更急了,趕緊又催馬去追。

這一天她走至深夜,方找到了村舍,撞門,一邊威嚇,一邊央求地宿了一晚,次日清晨,又往東走,除了找地方匆匆用點飯,依然馬不停蹄人不緩氣地去追,追,又追了一日,就聽路上的人說:「那輛車走過去半天啦!」她再追再問,又聽人說:「在前面頂多走過去三十里。」更急追,卻又聽人說:「剛走過去!快走!一會就能趕上!」於是她咬著牙,鞭子連聲的發響,馬奔跑如飛龍。同時,小女孩在她懷裡一會哭,一會睡。

其實這時方二太太生的車在前面只有二十多里,因為路上淨遇麻煩,所以才走得這麼慢,那秦媽是個軟心的人,又迷信,她懺悔她幫助二太太做了一件壞事,老天爺那裡一定已給她記上了一筆賬,至少得削減她十年的陽壽,所以她憂愁得跟病了似的。

不過她心裡還有一點點安慰,就是當那晚在來安店中,她給那春龍娘子接了生,發現是個男孩,二太太當時叫地做著那計劃去作,她那時倘若拒絕不作,二太太就會一頭碰死,她不得不依,然而她也安了個心眼,就臨時用剪臍帶的剪子,將春龍娘子的內衣剪下來一塊,一塊三角形的紅羅,自己把它貼身藏著,連二太太都不讓曉得,她是預備將來多少年之後,這孩子那時也許中了狀元做了大官了,倘若天緣湊巧,令他遇見他的生身母親,那這一塊紅羅也可以算是個表記,而自己,不是隻會拆散人家的母子,也會成全,那也能減少自己一點罪惡——秦媽就是存著這個心。

而那位太太呢?她把這男孩子永遠不離懷,吃著她的奶,只見那男孩子長得細眉毛大眼睛很像他的娘,可是嘴很大,哭聲很猛,小手兒跟個小釘錘兒似的,小腳亂端人,很有點力氣,她愛這孩子勝似親生,但她又想起那隻銀瓶兒,那原來是一對,是劉撫臺的夫人贈給她的,是她陪嫁之物,現在一隻還在行李裡,她換子留瓶,也是存有深心,也是未嘗不想對瓶認女,這都是跟劉撫臺的夫人學來的辦法,劉夫人雖沒這樣辦過,可是劉夫人知書識字,早先鬧著沒事兒的時候,常把丫鬟僕婦們招到一間屋內,聽她說小說書,說甚麼「狸貓換太子」、「一對銀盃巧團圓」等的故事,這位二太太在那時就中了迷,如今全實地作出來了,但男孩子雖比女孩子好,可是人家的孩子究竟不如自己的孩子親,她抱著這個孩子,親著、叫著「小寶貝」、「親兒子」,但她卻遙念著那個親生的被拋棄的女兒,她不能同時要兩個孩子,她才只得忍著痛掉換,但她總是女流,只祈禱著那春龍娘子能瞭解自己的心,能甘心忍受,且比自己更愛那女兒。

她幹這件欺神瞞鬼的事,錢可也真花了不少,她手中有她的老爺留給她的五十兩銀子,自己還有貼身的幾十兩,贈給換給人的那個女兒二十兩,賞秦媽十兩,賞方福十兩,因見方福不大樂意,又添了幾兩,買住他是最要緊的,只有他跟秦媽才知道自己在安州所生的並不是這男孩,而且方福還答應萬一將來那春龍娘子找到了涼州府,他可以擋住一切的麻煩。

還有,為了叫趕車的加快,賞錢由十兩增加到十五兩,趕車的可還不知足,那意思是非得十兩金子他才能滿意,沿路他故意不快走,跨著車轅自言自語,說:「我這哪是趕車呢?簡直是趕命呢!走不到涼州府,驟子也累死啦!我也累死啦!誰來噹噹我份差使才好呢!可惜我大了,半大小子沒人要啦!不然,我要是個才生下來的胖小子,也許有官太太拿女兒來換我,叫我去當少爺,叫她的女兒來趕車!」分明這傢伙是把方二太太乾的那件事看出來了,有意來要挾,秦媽害怕,二太太又著急,都恨不得把趕車的叫大哥。

方福在其中調停,天天晚上投店,他跟趕車的在一塊兒喝酒。趕車的是沿途都熟,到了一個地方,就有許多人跟他開玩笑,只要一停住車,他就找地方去賭錢,賭運又不佳,連車資帶十五兩額外的賞銀,被他先後支用都輸光了,他更加恣意勒索,二太太不敢惹事,又特別賞了他幾兩銀於,其實二太太現在手中的銀子真連五兩地不夠了。

可是趕車的卻生了異心,他見二太太拿銀子不當一回事,而且方福跟秦媽肯跟她共同作弊,兩個人的袋裡大概也都肥啦,知府的姨太太嘛,行李裡還不擺有一千兩?把她送到了涼州府,她一進衙門,給個全不認賬,別說錢不能再跟她多要,車、騾子,都許扣下。

這天,來到了山丹縣的一個小鎮,北邊是長城,南邊是祁連山,地極險惡,頭一天在一家店房裡他就會著了幾個熟人,全都是窮兇極惡的賭棍,他先跟二太太借銀五十兩,二太太說:「沒錢。」拒絕他啦,他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卻秘密地邀那幾個賭棍出去,到一個土娼的家裡商量了一會兒。

第二天,清晨起身,他把車趕得特別加快,方福在車上說:「喂!路走得不對,你怎麼往南去呀?-趕車的笑著說:「沒錯兒!這條路我由十二歲時就跟著我爸爸跑,車都跑壞了三輛啦!跑了沒有三百個來回,也有二百來回兒啦,還會走差了路?你就放心啦!」

車越走越往南,南邊就是高巍巍黑壓壓的一片祁連山,路窄無人,天又陰風又緊,地上的泥水結成了冰,眼看著又要下雪,這時趕車的心裡卻又歡喜又害怕,仰面看山,山已在面前,抬臉剛要向方福說:「老哥別慌!沒你甚麼事!」

可是方福早看出不對頭,一把將趕車的抓住,渾身亂抖地說:「你要怎樣?……二哥,咱們好說!到涼州府你要多少都行!千萬別……咱們平日無冤無仇!」趕車的卻微微地笑,剛要說話,忽聽車後發出來一聲尖喊,他趕緊回頭去看,卻見遠遠有一匹馬飛似的馳來,他認得這匹馬是胭脂色,隱隱看出馬上的人是披著鬥蓬,雖然離得甚遠,但他也看出那人的手中晃著閃閃的一道白光,不是刀就是寶劍,他嚇了一大跳,魂都幾乎丟了,但他又想:不要緊,反正山上有咱約的夥計,把她也誘上山去,連她那兩隻包裹帶一匹馬一併打劫。

於是他就把方福一堆,說:「你快看!人家都追來了!咱們還不快跑!」方福也回頭一看,嚇得他更失了魂。車中的小孩又哭,二太太也知道外面的事不好,吩咐說:「快走!」趕車的連連揮鞭,驟子就如同瘋了,狂奔起來。

後面的胭脂馬也越追越近,馬上的人並失聲呼叫:「站住!否則我殺盡了你們!」趕車的拼命往前去趕,一霎時來到山前,闖進了山路,山路之中除了堅冰就是厚雪,坎坷難行,但車伕對這條山路卻極熟,把車催得更速,忽然見前面山巒拐角之處發生了呼哨之聲,二太太在車上還大喊著:「快走!別叫她追上!」

方福卻知道現在這地步,是後有追兵,前有盜賊,與其入於賊手,剝個精光,不如回頭去哀求,至多不過一場麻煩了事。所以在車輛顛動之間,他就驀然向下一躍,可憐他老了,躍得不遠,兩腿整整被車輪軋了過去,疼得他一聲的慘叫,車子險些翻了,但趕車的打了一鞭子,騾子又向前狂奔去了。

少時轉過了山。此時,後面的追騎已然趕到。玉嬌龍來到臨近收住馬,低著頭,見冰雪裡趴著被車軋得傷了雙腿的老人真可憐,看這樣子像是個跟官的僕人,她就問說:「你們的車跑甚麼?前面那車上坐的是方二太太不是?她是抱著我的小孩不是?」

方福面如白紙,慘切呼痛,哪裡答得出一句話。玉嬌龍不敢停留,就棄下方福,策馬再去追趕,卻聽得前面發生了一聲慘叫,她吃了一驚,趕緊又將馬收住,怔了一怔,又聽得有幾聲呼救,她突然又一急,疾忙催著馬走去,轉過了山巒卻見是個下坡路,冰雪甚滑,馬極難行。可是沒有見車跟人的影兒,她覺得十分詫異,又低頭去看,只見地下有車子滑走的痕跡,好像是剛才那車來到這裡,因為趕太急了,騾子跟車子都一時收不住,就都整個的滑下去了。

這樣窄的山路車子滑下去,車裡的人是準死無疑,她擔心著親生兒子的性命,又後悔自己剛才不該追得太急,並且不該抽出寶劍來嚇他們,如今她恨不得一下也滑下山去,她座下的胭脂馬才行了幾步就幾乎打了個前失,把她又嚇了一跳,她只好下馬,牽著慢慢地向下走去,但馬蹄下有鐵,一走一滑,所以還需要她用力扶住馬,因此走得極慢,半天才下了這極陡的山坡。

出了這條山路之後,就見地下摔壞了一輛車,臥著了腿的驟子,趕車的人已壓在車底下了,有三個穿著破爛的人,還在那裡亂搜尋。玉嬌龍就又把寶劍高舉:「你們都是幹甚麼的?」

三個人嚇了一跳,但看見了玉嬌龍,看見了她馬上的包裹,也看見了她的寶劍,三個賊可都怔住了,他們的手裡都拿著帶鏽的鐵刀和燒火的通條,就一齊持著這些兵刃發威,一個就掄著通條向前,問說:「怎麼樣?你還想要跟我們分點肥嗎?拿寶劍來嚇誰?我們是黑山熊吳三太爺手下的,吳三太爺也才走,我們今天這件買賣本來就作賠啦!你還想給我們找補點兒嗎?」

後面那兩個賊人掄著鐵片刀逼過來,一齊瞪著眼說:「快把寶劍拋下,連包裹帶馬部獻上來!滾到一邊好好站著不許動,回頭我們給你找個好丈夫。」又笑著罵說:「哪兒來的你這麼個娘們,自投羅網?」那拿通條的就說:「別跟她說這些廢話!把她抓下就是了!」

當下兩個賊人都挺著刀逼近前來,氣勢極兇,玉嬌龍卻單從懷中掏出了弩弓,她這隻弩弓是今年秋天時在江南找匠人制作的,弓並不比早先的那個大,可是箭頭子加倍的尖銳,三個賊人都沒大留神,她可就颼颼的放了出來,射得極準確,每個賊人的腮幫子上都中了一枝,賊人一齊「啊喲」的大叫,兩個拿刀的掉頭就跑,那使通條的卻瞪著大眼,腮上插著箭流著血,他也不顧,就掄著一根三尺長、大拇指粗的通條,如一杆鐵棍似的向玉嬌龍打來,玉嬌龍心想犯不上跟這樣的笨賊動寶劍,就又將弩箭射出了兩枝,一枝射中賊人的大腿,一枝射中賊人的右臂,這個賊就疼得不能邁腿也不能輪臂了,倒在雪地上,通條也「噹啷」的一聲撒了手。

玉嬌龍不要他的性命,就又一箭射在賊人的背上,索性叫他趴在地下別動彈,賊人卻哎哎的不住呻吟,並且聲聲求饒,玉嬌龍並不理,她將韁繩鬆了手,寶劍入了匣,弩箭仍攜揣在懷裡,她把鬥蓬一敞開,寒風一吹入懷中,那小女孩又哇哇的哭啼起來。

然而玉嬌龍卻一驚,因為想著自己那親生的小孩也必然摔出車去了,可是聽不見哭啼,她疑惑那孩子可能已經被車壓死了,不忍用眼去看,但她又身不由己的走了過去,只見那地下的冰雪之上有一攤鮮血,車已被摔得非常破碎,並且離開山坡很遠,可見得這輛車由上滑下來的時候力量之猛,那趕車的被壓在車下,頭破血流,鞭子拋得很遠,已然死了。

可是除了這趕車的,兩旁拋著車墊子和車上的板凳,竟不見那秦媽、那二太太和那小孩。二太太她們不能無行李,此時也全都不見了。玉嬌龍就想到剛才必是有一幫賊人連婦孺帶財物全都搶去了,這裡的三個都是窮鬼,他們沒有跟著跑,大概是還要拿走那車墊,抬走那車跟騾子。玉嬌龍就趕忙過去問那賊人,賊人一邊慘叫著,一邊求饒,玉嬌龍說:「我不殺你,我只間你,那車上的人和小孩都被你們給搶到哪裡去了?快說,你們的賊窩是在哪裡?」

那個賊就「哎喲哎喲」的說:「我是山南邊黑山熊那裡的,都是因為這趕車的說那知府的太太有許多金銀,其實,甚麼也沒有,剛才……」這個賊一面說著,一面傷疼得他翻身亂滾,他不滾還好一些,他這樣一滾,背上射中的那枝節,就越插越深了,呼號之聲也就越來越弱,末了他只說:「那趕車的!笨蛋!他自己送了命,毀了車,娘們兒也都叫……吳三太爺……」這個賊就趴在冰雪上,臉朝下,呼吸漸漸短促,再也說不出話來,玉嬌能便趕緊扭過了頭去。

如今,玉嬌龍知道方二太太連小孩帶秦媽已俱為強人所搶走,這亂山之中,通著西邊倒是有一股小路,那雪上留著許多人的腳印,可見賊人是從那邊跑去了,現在距車碎之時並不久,諒賊人們還沒跑去多遠,於是玉嬌龍又趕緊上坐騎去追。那受傷的賊人是否已死,她不願去看,因為她現在的心,彷彿極容易發軟似的,即使立時將那群賊人追上,他們若不動手,她也不願多殺傷人,她只想將那方二太太主僕救出,將小孩換回來就是。她感到做母親的生了個小孩兒不容易,因此融化了她一向驕傲狠辣的性情,更懺悔她過去所做的事。

當下馬繞著出走出了很遠,但是沒看見一條賊影,不過見地下拋著一個很小的花緞子的棉被,她又大吃一驚,跳下馬去,將小被袱拾起來再上馬去追,只見冰雪沒路,山路斜,她又須時時的謹慎,不敢快走。

又過了許多時,方才出了一道山口,離開了山,又看見一片漠漠的雪原,中間有一股彎彎曲曲的大道,這裹就是祁連山陽了,這地方是還屬甘肅省管轄不屬,都是個問題了。此時天愈陰沉,雪花落得更大,地下的腳印都被新下的雪給蓋住了,顯得十分模糊難辦,四顧茫茫,並無村舍,更看不見一條人影,玉嬌龍不由勒馬站住,她的臉覺得很冷,身子覺得發酸,腹部且疼,尤其心中又湧上來一股悲痛,就想:這樣,我可往哪裹共尋賊人呢?去找回我的親生兒呢?那孩子若死了倒也乾淨,萬一不死,隨著那姓方的婦人,被強盜佔據了,他就當了強盜的兒子!……

一想到這裡,不由得發恨,恨強盜,尤其恨那騙去了她的兒子的方二太太,兼恨及懷中這小女孩,這小女孩也是個騙子!她幫助她的媽媽騙了我母子,天下之事,決無此理,我玉嬌龍生平從沒受過這樣的欺騙、迫害,當時她一生氣,女孩子又在她的懷中直動,小腳兒直踢她,玉嬌龍的心裡更上火,她就驀然由懷中拿出小孩往地下一放,連睬也不睬就策馬走去。

但是才走了幾步,卻又聽得身後小孩的哭啼,她的心中又不由產生了一陣側憫,不由得就收住了馬,轉回頭去,只見那雪地上臥著那小小的紅被卷兒,小女孩的一隻小腳兒已露出來了,哭啼得跟個小羊兒似的,上面的大雪落得極緊,都落在小女孩的頭髮上和臉上。玉嬌龍又心說:我也太狠了!不應當這樣!於是她趕緊又跳下馬來,跑回,把小女孩又抱起,抖抖雪,又掩在自己的懷裡溫暖著,小孩兒仍然哭啼,她自己的眼淚也不禁流下來了,只得擦淨了淚,並拍了拍小孩,依然上馬走去。

她往西走去,打算覓到一戶人家,問一問那所謂黑山熊和甚麼吳三太爺的來歷,和他們窩藏之處,只要得到訊息,自己還是得共尋。此時風雪交加,山高路礦,馬疲人乏,兒啼已停,她的淚卻還未止,胭脂馬已經變成了白色,兩隻包裹上部落著很厚的雪,越顯得大而且沉,她寶劍無聲,皮鞭徐動,就茫然地走去了。

原來這地方已屬於青海管轄,人家稀少,烏蘭木倫河就在南邊不遠,此時也都結了冰,雪滿大地,山壓沉雲,她玉嬌龍縱有一身高強武藝,可也捉不著一個賊人。連問了幾個人家,都是游牧的人,能聽得懂她的話的人極少。黑山熊、吳三太爺之名竟無一人知道,那親生的,她連模樣也沒看過一回的那小孩,竟似石沉大海,毫無蹤跡,使她的心裡真真的難受。

玉嬌能在此處附近百里之內連尋了十天竟是毫無所得。她在一個蒙古人的牛棚中住了很多日子,之後她又沿著祁連山東去,進到甘肅省,越過雪山直奔涼州,及至到了涼州城內,找了店房歇下,住了兩天,她就打聽出來本地新任的知府,不錯,是姓方,是由安西州調了來的,有一位二太太因有身孕是留在那裡,如今大概已然生了,可是還沒見那邊的人來送信,也不知生的是兒是女,平安不平安。又聽說這位方知府很不放心,正要派人往安西州去接,只因路上的冰雪還沒消化,所以還沒走。

玉嬌龍還夢想著這裡的知府,能夠派人去把他的太太和孩子找回來,到那時自己還得想法把孩子換回,所以她就又換了一家比較不為人注意的店房居住。

她又在本地找了裁縫,給自己做了兩身像普通女人穿的一樣的衣袋,就在這兒住著,假說是在等人。她天天發愁,有時又急躁,但是,那小孩卻一天天的跟她親近了,她也就覺得像是自己的孩子,了。倒怕,萬一方知府把他的太太和孩子找回來,那時,當然是得互相交換了,可是親兒子還許沒有這非親生的女兒熟呢!

她在涼州城住了一個多月,天氣已慚暖,是二月的天氣了,聽說方知府派去迎接二太太的人已然回來了,人沒有接回來,卻帶來一個怪訊息,聽說那裡的二太太、秦媽,連方福,是早於年前就離了安西往這兒來了,到現在全無下落,都不知去向和生死。

涼州城本來不大,這又是知府家裹的事情,所以一傳十,十傳百,尤其是店房裹的人都愛閒談天,簡百鬧得無人不知。玉嬌龍住的這間屋子的窗外常常有人談著這件怪事。玉嬌龍心中非常的悲痛,這件事的情由自己是知道的,然而不能對別人去說。

她這時,身體精神已然全都養好,小女孩已經三個月了,都會笑了,她更愛。又住了幾天卻又聽店家傳來了一件新聞,說是昨天由甘州來了一個窮秀才,姓韓,這人自稱曾與府臺的二太太住在同一店內,那時正是去年年底,方二太太帶家人方福、秦媽,抱著小孩,路上大概是出了事,遇著了強盜,二太太他們的生死,他雖不知,可是他確知方知府的親生女現尚安然無恙,是在一個旗裝少婦的手裡,只要是將那少婦捉著,必可以尋回來小姐,其中的緣由是:少婦投店產子,二太太暗中將女換男,次日清晨風雪之中逃遁,那少婦大鬧店房,揮劍殺了拉駱駝的黑三,騎馬帶女孩逃去,甘州府張腋縣正在嚴拿……

玉嬌龍一聽就曉得必是那來安店中住的會開藥方子的那個窮小子,來這兒我方知府報信邀功求賞錢來了,自己現在雖然不怕,但在此地已經住不下了!遂就收束行李,要即日離開此地,行李地想是越簡單越好,便叫來店中的夥計拿出她的一部分現銀,叫店夥拿到外面去換幾張,由此地到伊犁通用的銀票,又拿出幾件穿不著的衣服,叫店家拿出去給當,她原是為使包裹減輕、縮小,可是店夥卻面現驚疑之色,猜不出這位堂客哪兒來的這些銀兩,既然這麼闊,可又噹噹?玉嬌龍並叫店夥給她去買一隻竹籃,並指著炕上的小孩說:「只要能容下我這小孩就行,不要太大的。」店夥計發著怔答應,心裡疑惑可又不敢問,就只好走了。

玉嬌龍在屋裡又匆匆收拾了她的東西,窗外還聽著客人跟店掌櫃在閒談,說是甚麼:「人不能不信命。咱們這裡府臺的二太太,要不是在店裹看見人家養了個小子,她生心,不把男孩子換去,她在路上也許不會出錯兒!這叫作命中無子莫強求,強求來反賠上自己兩條命!真不值!」又聽有人說:「多別說話!叫府臺那邊的人聽見了,可是了不得!只盼你這店裡別出那事就得啦!」

店掌櫃哈哈大笑,玉嬌龍在屋中聽了,卻一陣陣的覺得刺耳驚心。

待了半天,那店夥才回來,手裡拿著許多銀票,進門來可還娥眉鼠眼地,說:「太太!給你換來了!那幾身衣裳當鋪本來不肯要,說男不男,說女不女,長不長短也不短,賣到估衣鋪人家也不要,總共才當了一兩銀子,我也給您換成了票子啦!」

玉嬌龍就說:「把那一兩銀子就賞給你吧!」

店夥像是吃了一驚,趕緊說:「謝謝您啦!」

玉嬌龍又問:「那隻籃子你給我買來了沒有?」

店夥說:「買竹籃得上柴耙市,離這太遠,我沒有工夫去,我把錢交給了馬棚的傻張,叫他替我去買,待會兒就能夠給送來。」

玉嬌龍點了點頭,就問說:「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店夥說:「快到四點鐘啦。」

玉嬌龍說:「你快給我預備晚飯,吃完了飯我還要動身,請你到櫃上把我的賬算一算。」

店夥發著徵,好像沒聽見,玉嬌龍又重複著說了一遍,他才連聲答應,又出了屋。

玉嬌龍覺得這店夥的神態很可疑,自己在此住了這些日,也沒有人來找,自己帶著個孩子又不常出門,本來就已招店家疑心了,如今又來了個韓秀才,指明瞭方知府的女兒是落在一個騎馬的旗裝婦女之手,他們店家還能不疑到我嗎?我若不走,當日就會有事。於是她將包裹緊緊繫好,顛了一顛,果然不像剛才那樣的沉重了。又給孩子換了一身新做的小衣棠,孩子也不哭,還直望看她笑,她拍了一拍,然後將地下放的馬鞍搬出屋去,就叫店夥給她備馬。

店夥說:「太太你不是要吃完飯才走嗎?」

玉嬌龍點頭說:「是呀!可是你先給我備馬去吧!將馬備好了等著我,吃完了飯我就起身,因為我聽說我家裡的人現在到了蘭州啦!」

這時門外進來那馬棚中專門刷馬打掃馬糞的傻張,只見他提著買來的籃子,還直眉瞪眼地問說:「買這幹其用呀!裝果子嗎?」

玉嬌龍說:「你別管!」

店夥也說:「你快給太太備馬去吧!」

傻張點頭,哼哼的答應著。

玉嬌龍拿著竹籃進屋將籃子裡墊上了小被褥,把孩子平平穩穩地放在旁邊,她倒不禁失笑,因為早先,她在作新娘的那天逃去,乃裝改扮,偕同侍女繡香出走,那時她就用一隻竹籃裝過她的愛貓,可是後來她的那隻貓又丟失了。如今……她望著籃子裡跟貓一樣的小女孩,又不禁心裡發生一陣難過,就想!這孩子能夠永遠跟我在一塊兒嗎?她長大了,叫我甚麼才對呢?我現在尚無家可歸,孤身飄零,真如同鬼魂一般啦,我還有能力將這孩子撫養長大嗎?……如此一想,不由得又落下淚來。

此時忽然聽見窗外又有人說話,她趕緊側耳去聽,只聽是男子聲,北京的口音,說:「甘州府來的那位太太是住在哪間屋裡?我們是府衙派來的。掌櫃的!快領我們去見見那位太太!……那位帶著個小孩來的。」

末兩句話很模糊,好像是外邊來的人走進櫃房見店掌櫃去了。玉嬌龍大驚,暗想:萬一這衙門的人闖進屋來,必然先盤問我,我可對他們說甚麼?孩子就憑著他們抱去嗎?不行!於是她急匆匆挾起裝孩子的籃子,拿起了包裹、馬鞭,另一胳臂卻挾著寶劍,先將屋門踢開了一道縫兒往外看去,見院中並沒有官人,她就一溜煙兒似的跑到了馬棚。

只見那傻張正在備馬,可是他備得太慢,這半天還沒有備好,玉嬌龍已搶過來,自己勒鞍、套轡頭、上包裹、系籃子、掛寶劍,雙手極忙,同時悄悄地問傻張說:「剛才來了衙門的人,到櫃房裡去了,你看見了沒有?」

傻張的厚嘴唇掀動著,說:「我看見啦!……是衙門的老爺,是剛才李夥計到衙門給請來的!」

玉嬌龍又不由得憤恨,因為知道李夥計就是剛才出去給她換錢噹噹的那個店夥,那東西!可惡!怪不得剛才他神色很可疑,原來他上街時就乘空到衙門報信去了!

又聽傻張說:「他們說有個娘們拐了知府的女兒……」

玉嬌龍踢了他一腳,瞪眼說:「不要說啦!」她將收束好的東西和馬匹都交給這傻張,她想叫傻張先牽馬出門,她隨後再溜出去,不料籃子裡的孩子偏偏在這時又哭了起來,她發恨,催著傻張牽著馬快出去,傻張直眉瞪眼的還是莫明其妙,一點兒也不忙。

這時由櫃房就出來了幾個人,掌櫃的在前,其次是兩個穿官衣的人,還有就是耶韓秀才,拱肩縮背的二月天氣他已然穿上一件很舊的紡綢大褂,還有兩個夥計,他們都往自己住的那間屋子去了,他們的腳步都輕而且緩,很嚴肅地,好像是去捉人的樣子。因為馬棚是在牆角,他們並未往這裡注意,玉嬌龍乘勢推開了傻張,奪過來韁繩,牽馬向外就跑,馬一顛,籃子裡的小孩更哇哇的哭,那邊的幾個人一回頭,就看見了她這種情形,先由韓秀才發出了一聲驚叫,說:「啊!就是她!快捉拿呀!」

玉嬌龍急急牽馬出了店門,騎上了就走,用鞭子抽打著馬,驅逐街上的人,並尖銳地喝著:快躲開!快躲開!小心馬撞著!路人全都紛紛逃奔,她就催馬疾行連頭也不回,可是籃子顫得很厲害,幾乎把孩子給顛出來,她又不得不將馬勒住一些,還沒有出西門,就聽身後遠遠地有幾聲大喊:「站住吧!……我們不拿你!只問你幾句話……!別害怕!別跑!」

可是玉嬌龍最怕的是別人問她話,所以她更催馬緊跑,並騰出一隻手按著籃子,籃內的小孩卻拼命的大哭,雜以馬蹄緊響,行人亂避,身後追的人又大喊,亂烘烘地這條大街立時沸騰起來了。

但一霎時玉嬌龍就闖出了西門,出得城來她的馬更快,可是身後也有一匹快馬追趕來了,玉嬌龍跑出了一里多地,身後的馬頭已追上了她的馬尾,她就大怒起來,鏘的一聲抽出了寶劍,馬仍向前走著,她卻回首瞪眼厲聲說:「你追我來幹麼?若再敢追,我可就要殺你了!」

她看出來騎馬追她的這人是穿著官衣,年有四十多歲,好像有點面熟似的。這官人也看清了玉嬌龍的模樣,他立時就跳下馬來,屈著一條腿請安,玉嬌龍倒很具詫異,趕緊也將馬勒住了扭轉著頭,就見這個官人站在地下恭恭謹謹地說:「三小姐:我沒想到是您,您是從京裡來麼?老大人,少大人,二少大人,近日可都好?」

玉嬌龍愈是愕然,就問說:「你是誰?」

這官人說:「三小姐您不記得我啦?我是跟舅老爺的,我叫保善,前幾年您跟姑太太在伊犁住著的時候,我也伺候過您。」

玉嬌龍一見,竟遇見了自己舅父手下的官人,不由得更羞愧、焦急,想走既不能,想不承認也辦不到,就急聲地問說:「你到這兒幹甚麼來啦?」

這保善也有些恐慌,說:「我們大小姐不是去年出的閣麼,嫁的是迪化孫撫臺的大少爺,就把我撥過去啦,保舉了我一個千總的差使。姑老爺放了咸寧縣,現在是去上任,我們撫臺派我給保護上任。現在姑老爺跟我們大小姐都在涼州府衙住著,因為方府臺的夫人是我們姑老爺的表嫂……」

玉嬌龍也不耐煩聽這些親戚的關係,但是她已知道自己的表姊玉清現在就在涼州府衙門,未免更窘,心說:這可怎麼辦?人都知我在北京是投崖摔死了,如今怎麼會又到這裹?而且,這個模樣,又有這個孩子,此事一傳到北京,京城中必又得轟動了,我的孃家婆家就許又派人來找我,那豈不是往日心機都枉費,而糾紛、煩惱又都一齊來了麼?……

又聽保善急急地說,「昨天……有個姓韓的人說的,方知府的女兒落在別人的手裡,他說的那人模樣,我就想著許是您,因為京裡的事我也都聽說了,我知道您有一身大本領,您一定是藉著那個事情出來啦!」

玉嬌龍真恨不得揮劍殺死這個人以滅口,但又手軟,就將馬一撥,往回走了幾步,更急聲地說:「你們姑奶奶也知道我出來麼?」

保善點頭說:「我們大小姐也知道!很多的人都知道您投下崖去一定不會傷著一點筋骨。」

玉嬌龍不禁嘆了口氣。

又聽保善說:「剛才又有店家報告了您住的地點,我們大小姐怕府衙門的人去了胡攪,就叫我跟了去,原是想請您!方府臺也說:您要喜歡這小孩,就叫您帶了走,只是要跟您打聽打聽方二太太的下落!」

玉嬌龍怒喝一聲:「我不知道!難道還是我害死她的麼?」

保善連連往後退著說:「方府臺大人也沒那麼想,只是,請您,請您,……」

玉嬌龍說:「我不能去!」

說出了這話,卻見遠處又有幾名官人跑來,玉嬌龍又上馬去,將劍一掄,說:「你說的這些話我都聽不明白:我姓春,我也不認得你是誰!你們姑奶奶是誰,甚麼投崖的事你更是混說!胡說八道!

你認錯人了!從此以後無論是當著人或在背地裡,若再敢說出一個字,我隨時可以取你的首級!」

保善嚇得身子發顫,連連請安,說:「不敢說!」

玉嬌龍又厲聲囑咐說:「也不許別人說!否則……」颼的一支弩箭射出,正射在保善的官帽上,保善嚇得又幾乎跪下。

玉嬌龍卻催馬就走,一直向西,當日投宿於永昌縣境,竟不見有人追趕來。玉嬌龍經過這一次事情,心中越發煩惱,雖然自己滿口不認以前的事情,但畢竟難以掩得住眾口,自己想:此次西去投荒,連個熟人也不必見了,在新疆無人的深山之中,廣闊的草原上,隨便找一個地方棲身,有了這個孩子也不至寂寞,永遠也不與熟識的人見面。雖然咬著牙,心中暗暗決定了主意,但那股辛酸的眼淚卻仍然不時地由眼角湧起,使她惆悵欲絕。

次日繼續西行,因為在張腋縣惹下週糾紛,出過一場人命,她不得不避著路走,就離開了驛路,專沿著祁連山脈去走,心中環希望能遇著一兩個強盜,如甚麼黑山熊之流,但她所走的這條路極偏僻,人家很少,飛鳥亦稀,竟沒有一個人招呼她、追她,或是攔她的路,使她很是失望。小孩在竹籃裹睡得平平穩穩的,玉嬌龍又在籃子上面捆了幾條細繩,無論馬怎樣快跑,小孩也不至於傾覆出來。

暖暖的春陽撫慰著大地,麥苗已青,祁連山頂的積雪也融化了,如匹練似的自崖上流來,潺潺地響,化成了無數的河流,從馬蹄下流去。小孩兒像春花一般的小臉兒時時仰望著陽光發著天真的笑,並且會轉著眼珠兒看人了。玉嬌龍也不禁展開了愁顏,她一笑,玉嬌龍就也不由得笑。

每晚投人家,投旅店,玉嬌龍總像親媽媽一般地看顧小孩,按時的給她乳吃。她想以後連自己帶她都姓春,但是得給她起一個名字,叫她甚麼呢?她看山,山太雄壯,看雲,雲太飄浮,看水,水太無情,看花,花又易落,看飛鳥盤雕,都覺得與她這孩子不相像,都不能藉之以名。

一夜,她投宿於敦煌縣旅店內,預計明日就要出玉門關,客舍夜深,獨對孤燈,她翻閱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本書,這是以九華劍法為根底,加上自己三年來研習、歷練拳、劍、飛行、長撾、短打,將種種武藝的心得著成的一本書,題名曰「春龍新著」,又寫上「留授瓶女」四個字,她又撫摸著那隻銀瓶,並一手掣出了寶劍,一陣傲然發嘯,又一陣低首尋思,便決定了叫這孩子為「雪瓶」,雪是象徵著劍光,兼志那天張腋店房中的雪夜,瓶是跟這孩子同時來的,不能不儲存,不能不紀念。

於是她就自言自語地說:「春雪瓶!春雷瓶:春雷瓶!」雖然念著彷彿有點不順嘴似的,但她不管了。回憶起自己的往事,又想這孩子將來不知道怎麼樣,她長得很好,將來也許出落得比我還好看,我攜著她遠去邊荒,授她一身武藝,她當然能夠不務浮華,而免去女子的柔弱,跟男子一樣的健壯,跟熊、彪、牡鹿一樣的活潑。但她長到十來歲時,能夠不生出一點情心麼?萬一她在那大漠、草原,遇見其麼雄健美貌,唱著昂壯的歌兒的男子,她能夠不動情麼?她不會因此生出許多的痛苦、悲痛、挫折和惆悵麼?現在她是我的女兒了,便不能不遵承我的意志,我因為放縱,才致貽害家門,落得聲名破碎,身世淒涼,我不能也叫她這樣。

於是取紙筆又在舊的背面寫上:

「訓我瓶女,切記切記。

勿生私情,勿近強盜。

寶劍自玩,花月自賞。

勿與他人,徘徊惆悵。

心應如刀.智應如水。

森嚴明澈,不為俗累。

沙草為家,熊鹿是友。

終於此地,勿戀他鄉。

天涯俠女,不求人知。

銀瓶寶劍,日月永照。」

寫完了,身體也倦乏了,就熄了燈上床抱著小孩兒睡去。次日收束了一切,起身離後,偏午就到了玉門關。這玉門關是邊塞一座偉大的工程,一齣了這關口,再往北或西走去,那就是黑海子、甜水泉、白龍堆,都是鹼水湖,莽莽的草原和萬里無根的大漠。

唐人詩云:「弄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裹的春天都是嚴肅恐怖的。這裡有個風俗,就是在關口外,立有一塊大石頭,凡出關人必要由地下撿起一塊小石,向這塊大石頭技擊一下,然後就再也不回頭,一直去了,這種意思,大有去而不返,投石示絕之意,因為大凡出這關口的人,都是些征夫、遠客,或被流放的罪人,一齣關口,實未必再能生還,因此幾千年幾百年以來,天天有許多人這樣作,打得那塊石頭上面斑斑點點,數不出來有多少坑兒。

玉嬌龍來此正見有一群客商約四五十人,個個由地下撿起碎石來拋打,「叭叭叭叭」如雨點似的打得那塊大石像沉著臉在發愁,玉嬌龍在旁看著,心裡一陣陣地難受,等到許多人打完了她卻取出來弩弓,安箭,向著那塊大石,叮的一聲射去,心說:決不再進此關!回身策馬就走。

馬蹄踢起塵土,天連遠漠,雲累邊荒,她的倩影、青衣、紅馬、劍響、鞭聲,越走越遠,漸漸消逝,嘉峪關內永不見了玉嬌龍,新疆大漠草原之中也難尋她的蹤跡。

沙塵時時的滾揚,星斗年年的轉移,一連幾年過去了。像煙一般飄飛,夢一般的易醒。但在這期間,草原荒山之中的小牛兒小鹿兒都長大了,而紛紜的人世之中,也出來幾個-奇磊落的少年英雄,與那矯捷風流的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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