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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感深交莽漢硬作媒 依巧計崇樓狂揮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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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千總出屋去了,他的心事都沒啦,又有錢,烏爾土雅臺那兒不急著回去。不急著回去也沒關係,在迪化樂些,回尉犁城給雪瓶一家掌管家務也不錯,玉嬌龍留下有那麼大的產業、那些馬匹,還會餓得著我?

他心舒意暢,在自己屋裡待了沒有多大一會,偷偷地,趁著太太沒看見,把些贏來的錢藏起來,拿起了琵琶,又到小酒館聊去啦,彈去啦,撥著琵琶,博人稱讚,口裡哼著小調,更是開心,同時心裡又暗笑:羅小虎真是傻蛋,玉嬌龍都已死了,你還替她刷乾淨兒幹甚麼?並且,也許自己太太的眼力不差,韓鐵芳也許真是他的兒子,不然為何也那麼傻,送還了馬,丟了琵琶,還,還,哈哈!硬管媽媽叫朋友,糊里糊塗地埋死屍,哈哈:「崩楞崩楞」「正月兒裡呀!水仙花兒開呀!吱吱喲……」

他在這兒高興,旁邊許多人烘烘地亂談甚麼「羅小虎」「半天雲」,「二十年前……」可是聽不見有人敢提「玉嬌龍」那三個字,他真想拍胸脯說:「我跟玉嬌龍是親戚!我娶我的那位太太時還是她作的大媒呢!我們兩家不分彼此,小王爺春雪瓶管我叫姨夫!」

可是他怕招出事來,不敢說。他連晚飯都是在這兒吃的,可是隔壁的柳香居因為昨晚那一場攪鬧,今天關門休業,不然要一盤剝羊肉來,下酒就燒餅吃,那更來勁!

天色又漸漸地黑了,醉鬼們都還未走,賭鬼們又都先後來了。這小酒館帶賭局越來越熱鬧,可是街上越來越冷清,頭更早已敲過了,三更之後,不覺得便到了三鼓,天上星星此昨夜的彷彿稀少,而半輪月色卻很發亮。

這時那靠近西門的官花園中,柳陰鬱鬱的綠霞樓上,突然又飛來了一條纖秀的俠影,這正是春雪瓶。她單身攜帶著一把寶劍,來到了這裡,她特別的謹慎,可是這裡也防範得特別嚴緊,樓上的窗戶都釘得很緊。

雪瓶用劍撬了半天,方才啟開,她進去,只聽處處梆鑼敲著,並有燈籠一對對的在樓下來往。雪瓶很是驚詫,心想這:外邊已經傳說羅小虎都招認了一切的事了,連前夜這裡殺人的事,羅小虎也認屈招認了,怎麼玉欽差還不放心?還要這樣的防備?他的膽子也未免太小了!著今天這情景,我還是不能見他的面,那隻好把我白日為的那張字柬留在這兒了。

原來她白天在店中覓得紙筆,一共為了兩張字柬,一張是給玉欽差寶恩的,她不常拿筆寫字,所以寫的字自覺得不好,也很簡單,只是:「欽差大人鈞鑒:日前在此處誤殺鐵霸王之人,實非羅某,羅某在撫署之招供,非但受屈,必系願代江湖躋輩受過,彼雖俠義可欽,然於王法人情所不許。鄙人確保前夜來此之人,但亦非懷有惡意,實因令妹慘死荒漠,令甥(名韓鐵芳)飄流邊塞,望乞明鏡高懸,減輕豪俠之罪,澤被骨肉,栽培無倚之根,是所切待,邊疆小俠謹叩。」

當下她又取了火照了照樓內,就把這張字柬用一枝小袖箭釘在一張浮滿了塵埃的桌上。她又另拿了一枝箭,趴著窗戶,向著正從樓下走過去的一個燈籠射去,當時那燈籠便滅了。

便有人大聲嚷嚷:「有賊啦!」梆聲鑼聲亂了起來,官花園內也騷動起來。

雪瓶卻喊了一聲:「我在樓上,你們來吧!」聲音極為尖銳,響徹雲霄。同時,她卻由後窗跳出,到了牆頭,撩開柳枝,落於平地,急急地走。她此刻並不回店,過了西門,仍然一直往北,眼看就快到巡撫衙門了。

這也是她白天打聽出來的。她原是預備著兩對字柬,一封是剛才放在綠霞樓上的,另一封,此刻還在她身邊,是寫給撫臺大人的,也是以「邊疆小俠」之名,而自認殺死鐵霸王,夜鬧官花園,與羅小虎並不相干。

她來到這裡,本想私入撫臺大人的臥房,將此柬放在撫臺的枕邊,不怕他看不見。可是沒想到她還沒有往牆上蹲,牆裡邊已經梆鑼共鳴,人語雜亂。她不禁駕愕,暗想:莫非這裡邊有能人,怎麼會我才來到這裡就被人看見了?她只得回身走去,過了西大街,又走進一條衚衕,耳邊仍然彷彿「梆梆,噹噹」的有梆鑼亂響之音。

她心中自思:這也夠了?只要能叫那玉欽差見著我那字柬,他一定不會把殺人的罪名栽在羅小虎身上,那就算我沒有賴著人而自身避禍。明天,不用說,城內更得嚴,那些班頭鏢客們又得出來亂訪查,亂抓人,我倒要看著他們能奈我何!

她一點不怕,心中且發著冷笑,在星光月色之下,她躥房過脊地回到了吉升店的後院,同自己的房中去看,卻見有很明亮的燈光,倒不由覺得詫異,暗想:我剛才走的時候,幼霞就已睡了,怎麼睡著睡著,她又起來了?這丫頭,今天整天跟我要脾氣!她下了房,走到尾門前,還沒開屋門,她就發出笑聲,及至進屋,卻見幼霞也穿著一身青,青綢的帶子在背上絆成十字形,一口明亮的寶劍,似乎是才摘下來,剛放在桌上,她的小臉兒還發著紅色,胸脯還有些喘息未停。見雪瓶進屋來,她只轉臉看了看,依然解帶子、解鈕釦換衣服,並不說話。

雪瓶走過去,悄聲問說:「你上哪兒去啦?」

幼霞說:「你去幹你的,我去幹我的,咱們倆誰也不用管誰,誰也別問話。」

雪瓶生著氣,悄聲說:「你這是甚麼話?你既是跟著我們來,凡事你就得聽我的,你不應當任著性兒辦,辦不成事,反倒攪了我。」

幼霞也斜著眼說:「誰攪你?我是辦我自己的事情,跟你一點也不相干。」

雪瓶說:「你不用瞞我,我知這你剛才一定是到巡撫衙門去啦,可是沒容你得手,就被人家發覺了,一陣銅鑼把你給敲回來了,是不是?」她說這話時,還帶著點笑。

不料幼霞當時就急了,頓著腳說:「你也不用譏笑我,今天我救不出羅小虎來,明天我再想法子,我也不問你跟他是有親?有故?既然羅小虎是因為我射了他一箭,他才被官人捉住的,那,我從監獄中再把他救出來也就是啦!」

雷瓶急忙將她的嘴捂住,說:「你怎知這沒有人跟下我們來?你這樣大聲說話,倘若窗外有人偷聽見……」

幼霞用手把她一推,搖著頭說:「你怕,我不怕!」

雪瓶見幼霞對她這樣,不由也有些生氣,就將手一摔,瞪著眼睛說:「你是怎麼啦?我真想不到你來到這裡,竟跟我鬧脾氣?難道你還非得叫我給你賠罪嗎?」

幼霞低著頭不語,臉色突然又一陣發白,這身至旁邊坐下,竟淚如雨下。

雪瓶又心軟,過去向她低聲安慰說:「昨天的事,並不是我抱怨你,羅小虛的事,我如今已將官花園的事替他說清,這件事也就算完了,也算是我們對得起他啦。至於衙門裡要辦他別的罪名,那可是他自做自受,與我們不相干。我爹爹生平任性,她甚麼都件,可是她沒從衙門裡救過人,固然真正的英雄不能夠輕視王法,何況羅小虎他原是沙漠中的盜賊,雖與爹爹有著以前的那些事,可是後來他們兩人早已義斷情絕了。即使我爹爹現在還活著,我想她老人家大概也不會去管羅小虎!」

幼霞聽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面上表現出十分驚訝的樣子。雪瓶先將屋門關嚴了,她也收起了寶劍,一邊更換衣服,一邊悄聲地把昨夜繡香告訴她的那些話,全都告訴了幼霞,幼霞卻更沉悶抑鬱地,不發一句話。

雪瓶就又囑咐她說:「這些事,連我作夢都沒有想到,我本不想告訴你,昨晚我不叫你跟我到尾裡去聽繡香姨娘說,也就是為這個……」

幼霞說:「其實,告訴了我,又有甚麼?我也是三爹爹跟前著看長大的,三爹爹也如同我的半個母親,如今她老人家已去世,她生平的事情,你明白了,難這不該也叫我明白明白嗎?」

雪瓶怔了一怔說:「我是想:這些事並不是我爹爹的光榮事情,她老人家生前都不告訴人,並不是怕被人瞧不起,一定是她一想起來就難免傷心,現在她老人家已經去世,棺材還在沙漠裡埋著,我們兩人卻在這兒談論她老人家,未免不對。再說,韓鐵芳就是爹爹生的那個孩子,這件事還不能斷定,不過繡香姨娘因見他長的模樣有些像爹爹,有些疑惑。但據我想,事情巧,可也不會如此巧。再說韓鐵芳是河南人,我爹爹的那個孩子,二十年前大雪中失在祁連山中,假使還活著,也是在黑山熊家裡,哪會到河南?哪會又姓韓?」

幼霞默默生了一會,忽又垂下幾點淚來,然後就拿手絹使勁地擦了幾下,站起身來,說:「瓶姊,我求你別攔著我!以後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事。你沒幫著人拿羅小虎,你不難受,我,我恨我昨兒晚晌手為甚麼急?若不把他的腿射傷,他也必定不會被人擒住,他雖未必是韓鐵芳的甚麼人,但他既是三爹爹當日的……」說到這裡,眼淚又往下流,又說:「三爹爹才死,我就把早先跟她很好、夫婦一般的人射傷了,又被捉,我怎麼對得起三爹爹?難道她老人家當年傳授我武藝,是叫我射姓羅的嗎?」

雪瓶也皺著眉不語,想了一想,自己在沙漠確也射過羅小虎.箭,羅小虎也並無怨恨,直到如今,他也許還以為我是他的女兒呢!

這樣想著,心裡也很悲側,就拉住幼霞的手說:「那麼,咱們要救他也可以,暫時你別急,慢慢再設法,因為明天的事情還不知怎麼樣,咱們今天驚動了官花園,又驚動了撫臺衙門,這事情鬧得更大了。這兩天之內,我想咱們還是應當銷聲匿跡,不要連累了繡香姨娘。將來,看他們怎樣將羅小虎定罪,那時咱們再給他想法子。並且,我還是不死心,我還想趁著玉欽差在這裡,見他一面,只憑今天我留下的那張字柬,他也許不會全信!」

幼霞說:「玉欽差的事,韓鐵芳的事,我都管不著。我只管羅小虎。」

雪概說:「他現在腿上受了傷,也許還受了刑,就是咱們兩人同到撫臺衙門,可能也抬不動,背不走,這事將來非得找人幫助才行。」

幼霞低著頭說:「明天我就去找人!」

雪瓶說:「你去找誰?我看你還不如我呢!」說著,又笑了笑,便展開了被褥上炕去睡,打著呵欠,又同幼霞催著說:「快吹滅燈吧!你還不睡?有甚麼話明大再說。」

幼霞在燈旁倚著桌子又站了半天,方才吹滅了燈上炕,在雪瓶的身旁躺下。

雪瓶還帶著笑向她說:「有時候辦事你比我細心,你比我敏捷,但你卻沒有我鎮定,有耐性。」

幼霞卻冷笑著說:「你還鎮定有耐性呢?我看你早先還不是一樣,只是自從你認識了韓鐵芳,由白龍堆回來,我看你的鎮定、耐性也許是跟他學的?」

雪瓶聽了這話,雙頰上不禁發熱,便沒有言語,因為自己的心裡此時也實在亂得很。為了羅小虎是韓鐵芳的父親,也應當救,但一救他,事情可就更鬧得大了,連尉犁城也不能住了,自己也得跟爹爹一樣的飄泊,那豈是爹爹所期望的,而韓鐵芳,自己原是想叫韓鐵芳得玉欽差之助,走上正途,將來自己再跟他見面,再……

雪瓶的心裡實在是永遠念記著一個韓鐵芳,而那邊幼霞卻總想著羅小虎,兩人都睡不著覺,但都不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計劃著辦法。直到外面敲過了五更,窗子的顏色都有點發白了,雪瓶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她也不知睡了有多少時候,突然被人給推醒,她吃驚地睜開了眼睛,一看,立在她面前的卻是繡香。她笑了笑,坐起身來說:「我真睡過時候啦!現在天不早了吧!」

繡香的臉色滿帶著驚疑,悄聲訊:「幼霞怎麼一清早就走啦!你不知這嗎!」

雪瓶聽了,不禁一驚,扭頭看了看,見身旁的被褥虛堆著,卻沒有了幼霞,並且還缺少了兩隻包裹和幼霞的寶劍。雪瓶稍微怔了一怔,但一想,就猜出來了,帶著點氣兒地說:「咱們不用管她,她一定是回尉犁城去啦!」

繡香坐在她的身旁低著聲兒說:「可也是,我想玉欽差既是不認識咱們,咱們也就不如走吧!在這兒我怕早晚要出事,昨兒晚晌我又跟你姨夫慪了半夜的氣,今兒我也起來的晚一點,我以為你們還在這屋睡著,剛才店裡的夥計進屋給我去送飯,才告訴我幼霞一清早就騎著馬走啦,她要是真回尉犁城,這時可已經走出四五十里地啦,這也難追了!」

雪瓶搖頭說:「姨娘您放心,她不會出甚麼舛錯。我還敢斷定,不到一個月,她一定還會到這兒來,她是找人去啦!」

繡香驚疑地問說:「她幹甚麼要回尉犁去找人呀?找誰呢?再說,你在這兒再住幾天也就行啦,何必還要再住一個月呢?」

雪瓶說:「管她去找誰!不過,就是您想走,我也不走,我還要在這兒等等,看羅小虎被判甚麼罪名,看玉欽差!……」

繡香說:「他是決不會見咱們啦!」

雪瓶說:「他不見咱們可以,我卻要看著他……」說到這裡,不由得也憂煩,就說:「我實告訴你吧!昨兒,我已將韓鐵芳是他的親外甥的話告訴他啦!」

繡香驚訝著說:「你是怎麼見著他的!」

雪瓶說:「我偷偷兒進的官花園。」

繡香的臉上變色,更悄聲地問:「你把話都跟他說了嗎?他沒跟你說別的話嗎?」

雪瓶搖頭說:「我們也沒得工夫多說話,我只叫他想法子找韓鐵芳。韓鐵芳此刻必定還在新疆沒走,他也許會派人把他找回來,我的意思是……叫他到沙漠裡去做靈,並把他的外甥收下,栽培他走向正路,免得韓鐵芳這樣東飄西泊,又沒有錢。」她說了這話,不覺得自己是說了謊,也不覺是對於韓鐵芳過份的關心。

繡香聽了,倒點了點頭,接著又難過得要掉眼淚,說:「幼霞走了,我倒是放心,這次由紅葉谷她保護我們到這裡來,我也沒想到那孩子竟有這麼大的本事,她很精明,很能幹。可是,她去找誰呢?她找了人來;到這裡有甚麼事呢?」

雪瓶卻說:「不用管她!」

繡香猜著是她們兩人犯了小脾氣,把幼霞給氣走了,但雪瓶不肯這樣承認,遂也就不甚疑惑,反倒信了她真是跟玉欽差見了面了,心中又有點歡喜。

雪瓶下了炕,穿上了衣裳,收拾好了炕上的被褥,叫店夥給打來了洗臉水,她就淨面,梳辮子,想著這個時候,幼霞一定正在路上,騎著馬也許快要走進天山了,心中倒對她恨是欽佩。午飯後,外面聽不見其麼訊息,她倒覺得奇怪,心裡很是不安,使到院中去,見旁人出入作事,也都不大看她,臉上也沒有甚麼異樣。

她心說:奇怪,難道昨夜我在官花園,幼霞在撫臺衙門,都白開了一場?方天戰、仙人劍,甚麼鷹眼高朋那些人,全都不管事情了?她在這小院裡徘徊著,靠著窗臺站了一會,又跟繡香隔著窗戶問答幾句閒話。

蕭千總卻在屋裡叫著說:「姑娘!姑娘!你請進來,我有點事要跟你商量著辦。」

雪瓶便走進那屋裡,見繡香是在裡間,蕭千總卻在外屋,換琵琶上的絲絃,臉色不但不驚慌,反倒直著牙笑。

雪瓶更有些莫名其妙,就問說:「蕭姨夫今兒沒到酒館裡去嗎?」

蕭千總說:「我剛從那兒回來,現在還得去,因為我這琵琶在迪化是出了名啦,我會的那幾個小調兒,彈起來,沒有一個人聽著不入耳的。現在方天戟秦傑、鷹眼高朋,他們全都在酒館裡,請我回來拿琵琶消遣一段兒給他們聽聽,他們現在跟我們套近,可是……」說到這裡,卻又直著眼,帶著點驚異的樣子,悄聲說:「昨兒晚上,官花園跟撫臺衙門又亂了一陣。」

雪瓶臉上雖未變色,心中卻很緊張,要聽他向下怎樣說。

蕭千總笑著說:「其實是瞎亂了一陣,一點事兒也沒出,一根賊毛兒也沒有,這是我聽衙門裡的一個小差官跟我說的。鷹眼高朋跟方天戟今天都沒提這事,大概他們也是怕洩氣,怕人說他們被賊給嚇破了膽子啦!」

雪瓶聽了就更覺得奇怪,暗想:莫非昨夜我在樓上留下的那張字柬並沒叫他們看見?可是我用箭射滅了燈籠,並站在樓窗裡大喊他們也應當知這呀!這一定是他們故意不說,暗中在安排著甚麼鬼計?想到這兒,心絃就更顯得緊張了,恨不得親自到街上去看著。便問說:「今兒街上有甚麼官人沒有!」

蕭千總說:「咱們門口兒的這條路上就不少。鷹眼高朋、飛鏢盧大、鷺鸞腿崇三,這些個人現在高興得不得了,半天雲羅小虎是久在新疆作案的大賊,連北京都有公文要捉他,二十多年都沒有把他捉住,如今竟叫這幾個人立了功,你就可想想他們有多高興啦!要不然能叫我拿琵琶給他們彈去?」

說著話就把絲絃上好了,又「崩郎崩郎」的撥動了幾下,抱起琵琶來要往外走,並又笑著說:「玉欽差昨天還跟他打聽我來呢,還問你來到了這兒沒有!」

雪瓶又一驚,趕緊問說:「姨夫是怎麼告訴他的!」

蕭千總說:「我這個人也很謹慎,我哪兒立時就跟他說實話?我說現在跟我一塊兒住在店裡的,都是我的小姨子,都是來到迪化找婆家。春雲瓶小王爺也要來,可是還得過十天八天的。」

雪瓶整著臉不言語,蕭千總卻又笑著說:「看這樣子玉欽差是要見見我,也許要跟我打聽羅小虎的事情。可是隻要我見了他,我就說實話,說你現在這兒啦,你是他妹妹親生的孩子,是他的外甥女。咱們把老底兒揣在心裡別跟他說,愣跟他攀親,他在甚麼地方打聽去?咱們日後可能還會得到許多好處呢!」他嘻嘻她笑著,很高興。

雪瓶的心中卻非常輕視他,認為再沒有比他卑鄙的了,繡香姨娘嫁了他,這輩子也真可憐,同時知這繡香並沒有把剛才自己所說的話告訴她丈夫,自己也不便再到裡間去跟繡香談甚麼。出了這屋子,當空的陽光十分溫暖,前後院都十分清靜,她的心中卻仍飄蕩著疑絲,想著那衙門的捕役跟官花園的鏢頭,今天他們的態度未免太可疑。

此時,蕭千總已挾著琵琶出門去了,他又到了那個酒館裡。秦傑、高朋、盧大,全都在這兒等著他,並且正在悄聲兒說話,一見他來到,就齊把話止住了。

高朋笑著說:「蕭大哥,拿琵琶來啦!快消這一段給我們聽聽吧!」

盧大也說:「你的琵琶真能把入迷住,你要是個小姐兒,可更能迷人啦!」

蕭千總卻得意的笑著說:「得啦!別挖苦我啦!別說我是個小姐兒,就是個笨大娘們,也拿著這面琵琶找飯吃,找錢花,用得著我這個熊千總?」

抱起琵琶,安上新真的牛骨頭作的假指甲,「崩楞崩愣」了幾聲又說:「這玩藝兒早先我也沒動過,早先我倒是會彈月琴。弦、二胡,我也都拿得起來,一來是因為差事閒散,沒事時彈彈這些東西倒還能消閒解悶,二來是我隨著前任的伊犁將軍瑞大人,到北京去過。北京無論是作官的,為吏的,子侄少爺,都會絲竹彈唱,要是不會大鼓、蓮花落,彷彿就顯得不閒散,家計不寬,人也顯得有點笨似的。我也就喜愛上了,可是這許多年我都是在烏爾土雅臺那座城裡當差,彈弦子全沒有人懂,更不必說琵琶這種非高人聽不懂的東西了,可以說沒有一個知音,我也就懶得彈,直到這次我……在路上撿了一面便宜的琵琶買了,拿到迪化來,偶爾彈了彈,沒想到……」

高朋說:「俞伯牙遇著鍾子期了,是不是?」

蕭千總笑說:「我可比不起那古人俞伯牙,既是諸位樂意聽,誇讚我,那我就……」說著他手指撥動絃聲奏起,他又笑著說:「可別笑話我!」於是彈了一段,又仰著脖子唱了起來:「一更一鼓月初升呀!」

蕭千總就越發地高興,可惜他這兩天酒喝得大多了,又因連夜賭博,連日著急,所以嗓子啞了,簡直喊叫不出來,旁邊有人給他倒茶喝著,他也是唱不出,只得笑著說:「今兒我唱是不行啦!得歇啦!可是我的琵琶加點工夫,給你們幾位聽聽。」

說著話,他手指頭彈動得更快,跟個小車輪子似的,而那琵琶的四根弦也就響著連珠,大家都笑著,連連叫好,而蕭千總得意忘形,斜抱著琵琶,歪扭著臉兒,兩個黃眼珠兒一轉一轉地,其跟娘兒們似的,高朋等人就更叫好,櫃裡的掌櫃跟正在熱酒的酒保,眼睛也都發直了,而門外更聚滿了不少人,都趴著窗戶向裡面看,笑著。其實蕭千總常在這裡彈琵琶,但卻沒有今天這樣熱鬧,他彈來彈,自己已身入化境,手指頭彷彿停不住了,臉仰著,兩隻眼也不由地閉上了。

這時鷹眼高朋一面聽著琵琶,一面讚一聲好,卻又扭頭跟他旁邊坐著的方天戟談幾句,他們的聲音很低,旁人聽不見。待了一些時,方天戟秦傑就突然站起身來,出去了,他們一直走進斜對面的吉升店,這裡的琵琶卻更彈得滴溜溜地響。

蕭千總卻又像由夢中醒過來似的,眼睛又微微地掙開了,向著給他捧場的人一笑,又嬌聲嬌氣地唱這:「燕兒飛南北知這冷熱,秀女房中思想才郎呂!」連屋裡帶窗外齊都笑著喊好。這時卻有一個人驀然走進屋內,很多的人都向這人定睛來看,只見這個人年紀不過二十上下,很高的身材,膀闊腰細,是天生成的一副挺秀的身架,而又似經過武功鍛鍊的。像貌很清秀,雙目炯炯發光,但面上籠罩著一層風塵之態,流著很平整的一條辮髮,穿著青緞的短衣褲,黑襪子黑鞋,確實是一位漂亮的人物,只邁進屋來一步,眼睛便瞪住了蕭千總正在撥動著的琵琶。

蕭千總起先倒沒有留神,這個人站在他的眼前不動,他便也不由看了一眼。而看了這一眼之後,他就吃了一驚,手指漸漸慢了,又彈了幾下,他就直著眼睛觀看這個人,臉上也變了顏色,驚訝之中帶著慚愧,原來他看這個人非常眼熟,一想就想起來了。

這人原是他在黃羊南子見過兩次,一是在夜晚,他沒把這人的模樣看清,第二天這人騎著馬帶著琵琶離開那裡,自己卻把這人的模樣看得很明白。尤其是他太太前天說他也許是玉嬌龍的兒子,那麼自己一回想,如今一細看,果然有點像,尤其是這一雙眼睛跟腰兒,真是與那位死去的春大王爺一樣,這是琵琶的主人韓鐵芳。

蕭千總滿面通紅,他像是偷了人家的東西,如今被失主兒查出贓物來似的,站起身來放下琵琶,點點頭兒笑說:「這位,請問您,您是,是韓爺嗎?」

韓鐵芳也很和藹,拱了拱手,說:「蕭兄,我從這裡過,無意中聽見了琵琶聲,走進來看看,原來真是你,蕭兄!」

蕭千總心裡說:你管我叫蕭兄,倒真一點也不客氣!一定是想把琵琶要回去,這可不能夠給!於是他擺起了一點架子,靜聽韓鐵芳的話。

韓鐵芳並不提琵琶,只帶著顧忌地,看了看兩邊的人,然後才問說:「蕭兄現在甚麼地方下榻?」

蕭千總想:這不能隱瞞,如若隱瞞了,當著眼前的這些人,倒真是自己心裡有愧似的。遂指著門外說:「我就住在那邊吉升店裡,韓爺你找我來,有甚麼事情要談嗎?」

韓鐵芳點頭說:「有點事,能否請蕭兄暫停一會再彈琵琶,跟兄弟我到外邊去說幾句話好嗎?」

這時旁邊有人要談閒話,卻被鷹眼高朋攔阻住,高朋的紅櫻帽放在桌旁,他的眼晴並不對著韓鐵芳,可是耳朵直向那邊去聽。

蕭千總這時倒有些發愁了,一來是怕韓鐵芳索要琵琶,二來是覺著這小子說不定真是羅小虛的兒子,他來到迪化,更不知是安著甚麼心,倘若將來鬧穿了,叫人說我跟羅小虛的兒子相識,那還了得?於是故意笑了笑,說:「韓爺,咱們只有那天在黃羊崗子一面之識,並沒有甚麼交情,有甚麼話,何必還要背著人說呢?」韓鐵芳遲疑了一下,又回首向門外去看看那給他牽著馬同來的朋友,就又對蕭千總說:「我是來向你打聽打聽,春雪瓶姑娘現在是不是也住在那邊的店裡?」

蕭千總更是變色,更是作難,他拿眼看了看那邊的官人們,這才說:「她麼!哈!她哪能夠跟著我來呢?她跟我又不是甚麼至親,大姑娘家,跟著我跑到這兒來幹嗎呀?哈!韓爺你問得可真夠怪的!可是,我倒聽人說,她正在找她這匹馬呢。你留在這兒,待會我先牽回我的店裡,將來我再託人帶到尉犁城還給她。韓爺!我知這你是位正人君子,對得起朋友,還是拾金不昧。請坐請坐,我請你喝一盅,你不是也會彈琵琶嗎?你也來消遣一段,給這些位聽聽,這些位……這是撫臺衙門裡的,人稱鷹眼高朋,這是飛鏢盧大……」

正在說著,忽然見張仲翔自外進來,正由韓鐵芳身旁擦過,也扭著頭,幾乎把鼻子觸到韓鐵旁的臉上那麼看,手中的寶劍明晃晃,兩耳旁的黑毛叢叢,臉色尤其不像高明等人那樣矜飾,卻是滿現出驕傲懷疑的神情。蕭千總不由得兩腿有些發顫,心說:要是在這裡打起來那可真糟。

不想韓鐵芳對張仲翔並沒留意,他只說:「那麼,蕭兄,再會吧!今天晚間請你在店房等著我,我再去跟你談談,這匹馬是給春雪瓶姑娘的。」

這幾個字音,他說出來很是清楚,那邊高朋、盧大齊都悚然,仙人劍張仲翔也似是減低了一些銳氣,眼睛睜得不似才進來時那樣圓了。

韓鐵芳又回首看看,見替他牽著馬的那位朋友,正在門外向他招手。他就向蕭千總一抱拳,說:「打攪打攪,在門外還有朋友等著我,不能奉陪了,晚間再見吧!」

說完就走出了酒館,高朋的鷹眼把他的背影送了出去,回身就向盧大使眼色,慮大卻正在發呆沒有看見。張仲翔看見了,提著劍奮然站起,要往外走,但才走了一步,就叫高朋用腳給攔住了。

蕭千總在那邊更跟呆子似的,坐了下來,又彈起足了琵琶,撥了兩下,但顯然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此時窗外門外站著聽琵琶的人也多半散了。第一是琵琶不彈啦,站著也是白站著,沒的可聽了。

第二是張仲翔提著寶劍一進去,又像是惡鬥要起,所以把人都給嚇跑了。

韓鐵芳此時隨著跟他在一起那個四十來歲的商人,往南邊走邊談,已經走過了吉升店,卻忽然又轉身走回來。跟他同行的這商人正是徐客人。

他,韓鐵芳,因為在沙漠中見了春雪瓶,春雪瓶沒有要這匹馬,就竟自走了,臨走的態度,非常令韓鐵芳生疑。韓鐵芳拋開了羅小虎,獨自又往此主,出了沙漠,心中一陣頹然。欲直往東去,卻又實在思慕春雪瓶,覺著要不再向她說幾句話,尤其早先病俠在路上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心中總足不安,總是永遠的遺憾。而且既受了人家的金銀,又得到了馬匹,那受人的報酬未免太厚了,來到新疆得到這大的便宜,實是自己不願為的,所以他才也往迪化來。走到吐魯番的時候,又遇見徐客人,他這次在南疆作買賣賺錢很多,來到吐魯番又收了不少的賬,如今是打算要看著朋友,商量點買賣辦些貨物還要到南疆去。和鐵芳兩人見了面,談說起春大王爺已經死了,都不禁慨嘆。

徐客人又提說到前些日他在烏爾土雅臺兒了雪瓶之事,韓鐵芳說明了他也要見春雪瓶,要往迪化去,於是二人便一路走。因為徐客人沒有坐騎,而且他無論到了哪個地方都有熟識的買賣跟朋友,都要去盤桓一會,所以他們在路上走得很慢。羅小虎都已趕過了他們,先到了迪化,他們卻全都不知。

他們一路談著,交情益深,徐客人知這玉嬌龍、春雪瓶,連羅小虛的事情他也曉得,他都告訴了韓鐵芳。韓鐵芳就想著自己更必須見一見春雪瓶,以盡述自己所聞所知之事,才算自己盡了心,心中才無憾。他們今天來到這裡,徐客人原想帶他到東大街福全泰茶葉莊去住著,然後再打聽春雪瓶的住所,卻不料才走到這裡就聽見酒館裡彈琵琶,韓鐵芳並隔窗認出了蕭千總。他才進去,如今打聽田春雪瓶是住在吉升店,他跟徐客人把那店門認了認,心中想要進去,卻又不敢冒昧,只好想:還是到晚間,先見蕭千總,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然後再請他帶著自己去見雪瓶。

可是,徐客人在他身旁就悄悄地對他說:「據我看,這幾天迪化城裡一定有事,還一定跟春小王爺有關,不然鷹眼高朋、飛鏢盧大,那些個班頭不會都在他們附近的酒館裡,而且剛才拿著寶劍進去的那個人也面帶兇色,……」

韓鐵芳一聽不由驚訝得止住了步,徐客人暗暗地拉他,說:「咱們還是先到福全泰,託那裡櫃上的人給咱們打聽打聽,如若沒有甚麼事,那更好,韓爺你可千萬不要鹵莽!」

因之兩人折了回來,但經過吉升店時,韓鐵芳又扭頭向門裡看了一看,由外邊可以直看到裡院,雖然看不見雪瓶所住的屋,但卻見那通裡院的小門之旁有幾個人,有的像是店夥,有的卻像住客,全都鬼鬼祟祟的,似正向裡院偷聽甚麼。

韓鐵芳立時心裡就一動,把馬又交給徐客人,說:「徐兄,你到那福全泰寶號上候著我去吧!我這就要進去見她,說完了話,把馬還給他,就算我的事情辦完了,又何必因循耽誤?」

說著話,牽馬就進了吉升店,徐客人想揪住他,卻沒有揪住。他走進店,那正向裡院偷聽事兒的一個夥計就趕緊帶笑走過來,要接馬,韓鐵芳卻將手擺了擺,心中先思慮了一下才問說:「那位姓蕭的,會彈琵琶的作官的是住在哪間屋裡?」

店夥把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後,才指著裡院說:「就在裡邊,蕭太太現在正跟著人說話呢!」

韓?便託付店夥給他看著馬,他揪了揪衣裳,又掏出一塊手中,把臉上的土擦了擦,便走進了裡院。原來裡院中只站著一個人,這人也很年輕,身材也很高細,穿的是青洋總的心夾襖,系著青底白花的綢帶,下配紫花布的褲子,同顏色的腿帶,黑絲鞍上打著許多黑絲穗子,似是個鏢頭。

這人臉向著房裡,而屋裡卻有人隔著窗戶跟他說話,房裡是婦人聲音,大概是繡香,話已經說了半天,所以繡香的聲兒都有些發急了。她說:「有甚麼話你問我的當家的,問我甚麼都不知這。不錯,我們跟欽差玉大人認識,可是我們這回來了許多日子,也沒有見著他一面。」

外面的鏢頭笑了笑說:「那倒不必提啦,我們就是保護欽差的,我叫秦傑,說起來春小王爺也許曉得我,現在我只是來跟你打聽這事,今兒早晨一個人騎著馬走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她?」

沉默了一下,裡邊沒有說話,秦傑又笑著說:「您說一聲就完了,我轉身就走。您別胡疑惑,我們一點別的事別的心都沒有,這只是打聽打聽,並且是撫臺衙門裡的大班頭叫我來打聽的,你可別疑惑是因為羅小虎的那件事又與春小王爺有何關聯!我們決不會那樣想,再說羅小虎的案子,一半天也就定啦,他一口招認,也沒牽涉別人,再說春小王爺雖有大名,但那是行俠仗義,絕不會幫助羅小虎行兇,如今就是因為風傳春小王爺已來至此地,而您這裡又走了一位姑娘……」

韓鐵芳此時已在門旁愕然地止住了腳步,見這秦傑說到這裡,屋裡的繡香就答話了,是愁煩難耐的聲音,說:「就是她又當怎樣?她來到這兒住了幾天,今天獨自走了,她走的時候也沒告訴我,她往哪兒去了,我也不知這,可是我敢保她這幾天在迪化是規規矩短,她也不認識那姓羅的,現在,這裡只住著我的一個親胞妹,但,我們再住兩天也就要走了。」

秦傑哈的一笑,說:「這不就了結了嗎?」向窗走近了兩步又說:「太太,您要是早實說我也不至於費這半天話,我們來的意思就是:春雪瓶如果還住在這裡,那我們也是好語相求,她賞我們個面子,快些走開。俗語說:鷺鴛不吃鷺鶯肉。我們是鏢行的棍子,她老人家跟她的先人春大王爺也都是江湖名人,別說沒甚麼事,即或過著事,我們也得抬抬胳膊,放手,並不是我們不敢惹馬蜂窩,是——還有一層,現在我們吃誰的飯!吃玉欽差的飯,可是春家跟玉家又是外人嗎?打雞還得看主人呢!不!投鼠還得忌器呢!太太,驚擾你半天,現在完了。她走了,我們沒話說啦,您跟老爺姑娘只管在這兒住著,一年半載的都不要緊,我們決不再來攪您了!」

他說到這裡,門外這幾個偷聽的人趕緊散了,他一轉身,卻正見韓鐵芳,他倒是隻向韓鐵芳看了一下,並沒有十分的介意,就走出去了。韓鐵芳也回頭看了看,心裡對於此人的來歷倒是已經有些明白,必是這兩日迪化城出了事情,是羅小虎鬧的,他已被獲,又與春雪瓶有些牽涉,但這秦傑跟差官們不敢捉她,只來勸她走開,以便了事,如今她已於早晨走了,這次我到迪化又算白來了。想到這裡,心中不免有些惆悵,又對羅小虎有些關心,原想也隔著窗戶跟繡香說幾句話,將那匹黑馬留在這裡也就算完了,卻不料繡香住的屋子旁邊那個門突然一開,走出來一位姑娘,穿著一身青布的短衣褲,腳下穿著一雙亞青緞子的平底坤鞋,上面繡著很多花朵。

這姑娘臉上並沒擦胭脂,但卻雙頰徘紅,向著韓鐵芳帶笑地說:「韓……大哥,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韓鐵芳一看正是雪瓶,倒怔住了,心裡尤其疑惑:剛才繡香告訴人,她已經走了,她藏在屋裡沒有答話,如今怎麼仍在此地?當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雪瓶臉上的笑色也一現便即消散,點了點首,很正經地說:「你到我姨娘的房中,咱們再談吧!」

說著時,她翩然地進到繡香的屋中去了,屋門故意敞開,讓韓鐵芳進來,韓鐵芳此時連大步都不敢邁,恭恭謹謹地進了這屋,一看是分內外間。

雪瓶走到了那邊一手撩起了軟簾,卻稍稍回臉,向韓鐵芳說:「先請坐!」韓鐵芳點了點頭,很拘泥地在一個凳子上坐下了。

雪瓶走進了裡問,軟簾就在她的身後落下,依然微微地飄動著,由這軟簾,鐵芳就聽見雪瓶在裡間跟人說話,聲音很低,在外聽不大清楚。只說了幾句,就見門簾又一啟,此時先走出的卻是個穿著紫色緞子衣服、青裙子的婦人。

韓鐵芳還認識,這正是繡香,因此趕緊立起身來深深地作揖,但不知稱呼甚麼才對,繡香也拿兩隻手在胸前拜著還禮,請韓鐵芳再坐下。雪瓶自後也由裡問出來,三步兩步走到屋門旁,就把門帶上,她倚著門站立,眼光遞在韓鐵芳的身上。

韓鐵芳也沒敢細看,卻覺得對面的繡香眼睛盯著他的臉上,簡直是目不轉睛,他既覺著奇怪,又覺著難為情,未容人家問他,就先說:「蕭太太也是我在黃羊崗子那裡見過的,我此次也沒想到春姑娘真在這裡,我今天來是……送馬,馬是春老前輩留下的,我給送到尉犁,可是後來聽說又丟失了,春姑娘因為尋那匹馬,到沙漠裡才跟我兒了面,也可以說是在那裡把我救了,後來安葬了春前輩,又幸蒙春姑娘送我至老牛鎮那地方去養傷,並且贈給我金銀,我真感愧!我的身上箭傷養好了之後,無意中就在那鎮上看見了那匹黑馬,又被我得到手中,若是平常的馬,我也就留下騎著了,不必如此千里這這地一定非送來不可,但那匹馬不獨是名駒,而且還是春前輩的遺物,物因人重,我,我,才想應當送來,還請春姑娘收下,順便……」

他本來肚子裡早就預備下很多的話了,而且都早就背熬了,但這時的咽喉卻又似被甚麼東西塞著,擠不出半句來,作難了良久,他才說:「我是順便來向……告辭。因為我在東邊甘涼一帶還有些事,大概今天就要走了!」

繡香卻伸著手作挽留之式,說:「韓大爺您先不要忙著走,既然您辛辛苦苦來到這兒,我們雖不能拿甚麼謝您,可是也想跟您多說會話兒:請您說說您的府上在哪裡,老爺子,老太君是不是都在世?您家裡都還有其麼人?將來,我們無論是誰,要是順便路過那裡時,也好到您府上去看望著望。」

韓鐵芳又坐下了,看了看雪瓶,才說:「我已經跟春姑娘說過了,我是河南洛陽人,我的父母都已經死去了。」

繡香問說:「您的老太爺的官諱是怎麼稱呼?老太太的孃家姓其麼?您還有三兄二弟,令姊令妹嗎?」

韓鐵芳覺得她問的這話很奇怪,心裡就想:她問這些事幹甚麼呀?有甚麼用處呢?斜著臉又看了雪瓶一眼,只見雪瓶也正注意地等著聽。

韓鐵芳想到了那假父假母,不禁心中很不好受,尤其是一提到那假父,真的不能夠實說,只得嘆息一聲說:「先父的名字叫文佩,他是個務農的人,因為一生勤儉,留下些資財,但也都花盡了,我才飄流在外。」

繡香聽了,憐憫的點了點頭,跟著嘆息,雪瓶也覺出鐵芳確實潦倒,必是為了謀生才出來的。

韓鐵芳又接著說:「我的母親是秦氐夫人……」心中感念那位僕婦出身,忍辱從賊,臨死還將那塊紅蘿交在自己手內的那位忠義、慈愛的假母,不由得就鼻酸眼溼。

繡香卻又在對面問說:「您的外婆家,也是在洛陽住嗎?現在還有甚麼舅舅、妗子、表兄弟嗎?」

韓鐵芳搖頭說:「全都沒有了,現在我家中只有個胞妹,也已出嫁了!」

繡香點了點頭,看了雪瓶一眼,表示出一種失望的神氣,雪瓶這時心裡也拿不定主意,因為韓鐵芳把他的家門,雖然沒說得很詳細但也可知是個破落的人家,已沒有甚麼可疑的了。繡香姨娘因為他長得有點像那死去的自己的爹爹玉嬌龍,但,實在是太渺茫了,太靠不住,因為這,自己心裡早先有一點像是嫉妒似的那點情緒,倒冰消了,而對韓鐵芳倒發生了無限的憐愛。

這時繡香又說:「韓大爺實在是位好人!不瞞您說,我早先原是春大主爺跟前的一個丫寰,主人待我恩深義重!」說至此處不禁擦了擦眼淚,又悲聲說:「她一身雖享盡了福,任慣了性,但也受夠了苦,她原本有一個親生的兒子,……」

話一齣口,卻又自悔失言。因為現在既知韓鐵芳不是自己所疑的那人,便不應當說出玉嬌龍另有親生子早年流落在外生死不明之事,也不能說雪瓶並非她的骨肉,於是就改口說:「但是那個孽子早就死在祁連山裡了!」

韓鐵芳一聽,面色不由得一變,因為「祁連山」實在扎他的耳朵,震撼他的心。

只聽繡香又說:「所以她早年有這件傷心的事,也就十九年沒進玉門關去。」

韓鐵芳聽了「十九年前」這四個字,就不由得更詫異了,趕緊聽繡香往下再說。

「直到她的痛越來越重,她才想著那裡還有一些未辦之事,這才掙扎著病體又離開了新疆,她在路上是怎麼遇著韓大爺的,我也不知這,不過,要不是有韓大爺跟著她,她在外頭死了,至今我們還不知這呢!」說到這裡,愈是悲悽,雪瓶也倚著門拿手絹揉眼睛。

繡香又說:「韓大爺待我們的大恩頁難報答,尤其是上回您好心好意地到了尉犁城,因為那些哈薩克人在中間攪和,我們竟錯會了意,真是對不起您!」

韓鐵芳帶笑說:「那倒沒有甚麼!也怪那時我沒有把話說明白!」

雪瓶在旁微微有點臉紅,把頭低了下去,繡香更提到黃羊崗子之事,說:「我還叫您救過!」

韓鐵芳說:「那也是我應當作的,但只恨我沒有學過甚麼武藝,不然,我那春前輩所作的事,和春姑娘的俠義行為,都是我景仰的,我都要效法,不容一些惡人橫行胡為!」

繡香說:「可是我看韓大爺是一位忠厚的人,文墨的人,不應當跟那些壞人常常鬥氣!您這裡還打算往哪裡去?」

韓鐵芳呻吟了一會才說:「我想到甘省再辦一些事,然後,我也不知我一定的去處,不過是到各處飄流罷了!」

繡香惋惜著,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半天方才啟口說,「我想您既對我們有這許多好處,我們要是對您沒點酬報,那人說不過去了。」看了看雪瓶又說:「我出個主意,那匹馬送給您啦,您既跟她爹爹交了一場朋友又將她的爹爹葬埋,應當把那匹馬送給您。」

雪瓶抬起臉來,很感動的說:「我原也是這個主意,在黑沙漠裡遇見您,我為甚麼不說話就走,就是想把這匹馬贈給韓大爺,作一點酬報,表我們一點心。」

韓鐵芳將要推辭,繡香又說:「我們還想贈您一些銀錢,雖然我們這次出來也沒帶著太多的錢,但是還能拿出幾十兩出來送給您。」

韓鐵芳擺手說:「這樣,就是人看不起我了!」

繡香搖頭說:「不是,這實在是我們的一點誠意。」

韓鐵芳仍然擺手,繡香又說:「您聽我說,我的意思是贈您些銀錢,您拿著回家,就不至於再在外邊流浪了。」

韓鐵芳點了點頭,說:「蕭太太的這番美意,我是感謝的,但……」說到這裡,卻不禁微微冷笑,慷慨地說:「但我並不是沒有錢,實不瞞太太跟姑娘,我這次出來,將幾十萬的家資金都分散給了人,我出來完全是為在江湖間長些閱歷,哪能又受您的錢回家去呢?我謝謝太太跟姑娘,可是錢,跟那匹馬,我全不能受。」

繡香還要解說,雪瓶卻拿眼色把她攔住,同時雪瓶對韓鐵芳就更加留心。

韓鐵芳又說:「我在江湖這樣奔波,受挫折,我是很高興的,因為我原是想結交天下有肝膽的、知心的朋友,如春老前輩一樣。春老前輩玉嬌龍是三十年來天下揚名的英雄,蒙她以青眼待我,我們一路上傾心快談,臨到沙漠,同遇大風,她不幸死了,臨死時在風中雖未將話說明,但她似欲將身後之事託我,這就可見她覺得我是她的一個好朋友。我受了這樣的榮幸,就已是不虛此行了,至於錢,我用不著,馬,我兩番跋涉,奔走,送來送去,哪能臨了又落在我手內的道理?」說到這裡不住的搖頭,臉色變得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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