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芳就冷笑了一下,心說:好辦了。遂迎上了幾步,拱一拱手,那四個人就全都下了馬,紅臉漢子手提皮鞭,邁著大步先走過來,問著:「甚麼事?甚麼事?」
莊丁就一齊說:「這個人要見大老爺,又要見解七爺,我們問他有甚麼事,他卻不肯說,還直髮橫!」
立時,許多人的目光都聚在韓鐵芳的身上,村中又出來了十幾個莊丁,全都拿著刀、槍、棍、棒,那個紅臉漢子卻驀然跳了過去,一手就抓住了韓鐵芳的衣領,厲聲問他:「你是成心來這裡搗蛋嗎?」他用的力量極大,不但抓住了韓鐵芳的衣袋,且要扭韓鐵芳的脖子,韓鐵芳卻也驀將左手抄住了他的腕子,五個手指一用力,對方那人大概受不了啦,手指一鬆,立刻又要掄拳頭,韓鐵芳的右拳卻早已發出來,呼的一聲,正擊中那漢子的身上,那漢子的身子雖然不如一隻莽牛,可也不亞一隻笨狗,咕嚕一聲,就坐在地上。
身旁的十幾個莊丁,一齊發出來叫罵,刀槍齊進,韓鐵芳一面退身,一面握住了一杆槍,隨手就奪了過來,然後將槍飛抖,如一條銀蛇般攔住了眾人,瞪眼說:「你們這就要鬥嗎?不如先叫戴閻王跟解判官出來吧!」
莊丁們一看這個陣勢,有的就懼怕著向後退去,也有的不知深淺,依然舞刀掄棍向前逼來,才由馬上下來的白麵胖子,卻大喝了一聲:「都住手!」
韓鐵芳又向後退了一步,整一整衣襟,橫槍佇立,瞪目前瞧,見這胖子的一聲喝喊,立時就把一群人的舉動全都攔住。韓鐵芳心說:莫非此人就是戴閻王?這胖子還真像個富翁,穿的是深灰色團龍緞子的衣棠,他的兩隻發著賊光的眼睛,卻不住向韓鐵芳打量,他的面上推出了笑容,走上來兩步,就一拱手說:「對不起,莊裡人都是山野的村夫,不知道甚麼規矩,這位兄臺請放下槍吧,有甚麼話,咱二位可以談談,我就姓解,在這莊上,一半跟戴大老爺是朋友,一半給他家管事。」
韓鐵芳一聽此人是解七,他就驀然將槍一抖,解七嚇得變了色,趕忙向後直返。韓鐵芳卻不刺他,反向那些拿著傢伙的莊丁戳去,莊丁們又大亂,那花豹子賽青蛇男女兩個人,也一齊抄了兵刃,紅臉漢子更由道旁雙手抄了一塊大石頭,向著韓鐵芳打來,咕咚的一聲,可是沒有打著。
韓鐵芳也沒有用槍傷人,他只掄起了槍桿將一個莊丁打得哎喲一聲彎下了腰去,他就順手搶過來那人的鋼刀,然後以一隻手將長槍拋往遠處,單刀舞了個花兒,在懷中一抱,這才向解七和顏悅色地說:「我也很對不起,我到你們貴莊來,本無惡意,因為你貴莊裡的人先拿出兵刃,我才不得不這樣。好了,現在只要你們貴莊上的人都不動手,我也決不傷人,咱們就心平氣和地說說話吧!」
那判官解七已然退出了很遠,他的臉嚇得比原來的顏色更白。如今有花豹子和賽青蛇二人持刀在後邊保護著,他才敢再往前走兩步,他的臉仍然帶著笑容,就又拱拱手說:「請問貴姓?」
韓鐵方說:「我姓韓!」
解七笑道:「韓兄,失敬失敬!昨天您是住在南關太平店裡嗎?」
韓鐵芳點了點頭,解七又說:「我早就聽人說了,昨夜,……」回首指指他身後的兩個人,說:「這位柳兄跟柳大嫂都曾在店中與韓兄領教過,今晨他們到這裡來,跟兄弟直誇獎您,很佩服您的武藝高超,今晨又有城裡來的人說,您老兄才出店門要走,就被那姓馮的老婆子攔住了,她說了戴大老爺許多壞話,其實那老婆子是有瘋病,韓兄你一想就明白,戴大老爺有這樣大的田宅,他要找甚麼樣子的女子不行?再說這裡有三位太太,城裡還住著兩位,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哪能那麼荒唐?豈能霸佔一個賣花樣子的媳婦呢?老兄您可千萬別上那老婆子的當啊!」
韓鐵芳卻也微微地笑著說:「我並不是只信了馮老太太一面之辭,我也親身到她家中去看了,那馮老忠被你們打得奄奄待斃,那決不會是假。」
解七說:「那是因為他到莊上來攪鬧,他口出不遜,才致招惱了我們這裡的人。」
韓鐵芳又冷笑說:「我今天來到你們貴莊上可也並未攪鬧,你們貴莊上人的兇橫,我可也領教過了!」解七就變了變色。韓鐵芳又說:「我早已看出來,並且已訪得很明白,很確實了,你們莊主戴閻王實在是當地的一個惡霸,我韓鐵芳生平最恨這樣的人,此番我隨同我的師傅出來……。」
花豹子就提刀上前來問他:「您還有師傅?請問尊師是哪一個?他姓甚名誰?他是哪一路的好漢?」
韓鐵芳卻擺手冷笑著說:「不必告訴你!總而言之,我姓韓的此番西來,第一是為辦理自己的私事,第二就是剪除各地的強梁,援救孤兒寡婦,貧困流離,及被你們這些惡奴欺負的人!」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宏亮震耳,眉毛高挑,兩目瞪起如寒星,手中的刀抬了抬,被陽光映得閃閃地發亮,他就又說:「可是,非到不得已之時,我也決不傷人,尤其聽說你們戴莊主是靈寶城內劉老拳師的徒弟,劉昆他在江湖上倒還沒有其麼惡名,衝他之面,我不願把此事弄大。現在你們就把那馮家的童養媳荷姑送回去,雖然你們已汙辱了人家的婦女,打傷了人家的丈大,但我也寬容你們一回,保你們無事!」
解上的臉色變了半天,忽然又皺起了眉說:「如果瑪家的媳婦真在這裡,那倒好辦,當時我就把她送出來,並且我能夠跟戴大老爺翻臉,我能從此不認識他這個朋友。兄弟也學過幾年武藝,也走過江湖,打過抱不平,也做過俠義之事。可是據兄弟所知,戴大老爺實在不是那樣的人,這村子裡也沒看見搶來人家的甚麼媳婦。」
韓鐵芳冷笑著。解七又說:「這樣辦吧!且請您老兄進敝莊內歇一會,稍待一待,因為戴大老爺是上酸棗山菩薩廟裡燒香去了。」
韓鐵芳一聽說酸棗山就十分注意,解七又說:「他燒過香之後,也許進城,也許到山前板橋付去看看他的親家,所以現在您要尋他也很難,不如請進莊裡等著,我派幾個人去找他,騎著馬,一定很快,管保不出半點鐘他就能回來。那時您我當面問他是不是有這件事?他到底把人家的媳婦藏在哪裡?如果他承認了,那我立時跟他翻臉。至於您老兄想要怎樣辦,我決袖手旁觀,不幫助他!」
韓鐵芳見解七說話倒還爽快,他就點頭說:「好!」當即跟隨解七走進了村中,可是韓鐵芳手中的單刀還是未放下。他進村不遠抬頭就看見了戴家的大門,真是威風-赫,兩扇朱漆的大門,門框上還描著一道金邊,當中懸著很大的一塊紅匾,上面寫著斗大的金字,寫的是「威鎮漢南」四個字,兩旁有潔白如玉的很高的上馬石,並有幾棵枝葉飄拂的大柳樹,樹上栓著幾匹馬,臺階也很高。
韓鐵芳被解七很客氣地請進了二門,他就看見了一片方磚砌成的地,裡邊遠通著很深的寬大的院落。兩旁的配房全都很高大,而且連窗極也都做得很是講究,廊前都擺著盆栽的各種的花木。韓鐵芳在洛陽時還沒看見過這樣講究的家宅。此時已有個莊丁跑了過去,把東屋的門開了,解七就向屋內敬讓,韓鐵芳也拱手謙虛了一下,他就提著刀進屋一看,這裡原是三間客廳,一切的陳設皆是十分華貴,四壁掛著名人字畫,書櫥內也是琳琅滿目,表現出是一個書香門第,哪裡像是個搶奪良家婦女,毆傷無辜的鄉民,綽號被稱為「閻王」的惡霸的家裡呢?
他就先站在屋當中,向四下看了半天,見左邊還有一間套間似的屋子,有一扇木門,敞開著,可見裡面並沒有甚麼埋伏。韓鐵芳就放心了,找了把向著屋門的椅子落了座。刀就豎在椅子腿的旁邊,他先微微笑了笑,然後即向解七說:「戴莊主既作過武職,家中又這樣豪富,他何必做那些事呢?」
此時陪他進屋來的人除了解七和那花豹子,還有莊丁二名,他們手中的兵刃依然緊緊握著,眼睛都時時瞪著韓鐵芳的動作,也都不說話。屋門雖然關著,可是窗欞上嵌有玻璃,從玻璃向外看去,就見院中站著許多的人,個個拿著刀槍棍棒,且聽得寶青蛇在院中帶著氣嚷嚷著。
判官解七是坐在韓鐵芳的對面,他倒永遠是很和藹的樣子,聽了韓鐵芳所問的話,他就表示出一點淡然的笑意,說:「所以馮家說他家的童養媳婦被這裡搶來的事,我不相信!實在,我與我戴大哥相交已多年,他在漢中作總鎮,那時我正在秦嶺一帶闖江湖,現在你老兄可以到那一帶去打聽,我解七的名字,管包還有許多人知道。後來,就因為戴大老爺與我成了莫逆之交,才遭了別的人疑忌把他參了,他丟掉了官兒可一點也不怪我,反請我來到這裡幫助他治理田宅。十年來我跟他朝夕在一塊,他的脾氣我全都知道,要說他有點粗暴,遇著小不如意的事他就要發脾氣,那倒是真的。因為子息艱難,他連納了幾房妾,也是事實。不過要說他硬搶來人家的婦女,那簡直是惡意中傷,我想決沒有這樣的事,待會兒他回來,韓兄你見了他,你就曉得了。尤其近來,他時常捐錢修廊,拜佛唸經,簡直像菩薩一般,與洛陽的韓老善人差不多是一樣的有名了。」
韓鐵芳一聽,臉色倒不由得一變,因為自己實在不願破人曉得是韓文佩之子,那是對自己的侮辱。當下雖經解七這樣地為戴閻王辯解,可是他的心中怒氣決不稍平。
解七又說了一些話,就站起身來,向他一點頭,說:「韓兄在此稍坐,我到外面再派兩個人去催戴大老爺早些回來。剛才去的人也許沒把話說明白。」
韓鐵芳也略略站起了身,把頭點了點,就見解七出屋去了。那花豹子又斜著眼瞪了韓鐵芳一下,他就也同著那二名莊丁,捧著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此時解七站在院中,忽然發出很大的聲音喊著說:「都往前面去!在這裡站著幹甚麼?把刀槍都拿回去!收起來!用得著這個嗎!客廳裡的韓大爺,也是一位江湖好漢,在這兒等著咱家的大老爺,也是為見面交朋友,你們別以為人家是找咱們打架的。去去!」
他像趕雞似的驅逐著院中的那些人,立時腳步聲音一陣雜亂,都往前院去了。解七也往前院走著,並大聲喊問:「戴雄!你沒有見到大老爺嗎?」
外院似乎有人也高聲答話,但因足音和說話的聲音太雜,以致韓鐵芳未能完全聽清,只聽見是說甚麼「菩薩庵」,韓鐵芳不由得一陣詫異,心中猜想:莫非此時戴閻王真在那菩薩庵裡?那庵裡的老尼真不是一個好人?當下就想到那廟中去搜搜,但是又怕走差了路,自己在此地路又不熟,倘若自己往菩薩庵去,而戴閻王又從別的地方回來,那麼就得徒勞往返,耽誤半天的工夫,自己是急於西上尋母,雖然人間不平的事情也要管,但豈可因此多耗費時間呢?
他心中非常急躁,站起來來回地走,旁邊還留下一個僕人,給他又換來了一碗茶,眼睛卻時時瞪著他。韓鐵芳就問他:「菩薩庵裡一共有幾個尼姑?都是好人還是壞人?你曉得嗎?」僕人連連地搖頭說:「我可不知道,我在這兒專營打掃這間客廳,外面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韓鐵芳只好不問他了,發呆地又站了一會,就推開門,走到院中去,卻見有兩個人正躲在外院屏門裡偷看偷聽,一見庵韓鐵芳出屋,就齊都跑了。韓鐵芳也往外院走去,卻聽見莊門外的人聲依然嘈雜,大門外還有許多拿著刀槍的人站著,此時他縱使要飛出去,也怕是不能夠了。同時門外又有不斷的車輪聲音,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許多車輛,像是有甚麼人要走的樣子似的。
韓鐵芳不由覺得詫異,知道必是有事,而且必與自己有關,他就要急忙預備,回到客廳,才一上了臺階,就見從外面跑進來一個年老的僕人,一看見他就不敢跑了,拿眼睛不住看著他,就像個賊似的溜進裡院去了。韓鐵芳也用眼瞪著他的背影逝去,然後拉開門一進屋,忽然看見那僕人,不知是甚麼時候也走了。而在椅子腿旁邊立著的那口刀也沒有了蹤影,裡邊那個套間的門,剛才是敞開的,現在卻關上了。韓鐵芳上前用力一堆,居然沒有推開,門從裡邊關得很嚴,那個僕人大概是趁著他出屋之時就把刀拿走了,跑到裡面藏起來了。韓鐵方向著裡面一聲冷笑,說:「你以為我沒有了兵刃,就無能為力了嗎?我今天本就是徒手來的,這口刀本就是從你們這裡奪來的,你偷去了這口刀,我還會再搶兩口刀!」
他忿忿地,就轉身向四下尋找,然而這客廳裡除了椅子凳於之外,再沒有一件可以用之抵擋刀劍的傢伙,這時忽然院中又來滿了人,隔著玻璃的刀槍光芒耀眼,並聽有女人說話之聲,韓鐵芳企著腳向外一望,只見十多個婦女全都神色慌張的往外面去了。但他不知其中有沒有那荷姑,待了一會,外面的車聲又一陣亂響。韓鐵芳這才明白他們必是先把女眷送往城裡,然後要以全力來對付自己,由此可見他們也是知道我不好惹,他們一定預備著毒辣的手段,是決定把他的莊子跟我一同拼了。
此時窗外的人個個全都威風百倍,刀槍都亂掄亂抖,那花豹子並且大喊著說:「小子!你別忙!你等一等,油鍋這就快燒熱了,炸焦了你,我們要請客!」
韓鐵芳也不言語,然而心中卻甚急,先將屋門閉上,搬了一張紅木桌子頂上,外面卻大笑了起來,都笑他膽怯。其中有一個人尤其笑得厲害,說:「原來是這麼一個軟蛋包呀!解七爺也是,何必還去請餘二爺呢?咱們這些個人,難道就不敢下手收拾他嗎?是其麼了不起的人物呀?」
韓鐵芳一看,這人正是剛才在屋裡伺候他的那個僕人,他手中的刀也正是剛才自己的那口刀,因此便知道這個套間裡一定能通到別處,不然門關得很嚴,他是如何出去的?
於是,韓鐵方便又抄起了一把很沉重的紅木椅子,向著那門上一砸,嘩啦的一聲,就將門裡的插閂砸開了。他就手提著椅子走進了套間,只見屋中設有一份床帳,那帳子的後面撩起,就有一扇後窗,還在微微地扇動著。韓鐵芳提著椅子跳上了床,將椅子先扔向窗子,又聽外面嘩啦的一聲,而這時床底下也響,他急忙回頭,卻見有一人自床底下爬出來,掄刀便向他背後砍來,韓鐵芳的左腳一轉,右腳踢去,正踢在這人的腕子上,這人的刀便飛了出去,噹啷一聲落在地上,韓鐵芳就趁勢往下一撲,那人又掄拳來打,韓鐵芳卻又一手抄住他的腕子,一手掄拳打去,呼的一聲,這個人就應拳暈倒在地。
韓鐵芳跳上一步,就將刀拾起,然而這時外面已有幾個人將門開啟,一齊衝進來,刀槍齊進。韓鐵芳冷笑著舞刀應付了幾下,又跳到床上,外屋的人愈進來愈多,屋子太狹,韓鐵芳的刀也掄不開,他就一腳將後窗踢開,向窗外跳去,卻不料這時院裡原來也有許多人正在等候,立時十幾杆槍幾口刀一齊逼來,房上且有人大聲地喝喊,圍著他的人就一齊向旁躲閃。房上卻伏著四個人,持著四把弩弓,弩箭如蝗一般嗖嗖射下,韓鐵芳運用著刀法,一連撥落了幾十枝箭,而屋裡的人也都由後窗鑽出來,連同院裡的十幾個又刀槍齊上,一齊圍住了韓鐵芳。韓鐵芳的一口刀上下翻飛,身子前躥後越,左轉右挪,與這些人殺成一個團,房上那四個人恐怕傷著了他們自己人,倒也不敢再放箭了。也都提著刀順著牆爬下來幫忙。韓鐵芳是越殺越勇,一連被他砍傷了四五個人。
這院子本來很大,前院裡人也都湧往這裡來了,一共約三十幾個人,個個手中都有兵刃,但是除了賽青蛇與花豹子之外,其餘的人的武藝不單不高,簡直可以說是不會。先前他們還都有些勇氣,亂砍亂刺,如今他們的夥伴死傷了幾個人,血色嚇破了他們的膽,韓鐵芳手中的刀光攪亂了他們的眼睛,他們倒不敢向前了,都在六七步之外,空搖著手中的兵刃,嘴裡空嚷嚷著,空喊罵著。只有花豹子賽青蛇還將將能夠應忖得住,然而又十來合之後,賽青蛇也哎喲的一聲叫,狠狠地罵了一聲,跳到了一旁,她的蔥心綠色的小襖兒,胳膊上已浸出了血色。
此時外面又有幾個人進來,有一人像霹雷似的喊道:「都閃開!我來會會韓鐵芳!」
韓鐵芳也向旁一跳,收住了刀勢,心裡十分詫異,想看這裡如何有人知曉我的名字?他抬頭一看,就見由外面進來的是五個人,都是身材特別高的大漢,其中就有判官解七,解七的身後一個,有黑鬍子,身穿閃閃發光的一件緞子夾袍,大襟撩起袖子也挽上,這人的年紀約有五十歲,從氣派上看,及眾人對他的敬畏的眼光來看,就可以知是這裡的莊主戴閻王。
當下一場紛亂的廝殺忽然停止,戴閻王在許多人提刀持檜保護之下,走了過來,相距約有兩丈遠,戴閻王就止住腳步,怒目瞪著韓鐵芳,他厲聲說:「我認識你!你是洛陽城的韓大相公,最近你很出名,在洛陽城保護娼寮,打傷了獨角牛,你的爸爸死了,你又散盡了家資出來,闖蕩江湖。我聽說你的武藝還可以,西路上現在有許多豪傑,都正想要會會你呢!你今天若是好意來見我,我還可以跟你交一交,有我姓戴的照拂你,管保你在西路上少吃一點虧。」他才說到了這裡,韓鐵芳就拿刀一指,止住了他,厲聲說:「你不要說了!你既然知道了我的來歷,那很好,你也可以因此明白,我來此並非為慕你的名聲,或是要借你的財勢。我今天來找你,只是為馮家童養媳失蹤之事,究竟你搶了來是藏在哪裡,你快些實說,快些給送出來,我還可以不深究,否則我韓鐵芳就要為本地剪除你這個惡霸,絲毫不容情!」
戴閻王把臉沉得更為可怕,冷笑著說:「好!好!既然你說到了這裡,我要不承認,也許顯得我怕你,跟你實說,馮家的童養媳確實已成了我的人了。她現在是一步登天,她非常的高興,我也很寵愛她。現在我把她安置在一個很舒服安穩的地方,你要想找到她,可是不太容易。今天我也知道你不肯干休,你是初生的犢兒不怕虎,我也知道你是想在我這裡鬧一鬧,你好因此出名,就把西路的豪傑都鎮住了。其實你是完全錯打了主意,得罪了我不但叫你西路難通,簡直今天你就休想離開此地,除非你現在就扔刀跪下求饒,我還許念你年輕……」
他說到這裡,韓鐵芳一躍上前,掄刀說:「你就不用多費話了,今天你若交不出馮家的童養媳,我們就且較量較量,我倒要看你做過總鎮的人,到底有多大功力,竟敢強搶民女,我還會會你手下的那些雞鳴狗盜!」他撲了上來,戴閻王卻不住的向後退,他身後有兩個大漢一齊舞刀過來,說:「小子你別逞強!現在就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兩口刀寒光閃閃地向韓鐵芳來砍。
韓鐵芳當的磕開了一口刀,另一口才削過來就被他閃開。他本來學的是劍,如今刀代劍用,自然不大合手,然而他的力氣十分充足,對方雖有兩個人,但他卻毫不放在眼裡。又數合,花豹子也土來了,那兩個人的刀舞得更兇,雖然三個戰一個,仍是不能獲勝,那邊戴莊主拿著一杆大槍,喝令眾人一齊上手。有了大老爺的吩咐,於是那些個莊丁們又都振起了勇氣,就刀槍齊上,將韓鐵芳團團包圍住。韓鐵芳一看情勢不好,自己爭鬥了半天,掄刀不下數百回,手腕都覺得發酸了。他咬著牙,自己也不知自己的樣子是多麼兜了,鋼刀又速揮,砍傷了五六個人,他就殺出了一條血路,戴閻王大喊一聲:「休放他走了!」
韓鐵芳已如狸貓似的,一聳身上了房,房上早有兩個人在等著,他一上來,弩箭連珠一般的射來,幸仗韓鐵芳腰腿靈便,手疾眼快,不等到箭近身來,他就早已躲開,腳步連跳,就飛下了房,又到了前院裡,此時倒是沒有人,但是房上的弩箭不住向下來射,那後院裡的一干人眾也一齊吶喊著追了出來。韓鐵芳疾忙跑到最前院,這裡有兩個拿著刀的莊丁,但是一見韓鐵芳出來,他們反倒齊都跑到屋裡去了。大門已關,院牆又高,後面追的人趕了來,尤其是耶戴閻王那霹雷似的嗓子喊道:「誰要把他捉住,我就賞他一百兩銀子!」
韓鐵芳跳牆既然不成,要回身迎戰,卻又感覺得自己寡不敵眾。正在著急,忽然看見西邊有一個夾道,他就急忙往那邊跑去,由那邊卻又轉近了後院,一連進了兩層院子,就來到了一個土院子內。只見這裡種著許多蔬菜,菜花開得跟一片金似的,有一眼井,四五個半老的僕婦和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正在這裡打水,澆菜,熙熙樂樂的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她們似並不知道隔著兩三個院子,那邊剛才就有一場兇殺,但是一見闖進來這麼一個男子,而且滿頭的汗,手提著染著血的鋼刀,她們可就也都嚇了一跳,且有個僕婦扔了轆轤把,水罐咕嚕嚕的墜到井裡去了,她張著手驚呼道:「哎喲!……」
韓鐵芳趕緊擺手說:「不要怕!我也是這莊裡的,解七爺叫來問問,馮家那媳婦走了沒有?」
僕婦跟丫鬟們這才緩過點顏色來,一個僕婦就說:「剛才都一塊兒走啦,現在就剩了我們這幾個人啦!」
那丫鬟在旁搖著手說:「甚麼呀?他問的是賣花樣子的那馮家的媳婦,不是問的馮媽。」
韓鐵芳點頭說,「對了!我問的就是那名叫荷姑的,被咱們莊主搶來的那個女子。」
丫鬟說:「她不是來了就罵,就哭,招惱了咱們的大老爺嗎?到昨天她才漸漸好了一點,給她送去的飯,她也吃了,可是今天一清早,也不知是因為甚麼,忽然大老爺派了人,連拉連扯的叉把她送走啦!」
韓鐵芳趕緊進一步問:「送往哪裡去了?」
丫鬟的神色漸漸現出了驚疑說:「大概是送到菩薩庵去了吧?因為她哭著鬧著說要去當尼姑!」旁邊的僕婦都指著她怪她多嘴。這時前院的吶喊之聲又漸漸地真切,韓鐵芳知道是那些人將要搜到了這裡,他覺得若站在這裡不走,又將免不掉一場兇殺。看看這菜園子是在莊院之外。雖然有小門通著裡邊,但這裡的牆卻是很矮,韓鐵芳就提著刀跳過了牆,又把那幾個僕婦嚇得直叫。
這短牆之外,依然算是村裡,但是人家卻很稀疏,田裡正有人在種地,雖然他由牆裡跳出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可是現在他披看衣襟,挽著袖子,手裡提著鋼刀沿著小徑很快地往南走,田裡的人可就都有些發毛,都直著眼睛扭著頭望著他。大概是因為看他提著刀還不足為奇,戴家莊的莊丁掄刀弄棒是常事,而最奇怪的是大家都不認識他,而且他這樣英俊的長像,實在是惹人注意,真比大姑娘長得還清秀。可是他那滿面的煞氣,卻也真嚇人。
這時日已過午,天氣更暖,韓鐵芳的裡衣已為汗所溼透,他又沒有脫掉了長衣扛在肩頭走路的那樣習慣,他不願再與戴家莊的人作無謂之爭,目的是程式碼家找尋荷姑,他由剛在莊裡的許多人露出的話來猜測,覺得十分之八九那荷姑是在菩薩廟裡了。眼前一脈焦黃色的山嶺,雖然不太高,然而形勢卻顯得那麼兇惡,天空有幾隻猙獰的老鷹正在飛盤著,韓鐵芳很快地向前走,走出有一里多地,回頭一看,就見戴家莊的人已然追趕下來了。韓鐵芳雖然不願意被他們趕上,又從事爭鬥,但是他也不願急速地逃跑而顯出自己儒弱無能。便仍然不急不緩地走著,又走了約三里路,回頭再看時,那些人卻又沒有了蹤影,不知都回去了,還是轉向別條路上去了。
他走了多時,便來到了山下,向上一看,這座山雖名為酸棗山,其實不要說是酸棗樹,就連一棵旁的樹也沒有。童山濯濯,草都很少很短,可是有一匹馬在山坡上低著頭瞰地,這匹馬是黑色的,這種顏色在馬中最不值錢,但是頗多良駒。韓鐵芳一看這匹馬,雖然很瘦,渾身也很髒,像是多日沒有洗刷,然而樣子卻非常的矯健,真是一匹純粹伊犁種的良駒。他的心中就不勝喜愛,心想這尼姑廟常養著一匹馬多半是有江湖大盜或綠林惡人潛居於此,這裡的賊說不定也是個出家的人,向與戴閻王勾通,所以今天他們知道我要為荷姑的事來找他們,就先將荷姑送到這裡來藏匿,這裡至少也有兩三個強盜,比花豹子等人還許要兇惡,我倒要以力敵一敵他們。因此就不敢太累了,腳下很緩,一步一步的走上山去。
走在那匹馬的面前,他又坐在山坡上看一看,越看覺得這匹馬越好,就想:幸虧這匹馬長得既瘦且髒,本地又沒有懂得馬的人,不然這樣放著,又沒人看管,豈不要叫人給偷了去嗎?又想:這裡的強盜既然有這樣好的馬,可見決不是等閒之輩,說不定也是黑山熊的黨羽,倘若能在此打降了賊人,逼問出現在黑山熊住的地方,前去尋找自己的母親方夫人,那可更好了,可以說是一舉兩得。於是心中一陣奮發,便不再歇息,霍地站起身來,把衣襟又整了一整,袖口再挽一挽,就鼓著勇氣,向上走去。眼前雖然有一個很小的廟,可是附近並無人家,也沒有樹木,連馬兒都很少。韓鐵芳上了山嶺,來到廟門前,見山門緊閉,橫額上刻著三個字是:「白衣庵」,裡面十分岑寂,不像是有甚麼人住著似的。
他上前用刀一推門,門就開了一道縫,他反倒覺得躊躇了,想著:萬一廟裡沒有強人,只是尼姑,自己帶著刀闖入,豈不倒叫她們疑惑自己是強盜嗎?回頭四下看了看,他就把刀放在牆根立著,然後邁步走進了廟門,忽聽得幾聲咳嗽,韓鐵芳倒覺得非常的驚訝,因聽這咳嗽簡直如同敲擊著銅鐘的聲音似的。他舉目看去,就見西邊有一間偏房,臺階上坐著一個人,身穿青綢衣,醬紫色綢褲,白綾襪,青緞的雙臉鞋,手中拿著一根四寸長的細竹棍兒,低著頭正咳嗽,咯咯地,一口氣高高提上來又深深落下去,但總是吐不出憋悶在他的胸中的那口痰。
韓鐵芳看了,心中覺得非常的難過,因見這已是一個病入膏育的人,自己的一腔怒氣,反倒都消失了,並且連腳步都不敢急促了,他慢慢地走了過去,到臨近五步之外站住了,低頭一看,見這人的頭髮很多,梳的辮子很長,兩邊的發且遮住了臉。他見有人來,就抬起了頭,韓鐵芳卻見這個人年紀也不過三十來歲,長得眉目清秀,以前大約是個翩翩的美少年,可是現在因為病,臉兒是極其削瘦,十分蒼白。
韓鐵芳就問他:「你是這裡的甚麼人?廟裡的住持在哪裡?」這個病人卻突然將眼睛睜大了,直直地望著韓鐵芳,臉上露出來一種驚疑的神情,他的咳嗽也止住了。
韓鐵芳就又問:「你是在這裡幹甚麼的?你一個男子,為甚麼住在這尼姑廟裡呢?」他低頭看看這病人的瘦臉兒,倒很擔心這個人也許不容回答山話來就會死的。
卻不料這個病人突然一挺腿,站了起來,他發出尖細,然而很微弱的聲音來,怒答道:「你問我?我還要問你一個男子為甚麼來到這尼姑廟裡呢?」怒瞪著眼睛,由眼中彷彿射出來了一種厲害的光焰,瞪得韓鐵芳不敢去對他的眼光。
韓鐵芳就一低頭卻又吃了一驚,看見這病人的手指極細,拿著的那枝小竹棍,原來不是竹棍,卻是帶著很尖銳的鐵頭的一枝小箭。韓鐵芳也厲聲說:「我看你決不是好人!你住在這裡還養著一匹馬,你的來歷一定不明,不是江湖盜賊,就是戴閻王的一夥,我現在到這裡,就是為找馮家的童養媳荷姑,她藏在甚麼地方?你快說!不然……你一個病人,我可不願意同你動手,可是你得小心些,我是才從戴閻王的家裡來,他莊上幾十個人都已被我打敗,我恨的就是你們這般強盜,幫著惡霸任意橫行,欺壓良善的鄉民!」他發了威,對面這個病人卻不禁嘿嘿的一陣冷笑,但是接著他又用手緊緊地接著胸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此時,由東邊的配房裡就跑出來一個小尼姑,韓鐵芳倒退了一步,覺出自己有些不對,而那病人,一邊又指著韓鐵芳,向小尼姑說:「你來看看這個人……人!他要……在你們這裡尋其麼荷姑呢。」
他咳得說不出整句的話,這時小尼姑也站著發呆,而老尼姑卻又由那屋裡走出來,迎著韓鐵芳打著訊問說:「施主你是來尋荷姑嗎?荷姑的事情實在是怪,她那天來到這裡住了一夜,哭著要在這裡出家,我因為廟裡太窮養不住她,又聽說她是賣花樣子的馮家童養媳婦,我就勸著她,把她送回去。下了山,還沒有走到她的家,就遇著了戴家莊上的幾個人,他們說是她的丈夫為去尋她,正在戴家的門前大鬧,並且要尋死,請她去勸一勸,我想應當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事,就叫荷姑隨著他們去了。我想她一去,把她的丈夫一勸回去,也就完了,可沒想到……」
說到這裡,不禁唸了聲阿彌陀佛,又說:「真是罪孽!我沒想到戴莊主平日行善好修的人,竟會作出那事。前天我下山遇見戴家村裡的一個人,這人的姓名我不必說了,他是與戴莊主同村子住,據說:只見荷姑到了戴家裡,可是沒見再出來。現在有些人說荷姑是被戴家強佔了,我也有些相信,可是戴家的人卻又都很生氣,都說馮家是藉著這件事情要敲詐他們。」
韓鐵芳突又問說:「今天早晨,戴閻王是不是到你們這裡來過?」老尼搖頭說:「沒有,我們這裡除了初一十五,輕易也沒有人來,這裡又不是大道。戴莊主倒是常從東面的山路走過,往板橋村去找他的朋友,板橋村的那個姓餘的倒確實不是好人。」緩了一口氣,又說:「自從荷姑的事情出了之後,戴家倒是派了兩個人來這兒看了看,他們都很不講理,可是我們這裡只有師徒兩個人,這位施主又是身患重病,人也很老實。所以他們也沒再騷擾,來這裡問了問荷姑在這裡住的那宵的事情,就下山去了。」
韓鐵芳把這名尼的神情態度,詳細觀看一番,知道她所說的並不是假話,戴閻王不定把荷姑藏在哪裡,故佈疑陣,騙了自己來此,也不知他們是甚麼居心,當下他轉身要走,不料有一個人說一聲:「別走。」將他攔住了,他倒吃了一驚,揚目去看,見正是那個病人,那麼瘦的臉,那麼細的腰,簡直像一具骼體站在他的面前做的。
這人把身子立得很直,眼睛瞪得很大,問他:「你是幹甚麼的?剛才你們說的那戴閻王,霸佔了甚麼荷姑,那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韓鐵芳見這個人說話一點也不客氣,而且兩隻可怕的眼睛直直地瞪在自己的臉上,他倒不禁又退了一步,就搖頭說:「你不要細問了,我勸你的病若是稍微好一些,你就趕緊走,你一個男子,又帶著馬……」那小尼姑趕過來似是要說甚麼話,卻被這個病人用眼給瞪了回去。
韓鐵芳愈覺得生疑,就接著說:「你在這裡住著太不便,現在就有很多人疑惑你了,而且這麼清苦的地方,你的痛也決不能在此養好!」
這個病人卻冷笑了一聲,顯出來生氣的樣子,厲聲說:「你是甚麼人?管的事情倒買不少?連我在這裡養病你也要管,我看你的來頭還像不小呢,你先說說你姓甚麼,你是哪裡的人,你既然要與戴閻王作對,想你必然會些武藝,你的武藝是甚麼人教出來的?」
韓鐵芳一聽,這個病人雖然聲音窄,但說得很快,而且是純粹的官話,他說話的姿態有時有點像女人,眼睛瞪得很大,韓鐵芳不由又往後退了一步,就說:「你要問我的來歷也行。我是自洛陽來的,原是要往祁連山去。」
對面的病人就立刻驚訝,問:「你要到祁連山去作甚麼?」
韓鐵芳說:「去訪一個人,由這裡路過,為馮家的事情,我才停留住。我雖不是有甚麼來頭的人,武藝也不敢說甚麼高,但我立志就是要打遍了江湖惡霸,扶助那些孤兒難女。你是甚麼人,我也不願詳細追問,我剛才勸你走,你若不走,我也不勉強你,但是你可規規矩短在此養病,如若你敢多事,從中打攪,或是幫助戴閻王,那你可也要小心!」說畢不再理這個人,就一直往廟外走去,他出了廟門,由牆角抬起刀來,不料那病人已然追出來了,問說:「喂!你姓甚麼?留下名姓!」
韓鐵芳提著刀發愣,覺著這個病人太奇怪了,同時自己又真羞於說出自己是姓韓,只說:「我姓方!」對方的人更是驚訝了,過來一把就將他拉住,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的臉說:「你姓方?你是涼州府人嗎?」
韓鐵芳覺得這人是認錯了人啦,就一奪胳膊,想不到竟沒有奪開,這人的五個又長又細的手指頭,簡直如同五個鐵夾子,雖然夾住了自己並不覺得痛,然而要想脫開是怎麼也不能夠。這人另一隻手還拿著那枝小弩箭,韓鐵芳不得不橫刀作準備應付的姿勢,厲聲回答著說:「你快放手!我與你素不相識,你不要認錯了人,你一個病人,我真不願意跟你意氣,快點放開我!」
這病人卻一點也不為他的威嚴所嚇,眼睛直直地瞪著他,露出一點女人似的忸怩的態度,說:「我看著你很具眼熟,使我想起來了一個故人,我對你真是毫無惡意,你別疑惑,我也不是甚麼強盜土匪,我是由……」猶豫一會才說:「我是由西安府來的,打算往北京去,不意走在道里病了,就暫留下來,請你告訴我詳細的來歷……」
韓鐵芳益發覺得這個人奇怪了,又詳細地看了看他,真不能斷定這人是男是女,就想:他既然說的是北京話,也許是個宮裡的太監,因病流落在此地,也怪可憐的。他手中那枝小箭,不定是從那裡拾來的,大概是個小孩子射鳥用的玩藝兒,其實未必會武藝。於是韓鐵芳就氣色緩和了一點,說:「你決不會認識我,我是才從洛陽出來,以前並沒出過外,實同你說,我不姓方,我是姓韓,我的原名良驥,號叫鐵芳。」
說出來,自己覺得真是慚愧,心說:叫人知道我是韓老善人之子還不要緊,萬一曉得我是那不仁不義的柳穿魚韓文佩之子,那我的臉上得多麼無光,他這樣地想著,那個病人也頓然像很失望的樣子,就將他的胳臂放開了,退後一步,面上呈出一種悲慼難過的樣子。
這時那匹黑馬慢慢地走上來,走到它的主人身邊,病人、瘦馬在這莽莽的荒山之上,情景十分的悽慘,韓鐵芳就又囑咐說:「我勸你還是離開這裡,我同戴閻王已決定要拼命,說不定就要打到山上來,你這人倒不甚要緊,這匹馬實在是招事。」那病人這時又彎著腰,劇烈咳嗽了起來。
韓鐵芳轉身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咳嗽又止,他忍不住回頭又去看,就見那人往地下吐了兩口痰,依然面色蒼白,喘息不止。韓鐵芳心中不由有點發緊,暗道:這個人一定是活不長了,他若死在這兒豈不可憐,我不如打聽明白了他的身世,如果他在近處還有其麼人投奔,我就資助他幾兩銀子叫他去吧,死了也好有人埋葬他。
於是回身又走了兩步,忽見這個病人一揚胳臂,喊了聲:「小心你的身後!」韓鐵芳吃了一驚,急忙回身,只見身後十步之遠正站著五個人,其中三個人提刀兩個人拿著弩弓,都向著他發著獰笑。他就趕緊又向後退,把刀一橫。對面為首的正是剛才在戴家莊與他交過手的那武藝頗為不錯的大漢。
這人率眾逼了近來,把明晃晃的鋼刀舉起,說:「韓鐵芳,你逃到這山上來,就以為沒有你的事了嗎?你向山下低頭看看!」韓鐵芳往四下一看,原來東西南北,各路都有拿著刀槍弓箭的人齊都往山上爬來,足有四五十個,其中還有戴紅纓帽的,好像是官人。韓鐵芳將身側了側,一眼看見那病人牽著馬還在廟門外站著,廟裡的小尼姑跑出來拉他,他卻搖著頭不肯進去,韓鐵芳就急喊一聲:「你們都快進去,關上門,不要在外受了誤傷。」又向那大漢說:「你們來此與我一個人拼命,可千萬不要傷了人家廟中的尼姑和在這裡養病的人……」才說到這裡,「嗖嗖」兩枝箭向他射來,幸虧他躲閃得敏捷,都沒有射中。
韓鐵芳氣極了,掄刀跳起,直撲大漢,罵道:「你們騙我來這山頂上,率眾圍我,算是甚麼本領?施放弩箭,又算是甚麼英雄?」他一刀砍去,大漢用刀相迎,旁邊二人也一齊舞刀過來。韓鐵芳就將刀一掄,身隨刀轉,立時那大漢慘叫一聲倒在地下,那幾個人齊聲喊道:「餘大爺受傷了!」弩箭又嗖嗖地射來了幾枝,但都被韓鐵芳用刀掃落。
韓鐵芳不待那些人到山頂上來圍他,看著南山坡下的人還少,他就虛晃一刀,往山下就跑,不料下面的人有很多都拿著弩箭,都放出箭來,如投林的亂鳥一般,向他乳射。他驀然覺得右臂一發疼,趕緊止住了腳步,上面卻有幾個人飛奔下來,一齊舉刀要從背後來砍他。然而不知是為甚麼緣故,沒等到他們臨近,就都怪聲的喊叫,扔了弩弓拋下刀,跟球似的滾下山去了。
韓鐵芳不由吃了一驚,他剛要回首去望,下面的箭又飛來,他趕緊躲開,腳踏亂石往山下跑去。不料十幾個人都迎截上來,他一生氣,索性撲上去廝殺,右臂雖痛,他也不顧,又被他揮刀砍倒了兩個。他看出這與他對敵的眾人之中就有五六個戴著紅纓帽,他就不由的縮了手,往旁躲避,卻見官人們都一齊喊叫:「捉住這強盜!他敢殺傷人!」又聽有人嚷嚷著:「山上還有一個強盜呢!一齊捉住!」
韓鐵芳卻飛跑下了山坡。這時山陽有十來個人又朝他撲上來,其中還有幾個人都是騎著馬舉著長槍,都大聲喊:「他是強盜!不要放他走!」
那戴閻王真像統領似的,騎著一匹紫色的大馬,手拿著長槍,飛馳過來說:「韓鐵芳,我今天要叫你逃出這靈寶縣,我就不姓戴,我生平沒受過這樣的欺侮,你這小輩。」那花豹子也催馬過來。
韓鐵芳站定身,緩了一口氣,將刀換左手握著,他的右臂上中的箭雖然已掉落了,可是血色浸透了袖子。他可益加奮勇,刀舞如飛,花豹子跳下馬來與他廝鬥,戴閻王卻騎在馬上以長槍不住向他狠刺,旁邊且有三個人各持刀劍圍住了他。韓鐵芳雖然力氣還有敷餘,一口刀足可以遮護住自己的身子,但因左手掄刀不太便利,要想打敗對方几個人可也很難,交手只六七合,戴閻王不住的大喊大罵,他真像是與韓鐵方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要不當時結果了韓鐵芳的性命,他就不能甘心。
他又仰面向山上的那些人大喊說:「你們快下來!快來幫忙!他媽的,飯桶!我養活你們這些個人,竟不能替我捉住這麼一個小輩!」他這樣喊著,坡上的那些人還沒有往下走,可是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情,一個一個都趴在山坡上,有的還滾了下來,有人又驚喊說:「箭!箭!……」
戴閻王既驚且怒,罵道:「山上有其麼人?快給我抓下來!」兩句話才說完,忽然他一咧嘴,身子向後一仰,摔下馬來。
韓鐵芳看見他的脖子上中了一箭,雖有他手下的人趕過去救他,但人已大亂。韓鐵芳又揮刀以刀背連砍倒了幾個人,他就衝破重圍,向南走去,後面雖然還有不少的人,但他們都圍著看他們的大老爺,並沒有一個再敢追趕他。
韓鐵芳也是,雖然氣仍不出,覺得自己跟這些人爭鬥了半天,雖然不能說是敗了,但自己目的原不是為與他們拼鬥,而是為替馮家找媳婦,如今荷姑的下落仍然沒有,自己算是幹甚麼來的?想要再走回去,抓住他們一個人逼問一番,但是看那裡還有不少持刀拿劍的,幾個紅纓帽仍在人叢中亂鑽,而且自己的右臂又發疼,力也垂盡。同時,山上是甚麼人幫助自己射傷了那些惡奴呢?莫非是那個病人?又不像?尼姑?尼姑又未必見得有甚麼本領。他心裡端著個疑團,邊走邊回頭去望,望見遠遠的那些人都已走了,大概連馬也牽走了,把受傷的人也抬走了。
韓鐵芳便也順著一條小路往東去,走了不遠,又折向北,把衣襟撕下來一塊,系在右臂的傷處。緩緩走著,走了約五里地,就見眼前有一股很窄的曲折溪流,水並不深,且很渾濁有幾個女人在溪邊洗衣棠,但都是些老醜的婦女,沒有一個年輕長得好看的。偏北邊有一座板橋,他就走了過去,又踏過了幾道田梗,就來到了大道之上,再向左邊看去,原來剛才自己與人爭鬥的那座山,是在西南上,才知道自己是已走出了很遠。眼前有幾間矮矮的土屋,有一家門前掛著一個木頭葫蘆下面飄著一條很舊的紅布,是一個酒鋪。韓鐵芳覺得口渴,便走近前,剛要往酒館裡走去,卻見從北面滾來了一團煙塵,原是一匹馬來了,韓鐵芳就急忙往路旁閃避,握刀仰首去瞧。馬到了臨近,馬上的人就驚訝地將韁繩勒住,說:「啊!你原來在這兒!」
這人正是瘦老鴉,他看見了韓鐵芳這個神氣,他就趕緊下了馬,直著眼間說:「怎麼樣啦?你受傷啦?」
韓鐵芳搖了搖頭,說:「不算甚麼要緊,只是中了他們一弩箭,他們的人多,且有暗器,但我也……」
瘦老鴉急忙用眼色攔住他的話,又向前後看了看,沒有甚麼人來往,他就向酒鋪裡探下探頭,見這酒鋪的地方極窄,只容下一張桌子,還有個小酒缸,只有一個鬚髮斑白的掌櫃的趴在桌上睡覺,瘦老鴉就將馬拴在門前一塊石頭上,他拉了韓鐵芳一下,二人先後走進去。
那掌櫃的這才驚醒,站起身來問道,「二位要酒?」
瘦老鴉先坐下,讓韓鐵芳坐在對面,並把那口刀藏在桌底下,這裡的掌櫃睡眼蒙朧,也沒看見那口刀,就給拿過來一砂壺濟,兩個又破又髒的酒盅,連一點酒菜也沒有。
韓鐵芳原想喝茶,見這裡也沒有茶壺,他就只得先用袖頭擦了擦酒盅,斟了一杯酒喝下去。
瘦老鴉並不注意他的臂傷,只探著頭,悄悄地問他剛才與戴閻王那裡人爭鬥的詳情。韓鐵芳就略略地說了,瘦老鴉直囑咐他小聲。但他因為胸中的怒氣難消,話忍不住,聲音也壓不住,就昂然地說:「我只奇怪的是那廟中的病人,難道用箭射傷了許多戴家惡奴的就是他?我看那人得的必是癆病,已然是朝不保夕的樣子了,他的手裡確實拿著一枝弩箭,莫非他是一位俠客?」
瘦老鴉也發了一會愣,就悄聲說:「剛才在北面,我也看見幾個戴紅帽的官人進城去了,他們都一面走,一面高聲談說,我全都聽見了。我知道戴家有許多人受丁傷,他們說是那廟裡有人幫助姓韓的。」
韓鐵芳就要站起身,說:「我想再到廟裡去見見那個人。」
瘦老鴉把他攔住,並強按他坐下搖頭說,「你先別急!如今這件事得慢慢地查。依著我,這事就不叫你管,並不是咱們只顧自己的事,不為人間抱不平,實在我早就知道戴閻王那人難惹,我雖不認識他,在我走江湖的時候,他也許正在漢中作官,可是近二年我在洛陽也常聽往來的人說到他。可以這麼說吧,西路上的鏢頭和綠林中人,簡直沒有一個不是他的走狗,他一聲呼集,就能有幾百幾十的人來給他拼命。向來除了這裡的老拳師劉昆之外,沒有一個對他不是恭而敬之的。如今你竟敢幹涉他搶人家婦女之事,竟敢單身找到他家門去吵鬧,難怪他會生氣極了。但他又曉得你在洛陽打過獨角牛,你是一位新出世的好漢,他也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本領,所以他才全力對付你,先叫他的家眷挪開,你就是拆了他的家他也不顧惜啦,反正他要致你於死命。然後他又看著辦不成才把你騙到山上去。那裡的地勢險惡,他們的冷箭也施展得開,他們原是想把你用亂箭射死,他也找了幾名官人去,他們不定在縣裡告了你甚麼罪名,就是把你射死在那裡也是白死。乾脆一句話,無論是誰勝誰敗,咱們跟他的這筆仇算是結定啦!再往西行,休想一路無事。」
韓鐵芳皺了皺眉,又扭頭去看見那老掌櫃的正在靠著酒缸,傾耳細聽著。韓鐵芳又斟了一杯飲了,就悄聲說:「師父,我並不怕他們,我只愁的是人單勢孤,你若能幫助我,咱們在一兩天內就可把這事情辦妥,為本地除一大害,然後往西再行。我想西路的豪傑雖多,武藝也未必如我師徒。」
瘦老鴉拿著酒壺,就著嘴兒吸著酒,也探頭悄聲兒說:「我不是不帶你,今天早晨你走之後,我也很忙了一陣,只是,現在我們兩人不能同時都出頭,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這樣才能夠辦事,現在你是不能再到南關去了,去了就吃官司,可是我,除了那店裡的夥計,別的人還都不認識我。我是想先探出那……」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更小了,又說:「在明處刀槍對敵的事兒歸你,暗中,救荷姑的事兒歸我,我就是由戴家把那小媳婦背出來也沒有甚麼,反正我也這麼大年紀了。現在神手張正在城裡替我打聽,因為戴家的家眷現在都進了城,可不知道有沒有荷姑在內?」
韓鐵芳點了點頭。瘦老鴉又說:「現在你先到馮家歇會兒去,待會,或是我或是神手張一定會給你去送信,你先走,咱們兩人別在一塊兒走。」
韓鐵芳點了點頭,就站起身來,由桌下拿起了刀,那個老掌櫃的到這時才面現驚訝之色,韓鐵芳又向瘦老鴉便了個眼色,告訴他師父對這個人應當注意點,因為剛才二人說的話著破這人聽了去,傳到了戴家,事情可就更難辦了。
瘦老鴉卻搖了搖頭,表示著不要緊,並笑著說:「我這兩隻眼睛看得出人來!」
韓鐵芳出了酒鋪,向北走了不遠,就離開大道轉進了一條小徑,一面揚首看著方向,一面曲曲折折地尋著路走去,不多時就進了馮老忠的那個村落,因為他手中提著刀,胳膊上有血跡,所以有幾個孩子都追著他看,他才一進村就遇見那李老伯,他趕緊叫李老伯囑咐村裡的人,不要說出他來到這裡,那李老伯驚驚慌慌地答應著,韓鐵芳就進了馮家,馮家的情形真是悽慘,母子正在吃午飯,他們的午飯只是拿玉米麵熬的半小鍋粥,又稀又少,李老伯在門外把那群孩子驅逐開了,又進來向韓鐵芳問話,韓鐵芳卻先取出點錢來,叫李老伯去給他買點飯來,李老伯不肯收錢,韓鐵芳卻勉強交給他,說:「隨便弄些甚麼吃的來就行,我吃些東西還要走路,請你快一些!」
這時馮老忠依然坐在炕上,顫顫的雙手拿著一隻飯盒,帶著驚疑的苦臉問道:「大爺!怎麼樣啦?」
韓鐵芳擺手說:「你放心!今天晚間或是明天,必能把你的媳婦送回來,可是事情辦完之後,也許你們不能在這裡住了,但我也有妥善的地方安置你們。」
馮老忠簡直跟傻子似的,直著眼看著,忽然他一眼看見了韓鐵芳衣袖上所染的血,他就驚訝地說:「大爺!你為我們的事受傷啦?」
韓鐵芳說:「不要緊!戴閻王現在受的傷比我還重。」
馮老太太也過來流著老淚說:「大恩人您別為我們的事太為難呀!我這老命交給他倒不要緊,您是管閒事的人,要真……」
韓鐵芳說:「這件閒事我要管到底!可惜今天我沒有想到戴閻王竟有這麼大的勢力,他不是惡霸,簡直是強盜了!」
這時那李老伯又走進來,悄聲兒皺著眉說:「可不是強盜嗎?常常有許多騎著馬帶著刀的人去他莊裡,南面板橋村那姓餘的,我聽城裡認識他的人說,他名叫金刀太歲餘旺,是西安府的鏢頭,因為犯了大案才逃到這裡來的,他還有幾個弟兄,也與他同時作案都藏在鄰縣,縣官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捉他們,他們都跟戴閻王是好朋友。」
韓鐵芳一聽,知道剛才自己在山上殺傷的那武藝較好的使刀的大漢,一定是金刀太歲。心中也明白,就是把這裡的事情辦完,那麼西邊的路上必是處處荊棘,隨時都有仇敵,只憑師父瘦老鴉幫助自己也怕不行,他太不勇敢,最好是山上的那個病人;那必是一位奇俠,有那麼一個人幫助我,何愁踏不過秦隴祁連,捉到那黑山熊。
這時馮老太太正跪在灶前燒火,韓鐵芳欄住她直說自己不喝水,請她不必麻煩,但她不肯聽,流著淚說:「大爺為我們受了這麼重的傷,如今在這兒歇一歇,我們還怎能連水都不給您燒一點?」
韓鐵芳卻自己也過去,蹲在灶邊幫助馮老太太添柴,馮老太太欄住他,他卻微笑著不肯聽。一股一股的濃煙冒出來,刺得他不住的咳嗽,心想那個病人真是可疑,恨不得立時再到那山上看看。
待了會兒水就燒開了,李老伯的家裡人也送來了菜飯,韓鐵芳自己倒食用得不多,他把一半的菜飯,儘量請馮家母子食用,他對馮老太太十分的恭謹,對馮老忠連次的安慰,他臂上箭傷雖然疼得不甚厲害,但心中卻如油煎著似的,心說:怎麼師父還不來?莫非他又出了甚麼事?
捱到下午西方的天色都現出嫣紅之色,鴉鵲從空中掠過了這小村,那神手張才來到,他慌慌張張地說:「韓大爺!今兒早晨您在戴家莊跟他們打了起來我就趕緊回南關,去告訴蕭三爺,可是蕭三爺說是一點不要緊,他保您決吃不了虧。」
韓鐵芳說:「早上的事你不必提了,現在怎麼樣了?這後半天戴家莊、酸棗山上和南關裡都沒有發生甚麼事嗎?」
神手張說:「倒沒有發生甚麼事,可是事情還是不好辦,板橋村那姓餘的已因傷而死,戴家莊除了戴閻王之外,受傷的沒有三十人也有二十八,這件事可鬧大發啦,縣衙門已派出人各處捉兇手,捉姓韓的。恐怕您在這兒也待不住,蕭三爺跟那姓毛的搬到牛家小店藏著去啦,判官解七派人騎著快馬走了,聽說附近幾縣還住著他們的朋友,甚麼鐵臂羅漢馬如驤,扳倒山陶俊,銀霸王侯雄,於一虎等人,都是前兩個月在華州道上打劫官眷,犯了案逃到這裡來的。」
韓鐵芳冷笑說:「難道靈寶縣的縣官只派人捉兇手,就不敢拿這些強盜嗎?」
神手張說:「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也許人家有交情,這些話我也是聽茶館裡的人們偷偷談說的,反正他們今天晚間不來,明天一早也準來,您得趕快防備著點!」
韓鐵芳昂然說:「我不怕他們,只是這裡的荷姑呢?」
神手張說:「我確實探出來了,戴家的家眷雖然都進城去了,可是荷姑並沒進城,現在大概還藏在戴家莊,是住在戴家一個莊丁家裡,這是剛才我親耳聽他們莊裡一個恨他們的人對我說的。」
韓鐵芳面上現出一種興奮之色,神手張由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兒來說:「這是蕭三爺叫我給您帶來的,說是您若敷在傷上準止痛。蕭三爺叫您在這裡別著急,除非他們進到村裡來捉兇手,你就別走。荷姑的事由蕭三爺去辦,蕭三爺說今天晚上一定能……」一扭頭看在炕上出神聽著的馮老忠,他就笑著說:「你就等著吧,今天晚上一定能夠叫你們兩口子團圓。」
馮老忠聽了這話,不但面上不喜,反倒出現難過的樣子,馮老太太又過來拉著神手張的胳膊問:「你說的蕭三爺是誰?也是一位好人嗎?」
神手張說:「就是韓大爺的師父,那位老爺不愛打扮,穿的衣袋比我還破,可是人真好。」馮老太太又說:「你回頭去告訴那位蕭爺,就說我們孃兒倆在這兒給他磕頭啦!」
神手張擺手說:「老太太您也別這樣,人家師徒倆是行俠仗義的人,幫助了人也用不著別人給道謝,好啦,我走啦,晚上我也許跟蕭三爺一塊兒把荷姑送回來。」
他往外走,迎面正遇著李老伯又送來了茶飯,他走了,韓鐵芳在這裡又與馮家母子一同用晚飯,又同李老伯談了一會話,把藥敷在傷處,果然覺著一陣涼就止住了痛,把右胳膊掄了掄,腕子用用力,覺得仍然能夠動轉自如,心中卻又有些躍躍欲試,想看荷姑在那裡,自己雖然不必去救,但菩薩庵中住的那位病人,自己實在應當找一找,那一定是一位奇俠,倘若將一位奇人大俠失之於交臂,實在是終身悔恨的一件事。
他走出屋來,看見暮雲一片一片的漸漸由紅而黑,鳥聲也寧息了,還天上的幾粒星星都閃露出來,村中十分寧靜,連一聲犬吠也聽不見。他不由發出了一聲長嘆,真想不到一件小小的閒事竟會如此的難辦,才出來就遇見了戴閻王,這還不過是一個惡紳,不過有些江湖人幫助他罷了,將來若遇到了黑山熊,那人的手下不定還有多少人,必比戴閻王的黨羽多得多,而救我的母親,恐怕比救這荷姑更艱難!他心中十分不痛快,雖然並不灰心,不膽怯,卻自覺得有點武藝稍差,前途困難。
在這小小院落裡來回走著,不覺天黑了,仍然聽不見一點動靜。他就回身向屋裡叫著:老太太,你出來把門關上吧!」
馮老太太由屋中傴樓著走出來,問道:「大爺要往哪兒去呀?」
韓鐵芳搖遙頭說:「我不往別處去,只到村子外邊走一走,我覺得這裡很悶。您把門關嚴好了。」
馮老太太答應,隨著韓鐵芳走出了柴扉,她就閉好了門,隔著柴扉,韓鐵芳還聽那老太太自言自語地說:「天氣真暖啦!我還想天一暖就娶媳婦呢!現在……」她的聲音十分悲慘,韓鐵芳對此愈發憫惜,愈恨那惡霸戴閻王,愈慚愧自己徒具俠膽,但卻缺乏勇力。
他慢慢地走出了村,看見暮色下的田禾在搖動,連天上的微月已升,四下沒有一點人聲,他想向西南去看那座山,但也看不見了,他徘徊半天,天色更黑了,那彎彎的月色更是明亮,四下岑寂,往村裡回望,那裡一點燈光也沒有,往道北看去,也不見有人前來。他心中非常急躁,暗想:天不早了,事情辦得到底怎麼樣了?莫非師父去了也是不得手?莫非師父在戴家莊又與他們新調來的那些人拼鬥起來了:他忿忿地徘徊著急,竟要去取刀再住戴家莊去,但這時忽聽得村裡有幾聲犬吠,他吃了一驚,急忙回頭,站了一會,聽得犬不吠了,可是他心中的疑雲突起,便往回走了幾步,還沒到村裡,忽聽得耳邊發出一聲慘叫,他更大吃了一篇,急忙往村中跑去,跑到了馮家的柴扉前,就聽裡邊有馮老太太的喊叫聲:「你殺了我!……」聲音極悲慘。
韓鐵芳就一縱身跳進了牆往屋中直闖,只見屋中有一個人手提著帶血的劍正往外闖,韓鐵芳幕一腳,將這人踢倒在地,這人極為兇悍,劍並未撒手,翻起身來竟要砍韓鐵芳,馮老太太跪在地下喊道:「別傷了人家韓……」韓鐵芳已用那隻受傷的右手將賊人的劍奪下,再加一腳,賊人又摔倒了,韓鐵芳不容他再起,就一劍落下,砍在賊人的背上,賊人叫了一聲,但接著又大罵,說:「姓韓的!你要是殺了我,你可也得留神!現在我們的弟兄全都來了,戴大老爺還要請來黑山熊的少爺吳元猛來鬥你呢!」
韓鐵芳倒不禁驚愕了一下,他低頭去看,遣賊人嚷嚷了幾聲,就手按著傷處趴在地下呻吟了起來,而那馮老忠,可憐的老實人卻已被這賊殺死在炕上,鮮血流了一地,一盞油燈也倒在地下燃燒著,馮老太太跪在地下渾身發抖,哭得都接不上氣了,韓鐵芳咬了咬牙,舉起劍來又要砍第二劍,想索性將這賊人殺死,好給馮老忠抵命,但是劍還沒有落下,忽然他又將自己止住,就一腳登住了這個賊的身子,逼問說:「你為甚麼前來?馮老忠跟你有甚麼深仇?你把他殺死得這麼慘?」
這個賊一邊呻吟著,一邊還很兇悍地說:「他恨我沒有仇!我是奉了戴大老爺之命,戴大老爺一生沒有人敢違背過他,敢跟他瞪眼。今天馮老忠勾來了你,攪鬧了他的家宅,還射傷他,他不能夠甘心,我早就來到這兒啦,看見你出了村子,我才來下手,大道旁的開酒館的胡老貓,也都把你跟那瘦小子說的話告訴我們啦。你,那瘦小子,連神手張那壞蛋,還有菩薩庵裡的那癆病鬼,你們都休想逃得活命,你們想跑也跑不了啦,除非你現在把我送回戴家莊去,我給你說一說情,他們還許能夠饒了你。」
韓鐵芳冷笑了一聲,又逼問說:「你們把人家的媳婦藏在哪裡?」
這賊人說:「馮老忠已死了,你們還要嗎?難道你姓韓的瞧著那娘們長得漂亮,你想,你仗義行俠,其實你是有貪圖的。」
韓鐵芳氣恨極了,忍不住寶劍戳下去,爬在地上的強悍賊人就一聲慘號而死,韓鐵芳收了劍,此時倒在地下的燈已然滅了,室中昏黑陰慘,馮老太太也沒有了聲音,窗外的夜風酸賤地響,屋中的老鼠也都出來亂咬東西,韓鐵芳心中不禁有些懺悔,不禁嘆了口氣。這時忽聽外面的狗又吠,他又不禁吃了一驚,踢開門跳出去,站立了一會,卻見銀星滿天,涼風習習,有一種「哨哨哨」的馬蹄聲由遠漸近,他越發地驚訝,走到柴扉前側耳向外靜聽,卻聽這馬蹄之聲又漸漸由急而緩,已然進了村,並已來到了門前,韓鐵芳就退後一步,將劍抬起,不發一聲,而柴扉之外,卻有了人細聲說話,說的是:「在哪兒?就是這個門兒嗎?」
韓鐵芳更是驚訝,因為這是北京話,入耳很覺廝熟,更接著是幾聲咳嗽,這更熬了,在咳嗽的聲中就有另一個女人哭聲兒說:「大叔!我怎能報您的大恩呀?……」
那人說:「快進去吧!……」一陣咳嗽,又說:「再會。」
韓鐵芳卻驀然將柴扉開了,說:「請俠士別走!」他出了柴房,幾乎將一個女人撞倒,他又退後了一步,又說,「俠士……」
那個人原來根本沒有下馬,並且已轉過了馬頭,一邊咳嗽一邊說:「韓君,我們也再會吧。……望你多作俠義之事而少傷人!」隨說隨策馬走去,韓鐵芳提著劍追上馬跑出了村,並問:「請俠士留下大名。」馬上的人似用全力制住了他的咳嗽,清清楚楚地說了幾句話是:「不必多問了,如果將來能到新疆,或可能與我再見一面,記住了!勿多傷人!」並不住馬,直往北去。
韓鐵芳仍然追著喊:「俠士!我有事情要拜託!」那位俠士卻不言語,一邊咳嗽著,一邊催馬將韓鐵芳落在後面很遠,韓鐵芳心裡很急,仍然跟著馬急迫,他又喊道:「俠士!俠士!我韓鐵芳既在此遇見了您,那可不能不拜見拜見您,受一番指教。喂!您回來!村裡剛才遠出了事,死了……」他的話才說到這裡,那位俠士已轉過馬來,但又觸起了他的一陣咳嗽,咳嗽得聲嘶力竭,黑色的人騎著黑色的馬,在這黑色茫茫的夜裡,兩旁的田禾被風吹得亂響,情景十分的可怕。
韓鐵芳往前走了幾步,在馬前深深地打了一躬,還沒說話,俠士忽然抬頭:「呵!」了一聲,韓鐵芳也突然吃一驚,不知道是其麼事,這位俠士就恨恨地說:「好惡賊!好毒辣的手段!韓君再見,我要去殺盡了那些放火的惡人!」
韓鐵芳驚得一回頭,就見西南遠遠之處起了一片火光,看那失火的地方就是酸棗山菩薩廟,韓鐵芳也不由一陣憤恨,就聽馬蹄得得的緊響,他又急忙轉過臉來,見那位俠客騎著馬向北已然去遠了。大概他是由北邊轉入往西南去的大道,趕往那山上,截拿那放火的賊人去了。
此時韓鐵芳十分的緊急、義憤、欽佩,而又有一些惆悵。急忙又回到村裡,進了馮家柴扉,卻兒院中有條短短的畏縮著的黑影,發出驚恐柔細的聲音說:「您是誰:您就是韓恩公嗎?我……剛才叫我婆母,叫我老忠哥哥,屋裡怎麼沒有人答應呀?……我不敢進去!」聲音發顫,韓鐵旁的心中卻更為難,暗想:回來的這是荷姑,我管這件閒事的原因就是為救她,如今她倒是被人救回來了,然而她的丈夫已死,她的婆母恐怕……唉!她至此時反倒成了無依無靠,我怎樣安置她呢?再說在這深夜之中,我與她在一起也不方便。
於是不禁皺了皺眉,就說:「你且不要驚慌!常到這裡來的李老伯他住在哪裡?你領著我去,我把他叫了來,我們取來了燈再進屋去看,然後,我也可以有法子安置你。」
荷姑這時已然明白了屋中必有不祥之事,她不禁嗚咽著哭了起來。韓鐵芳也不好意思怎麼勸她,但這可憐的女子的哭聲,觸得他的心非常難受。他憶起來蝴蝶紅似乎也這樣對自己哭過,但那哭聲卻不似如今這樣的悲痛,只見她走路很是艱難,因為腳小,連日的凌虐,身上還許負有病創,她的纖弱影子在黑霧裡顫抖著,移動著,如同一個鬼魂。
韓鐵芳避開了一步,荷姑就先走出了柴扉,他提著劍自後跟著,夜色深沉,夜風悽緊,犬吠之聲倒是停止了,而天上星斗愈濃,月鉤愈小,出了門才走了不到五步,忽然荷姑摔倒在地,韓鐵芳又是一驚。荷姑就坐在地上嗚嗚地痛哭,說:「我也不能夠再活啦!我婆婆跟老忠一定都是死了,恩公!您跟那位大叔都白救我啦!」
韓鐵芳更是著急,說:「你起來,你起來,你婆婆大概沒死,你丈夫……他,他雖然被賊人殺了,但我也殺死了賊人給他報了仇。」
他恨不得過去攙起荷姑來,然而又拘於禮節,他不能那樣去作。此時又有兩隻大狗亂吠著跑過來。驚得荷姑趕緊站起,曖喲曖喲的叫著,跑過來要求韓鐵芳救護。韓鐵芳就掄劍大聲喝斥著將狗驅開,這寂靜的小村裡,半夜裡忽然這樣狗叫人喊,恐怕已將人都驚醒了,但是竟沒有一個人出來,或是隔著柴房向外問問。
韓鐵芳就向荷姑說:「你快些去敲李老伯的門,快把他請出來。」
荷姑仍然啜泣著,走得更慢,雖然李老伯伯的家是離著很近,可是荷姑走了半天,方才來到那柴扉之前。她用手捶扉門,叫著:「李老伯,李老伯。」連叫了好幾聲,也許是她的聲音太微弱,裡邊並無人答應,韓鐵芳就急得跳過了短牆,荷姑還在牆外,她又驚得曖喲了一聲,韓鐵芳卻已然從裡邊將柴扉門開啟,讓荷姑進來,幾隻狗還隔著牆亂吠著。
這時屋裡就有人驚慌慌地問:「誰?誰?找誰的?有甚麼事?你們別進屋來!」
荷姑哭著叫:「李老伯。」
韓鐵芳也向窗裡說:「荷姑救回來了,你們快點上燈出來,還有要緊的事我要告訴你們。」
屋裡連聲答應著,好半天才點上了燈,李老伯開了屋門,披著破棉襖,手裡端著一碗油燈出來,在搖搖的燈光之中,荷姑又哭著叫了聲:「李老伯。」李老伯就一手遮著燈,直著老眼仔細地看著,李老伯驚訝著說:「你怎麼回來的呀?」又望望韓鐵芳,說:「是韓大爺把你救回來的嗎?你沒到家裡看看去嗎?」他不住地移噱著。
荷姑哭著說:「我婆婆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