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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散資財俠少走風塵 遭蹂躪村姑投古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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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三在後不住地亂喊,並且尖叫著,韓鐵芳將馬收住,喘著氣兒等著他,回頭去望,就見毛三跟那匹馬,簡直都沒有力氣了,遲緩地拽著命似的往近爬來,半天才來到了臨近,馬站住了咕嚕咕嚕的由嘴裡吐白煙,人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哎喲……我的大相公!……」他滾下馬來,坐在道邊喘吁了半天,才說:「大相公!您別這麼忙呀,咱們出來是遊山玩景來啦。」

韓鐵芳說:「誰有閒情遊山玩景?你既是怕累,好在咱們才離開家不遠,你就趕緊回去吧。」

毛三趕緊又擺著雙手,說:「不,不,我這個人倒是不要緊,既是大相公給我臉讓我跟您出來嘛,我就是累死,也活該!只是這兩匹馬,這麼不喘氣兒直跑,我怕他們受不了,俗語說:好馬跑不了三十里。千里駒也只是日走千里,要叫它直跑,也是不行。您這兩匹馬不錯,走到伊犁,花四百兩銀子也買不了這麼好的馬,毀了它未免可惜!」

韓鐵芳聽了這話,也下了馬,珍惜地看著他這兩匹馬,就點點頭說:「那麼咱們就慢一點走,你不曉得我的心急!我是急著去走,先要去會一個人,然後我們共同要辦很多的事。」毛三聽了不免有些發怔,心說:大相公臨出門時,明明是跟親友們說他是要拿出二年的工夫出外來看甚麼名川大山,現在怎麼又變了要找人,要辦事了呢?……

他的腦筋一轉,忽然自覺得猜出來了,心想:不必說!大相公一定是有件心事,蝴蝶紅跟他熬了一二年,他給拿出錢來贖了身,卻送給範秀才當老婆,天下也沒那樣的傻人。哈!我現在才看出來,那不過是大相公變的一個戲法兒,在家裡他既跟少奶奶不合,當然不好意思又往家裡接窯姐,所以這才叫範秀才頂名兒,把蝴蝶紅帶到外縣去等著他,他現在身邊不定帶著幾百萬銀子呢?

到了那兒,重新立一番家業,哈哈!他現在已然把話露出來了,「會一個人」,不是會蝴蝶紅還是會哪一個?「共同要辦很多的事」,當然啦,蓋莊子,置產業,那些事也不是一個人能辦來的,範秀才只能給寫寫謄謄了,大事還得由我給辦,將來,我不就成了大管家了嗎?想到這裡,他不由十分歡喜,遂就站起身來,把小腦袋一晃搖,說:「好吧!那麼我也不歇著啦,咱們再往下趕路吧!既然大相公還要會人,還要辦事,那我更不敢在路上耽擱啦,咱們就快點走吧。大相公您放心,馬要是跑趴下了,我能夠背著你走。」他就又騎上了馬精神百倍,於是韓鐵芳也上了馬緊緊地前行。

毛三一邊揮著鞭子,一邊腦裡像做夢一樣的想著,就想他們大相公若是在別處安下了外家,他也得真個老婆,腳兒要這麼小,臉兒要這麼白!也別太白丁,太白就成了曹操了。他高高興與地抱著希望隨他的大相公西進。

由洛陽往西去,便漸漸步入了西北的黃土高原,兩旁盡是黃土高原,連一塊青石都看不見,上面的樹木也很少,一層一層的,依著山挖成了許多的窖洞,居民就都住在裡面,田地也都是隨山勢而闢成,麥苗兒都短稀稀的,望著連點綠色都少有。

右邊是黃河,那條蒼龍似的滾滾的河水,上面連船都很少。從河那邊刮來的大風,挾著無數的黃沙,打得人的眼睛都怪疼的。毛三本來也是洛陽城長大了的,他沒往西來過,如今看見了這一片荒涼貧瘠的景象他不由有點寒心了,覺著別說大相公不打算遊山玩景,就是真想遊,真想玩,這裡河也真沒有甚麼遊頭兒,玩頭兒。他有點趑趄,但仍耐著性兒隨著往下走,在路上找個地方歇了一會,吃了點東西,再往西去。

直到黃昏的時候,才來到陝州境內的一個小鎮,此時毛三已然馬疲人乏,心說:如果大相公要是再不在這兒歇著,連夜往下走去,那可就真要了我的命啦。忽見在小鎮黯淡的暮色之中,幾家小鋪搖搖的燈光裡,韓鐵芳下了馬就向人打聽此地是否是白廟鎮,鎮下有一家店在哪裡,問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很是急快,而且宏亮,可見他此時是更有了精神,毛三就也高興了,心說:好啦!想不到原來不太遠,蝴蝶紅一定是住在那個店裡面了。就是大相公嫌這裡的地面小,不願在這兒安家,還得往別處去,可是他們兩人還不在這兒待幾天,先敘敘舊情嗎?並且想著:我天天聽人提說著蝴蝶紅,我還沒見過呢,今兒倒要看一看。他遂就也幫忙打聽那劉宋店。

原來劉宋店就在西邊,走不到五十步就到了,韓鐵芳將馬交給了毛三,他先走進了門去,毛三在外面拿著大管家的腔調兒,喊叫:「店家,把馬接過去溜一溜!留點神,我們這兩匹馬可不同別的馬,草裡多拌點料,別給髒水喝!聽明白了沒有?」

他抖抖衣棠,拍拍褲子,兩條腿卻痠疼,走進了店門,就見他的大相公,已然進了北房去了,這兒的房子可真是又低又破,真不配作洞房用,他來到了北屋的窗前,同里面叫了聲:「大相公,我把馬交給店家啦!我在哪間屋裡住呀!另找一間房子嗎?」同時他眼前看著窗上那一搖一搖的燈光,耳邊希望能聽見屋裡的鶯聲燕語,但是沒有聽著,只聽韓鐵芳說:「你進來吧。」

毛三倒覺著有點腿肚子發麻,心說:我見了屋裡的蝴蝶紅,應當叫她甚麼呢?叫她一聲「少奶奶」她一定喜歡,於是毛三就把臉兒摸了一把,咳嗽了一聲,開了門,進屋抬眼一看,不錯,燈光下除了大相公之外,還有一個人,然而這人是穿著一件舊藍布衣,頭髮很亂,腦袋像一個幹梨,哪裡是千嬌百媚的蝴蝶紅?原來是沒毛兒少肉的瘦老鴉,毛三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見韓鐵芳道:「毛三!你也見過蕭三爺,蕭三爺是我的師父,從明日起,咱們跟隨他老人家走路,沿途都要聽他老人家的吩咐,不可違背!」

那位蕭三爺沉著臉瞪著眼向毛三看了看,又同韓鐵方說,「問問店裡有大屋子沒有,叫他去住,為他單找一間房子,未免太費錢了。」

韓鐵芳就轉頭說:「毛三,聽見了沒有?你去吧!問問店家有大屋子沒有,若沒有,在馬棚裡睡也沒有法子,你既跟我出來就得受點苦,在外絕沒有在家裹舒服。」

毛三瞪著兩隻眼,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退出屋,又把嘴高高獗起,心說:倒霉!怎麼瘦老鴉又飛到這兒來啦?有他在一塊兒走,還有我發的財嗎?真倒霉!只是大相公管瘦老鴉叫師父,憑瘦老鴉那兒樣,會教給他甚麼呀?毛三這時是又累又懊煩,走來找店掌櫃的給他安置睡覺的地方去了。

這時候韓鐵芳叫店家炒了兩樣菜,熬了一壺酒,他就與瘦老鴉同坐在炕上,一邊飲酒,一邊談話,瘦老鴉原是早來到這裡的,他懷仇多年,欲將韓鐵芳教成一身精熟的武藝,以作他的臂膀,然後好共同去找黑山熊,為盟兄趙華升復仇,而今韓鐵芳的技藝已成,同時四盟弟連枝節徐廣梁也來到了,本來他們與黑山熊二十年的仇恨,就要憑一場拼鬥來決定生死,卻不料他們的大盟兄柳穿魚韓文佩把當年的實情全吐露,原來是他動手殺死的盟弟,與黑山熊無關。

瘦老鴉跟徐廣梁在那時候真是氣炸了肺,但是韓文佩逞能去搬石樁子,一下又被石樁壓死,兩人弄得又氣惱又悲傷,氣惱的是韓文佩面善心毒,當年為要得到一個婦人,竟將盟弟殺死,悲傷的是四個人過去有三十年的交情,不但是師兄弟,而且還是盟兄弟,真在神前發過大誓,真是情逾骨肉,想不到結果竟是這樣的悽慘,老大害死了老二,老三老四又把老大逼死,這真叫拜把子的人傷心,叫江湖人恥笑,所以連枝節徐廣梁一懊惱就走了,臨別時他又同瘦老鴉說:「從此我絕不再走江湖,要是再拿刀、打拳,就叫我爛手。」

他走後,瘦老鴉也非常沒精神,本來麼,現在還去找黑山熊幹嗎?黑山態與我們還有甚麼冤仇?仇是大盟兄,可是大盟兄已然死了!瘦老鴉本來也想走,找一座深山古廟去出家,可是又不放心徒弟韓鐵芳,黑山熊雖非殺死趙華升的兇手,但確實是霸佔了韓鐵芳的母親的仇人,自己把武藝教會了他,時時鼓勵他去報仇,共尋母,如今自己忽然又不管了,未免不像個老師作的事,何況韓鐵方萬一尋不成母親,反倒在黑山熊的手下喪了命,自己也得負責,所以他還得管,便在韓鐵芳分散家財的前兩日,他們師徒就暗中訂好了,約在這裡見面,共議西上尋仇之舉。

當下瘦老鴉喝了一點酒兒,暮黃色的臉兒漸漸發了紅,更顯得有精神,他就把眉毛皺了皺說:「早先的事情,我二哥金剛跌趙華升的事情,現在是都了啦。就是我見了黑山熊,我也不跟他再提。現在咱們西去,不為別的事,就為的是找你那生身的母親。」

韓鐵芳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使又憤然說:「即使我母親在黑山熊的家裡,住得很好,她不願同我走,我也必定將黑山熊殺死,才能消恨!」

瘦老鴉搖了搖頭,連說:「不能。不能!你母親落在強盜的手裡是不得已,強盜也不僅是黑山熊,連那你叫他十多年的爸爸,我尊他為二十多年大哥的也是強盜。如今,不是我又灰了心,又滅了氣,而是咱們走江湖的人應當講理,只要沒有不共戴天之仇,就不可以下手殺人,黑山熊也不過是一個強盜罷了,與你也不算是甚麼深仇大恨,據我想:你的母親現在未必還活著。」

說到這裡,就見韓鐵芳的眼眶裡滾下了淚水,面容也十分的悲慼,可見母子的恩情原出自天性,瘦老鴉就又嘆著勸慰他,說:「不必煩惱;只要你的母親尚在人世,你母子總能夠見得看,這些年來她也一定很想你,黑山熊若是肯放她隨你走,那咱們無話說,不能再細算過去的賬了,若是他不肯,依然是他那強盜的脾氣,那徒弟你也放心吧,我一定會幫忙你殺死那黑山熊,救你的母親逃出賊窩。」

說了這幾句話,見韓鐵芳愈是傷心,愈是悲慼,於是瘦老鴉更將腰直挺了起來,把一盅酒一飲而幹,握著拳頭說:「徒弟!才出了家門這幾步,你先發愁那還行!如今的事,救母當然是第一,可是你也應當藉此闖練闖練。今天不過才來到陝州,明天就得過靈寶,靈寶縣內有一位老英雄劉昆,你應當去拜見拜見他,不然他要是挑了眼,就會叫你走不過去。還有,到了潼闢作可得提防點張家二弟兄,張伯飛外號叫作老君牛,張仲翔外號叫仙人劍,都是當今有名的江湖好漢,結交了他們就諸事有益,得罪了他們就管包你時刻不安。」

「進了潼關第一須留心華山上的鐵棍楊彪,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一百多個嘍。再往西,霸橋縣上有一位大俠客,名叫呂慕巖,是十年前關中道上的大鏢頭,使著一對護手雙鉤,人稱他為鉤俠,不過這個人倒很和善,你走到霸橋只要別狂別張口說大話,就是走在對面你不理他,也不要緊。」

「過了霸橋二十里便是西安府,那裡的豪傑可就多了,東關裡的鏢店就有七八家,著名鏢頭不計其數,如方天戰秦鏢、鉤鐮槍焦袞、鐵臂羅漢馬如驟、金太歲餘旺、託得塔李平、扳倒山陶俊。還有長安三霸,是金霸王高越、銀霸王侯雄、鐵霸王竇定遠,這都是江湖馳名的英雄,一方的財主、紳士,同時也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再往西,武功扶風一帶又有歧陽雙傑,進甘肅有隴山五虎,蘭州城裡有豹子崔七,涼川又有鎮源州朱逢源,在這裡就可以聞得黑山熊的威名了,假若你尋不著黑山熊再住西,那可就得出玉門關過沙漠,二十年來無論是多麼大的英雄好漢,一齣了玉門關就不敢逞強……」

韓鐵芳越聽越發怔,聽到了這裡,就不由問說:「為甚麼?」瘦老鴉臉色變了一變,將聲音壓得小一點,說:「這件事我也跟你說過了許多回,二十年前北京城九門提督玉大人之女王嬌龍因父病還願投崖而死,可是有人說是那玉小姐實在未死,只是下落不明。最近我聽徐廣梁說,玉小姐當年是走往新疆在沙漠草原無人之處隱遁了。」

「因此,由黑山熊起,江湖人只要往西去,就都個個相戒,都怕遇見她。因為聽說那位玉小姐的武藝,是由九華山啞俠門中學出來的,比江南鶴李慕白還要高出一頭,真可稱是神出鬼沒,虎躍龍飛,換月摘星,追風入地,推山倒海,變化不測,無人能擋,無人能敵,所以個個一聞她名,便先喪膽。連我也是如此,要不然這些年我也不至於隱沒不聞,實在也是怕遇見那位玉小姐之故,其實我不做非法之事,也得罪不著她,但聽說她的脾氣最不好,為一點小事就會殺人。」

「現在說這些話,也不是要打消你的銳氣,就是為告訴你,走江湖絕非一件容易的事,遇事處處都得小心謹慎,遇人時時都得斟酌打量。俗語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尤其你,在家中嬌生慣養,使奴喚婢慣了,你說個對,別人不敢說錯,出了門可就不行,誰對誰都沒有客氣,你強?別人遠比你更強!」

瘦老鴉的話如聯珠,一句跟著一句的說出來,兩隻眼睛又瞪著在韓鐵芳臉上轉了一轉,嘴角又露出點冷笑,他想著韓鐵芳一定會有點垂頭喪氣,可是他卻是態度平常,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瘦老鴉就又說:「只要能時時謹慎,便不會出舛錯,千萬可別逞強,因為咱們這點武藝,在江湖上是比下有餘比上不足,尤其你,那幾手伏地追風、翻身反砍,你還沒有練熟,徒有點力氣跟聰明,也決鬥勝不過老江湖。」

他又飲了口酒,韓鐵芳卻微笑,說:「我出外本為找的是黑山熊,與別人都無干,我不欺人,諒別人也不會來惹我。」

瘦老鴉搖頭說:「那可不一定,江湖人哪能都個個講理?橫著膀子撞,騎著沒籠頭的馬瞎撞,有的是,還有一種江湖人養的沒有規矩、沒廉恥的丫頭,自命為女俠,看見了你這樣子的小白臉,她們一定會霸佔。」

說的時候,又把眼瞪著徒弟發出微笑,韓鐵芳卻忿忿地說:「管他呢,我們走我們的路就是啦!等遇見事情的時候再說,反正,師父你放心吧,在路上我一定處處聽你的話。」說畢,他就用個包裝當作枕,倒頭睡下。

瘦老鴉坐在一旁還是飲酒。少時,他隔著窗戶,又跟站在院子裡的店夥說了幾句話,原來他跟這家店房很熟,所有店夥的姓氏排行,他都叫得出來,他先問:「給我們的那個人找苦睡覺的地方了沒有?」

窗外的店夥答道:「大屋子沒地方,我把東屋裡地下的那塊鋪板讓給他啦,飯他也吃完了。」

瘦老鴉又問:「馬呢?」

窗外答:「三匹馬都在棚裡,都餵過了,蕭三爺您是明天天亮就起身不是?絕耽誤不了您!」

瘦老鴉笑了笑又叫說:「程二!」

窗外的夥計答應著,瘦老鴉就又問說:「廣達鏢店的鏢車今兒走過去了沒有?」

窗外的夥計答說,「今天沒看見,也許是沒走這段路。」

瘦老鴉點了點頭,說:「好啦。沒甚麼事啦!明天早一點給我們燒飯。」

外面又說:「誤不了。」足音響了幾下,人就走了,瘦老鴉自己又明唸了幾聲,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他下炕去,關好了門,待了一會噗的一聲,將燈吹滅,就也倒到炕頭睡覺了。

此時韓鐵芳並未睡著,因為他覺得身子下的土炕是又硬又涼,而瘦老鴉的兩隻腳,更發出一種臭氣,今天他雖因在路上太累了吃不下甚麼東西,可是這股臭氣也薰得他直反胃。風一陣陣的搖撼著紙窗亂響,像是甚麼書上記的那些怪異之事,有個妖怪要駕風而來,要被窗而入似的。

這小村茅店中的夜,簡直不是「一刻值千金」的春夜,牆外的梆子聲梆梆地響,聲音十分淒涼,而遠處一聲犬吠,近處的狗也都隨著亂叫起來,太狗汪汪,小狗滋滋,彷彿大鑼小鑼一齊鳴,半天不止,攪得韓鐵芳的心更亂。

此時,瘦老鴉所說的那些英雄人物,又彷彿一齊出現在他的身邊,那些都是黑山熊的黨羽,團團地把他給包圍起來,他要抽劍去奮勇迎戰。他又想著生母方氏夫人,以尊貴之身,落於盜賊之手二十年,這二十年來她度的是多麼慘痛汙辱的生活啊!不知那缺了一塊下襟的紅羅衫子,尚穿在她的身邊否?母親呀!……他撫著胸,身子壓著劍柄,不由得心頭一陣沉痛,又念記著明晨還要起身西去,在那強梁滿地的路途上精神若不振奮點,是決不行的。所以他緊閉著眼睛,腦裡不敢再亂想。

停了一刻鐘,耳畔的更聲、犬吠聲,及風聲,就漸漸由模糊而歸於寧靜,他第一次離家入了睡鄉,睡得還是很沉。及至被瘦老鴉喚醒,瘦老鴉問說:「睡足了沒有?收拾收拾東西就走吧!」他掙開了雙眼一看,見窗紙上已發出慘白之色,便翻身坐起,揉了一揉眼睛,覺得左邊的臂痛,原來是寶劍在臂下壓了一夜,睡得沉,並沒有覺得,可是這時十分的難受,窗外的雄鵝扯著怪嗓子在喊叫,母雞也跟著咕咕,韓鐵芳還覺著有些頭暈,可是瘦老鴉很快地下了炕找著鞋,就把屋門推開,一陣春寒的晨風吹進來,觸到人身上如同冷水似的。瘦老鴉先跑到院中去了,屋門也沒給帶上,屋子裡的臭氣倒趁此滾出去了。韓鐵芳就也下了炕,揪平了衣棠,走出了屋。

只見天色即將黎明,星斗疏稀,殘月倒掛,可是各屋裡的人都已起來了,櫃房裡點著暗暗的燈光,有的客人還背著鼓鼓的錢袋子,推著獨輪的小車,往店門外走去。韓鐵芳看了這種情景,不禁想起了「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那兩句唐詩,雖描寫的是秋景,如今是春天,但自己的心實嚴肅悽慘,與秋無異。又計程遐想,這時蝴蝶紅隨著範彥仁必已走出幾百里地之外了,她必定也正在飽嘗著茅店雞聲,曉風殘月的客味,她的心坎裡必未將我忘記,她是一天一天的往東,我卻是一天一天往西去,當年日一夕相會,酒綠燈紅,輕挑琵琶私傾密語,如今卻相背著各分東西,人生聚散實在無常,舊日的歡樂如今看來實如輕煙浮夢,他不禁感慨著。

這時瘦老鴉忙忙叨叨地催著店夥去給他備馬,那毛三也被他從東小屋裡撤出來了,毛三彷彿站都站不住,兩眼還沒大睜,不住地張著大嘴打呵欠,他氣惱著說:「這時才甚麼時候呀?還沒打過三更吧?」

瘦老鴉推了他一把,咕咯一聲他就坐在地下了,一坐下就索性不起來,還啊啊的打呵欠,瘦老鴉催著說:「快點!趕緊收拾了東西,吃點甚麼咱們就走。」

這時廚房裡風匣聲呼呼、答答的已響了起來。有的屋裡才起來還沒走的客人,高聲唱著山西的「迷呼」調子,說:「實在可憐啊啊啊!母子們咦喲喲!」公雞又扯著嗓子跟人比賽。門外已有驟車像轍轆一般地響著走過去了,而天上星月漸淡,東牆外新綠的槐樹後已隱隱地演起了一片淡紫的朝霞。

韓鐵芳走回屋中,另換了身衣服,親自將隨身的包袱繫緊,順手拿起了寶劍,將劍身抽出半截來看了看,只見深青色的瘦劍,凜凜地發著寒光,他不由精神陡振,雄心倍起,暗想:母親!兒憑仗這口寶劍要救你老人家脫出賊人的手中!又想起昨晚師父所說的那些江湖豪強,不禁暗發著冷笑,心說:你們都來吧,別看不起我初出茅廬,以為我武藝幼稚,但是隻要有人敢袒護幫著黑山熊,那我就憑此寶劍,……他咬著牙,彷彿自己對著自己生氣、發怒。

這時店夥已端進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隨者瘦老鴉走進來,說:「快吃了好走!今兒別等到天曉,能趕到靈寶才好!」他先拿起一碗麵來,一邊拿嘴吹著,一邊吃,韓鐵芳將劍入匣,放在包袱旁邊,瘦老鴉卻拿筷子指著說:「把那個東西最好裡在包袱裡別露出來,你看我的傢伙就永遠藏著,走在外邊,除非你是保鏢的,可千萬別露出兵刃來,不然無事也會有事,江湖人多半有點任性,譬如在路上遇著一個會使劍的,他要看見你也帶著寶劍,他就不由得要生氣,就許找個喳兒要跟你比一比,尤其是寶劍這種兵器,會使寶劍的絕沒有低等人,你若真遇上一位能手,出門沒有三步,先摔了跟頭,那可連我的名頭也都壞了。」

韓鐵芳覺得師父未免過於謹慎,可是又不能不聽師父的話,便將劍插入包袱裡,但劍柄仍然露在外邊。他拿起一碗麵來也吃了幾口,店夥又送來洗臉水,他們草草地盟洗完畢,瘦老鴉就又嚷嚷著:「快走吧!快走吧!」

外面的曉色漸開,雞鳴已停止唱,鴉鵲卻站在樹梢、房瓦上不住的亂叫喚。瘦老鴉大聲催著毛三一進來拿行李,毛三垂頭喪氣,進來拿了行李,還不住地打呵欠,瘦老鴉捶了他一下,說:「昨晚睡了一夜,你這時候還困?」毛三也不言語,只管低著頭,蹶著嘴,三匹馬牽出了店門外。

瘦老鴉看著那匹雪中霞不錯,他就把他的行李放在馬上,騎上去了,把他的一匹黃不黃黑不黑的瘦馬給了毛三。毛三敢怒而不敢言,心裡咒罵著:憑你瘦老鴉也配騎雪中霞?媽的,叫馬摔死你!

三個人都上了馬一齊出了這小鎮,再往西去,韓鐵芳是精神奮發,瘦老鴉永遠是那個樣子,說他是沒精神,可又有精神,跨在馬上,連腰都像是不能直,可是隻要對面或後面有了車馬或是步行的人來,他的眼睛必大睜,由眼中射出一種厲害的光,彷彿一切都瞞不住他的眼,他能斷定往來的三六九等,並且聽人的口音,看人的打扮,他就能斷出是從那裡來的,甚至於是往哪裡去的。他一邊走一邊跟韓鐵芳談閒話,只要附近沒有人,他就大談其江湖,說他生平得意之事,及豐富的經驗。

毛三在後面聽著,覺得他是瞎吹,同時他心裡既煩又困,因為滿想看跟大相公出來享福發財,沒想到又攙上一個瘦老鴉比自己還窮,可是又比大相公還會發威。並且因為這幾年他都是在莊子裡打更,每晚將一匹馬牽出去,到半夜再牽回來,幫他的大相公幹那件秘密的事情已非一日,所以他養成了一種夜間不能睡覺,可是白天又非睡覺不可的習慣,昨天他連生氣帶地下涼,一夜也沒睡好,如今在馬上卻覺得上眼皮跟下眼皮在一塊兒打架,頭髮沉,耳朵發響,不住的打盹,有兩三回都幾乎出馬上摔下來。

此時陽光已然升起,照得道一片黃土的大地越發黃。由黃河那邊吹來的風砂,使人難以睜眼。韓鐵芳是穿著一件藍沛的長衫,肩膀上落了一層厚的黃土,一抖動便紛紛地往下墜。毛三的馬是在最後,前面的兩匹馬揚起來的塵土都往他的身上飛,他拿舌頭舔了掀嘴唇,覺得滿是沙子。走得快到中午了,他就又打了個呵欠,向前面說:「大相公!咱們先找個地方歇一歇吧,我口渴啦。」

韓鐵芳說,「你稍且等一等,只要前邊有市鎮,咱們就歇下用午飯。」

瘦老鴉卻在馬上回頭瞪了他一眼,發出冷笑來說:「才走了這麼一點路,你就犯口渴,出門走路誰還能把家裡的井帶出來?」

毛三說:「有點河水也能喝呀。」

瘦老鴉用鞭向北指著說:「那邊倒有黃河,那裡邊的黃泥湯子你能喝嗎?」毛三嘆了一口氣,沒有言語。

瘦老鴉又說:「這才走到豫西,要是到了新疆沙漠裡,走幾百里也尋不著一滴水,你還不得渴死。」哼哼地笑了兩聲,依然策馬往前走去。

地勢越來越高,往一座土山登上去了,韓鐵芳見此地四顧荒涼,也未免覺得心裡頭不痛快。又想玉嬌龍以一名門小姐,竟能遠奔異域,終身居於沙漠中,可稱得起是一位異人,是一位奇俠,只是,自己今生未必能夠往新疆一遊,而且玉嬌龍是一位女俠,未必肯與我見面,不然我若能見看她,無論如何跪求,也要拜她為師,從她學習幾手武藝。他心中如此地想。

瘦老鴉已在前帶著他們登上了山頂,又將要傾著一股窄小的道路往下去了。毛三迷糊著兩眼,似睡非睡,他只覺得馬直繞彎兒,而地下似乎坎坷不平,忽然聽得耳邊瘦老鴉喊叫:「留點神!」他嚇了一大跳,急忙把眼睜開,一看馬已到了懸崖,他驚得失了魂,要收馬已來不及了,馬一衝而下,越過了前面兩匹馬,直如飛似的下了山坡。

他在馬上驚得大叫,瘦老鴉也急喊著說:「揪住韁繩!身子向後仰!」然而他這時手腳哪聽使喚,幸虧這匹馬顏色雖然不好,身子雖然瘦,可是瘦老鴉花了八十兩銀子在洛陽馬店中挑來的,一匹又便宜,又老練的馬,所以從高山上跑下來並沒跌倒,也沒把人摔下去,但是毛三的臉色都白了,氣喘吁吁。

此時卻聽旁邊有人哈哈大笑,還有人罵著說:「笨蛋!連馬都不會騎,還要由山上走抄近兒呢?」毛三不由有點生氣,瞪大了眼睛說「我摔死了認命,幹你孃其麼事!」立時旁邊有人叭的打了他一鞭子,他的臉一陣發麻,又破口大罵,卻聽輪響蹄動,許多車馬走過去了,並有許多人迴轉著頭一齊哈哈大笑。

原來這山下是一股大道,出南北來的車馬,都彙集在追裡,才能一齊住西去,瘦老鴉是為抄近走,所以才由山嶺上過來。此時毛三吃了一鞭,到底也沒看清楚哪個人打的他,他嚇了一跳,又吃了一鞭,精神倒有了,又倚仗韓大相公的勢力,追著人家大罵。

前邊是三輛車、四匹馬,車裡坐的是其麼人也沒看見,可是騎著看馬的都不像是好東西,尤其是有一個……他不由眼睛直了,原來有匹跟雪中霞差不多的白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娘兒們,是不過二十來歲,臉兒很圓,黑中透紅,頗有五大分的人材,穿的是小紅襖兒、黑褲子花鞋,頭髮上罩著大紅手絹,同著一個少年男子並馬而行,也回著頭不住向他笑,他不由得就發呆了,心說:怎麼?瞧上我了嗎?莫非這娘仍是看看我的馬由山坡上飛下來,沒把我摔下來,她佩服我的騎術好?於是毛三越發的逞能,將鞭子連揮,催著馬向前跑,並且搖頭擺腦,恨不得在馬上拿個大頂,好叫人家看看他的能耐。

這時瘦老鴉跟韓鐵芳的兩匹馬就已跟上了,只見大相公也定睛向前去看那馬上的婦人,瘦老鴉卻低聲訊:「這一定是個江湖女子,大概還是西路上的,你由她的鞋子樣式就看得出來。」毛三更呆呆地出神,心說:江湖女子?甚麼叫江湖女子呢?不用說,一定出琵琶巷的那些人還下三濫,拿跑江湖的當妓女啦。看這神氣可有點像,好人家的婦女哪會騎馬?哪又會衝著我出牙?

此時瘦老鴉又罵了他一聲,說:「你要是再這樣給我們洩氣,我們可就要把你拋下,我們自己走了。」又抱怨韓鐵芳不該帶著這麼個人出來,應該帶著精明可靠的、能夠吃苦耐勞的。毛三卻暗暗撇了撇嘴,把瘦老鴉又暗罵了兩聲,並且心說:我要再不精明可靠,望山莊裡就再也找不著第二個人了,這五年來,夜夜給大相公備馬收馬,不是我一個人?你他媽的瘦老鴉會知道?他忿忿地,同時見前面那騎馬的婦人跟著那幾個男子已經去遠了,被黃莽莽的上山給遮住了,他又不由得有點失魂喪魄,沒有了精神,眼皮又要往一塊兒打架,看看眼前的一截路倒還平,他又在馬上打起盹兒來了。

三匹馬往前走,又走了約十來裡地,就找了個村鎮吃午飯,這村中有幾株桃樹,已然凋謝了,落英鋪在黃土地上,更顯得不好看,韓鐵芳面無歡容,只是專心吃飯,瘦老鴉還要了一壺酒慢慢地喝著,毛三是吃完了兩大碗半湯麵,滿頭是汗,趴在桌上就睡,並且做了個夢,是大相公賞了他兩個元寶,他娶了一房媳婦,可惜屋子裡沒有炕,得趴在桌上睡,忽然又被瘦老鴉捶醒,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大相公正在數錢給飯鋪了,他一看見大相公小包袱裡的那幾張票子跟那一點銀子錢就不由得寒了心,心說:莫非大相公只帶出來這麼點錢嗎?絕不可能呀。也許是不願意露出來叫瘦老鴉看見吧?他又看了瘦老鴉一眼,卻見瘦老鴉雖然喝了一壺濟,可是臉不紅,昨天晚上也不見他怎麼大睡特睡,可是永遠有精神的樣子,永遠心急著,催著人快走。

他們出了飯鋪,又都騎上馬,毛三走了幾步兒就又在馬「打起盹兒來,因為他也是練慣了,早先他一夜不合眼,白天非睡不可,可是白天馬廠裡那些夥伴又都跟他開玩笑,時常一起把他由床上揪在地下,或是把他的床抬起來亂顫動,可是他照舊地睡,如今在馬上雖然不很穩他也掉不下來,並且迷迷糊糊地也能作數,好在他騎的這匹馬太好,只管跟著烏煙豹的尾巴走,不急也不緩。

不覺將要走到天黑,已來到靈寶縣了。靈寶縣是個大城,隔著城牆能裡見裡面一座高的塔,他們在南門外駐了馬,毛三一見天色發黑,可就有了精神,瘦老鴉叫他去找店房,他忽然看見街東有一家大店,粉牆上盡著長壽字,歪歪斜斜地還寫者「太平」,他認得這兩個字,想著一定是「太平店」,心想:今天晚上先睡個太平的覺吧。他剛想說:「咱們就在這兒住下好不好?」忽見裡面有人送客出來。

送客的主人原來正是路上遇見的那個隨同騎馬的婦人並馬走路的那個男人,這小夥子雄克起的身子,方面闊口,雙目發光,倒還是個漂亮傢伙,尤其現在換了一件藍綢長衫,竟像很斯文的樣子,毛三不由得眼睛又發直了,瘦老鴉卻牽馬過來說:「太平店是老字號,咱們就住在這裡吧。」又向韓鐵方說:「可惜今天咱們來此晚7,不能進城去拜訪老英雄劉昆了。」遂將三匹馬盡皆交給毛三,並囑咐他在大房子找地方睡覺,韓鐵芳自己拿著行李包袱先走進去了。

這裡毛三又瞪了那送客的後影兒一眼,心想:我也得拿出一點派勢來,別叫人看出我是個底下人。他遂就也在門前大喊:「夥計夥計,你們出來接馬呀!難道我們來這住店,馬還得自己卸鞍套自己去餵馬?媽的!」

夥計出來瞪著眼說:「喂,客人!你可別罵人!」

毛三看這個店的院子深,字號大,裡邊還許住首甚麼官兒老爺,他不敢滋事,也就不敢言語了。走進門,他先向馬棚下看了一眼,看見馬栓系著不少,除了黑的就是白的,有雜毛的卻是驟子,他不能斷定那個婦人騎來的馬在這裡沒有,他溜進大屋子裡一看,人真多,這麼大的屋子只點著一盞小小的豆油燈,人的哈氣,菸袋噴出來的雲霧,簡直把那點光焰給遮住了,黑忽忽,可是亂動著無數的人,無數的頭,腳臭氣味、煙味、屁味,甚麼味兒都有,大家紛紛地談著話,還有一群人就著那一點小小的燈光在麼咧二咧的開寶。

毛三進來,沒甚麼人注意,可是他立即又溜出去了,心中著實氣惱,暗中說:這還行?我在望山莊雖不是有頭有臉的大管事的,可是馬圈裡就是我拿權,屋子雖然小,可只是兩人睡,我沒住進這座亂的屋子,我得找大相公說說去,媽的!要沒有瘦老鴉,我會受追罪?

他跟店夥打聽了一下,知道他的大相公是在裡院東房,便往裡院走去,可是須經過一個小過道,這個過道對面都有窗戶,都染著燈光,搖動著人影,他正走著,忽聽左邊屋裡有婦人的笑聲,他不由站住了側耳靜聽,聽男女互相笑著說話,又聽女的說:「想起來今天由山坡上愣跑下來的那個人,我就覺得好笑,幸虧,那隻馬還不錯,要不然,不就把那個人摔爛了嗎?真是!甚麼樣子的可笑事都有!」

毛三一咧嘴,又聽窗裡的男子說:「你也太愛笑,那不過是個雛兒,大概是才出門,不定是幹甚麼的,只是在後面跟隨著的那兩人……」

婦人接著說:「是那年輕小夥跟那個瘦子嗎?」

男子說:「你今天跟我提了三回那年輕小夥呀,我看那人也是個雛兒,多半是個財主少爺,只是那個瘦子,我看他倒有點來歷。」

婦人又哼哼著小調兒,「正月兒裡來正月正,我與小妹去逛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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